第六章 冬——翔太 十二月
《十字路口》 · 桐山成人 · 1.6萬 字
伴隨着除夕夜鐘聲的鳴響,屋外孩子們的吵鬧聲此起彼伏。我停下手中的自動鉛筆,看了看時鐘。
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十一點三十分。
從初夏開始的備考複習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迎來第三個季節,一年很快就要結束了。
我拿起攤在書桌上的問題集,隨手翻了起來。一頁,兩頁,三頁……至少做到這裏吧。
翻回剛纔的頁面後,我再次握起自動鉛筆。
「還要繼續嗎?」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
「別那麼喫驚呀,小翔,你把媽媽都嚇着了。」
回頭一看,拉門被拉開了一人寬的距離,母親正站在門外盯着我看。
「媽,你在那裏站多久了?」
「嗯——差不多十分鐘?」
「別光站着不出聲啊。」
「這個嘛——還不是因爲小翔你太認真,所以不忍心打攪呀。」
母親輕手輕腳地走進房間,好像潛行的忍者似的。
「最近小翔學習好專注呢,和以前動不動就睡着那會兒完全不同。」
「開年以後馬上就是大學入學考試[1]了,不管願意與否都得專注起來啦。」
儘管不想承認,不過自從停止兼職後,不用再考慮雜七雜八的事情,我的注意力確實集中了不少。
「你還要繼續複習嗎?」
「嗯,我想複習完這些再停下來。」
「那得到凌晨十二點以後了吧?」
「別喝太多哦。」
一般應該是母親對孩子這麼說纔對吧。
母親寂寥地笑了。
「差不多了吧?」
「還喫啊?我可真喫不下了。」
「你想一下是不是?我不是在開玩笑哦。小翔最近學習超級認真,媽媽很佩服。看到兒子這麼努力,當媽的肯定想爲你做點什麼。可是媽媽真的幫不上什麼忙呢。」
「別抽了,哪有一天抽那麼多次籤的道理。」
我挺着鼓脹的肚子,在她身後拼命地追着。
「……我不要。」
她低下頭,緊盯着啤酒罐口看。
「喂,媽,喫的東西已經夠了!」
「嗯……」
「那怎麼行呢?!肯定不可以的呀。」
「觀景臺呀。那邊到時候人會很多,不早點去佔位子,就看不到年初一的日出嘍。」
哪有這回事啊?母親這是怎麼了,幹嗎突然說起這種話來?
「咦?爲什麼啊?和媽一起看日出,然後祈禱考出好成績嘛——」
她自我解嘲地笑了笑,繼續啜飲啤酒。
「要是喫不完,你就別買啊。」
「唔——」
然而相對的,也就很難看到母親這樣把酒言歡了,未免有些寂寥。
「啊,有蘋果糖哦,小翔。我買一個給你喫吧——」
雖然沒聽過「食攤上的王者」之類的說法,不過小時候我確實非常喜歡喫蘋果糖。
「可以呀。」
「嗯——那該怎麼辦呢?該做的基本都已經做了——」
默默彎起小指的她,此刻心中正泛起怎樣的波瀾呢?
其實現在我都有點犯困了。
「嗚嗚嗚……」
「哎呀——說起來很久沒和小翔在新年一起來參拜了呢。到底有多久了?」
母親屈指數着自己的不是,等到數到小指的時候——
「真的嗎?真的不喫了嗎?那要不……再去抽個籤?」
參拜完正殿後,她一會兒要買護身符,一會兒要抽籤,一會兒又在食品攤位間穿來穿去,開心得像個孩子似的。不過既然母親如此愉快,也就不枉我專門陪她過來。
「饒了我吧,明天還要複習啊,熬夜我可撐不住。」
「有什麼關係嘛,我就是想每樣都喫一點兒!」
「媽?」
然而母親沒有反應。
「哦,你還真喫完了呢,厲害厲害。那接下來我們喫什麼?」
「媽,你別這麼說……」
「明年年初一再來看日出好了。來,我們回家。」
母親突然陷入沉默。
真沒想到兩小時前母親提出的要求居然是陪她來參加新年參拜。這一年來,我已經屢屢拒絕了母親的邀請,難得今天過年,神社又離家不遠,所以勉爲其難地答應了。
「呃,媽你打算看日出?」
「是呢。好,雖然還有點早,不過我們先去佔位子吧。」
「嘿嘿嘿,好像很好喫的樣子。」
「啊,小翔你快看,好多巫女哦!呀——好可愛,要是我再年輕兩歲——」
「嗯,我要看。難得的新年參拜,換誰都會看的吧?」
「你居然買了兩個……」
「我完全沒個當媽的樣子,所以只能求神拜佛了。」
「記不太清了,初中?還是小學來着?」
她的話越來越孩子氣了。
「呵……」
我將兩根一次性竹筷扔進長椅旁邊的垃圾箱。
母親吐着白氣,笑容滿面地說道,同時還滿不在乎地喝着罐裝啤酒。穿着大衣、圍着圍巾、戴着手套,帽子連耳朵都遮住了,可手裏還拿着冰啤酒——這模樣與其說是成熟,倒不如說有着根本性的錯誤。
說着,我先行踏出一步。
可等我追到母親,她已經笑嘻嘻地站在攤位前,一手拿着一個蘋果糖。
「我知道啦,就今天而已。」
母親突然兩眼放光,擠出熙熙攘攘的參拜人羣。
母親呵呵直笑,一副計謀得逞的得意表情。
「嗯,怎麼了,小翔?媽媽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來來來,那張椅子沒人坐了,我們坐下喫吧。嗚哇,屁股好冷!」
「好吧,那小翔你先回去,我留下來等着看日出。」
「別呀——年初一的日出可是最靈驗的。」
「嘻嘻嘻,這可是你說的哦。」
「佔位子?佔什麼位子?」
但母親就是不肯挪動步子。她依舊站在長椅前,「嘎吱嘎吱」地咬着啤酒罐的罐口。
母親小聲呢喃道。
我喫掉了兩根蘋果糖,雙手合掌說道。
母親瞧中一張空着的椅子,上前坐下。
我還以爲她會說「回家吧」,正要站起身來。
「啊——好喝!果然大冷天就得喝冰鎮啤酒!」
「家裏沒錢供你去補習學校,媽腦子也沒有好到能教你功課的地步,甚至都沒辦法聽你抱怨幾句生活中的煩惱,家務事也都推給你做……」
胃裏邊現在儲存着各種母親只喫了一口就推給我的食物:章魚燒、烤魷魚、炒麪、好味燒、蛋糕,不一而足。明明來之前已經喫過晚飯了,現在這麼胡喫海喝的,感覺胃部負擔越來越重。
「你在說什麼啊,媽?」
她將只咬了一口的蘋果糖遞給我。
「不……沒什麼。」
「有什麼不可以的?你媽我只要攝取了酒精,就基本沒有辦不到的事兒。」
母親看着手持棉花糖從長椅前跑過的小朋友,感慨地說道。
「怎麼樣,很好喫吧,小翔?」
我啃了一口蘋果糖含糊其辭,酸味和甜味在口中混雜。
母親理所當然似的說道。
「怎麼可能在這兒待到明天早上啊……」
自從十月那次矇頭大睡後,母親的酒量驟減。對她自己來說這當然是件好事。
「別耍性子啦。」
反正你又不信神佛。考慮到自己現在正身處神社之中,我把後半句話給嚥了回去。儘管如此,因爲又倦又乏而產生的不耐煩情緒依舊流露在言語之間。
「行了,剩下的事就交給無敵的媽媽吧,小翔你先回家。」
我估計她是要我幫忙做什麼事,所以想也沒想就點頭應道。
「恐怕是的。」
我站起身,說:
「媽……」
真沒想到母親會如此情緒高漲。
「嗯,怎麼了,小翔?幹嗎一直盯着媽媽看?媽媽這麼漂亮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快別說了,媽。」
「因爲……」
「行呀,複習完以後能陪陪媽媽嗎?」
「別鬧了好嗎?你爲什麼那麼執着於祈願啊?反正……」
「怎麼可能……好,我喫飽了,承蒙款待。」
「已經足夠了,我們拜了正殿,還請了護身符,所以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哦哦,好好喫,蘋果糖果然是食攤上的王者!來,剩下的都給小翔。」
「媽媽能爲你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沒有那回事,你說的全都不對,我的媽媽……
我說不出話來,心情愈發凝重。
「所以呢,小翔,就當是讓媽媽自我安慰一下。別管我了,你先回去吧。新年快樂——」
母親強顏歡笑地說道,對着我伸出手來。
……又是這樣。
我又讓母親……就因爲我什麼都不肯說……
「今天很冷,要睡個暖和覺哦。」
……母親纔會露出這麼失落的笑容。
「不行。」
我低着頭說道。
「什麼叫不行啊?不暖和些可是會感冒的哦,回家以後趕緊把暖氣打開,然後好好睡覺。」
「我做不到。」
「小翔?」
不行,這樣絕對不行。我不能把母親丟下一個人回家,否則我會變得更加沉默寡言,就好像以前那樣。
「媽,沒有那回事。」
「嗯?」
求你別再說自己無法爲我做什麼,明明你已經給了我這麼多。
「……你怎麼了,小翔?」
滿腔的情緒幾欲噴湧而出。
「……」
「不行,我就要哭,哇——」
「不要,但是——不要,但是——」
「那是爲什麼?」
在我複習完第五遍單詞本之前,新年悄然而至。就在我還在和歷年真題埋頭苦戰的時候,開學典禮即將到來。短暫的寒假一結束,等待着我的便是選拔大學入學者的大學入學考試。
我揮開空氣中瀰漫着的啤酒沫,回答道。
「嗯,已經沒事了。」
母親目光遊移,說話也變得結結巴巴。她開始更加用力地咬起啤酒罐口來。
母親滿臉通紅,「啪嗒啪嗒」地用手扇着風。我看着她,繼續說道:
她完全沒意識到啤酒罐掉地上了。
我下了牀,戴上眼鏡,接着取過迷你桌上的湯碗吹了三下,這才抿了抿熱騰騰的薑湯。辛辣的刺激感過後,蜂蜜的甘甜在舌尖散開。好香。
離婚之前,母親總是一個人在家裏喝酒,不停地埋怨父親。但只要父親回家,她又總是一臉幸福地笑個不停,直到父親再次離家爲止。
「嗚哇——」
因爲有母親在,所以一切我都不在乎。
因爲我知道,她在竭盡所能地補償我的各種遺憾。
打從我出生起,就一直陪着你呢。
她留下這麼一句,便走出了房間。
「咦?」
千尋曾拍胸脯打包票說利用咖啡的熱氣能夠使體溫計上升一個刻度……可我真不習慣這麼做。都已經躺了一天,結果還測出個前所未有的最高體溫。
一個成年人如此放聲痛哭,任誰都會覺得不對勁。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倆身邊已經滿是圍觀的羣衆。
「不,不行,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呃,你哭什麼呀?」
「知道……咦?咦咦咦?咦咦咦……」
對於打算報考私立大學的人來說,這個考試只能算是熱身,但對於報考國立和公立大學的人來說,這是舉足輕重的第一道門檻。
「當然不是,怎麼可能嘛。」
「因爲媽一直陪着我。」
「……」
……完全被她看穿了呢。
「所以啊,媽……」
「怎、怎麼了嘛,幹嗎突然說這種話?真是的,別這樣啦,媽媽都不好意思了。哎呀呀,好熱好熱,啊哈哈哈。」
也該振作起來了。我如此想到,有些刻意地笑着回答。
「明天要去學校哦。」
「你不用太顧慮我啊。」
寒假和暑假截然不同,快得讓人恐懼。
這並非源於厭惡。母親只有在見不到想見之人的時候,纔會一邊喝酒一邊哭泣。
「讓我見見宮田先生吧。」
「……姐姐,你已經能起牀了嗎?」
「呃,糾結?糾結什麼?」
「小翔……」
「媽,我可是你的兒子啊。」
「什麼?」
「媽。」
不管我怎麼安慰,母親都無法止住眼淚。
「哇啊——各位,請別擔心,我不是因爲傷心才哭的,是喜極而泣哦。我現在可比你們幸福多了,所以請別擔心。」
「你是怎麼知道的啊,真是的!」
「感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媽。」
「噯,媽,聲音太大了!」
我拼命地打撈話語,即便話語紛紛從指縫間滑落,我還是兀自撈個不停。
最後,我和母親就伴着滿身的啤酒和眼淚,坐在神社的長椅上迎來了新年日出。
「是啊……咳咳。」
店長說過的話在我腦中迴響。沒錯,我想明白了,我最應該爲母親做的並不是賺錢……
「媽,你小聲點,大家都在看着呢!」
啤酒罐裏溢出的泡沫將母親的袖口都濡溼了。
我將湯碗放回桌上,打開窗戶遠眺海面。姬座的海在不同季節的景緻也大相徑庭,而此刻,父親掌舵的班輪正逆着海潮,乘風破浪往二之島而去。
……對哦,這丫頭擔心壞了吧。
……就像那時候對父親的態度一樣。
聽到這個詞,母親產生了明顯的動搖。
母親的哭聲在人滿爲患的神社內迴響。
「不過呢,高村同學,聽我一句話——我覺得你關心母親的方式有點不太對。」
「別太糾結……幸不幸福。」
就算沒錢,就算沒辦法去補習學校,就算你不能教我功課,就算從來都是我在聽你抱怨……就算父親已經不在身邊。
「……小翔?」
母親號啕大哭起來。
「媽,我一直很幸福哦。」
「咦——」
我竭盡全力試圖將話語重新打撈。
「我從來沒覺得自己得到的東西不夠。」
「說不行就不行,絕對不行!在小翔上大學之前我絕不答應,明白了嗎?」
海帆 一月
突然,風兒拂起窗簾,回頭看去,發現千帆正將門拉開一小道縫,窺視着房間內的動靜。
「對啊,所以我才知道了嘛。」
「真的?太好了!」
母親用力地搖頭,帶得啤酒沫四下飛濺。
看來我說中了……
夜幕下的神社裏,一位母親正在哭泣,而她的兒子則在一旁不知所措。不知從旁人看來,高村家的新年是一幕怎樣的場景呢?
「所以媽你也別再糾結了。」
「我當然知道啦。」
母親有些驚訝地睜大雙眼,茶色的瞳孔微微顫動。
「四十一點五攝氏度呀……」
「喂,媽,你在幹什麼啊?」
「不用我說你也應該知道的吧。」
「還、還不是因爲小翔你淨說些奇怪的話!呃,話說回來你爲啥想見那個禿子?想打他?那我也要幫忙。」
母親握着啤酒罐的手太過用力,以至於裏邊的液體如同噴泉般噴湧而出。
「……」
「小翔……」
「什、什、什麼跟什麼呀?小、小翔,你到底在說什麼?」
「媽!」
「是啊……」
母親瞥了一眼我唯唯諾諾地遞出的體溫計,如此說道。
「我沒覺得自己得到的東西不夠。」
但依舊未能成言,便沉入了心房的深處。
我最想說的話竟然輕易地說出口了。母親聽罷,手中捏得已經看不出原型的啤酒罐「咣噹」一聲落在石板路上。
千帆笑靨如花。
她用沾滿啤酒的手用力地撓臉。
因爲母親是個心裏藏不住事的人嘛,這一點比我更甚。
而昨天,這場考試結束了。
她擔心地問道。
「比早上還嚴重了呢。」
「我……不這麼覺得。」
「燒得很厲害呢。」
「好奇怪呀,太奇怪了,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在家裏我明明一直都在說他的壞話啊?!」
「我要哭!我當然要哭!因爲小翔你……小翔你……嗚嗚嗚……」
而是告訴她我的真實想法。
剛纔的咳嗽確實太做作了點,母親的視線讓我如芒在背。我將棉被拉到眼睛以下,試圖遮掩紅潤健康的臉色。母親X光一般的目光將我從額頭到指尖掃視了一遍後——
「哈——姐姐說她已經沒事了!」
她一邊跑下樓梯一邊大喊。
「喂,你在跟誰說話呢,千帆?」
我還來不及逃回牀上,門外就響起了彷彿等待已久的腳步聲,「噔噔噔」地沿着樓梯傳上來。
「你果然是在裝病啊,海帆!」
千尋和萬結衝進了房間。
「啊哈哈哈哈哈哈,四十一攝氏度?!你說你啊!」
震耳欲聾的鬨笑聲響徹整個房間。
「海帆你真是蠢透了,只要把體溫計放蒸汽裏邊烘一下就可以了啊,誰讓你烘那麼久的,真是笑死人了哈哈哈!」
千尋沒規矩地將雙腿蹺在書桌上,一邊拍手一邊笑得不可開交。
「真是的,就你話多。快把腳放下來。」
我盤腿坐在牀上,狠狠地瞪了千尋一眼。
「不過還好海帆不是真的生病了,我好擔心呢。」
說着,萬結將千尋的腿搬下書桌。
「嗯……抱歉,萬結。」
「喂,你怎麼只對萬結道歉啊,我也很擔心你哦,都這個時候了居然還請假——」
「唔。」
聽千尋這麼一說,我忍不住咬了咬嘴脣。
——都這個時候了。
每年大學入學考試的第二天,大崎三島高中的各科老師都會在課堂上針對考試內容進行講解。當然,大學入學考試的答案當天就會公佈,所以多數學生在上課之前就已經給自己打出分數了……
「有啊,你眼前這個就沒估。」
「怎麼着,你終於也開始信這玩意兒了?」
翔太 一月
我跳下牀,擋在衣櫥前。
「好嘞,讓內衣派對開始吧!」
「對不起,萬結!不要——!」
「……學習方法?和不估分有什麼關係?」
我來回看了看她倆的臉。
「纔不是垃圾,快還給我。」
我一把抓住萬結的腳踝,將她扯倒在地。
「嗚嗚嗚。」
萬結作爲代表開口問道。
「啊,我知道了,還放在書包裏對吧?」
「不管大學入學考試考了多少分,我都不打算更改志願。既然如此,就完全沒有估分的必要了呀。難得考完感覺不錯,就給自己留個好心情唄。」
「你們在幹什麼啊?!」
「呃……嗯。」
「好痛……我不會原諒你的,海帆!」
「是嗎,那真是太遺憾了,姐妹……胸罩我也扔掉哦。」
我從千尋的魔爪中奪回護身符。
「……因爲不敢估。」
「不想回答的話,也可以不用回答哦,海帆。」
「嗯,還沒估。」
千尋直截了當的質問幾乎貫穿我的胸膛。
「有關係的。」
天空烏雲密佈。
「如何……」
「啊,別開那個抽屜!」
「感覺真的那麼差?」
初秋以來的悠閒節奏如今完全被碾碎。
「等一下,千尋!你不明白,這是我想出來的學習方法!」
「你傻呀——?」
「所以我決定了,決不自己估分。我不想去糾結過去的分數,而想以愉快的心情迎接接下來的考試。萬結,你覺得我這個想法如何?」
「都說讓你住手了,千尋。我真的沒有自己估分啊。」
慢了一步。千尋已經一邊嚷嚷着一邊將那東西拿了起來。
「嗚哇,這什麼垃圾啊,好髒——」
「都說了我辦不到啊。」
伴隨着此起彼伏的大呼小叫,我們三個好姐們開始了你死我活的爭搶大賽。
「要你管。」
「不要——」
萬結臉上的疑雲愈發濃厚。被她這麼一追問,我盯着萬結微微下耷的眉毛回答道:
「啊,你說到點子上了。我就是搞不懂爲什麼你考完感覺不錯卻又不肯估分。」
「聽我說,千尋。本來大學入學考試就沒有說非估分不可,而估分的意義無非就是評估一下自己的複習成果。這你能明白嗎?」
「不知道。」
「……因爲不敢嘛。」
千尋一邊撓頭,一邊說道。
「喂,『認真四眼』。」
……順便說一句,估分的結果比我想象中還高了那麼一點點。
「……那爲什麼不估分呢?」
「千尋,別隨便開我的抽屜!」
「對、對不起,萬結,你沒事吧?」
千尋將手搭上抽屜。
「胡扯,哪有考生不估分的道理。」
千尋歪了歪脖子,伸手拉開我的書桌抽屜。
我摩擦着膝蓋,支支吾吾地說道。
「到底是爲什麼呢?爲什麼不估?」
萬結嘴上在勸阻千尋,可好奇心卻已經全寫臉上了。
千尋向來不懂察言觀色,所以都是直來直去的。
我盯着地毯說道。
「真的哦,我真的不知道。」
「哦喲哦喲,你的行爲越來越噁心了呢。行啊,那就一邊摸護身符一邊估分吧。你的卷子在哪裏?這裏?還是那裏?」
萬結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表情。
「千尋,別這樣。」
「……嗯。」
正是因爲護身符的保佑,我才得以在大學入學考試中發揮得不錯。每考完一科,我都會一邊撫摸護身符一邊對自己說:你是有天賦的。這是種很棒的解壓方式,完美化解了大學入學考試給我帶來的種種壓力。這護身符,是我唯一的夥伴。
「啊,看看你都做了什麼!」
「因爲我搞不懂你到底是怎麼了啊——不是說考得還不錯嗎?那就估分呀。」
「你再裝傻,我就把你的內褲全都從窗戶扔出去。」
千尋點點頭,擺出一副「姑且聽你說說」的表情。
被千尋這麼一問,我舌頭連打三次結。
直到母親送茶進來,對我們大聲喝止,這場爭奪賽纔算是落下帷幕。
千尋猛地站起身來。
「嗚哇,萬結生氣了!」
「饒了我吧,我真不知道呀。」
「……啥?」
「討厭,不準碰!」
「不,我並不覺得考得很差,倒不如說感覺考得還不錯。」
「我問你啊,海帆,你真的沒估分嗎?」
兩個好朋友無言地對視,用眼神交流着想法。
「萬一只是自我感覺良好呢?如果我的『感覺』和實際情況差了十萬八千里怎麼辦?如果我答題卡填錯了怎麼辦?」
「還有啊,就算我給自己估了分,又有什麼好處?最好的情況也不過是維持現狀而已,最壞的情況,可能會破壞現在的好心情哦。我說錯了嗎?」
「因、因爲……」
那個已經又舊又髒的東西,就是我的護身符。
「原諒我,海帆!」
我想跑過去護住書包,結果讓千尋更爲確信自己判斷無誤,她飛撲過來抱住我的腰,將我壓倒在地。
「猜中了?多少分?」
「你自己估出的分數那麼糟嗎?」
「呃……」
我在路邊慢吞吞地騎着自行車,大型卡車聒噪地鳴響喇叭從我身邊駛過。卡車帶出的強風讓我縮起脖子,仔細一瞧,細小的雨滴正伴着風悄然落下。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雪,看來壞天氣提前來臨了。無可奈何之下,我加快速度蹬起腳踏板來——儘管這種天氣騎快車會很冷。
我重複了剛纔說過的話語。
千尋直截了當地插了一句。
「果然在那裏!」
離第二輪考試還有一個月。
萬結一邊道歉一邊衝到書桌邊,伸手去取放在桌邊的書包。
「嗚唔。」
「趁現在,萬結!」
「誰、誰傻了!千尋,從剛剛開始你說的話就好難聽。」
「萬結,這四眼廢物沒救了,她是過度害怕,所以給自己的膽怯找了個聽起來比較正面的理由而已。我來幫你估分得了,把考卷給我。」
千尋指着我的衣櫥倒數第二個抽屜威脅道,她怎麼知道那是我放內衣的地方?
「啊——!」
「您找店長?非常抱歉,他今天休息。」
說這話的店員臉色蒼白,不過語氣倒是輕鬆乾脆。
「啊……這樣哦。」
我本以爲這個時間段他應該在店裏的,結果還是估計錯誤了。
「要不要我幫您帶個話兒?」
店員麻利地從筆座上拔起筆來。
「啊,不用麻煩了,我回頭再來。」
「好的。」
「謝、謝謝。」
說完我就離開了櫃檯。打出生以來,我可能還是第一次說「不用麻煩了」這句話。
……那個人就是頂替我的店員吧。
我「躲」進便當區,裝作在眺望櫃檯後邊擺着的DVD,暗地窺視那個店員。年紀比我大個三四歲吧,如果是緊接着接替我的話,他在這家店的工作時間應該不超過三個月……
「歡迎光臨。您好。二十四號香菸?四百五十日元。需要印花嗎?謝謝惠顧。下一位客人請上前來。要幫您分開裝嗎?好的,請稍等。」
這人挺能幹的嘛。
幹練機靈的接客聲在店內迴響。看來他已經把香菸的牌子、編號和價格都銘記於心了,熟練得完全不像一個臨時工。只是他的外形……
接近金色的茶色頭髮,耳朵上戴了好些個耳環,雖然被手錶擋住了,但依稀可以看見手腕處的文身。
不愧是店長。我如此想道,微微咧起嘴角。他從不以貌取人,而是能直接看透人的內在。
店外大雨如注。
越來越多的雨滴打在自動門上,門邊展示櫥窗上貼着的招聘海報也被沁溼了。
5:00~11:00 時薪950日元 不招高中生
「嘻嘻嘻,那麼第二輪考試也要加油哦。」
「真不用了,我這就回去了。我過來只是想把這個交給學長。」
「我不請自來,可不能再厚着臉皮硬往人家家裏鑽。」
明依又笑了。
那位及時炒了我魷魚的店長。
那位笑容可掬、從不撒謊的店長。
撕去一月份的月曆後,二月份的月曆理所當然地出現在下方。
「我沒事,請保持現在的距離聽我說。有件事我必須向學長道歉。」
她已經在這裏等了多久?從她凍得紫中帶黑的嘴脣來看,應該不止一二十分鐘了。
「啊……」
我本以爲明依會很有氣勢地回話,她卻只是猛地一抖,將拳頭收了回去。
「喂,別跑啊,很危險的!」
「真的假的?!」
護身符上繡着四個漂亮的金色大字:「考試成功。」
二月一日。
明依撫摸着我剛剛觸碰過的拳頭,繼續說道:
將自行車推進公寓的停車場後,我打着寒戰爬上已經積雪的樓梯。
明依滿臉通紅地說道。
我有話想對店長說。
想說姑且確認一下,於是將二月份的頁面揭起,結果三月份毫不意外地出現,再翻一頁,出現在我眼前的則是房間的牆紙。
海報的文字內容和我三年前初次來店時看到的如出一轍。
「……」
「……呃?」
我剛準備下樓梯,明依就大聲喝止道。
明依用腳「咯吱咯吱」地踩散樓梯上的積雪。
「對於大冬天裏在室外等了一個多小時的學妹,我總得請人家進屋裏暖和暖和再回去吧?行了,快進來,不然真的會感冒哦。」
她停頓了一會兒,兀自呼出白氣。潔白的雪花紛紛飄落,似乎要冷卻明依紅得發燙的臉頰。
果不其然,明依在下最後一級樓梯的時候腳滑了,不過還好她憑藉超人般的反射神經抓住了扶手。
說罷,明依高高舉手比了個V字,彷彿在對抗不住地飄落的片片雪花。
「嗚哇!沒事,我沒事,所以別過來!」
「但現在不一樣了,我現在超喜歡棒球的。所以學長你瞧好吧,我會帶着現在的高二學生以及新加入的高一學生一起,衝進甲子園!我要讓沒用的學長知道,就算不是傳統強校,只要努力就沒有辦不到的事!」
明依撥落頭髮上的雪花,若無其事地在大雪中跑了起來。經過公園前時她停下腳步,雙手比出喇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嗯,我之前對學長說了很任性的話,還說學長開始打棒球的原因很小家子氣。但其實,我並不是因爲喜歡棒球才當上社團經理的。」
「明依?」
而且她的臉不知什麼時候變得通紅。難道又惹她生氣了?我忐忑地看着明依的臉。
「……啊,你回來了。」
最後的最後,我再次擦了擦已經有些模糊的得分欄。數字依舊沒變。
「這是……」
我也抬手握拳,碰了碰明依的拳頭。
「太、太近了。」
「謝謝惠顧。」
「我外公家在關西,那邊有個神社,所以我就拜託外公,請了個最靈驗的護身符。有了這個,學長肯定能考出好成績。」
「嘿喲!」
然後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
「這是啥……」
她笑靨如花,如同在預告春天即將到來。
「啊哈!」
「呼——嚇我一大跳,好險啊!」
「呃?」
「你在這兒幹什麼啊?」
「噓——你聲音太大了,千尋。」
伴隨着店員爽朗的聲音,我走出自動門。
我急忙跑到她身邊。
那位僱用了我這個高中生的店長。
不用託人家帶話了,等到直接見面時再說吧。
明依將熱薑湯一口喝完,笑嘻嘻地說道。
「……一直以來承蒙照顧。」
「你真的沒事嗎?別硬撐了,到家裏暖和一下吧。」
「……明依?」
回家吧。
明依突然跑了起來,她連扶手也不扶,「噔噔噔」地跑下已經積雪的鐵樓梯。
「你說我沒用……」
「就說你聲音太大了。還有,那不是模擬測驗。」
千尋的大喊整個圖書館都聽得清清楚楚,正對着書桌苦讀的學生們齊刷刷地將目光投了過來。
儘管談不上預先練習,我還是對着店內鞠了一躬。
「啊!」
「啊——好好喝哦,謝謝高村學長,我覺得自己總算是活過來了。」
明依大聲喊道,彷彿在社團活動時喊口號似的。
家門口有個同樣凍得直打哆嗦的身影。
Z補習班最後的答卷也送到了。因爲一直糾結着歷年考題的對策,在超過了期限後我纔將這份考卷寄過去,對方或許考慮到我這邊時間緊急,很快就將答卷批改完然後給我寄了回來。而且快的還不僅僅是回信的效率——
「我這不是喫驚嘛,你好厲害呀,模擬測驗居然拿滿分。我連平時的小測驗都沒拿過滿分呢。」
我一度懷疑自己看錯了。我揉了揉眼睛,擦了擦眼鏡上的霧氣,甚至用手指抹了抹紙張上的「污漬」後,我終於確認考卷上的數字確鑿無誤。
「……那就拜託你嘍,惡魔經理。」
明依拉住我開門的手,將一個小小的護身符和湯碗一起遞了過來。
幾分鐘內這樣的對話已經重複了十幾遍,但明依仍舊頑固地搖頭謝絕。
「不用了。」
她以扶手爲支點,下半身發力,在空中轉了一圈後穩穩落地。
「你還好吧,明依?腳或者其他地方疼不?」
「大學入學考試辛苦了,高村學長。」
「我的動機,其實是出於個人的私心……私心……」
「什麼,滿分?」
「那麼再見了。」
雨越來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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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很早之前我就在想,恐怕這丫頭更適合當運動員,而不是社團經理。
……一直說來了來了,如今總算真的來了。
「是嗎?真是太謝謝了。虧得你這麼有心,我很感動。」
明依笑嘻嘻地對我豎起大拇指。
我突然好想多打幾天棒球,和眼前的女孩一起。
次日——
海帆 二月第一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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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最喜歡翔太學長了——!」
「那當然。明依你也要加油哦。棒球隊就靠你了,惡魔經理。」
「道歉?」
我騎着自行車沒走多遠,大雨就變成了雪。
我一邊將撕下的月曆揉成團一邊想。
我將食指比在脣上,慌慌張張地環視四周。
大崎三島高中的高三課程到十二月就終止了,從一月開始,只有特殊的日子才需要來學校。不過教室和圖書室依舊開放,因此即便是年後依然能夠在校園內看見高三學生的身影。而考生這種生物,不論什麼時候都對分數非常敏感。
「不是模擬測驗的話那是什麼?」
「我不是說了那是Z補習班的考卷了嗎?只是碰巧運氣好,其中的一科拿了滿分。」
「海帆,雖然我不是很瞭解,不過你做的考卷會簡單到只要運氣好就能拿滿分嗎?」
萬結一直到剛纔都還在昏昏欲睡地看漫畫,此刻她突然來了勁兒,好奇地湊了過來。
「不,那也不至於。只是任何人都有機會考滿分啦,呃,好像也沒那麼簡單……」
「那就是很厲害啊。大學入學考試以後,海帆你的狀態很好嘛。」
「那麼,請吧。」
千尋將自動鉛筆伸到我嘴邊。
「幹嗎……」
「既然確定能考上了,就請講講現在的感受唄。」
「別這樣好不好——」
我忍不住提高了分貝,遠處立刻傳來咳嗽聲,似乎在指責我打擾了其他人學習。
「……不好意思。」
我瞪了千尋一眼,重新坐下。緊接着——
「喂,倉橋。」
班主任山內老師推開圖書室的門,對我招了招手。
「抱歉呢,耽誤你學習了。」
「沒事……」
「唉……」
「這樣啊……」
「咦?」
「你在幹什麼啊,爸?不用掌舵了?」
「你怎麼無精打采的啊,天才少女?」
我拼命地咬住嘴脣,等待着父親的回答。
「爸。」
「海帆考試拿了滿分哦。」
「當然害怕。」
我依舊看着大海說道。
「狀態好到不行——」
我長嘆了一口氣,一口接一口地嘆氣。從座位上探出頭看看四周,結果和坐在最後邊的荒卷叔叔對上了視線。
「更可怕的東西?」
說着,父親從上衣口袋裏拿出兩個裹着塑料袋的日式點心。
「呃,別笑我嘛。」
「我肯定害怕呀……」
「……嗯。」
「請別這麼說!」
「既然害怕,爲什麼爸你還要到船上討生活呢?」
我忍不住自言自語道。
老師拍了拍我的肩膀,似乎在叫我別太謙虛。
全校學生都知道我要報考東京的大學,拜這些小喇叭所賜,他們的家長也都知道了。於是消息在島上不脛而走,無人不曉。要是萬一我沒考上,那可就真沒臉見人了。
「咦,我嗎?」
轉頭一看,身着船員服的父親正蹺着短腿坐在旁邊的座位上。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我最怕的就是失去家人,除此之外,一切事情在我看來都值得開懷大笑。」
「怎麼着,連逞強都不會了?」
「什麼?」
荒卷叔叔對着我笑了笑,我也只好回了個僵硬的笑容,縮起脖子。
「好過分,明明不是什麼好笑的事。」
突然間,並列的兩排座椅開始搖晃起來。
「……好可怕啊。」
我一邊將點心的包裝袋捏得嘎吱作響,一邊回答。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咀嚼點心的聲音戛然而止。
「當你再次乘船的時候,不害怕嗎?」
船體開始搖晃,洶湧的波濤彷彿要將我吞沒似的。
「這個嘛,我應該會捧腹大笑吧。」
五年前,一直暢遊四海的父親身體出了問題,從此無法再出海打魚。當時父親他們的船正位於鄂霍次克海域,同船的一名船員失足掉進海里,父親想也沒想就跳船救人,而這行爲就無異於自殺。儘管馬上被其他同伴撈了上來,可是兩人依舊慘遭凍傷,在鬼門關前走了個來回。雖然最後都保住了性命,但父親的內臟機能還是遭到了嚴重破壞,而另一個人從此產生了嚴重的心理陰影,再也不敢坐船。
「噯,爸……」
我回憶起小學時第一次參加豎笛考試的情景。
「這是會計給的東京手信,說是海帆複習辛苦了,要慰勞慰勞你。」
「今天上午輪到老米掌舵,我在艙內招呼乘客。」
千尋和萬結不知道從哪裏冒了出來,代我回答了老師的問題。
考試的形式是每個學生輪流到教室前面進行吹奏表演,而打頭陣的,是平時練習吹得最出色的學生。我非常希望被選上,於是在上課的時候練得非常刻苦;而被選中後,更是連在家時也不惜犧牲睡眠時間練個沒完。
「啊……謝謝。」
「哦,這樣啊,不錯嘛,倉橋。我們學校很少有學生能考上東京的大學哦。到時那期的小報要增加篇幅了,你就儘管多寫點。」
「就是好笑的事啊。」
當一切都太過順利的時候,前方必然有陷阱在等待着你。我的人生一向如此。
父親不假思索地答道,這答案和我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樣。
「沒考上?」
「嗚哇!」
圖書室裏傳來咳嗽聲組成的大合唱。
我用只有父親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喂,我說你們倆!」
我垂頭喪氣地癱靠在班輪的座椅上。
「哪有,我只是——」
「我知道,所以這只是約稿。不過說是這麼說,那基本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吧。倉橋你狀態很好,對吧?」
順利得有點可怕。
「請等一下,這也太——」
「因爲還有更可怕的東西。」
父親已經大快朵頤起來,我則再次將視線投向窗外。
「可是我還沒考上任何一所大學呀。」
「那你就更不應該坐着不動呀!」
我盯着海面出聲詢問。
「要是我沒考上,該怎麼辦呢?」
儘管如此……
「好厲害呀,海帆。」
「別那麼較真嘛,船在航行途中又沒什麼需要做的事。來,喫一個吧。」
「……好可怕。」
而父親接下來的回答再度讓我略感詫異。
我猛地提高音量,彷彿要將老師的最後一句話蓋住似的。
我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是感覺自己的聲音還是有些發抖。當我終於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滿心的不安便化作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哦,當然可以。那就拜託你嘍,倉橋,寫什麼都行,反正你肯定可以考上——」
自從跨過了大學入學考試這道坎兒,我的備考就順利得有些嚇人。文言文讀得通暢,世界史的各種年號也記得清清楚楚。即便是最不擅長的數學,現在也不算是弱項了,而英語……更是拿了滿分。
「是啊。」
學校的朋友和島上的居民都是很好的人,所以我也清楚,就算沒考上也不會有人說什麼閒話……但儘管如此,備考越順利,我心中積蓄的壓力就越發水漲船高。
……也正因爲如此,我絕對不可以失敗。
真的是板上釘釘,絕對可以考上。
我誠惶誠恐地接過點心,如同在觸碰鋒利的刀具一般。
父親撓了撓頭說道。
透過斑駁的窗欞眺望海面,可以看到二月洶湧的海浪正黑壓壓地翻卷湧動。
但父親馬上再度咀嚼起來。
「你不喫點心嗎?」
「那時候……嗯,其實現在也一樣啦,海帆和千帆都還是巴掌大的小毛頭,我怎麼可能讓由紀子出去掙錢養家?我是爲了養活你們,纔不得已重新回到船上的。比起家人,船算個什麼東西。」
應考小報是面向全校師生的校內報紙,主要刊登各種和應考有關的文章。除了常規的大學信息、學習資料外,每年到了這個時候還會登載一些成功考生的心得體會以及對學弟學妹的各種建議。
我還以爲因爲自己在圖書室裏吵鬧會挨訓,然而戰戰兢兢地來到走廊上後,老師卻笑着對我說:
「你看起來很心神不寧啊——馬上就要考試了,怎麼還畏畏縮縮的,真丟人。」
說完,父親真的笑出聲來,笑得肚子都在發抖。
考試當天,我選了首閉着眼睛都能吹的熟練曲子,意氣風發地來到教室前方,結果卻被講臺絆了一下,摔了個狗啃泥不說,豎笛也碎了一地。這之後的事情我就記不太清了,儘管沒有摔着哪裏,我還是號啕大哭起來,最後被帶去了保健室。很長一段時間內,我都無法忘記當時男生們發出的鬨笑聲。
我將手伸進校服的口袋。
父親一邊啃着點心一邊點頭。
「哈哈,當然得笑你,遇上這種事肯定要哈哈大笑啊。」
父親對着我手中的點心打了個響指。
「是這樣的,我想拜託倉橋給應考小報《學長之聲》寫篇文章,能抽出時間寫嗎?」
「這樣啊。」
又破又舊的護身符一如既往地對我說:「你翻譯得很美。」沒問題的,別想太多,一切都會順利的。
「我說爸……」
「寫吧寫吧,海帆。要不乾脆用英語寫?可以的吧,老師?」
「怎麼了?」
「聽我說,海帆,你就別爲以後的事情擔驚受怕了,先去東京好好幹一番再說。不管考沒考上,我都會笑着開船迎接你的。」
「嗯……」
我依舊盯着海面,點了點頭。雖然父親應該早就發現我哭了,不過我還是不想讓他看見自己滿臉的淚痕。
不經意間,海面平靜了些,因爲劍玉巖擋住了洶湧的波濤。我眺望着五島的守護神,聆聽父親豪放的咀嚼聲。
不論何時,不論何地。
「噯……爸。」
待我總算止住淚水。
「怎麼了?」
「這個塑料袋……是不能喫的哦。」
我忍俊不禁。
「啥,這不是糯米紙嗎?」
「當然不是,你打算嚼多久呀?」
「啊,我說怎麼一點兒都嚼不動呢。」
「好髒,別吐出來。哎呀,爸,塑料紙缺了一塊哦。」
「糟糕,我把塑料喫進去了!」
客艙裏響起父女的歡笑聲。
就算我考試失敗,就算父親喫下了塑料,只要一家人團團圓圓,笑意就不會從我們臉上褪去。
回頭一看,荒卷叔叔也正微笑地看着我倆。
翔太 二月第三週
「那我出門了哦,小翔。我傍晚六點的時候回來。」
應該有的,只是我從未見過。
「那可不行,我絕對按時回來!要是到了六點我還沒回來的話,就給我打電話。」
這還是我頭一回給父親寫回信。
————————————————註解:
不知怎的,後邊的文字就是無法在我腦中浮現。
開頭應該寫「爸:」嗎?我又確認了一下時間,現在是傍晚六點四十五分。
這時我纔想起,家裏有信封嗎?
結果我又花了二十分鐘把家裏搜了個遍,最後終於在母親的化妝臺抽屜裏發現了熟悉的信封。
我從沒想過寫信是如此難的事。
「光憑照片我搞不懂啊,爸。」
我在書桌前坐下。
年前還被各種問題集和參考書堆了個滿滿當當的書桌此刻被收拾得整整齊齊。這之前我已經看過很多不同類型的教材,而到了臨考前,最靠得住的還是一直引導着我向前的Z補習班教材。我確認了一下時鐘。
學到下午五點爲止。我暗自下定決心,按動自動鉛筆。
一直到晚上七點半,我才終於寫完了第二行文字。
[1] 注:日本每年1月13日之後的第一個週末進行入學考試。
母親完全不聽勸,她拿起貼滿亮鑽的手機(和她的年齡完全不符)對着我晃了晃,斬釘截鐵地說道。
迎面撲來的冷氣讓我打了個寒戰。我沒開暖氣,因爲太暖和的話容易犯困。
「慢走。」
我從抽屜裏取出一疊照片,小心地一張一張擺在桌面上。九排兩列,世界各地的名勝排列整齊,旁邊還放着張白色的活頁紙。
「一定哦,一定要打電話哦。愛你喲,小翔——」
「爸:」
「我知道了,你快去吧。」
信封的四角上,裝飾着不合時令的大紅色太陽花。
愣了一會兒之後,我像個揮了空棒的擊球手一樣收起圓珠筆,將筆芯按進去後,在第二行的空白處比劃着寫了寫。接着我又將筆倒了過來,以尾端抵在紙面上,按一下鬆一下,任憑筆芯從筆頭處出出進進。
我站在起居室裏自言自語,然後鼓了鼓勁,拉開木地板房間的拉門。
「好嘞。」
她難得地噴了點上班時從來不噴的香水,還將壓箱底的長靴找了出來。由此看來,她要去見誰那是不言自明瞭。儘管母親頑固地堅稱晚飯之前就會回來,但真正歸家恐怕要到深夜時分吧。不過這樣也好。
玻璃紙包裝裏裝着三個印花信封。
到七點爲止。我如此決定,然後開始給父親寫信。
週六的晌午過後,母親出門與人會面去了。
才寫了一個字,我便停下筆來。
我找出他最近一次寄來的照片,緊緊地盯着巖壁上那一棟棟玩具一般的民宅,五分鐘後,纔將照片放回原位。
他的信一向言簡意賅,僅僅說明一下現在在哪裏,天氣熱還是冷而已。我很清楚他爲什麼每次都要寄一張照片過來,因爲想說的話都融在了照片之中,就無需訴諸文字了。
「沒事的,難得出門一趟,喫了晚飯再回家吧。」
「……咦?」
之前倒也並非刻意不回信,要說理由,可能是因爲「回信」這個概念之前完全被我從腦海中屏蔽掉了。到底是因爲我懶呢,還是因爲我顧慮到母親的感受呢?
時間大大地超出了預期,再這樣下去,恐怕要等到第二天清早才能把回信寄出了。我只得強行加快速度,花了半小時才勉勉強強寫下五行文字。
在一個比較合適的階段停下筆時,已經是傍晚六點半了。
窗外已經變得昏暗,母親還沒有回家——毫不意外。我簡單喫了碗泡麪當晚餐,然後重新坐回書桌前。確認手機沒有母親的未接來電後,我拉開抽屜。
要是父親在行文方面多幾分造詣,多半也不會落得和母親離婚的下場了吧。我如此想到。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用顫抖的手拿起信封。
母親套上焦褐色的長靴,這是她在今天之內第四次向我說明回家時間。
我倒了杯熱茶一飲而盡,也懶得檢查信件內容,便將活頁紙折成四折。
我拿起筆。
我又重讀了一遍父親的信。
再這樣下去她永遠也出不了門,所以我強行將母親推出門外。
接着我整個人都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