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開端——海帆 六月
《十字路口》 · 桐山成人 · 1.3萬 字
我既不期望獲得幸福,也不需要什麼信誓旦旦的約定。
我自有其他期許,希望有朝一日能夠遠行。
奔赴更加縹緲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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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說……電影?」
「嗯。」
我下意識地用恭敬的語氣確認,而桃谷同學則有些害羞地點了點頭。
他遞出的信封裏裝着兩張外國電影的預售票。這部電影上映之後大受好評,創下了前所未有的票房紀錄,緊緊地抓住了大衆(包括我)的眼球。
難道說……
「這週六,怎麼樣呢?就……我們倆。」
沒有什麼難道,看來就是這樣了。
我頓時全身都滲出汗來,怎麼辦?一點兒心理準備都沒有啊!我只是放學後來垃圾場扔垃圾而已,結果就碰上了同爲班上保健委員的他。因爲他叫住我的時候語氣相當平緩,我還以爲他要通知我週末的委員會議改日子了呢。
「倉橋同學,你之前說過想看這部電影的吧?」
「呃,這個,那個……」
……我確實說過。
「看完電影之後,還可以去喫烤薄餅。你不討厭甜食吧?」
「啊,嗯,欸……」
……怎麼可能討厭,我超喜歡的好嗎!
「如果週六不行的話也可以改週日,海帆你哪天方便就定哪天吧。」
「呃?但是……」
「……我當然有拒絕的原因啊。」
「……嗯。」
千尋把臉藏在書包後邊,嘟着嘴說道。
她指着我如此說道。
「應該等到兩個人成爲男女朋友之後再去看電影……才比較合適吧?」
但是,但是,明天就要開會了。
……萬結,你這話說得好像「認真」同時也是我的缺點似的。
即便是剛剛被拒絕,桃谷同學依舊能設身處地地爲他人着想,真是個老好人呢。
「沒錯哦,唉,難得我幫你牽線搭橋!」
……不過是場電影而已,去看不就好了?
「快點決定吧。再這麼磨磨蹭蹭下去,兩邊你都趕不及哦。」
但說難聽點,就是地處鄉下。從位於坡道上方的教學樓向外望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正面的瀨戶內海。此外便是山頭、旱地和水田、河川與池塘,以及其間星羅棋佈的民宅還有店鋪。總體看來,百分之六十的景物都是水、植物與土地。
「爲什麼啊?」
「這種事也勉強不來的。抱歉,耽誤你丟垃圾了。」
……他居然直接叫我的名字了,而且還叫得這麼親熱。
千尋說一聲「認真」,就敲一下我的額頭。
「不是啦,我只是……」
「嗯?」
「什麼,你拒絕了?」
千尋完全不以爲意地挺胸說道。
見我將自行車傾斜向一邊,千尋搖晃着馬尾辮跳下車來。
一直到六月,我都還沒決定畢業後是升學還是就職。
「啊——唉,可我還是覺得好可惜呢。我想看電影啊,也想喫烤薄餅啊。那男生不是挺帥的嗎,幹嗎非得拒絕呢?」
「不,倒也不是和他合不來……」
「桃谷同學。」
「呀,別碰我,『認真四眼』!你的認真會傳染給我們!」
「等、等一下!」
在她們兩人視線的夾攻之下,我不由得有些結巴了。
兩人聽罷都不由得以手扶額。
我的自言自語沒能逃過千尋的順風耳。
我扭過頭去,發現那個本來有點眼角下垂的雙馬尾少女此刻愈發低垂着雙目,她在面前合十雙手跟我賠不是。
「好痛,我不是說了別那樣叫我嗎?」
所以還是儘早通知他比較好……
「會議……」
不過說實話,我也沒辦法完全否定她的說法,因爲我多少有所察覺了。
「海帆,你說過想看那部電影的哦,而且也說過想喫烤薄餅來着。」
「……可別忘記了,要來參加哦。」
「好痛好痛好痛!」
「怎麼了,海帆?你果然和桃谷同學合不來嗎?」
「嗯,嗯。」
「啊,沒有啦,只是……」
爲了打斷他接二連三地提出邀請,我只得提高音量,結果聲音大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畢業後的志願調查表還一個字都沒寫,它已經在我的書包裏靜靜地躺了兩個月之久。
我們就讀的大崎三島高中是一所公立學校,是頗受大自然眷顧的地方。
我剛抬起手打算拍千尋,她就發出慘叫,並且一直「認真四眼」地叫個沒完。
「牽什麼線啊,你能不能別隨便泄露他人的隱私?」
連萬結都露出這種表情,我也無話可說了。萬結和精力充沛但粗枝大葉的千尋不同,不論何時何地她都懂得爲朋友着想,也從不與人起爭執。打從高中入學開始這已經是第三個年頭了,而我們之間的友誼,便是靠着這樣奇妙的平衡維繫着。
「嗯……」
「這我知道,可是,下決定不是那麼簡單……」
一直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的桃谷同學這才止住話頭。
「沒、沒事,道什麼歉啊。都怪我,突然自顧自地說了一堆奇怪的話。好了,抬起頭來嘛。」
桃谷同學耷拉着肩膀重新邁開步子,不知何時笑意已經從他臉上褪去。
短暫的沉默降臨,隨之被遠處傳來的汽笛聲打破。俯瞰坡道下方,在夕陽下熠熠生輝的瀨戶內海上,一艘接駁船正伴着白浪緩緩駛來。
千尋一臉「受不了你」的表情,說道。
她身材雖嬌小,嗓門之大卻是不輸給他人。
我正尋思着要不要對千尋施詛咒以報復的時候,背後突然傳來了道歉聲。
「啊啊,認真認真認真認真認真認真!」
「……果然是你告訴他的嗎?」
「咦,萬結也是共犯嗎?」
該怎麼說呢……真對不起,我就是這德行。
「呃?」
「又來了!」
不過,正因爲是如此偏遠的鄉下地方,當地人振興家鄉的意識才會這麼強烈。我們學校爲了避免學生畢業之後遊手好閒,於是狠抓升學以及就業指導工作……
「抱歉呢,海帆,主要是桃谷同學一直求我們告訴他。」
「就是因爲海帆不懂得變通,才一直沒辦法確定畢業方向哦。」
「什麼叫『只能這樣了』?」
「什麼叫『又來了』啊……」
「那就先這樣,回頭見嘍。」
「千尋,別這樣呀,不可以亂說哦。認真也算是海帆的優點嘛。」
「啥,你在說什麼啊?不懂得變通和畢業方向……是兩碼事。」
「原因?什麼原因?」
離開學校後,我一如既往地推着自行車行走在鋪滿了黃昏色彩的下坡路上,而千尋則毫不客氣地坐上後座,開始大聲嚷嚷。
不行,不能讓桃谷同學就這麼離開。我得告訴他,我得告訴桃谷同學——
萬結也一臉擔心地盯着我看。
「是、是的,我想你倆都是保健委員,說不定挺般配的。難道說海帆你和桃谷同學合不來?真的很抱歉。」
在這之前我幾乎沒和桃谷同學說過話,他卻對我的個人喜好了如指掌。
桃谷同學的動作有些僵硬,過了片刻,才吐出乾澀的話語。
「很容易呀。海帆你成績挺好的,就和我們一起考大學唄。」
「我知道啦。那麼,明天見……」
「週末的保健委員會議改爲明天午休時間舉行了。」
我確實很想看那部電影,也挺想喫烤薄餅的,而且桃谷同學人也不壞。
對不起,桃谷同學。
「真的非常抱歉。」
「啊……這樣哦。」
「現在就只剩下海帆還沒決定畢業後的出路了,你到底是怎麼打算的啊?」
桃谷同學就這麼面帶堅強的笑容離開了。老好人到這分兒上,不由得讓人心生同情。
「爲什麼?也只能這樣了吧?下來,你好重。」
「那個,那個電影……對不起。」
我抓住這來之不易的間隙深深地鞠了一躬,勢頭之猛令人感覺眼鏡都快飛到腦門上去了。沐浴在夕陽之下,松林的陰影將垃圾場劃分成光影兩界。我位於光明的一側,桃谷同學則隱匿在陰影之中。
「我是說你又端出一副認真的模樣了。『認真四眼』,你這人真的是正經過頭了,無時無刻都是這個樣子。」
聽到我的呼喚聲,桃谷同學打了個激靈,扭過頭來。因爲失望而沉鬱的雙眸此刻又閃爍着些許希望的光芒。我望着他的眼睛,說道:
「可就算考上了,去大學以後要做什麼呢?我對未來都沒個規劃,就這麼決定上大學未免也太……」
千尋掰着手指,對我投來非難的視線。
我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道。
「當然都是我請客,完了我們還可以去購購物,然後一起——」
「嗯?」
或許現在並非傳達會議改期的最佳時機,恐怕也從未有哪位保健委員會帶着如此傷感的表情聆聽事務聯絡吧。
千尋拍了拍我的背。
「喂,『認真四眼』,你給我坐在那兒。」
我立起自行車的支架,坐在自行車的座板上。接着,千尋又指着我開始滔滔不絕地說道:
「聽好了,海帆,大學這地方,只要能考上就隨便去上好了。因爲大學本來就是上着玩的。」
她又毫不羞愧地大放厥詞了。
「嗚哇,大言不慚。上大學可沒有那麼簡單哦!你這麼說不覺得對不起爸媽嗎?」
「你瞧,又認真了。」
「好痛!你別敲我了行不?」
「女人一直這麼認真下去的話,是無法獲得幸福的哦。」
「你什麼意思啊,我又沒指望說——」
「好了好了,你倆別吵了。」
萬結注意到我和千尋之間的對話火藥味漸濃,連忙從旁調解。
「受不了這『認真四眼』了,萬結你也說她幾句嘛。」
「受不了我?我可沒說半句過分的話哦,對吧,萬結?」
「咦,呃,這個……」
身爲調解人的萬結此刻反而被夾在中間,她畏畏縮縮地來回看着我和千尋的臉。
「海帆,你是不是稍微有點,想太多了呢……」
萬結苦笑着說道。
「耶——萬結是站在我這邊的!」
「不是吧,萬結?」
明明萬結不管怎麼看都應該屬於「認真」的那一方,怎麼會和千尋一個鼻孔出氣呢?
我揪住妹妹T恤的衣領。
「喂,你要幹什麼啊,千尋!」
「啊,姐姐,你回來了。」
說着,萬結坐在了我自行車的後座上。
「媽媽你看,她又發火了。」
二層的露天甲板有十來名乘客,其中好幾撥人已經上了年紀,多半是觀光客吧。還有位大叔正撐着護欄望向棧橋的方向,看打扮似乎是位攝影師。
我只得默默地忍耐展望臺上不時傳來的嬉笑聲。
下坡最後一個彎道處,一個農用池塘正張大嘴等着。
「海——喲——♪」
本來想坐一層的座位,但既然船長就在眼前「監視」,我也只得踩着鐵樓梯往展望臺而去。
「危險,快停下來,千尋!」
我應該沒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吧?說時遲那時快,千尋猛地踩上自行車踏板,用力踢起支架,蹬着車沿坡道飛速而下。
「別用那樣的表情看着我啊,海帆。我當然理解你的心情。」
我剛對父親生出幾分敬佩之情,就聽到播音器中再次傳來噩夢般的聲響。
我從小視力就不好,剛上小學就戴上了眼鏡。要是擱以前,貌似還會有「戴眼鏡=認真的好學生」這一大衆印象,但現在不一樣了。小學生戴眼鏡的話,首先會被懷疑是否電子遊戲玩得太多,因爲在現在,「戴眼鏡=不認真的遊戲宅」。爲了不被人誤會,我倔強地將「認真」定爲自己的人生基調,而那時候我纔剛剛小學一年級而已。
港口有兩條棧橋,一條供駛往外海的長途船使用,另一條供繞行內海姬五島的班輪使用。班輪這邊,小巧的渡輪正直面着耀眼的夕陽,靜靜地等待開船時間的到來。船頭不遠處,一隻海鷗正浮在海面上,臉上似乎寫滿了不可思議的表情。今天的瀨戶內海依舊風平浪靜。
不知是否察覺到了女兒的憤怒,父親的廣播突然變得正經起來。與此同時,老年旅行團中的一人興奮地指向海面,而攝影師已經按下了快門。
「怎麼了,海帆妹妹,怎麼全身上下都溼透了?掉海里了?」
「呃——各位乘客,現在右前方看到的是神座島,島上供奉着守護姬座五島的神明。神座島旁邊,是著名景點劍玉巖,請大家盡情觀賞劍玉般的夕陽盛景。」
「我纔不要,今天該幫的忙已經幫完了。」
我可不想讓那羣老年人看到自己溼乎乎的模樣,而那位大叔就是剛纔看到我擰裙子的人。所以我只能盡力和那位戴棒球帽的攝影師保持距離,靜悄悄地在鐵製長椅上坐下。攝影師大叔看來對我也沒什麼興趣,正興趣盎然地觀看着班輪的離岸作業。
劍玉巖正式的名稱是犬座島。它是個無人島,位於本島和一之島之間,拜瀨戶內海激盪的潮漲潮落所賜,島面被沖刷成了十字形狀,如同劍玉的劍一般,故而得名。每天傍晚的時候,夕陽落在海平面上,遠遠望去就好像劍玉的球一般,和劍玉巖一道構成了神明的玩具。縣裏將此地指定爲觀光勝地,加以保護。對於並無其他值得一提之物的姬座五島來說,劍玉巖無異於旅遊收入和保障接駁船生存的守護神。
「別胡說八道了,趕緊減速!這車的剎車不太靈,拐不了大彎的!」
然而父親全然沒有顧及女兒的擔憂,很快,播音器中傳來艙內廣播絕不應有的演歌前奏,緊接着,父親那五音不全的沙啞聲音隨之響起——
「不過,就因爲對未來還沒有明確的規劃,才更應該升學不是嗎?這樣可以擴展自己的發展可能性,況且高學歷對於找工作來說也是有利無弊的。」
「不要啦,我好累。」
「閉嘴,跟我來吧,萬結!我們要治治她認真的毛病,要下狠藥!」
「不行的,千尋!笨蛋!」
……你扔得太用力啦。
千尋裝模作樣地指向萬結。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詞已經完全不帶半點褒義色彩。
「哦,用這個吧。」
聽到我倆的爭吵,母親一邊擦手一邊從廚房裏走了出來。
「我回來了。」
班輪駛離防波堤,出了港灣之後,船長室中傳來一如既往的艙內廣播聲,而我也和往常一樣雙手合十,祈禱海神保佑——希望至少今天父親不要多話。
我們還來不及發出慘叫,就已經將水底淤泥的顏色看了個清清楚楚。
……結果今天的祈禱也未能奏效,展望臺上響起鬨笑聲。
「喂——海帆,這個總可以了吧?別把座位弄溼了,去二層吧。」
父親爽快地取下纏在脖子上的那塊皺巴巴的破布,遞了過來。
「哦,說得好。萬結你說得太好了。」
確定四周沒人後,我試圖將還滴着水的裙襬擰乾。兩下,三下,就在我膽子漸漸大起來,開始擰第四下的時候,一個大叔從候船室裏走了出來,我慌慌張張地放下裙襬,蹲下身來。
爲什麼是父親在唱?開玩笑吧,他居然唱起卡拉OK來了。太糟糕了,更何況大家都已經知道我是他女兒了呀。四周的嬉笑聲已經變爲了鬨堂大笑。受不了,不管是千尋還是父親,爲什麼每個人都……
真是不可思議,對我來說平淡無奇的日常光景,那位大叔卻像在看特別表演一般目不轉睛,生怕漏掉了任何一個細節。一直到班輪離開棧橋,泛着白浪開始前行,攝影師大叔都不曾動彈半分。
米元叔笑嘻嘻地攀着舷梯爬上船來,他和父親一樣穿着淺藍色船員服——在船上討生活的男人看到水都只會聯想到大海嗎?
然而緊接着,我便看到妹妹正手捧雜誌,懶散地躺在起居室裏,頓時神經爲之抽動。
我和萬結還分別坐在自行車的座墊和後座上。
「呃,這個有點……」
「可能性啊……」
「嗚哇——真是煩死了!別一直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了,『認真四眼』!」
沒人聽到我的心聲,而父親已經開始演唱第二首了。
「本汽船繞經姬座五島,預計於十七點二十五分抵達姬座一之島。另外,掌舵人是我,倉橋泰三,四十三歲,家有妻子、次女,以及目前坐在展望甲板、渾身透溼的長女。」
「真是的,你們在吵什麼呀?」
「喂,海帆,你這是怎麼搞的?跳進海里了嗎?」
父親又在搞什麼啊,居然還播起音樂來了,是想當DJ嗎?別這樣啊,之後肯定會被罵的。
「好難受,放開我,媽媽——」
「啊,怎麼了?不想和老爸用一條毛巾?所以說叛逆期真煩人吶——喂,老米,你幫我頂一下。」
「謝……嗚哇!」
我將溼漉漉的自行車停在港口的停車場裏,然後四下看了看。
「唔——」
「拜託你們認真點好不好!」
……離最佳攝影點還遠着呢。
父親從駕駛艙裏鑽了出來,隔着鐵柵欄將一條毛巾扔了過來。
然而,就好像眼鏡給人的印象會隨着時代的演進而改變一樣,「認真」這個詞語的評價也伴隨着時光的流逝發生了驚人的變化。認真的人只會在小學生甚至更年幼的羣體裏獲得尊敬,上了中學以後,被人說「認真」會有點五味雜陳,而到了高三,「認真四眼」幾乎已經變成某種新型妖怪的隱語了。
「啊,嗯,遇上點事兒。爸,給我毛巾。」
班輪稍稍偏離本島和一之島之間的最短航線,在能看到島與夕陽恰好重合的位置減慢速度。之後,又要調整速度以保證不晚點。漁民出身的父親,他開船的本事確實不一般。
「太快,太快了!快停下來,千尋!」
可能性。進入三年級後,我已經聽這個詞聽到耳朵生繭了。
拉開玄關的門,聞到廚房傳來的味噌香味後,我這纔有些許被治癒之感。
「非常感謝您今天乘坐姬座汽船。」
真是千鈞一髮。裙襬還在滴水,不過我也只能任由水滴落在柏油路上,站起身向棧橋的方向走去。
千帆依舊躺在榻榻米上,回答道。
父親真是太討厭了,我都不知道跟他說過多少次,讓他別在艙內廣播的時候瞎扯。
毛巾狠狠地砸中了我的臉,然後落在甲板上。我撿起毛巾,擦拭起濡溼的頭髮。
父親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我的苦笑。他對着正站在棧橋上吞雲吐霧的同事吼了一聲,就拉開掛有「禁止入內」標示的鐵柵欄,鑽進了駕駛艙。
「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似的,千帆,你怎麼不去幫媽媽的忙?」
「媽媽,姐姐動不動就生氣!」
回到正題,作爲降妖行爲的一環,我們仨一起跌進了池塘裏,結果現在只得像落湯雞似的推車前行。
自行車還在不斷加速,池塘已經近在眼前。儘管千尋要我們「看」,但我實在沒辦法直視前方,只能緊閉雙眼。緊接着,我感覺自己的身體浮在半空,等再睜開眼的時候,視野之內已經滿是飛濺的水沫。
不知是不是覺得我和萬結的慘叫聲很有趣,千尋愈發加速地踩着踏板,載了三個人的自行車就這麼奔馳在坡道上。
真不知道旁人爲什麼要如此大費周章地「矯正」我的認真勁兒,對此我完全無法理解。我的認真……到底礙着誰了?
「可是,這樣做不就是把決定往後推而已嗎?感覺就是把難以抉擇的事留到以後考慮……如果真爲了找份好工作而上大學的話,好歹也明確一下以後的就職方向,然後再選擇這方面比較強的大學——」
「嗯……」
「小學二年級有什麼好累的,快起來去幫忙。」
「怎麼樣,附身在海帆身上的『認真四眼』?想從海帆身體裏鑽出來了嗎?」
我剛上船,正在甲板上安頓乘客的父親便開口問道。
「就知道胡說,我生氣了哦,千帆。」
「將來的事,可以進大學之後再考慮。」
「千帆!」
「明明是千帆不對,都不肯幫忙。」
瞬間,本來已經像是在榻榻米上生了根的千帆突然蹦了起來,一把摟住母親的腰。這孩子立馬就想把母親拉到她那邊去。
生我養我的姬座一之島距離本島有二十分鐘的船程,正是所謂的離島。儘管在姬座五島之中面積最大、人口最多,但教育機構最高只到初中,所以我每天都得像這樣搭乘父親掌舵的接駁班輪前往位於本島的高中。接駁船一小時一班,如果早上錯過了一班,那就百分之百會遲到。不過據說相對於島上的人口來說,船的班次還挺多的。
遠遠望去,在橙色的夕照之下,劍玉巖的身姿驟然顯現。
現在我的臉上是怎樣的表情?萬結鐵青着臉來回搓手,說道:
「怕什麼怕,我讓你們看看什麼叫完美轉彎!」
認真。
「各位乘客,覺得我們姬座引以爲傲的劍玉巖如何呢?途經神之巖最適合以演歌爲伴,接下來請欣賞大鳳五郎的《男海》。」
「好了好了,你們倆都別吵了。今天就不用幫忙了,晚飯弄得比較簡單。」
母親也是的,爲什麼總是寵着千帆?明明最開始是千帆提出的建議,說每天幫家裏做一次家務的。
「你這是什麼表情啊,海帆?行了,快去洗澡吧。啊,對了,今天收到一份你的包裹。」
「包裹?給我的?」
「好像是什麼協會寄來的,是粉絲俱樂部之類的嗎?」
「不是吧,Z補習班[1]寄資料過來了?不是什麼粉絲俱樂部,是函授教育啦,我不是提過的嗎?包裹在哪裏?」
「在這裏哦。」
千帆笑容滿面地將剛剛還在翻看的雜誌遞了過來,不對,這不是雜誌,而是……
「Z補習班的宣傳冊?爲什麼千帆拆了我的包裹?」
「咦,有什麼關係嘛。又不是信件,包裹還是我從郵箱裏邊拿回來的呢。」
「當然不可以,笨蛋!」
我一把奪過資料,大聲吼道。
「嗚哇——姐姐又發火了!」
千帆猛地哭出聲來,這孩子總是這樣,覺得哭泣就能解決一切問題。
「海帆,不可以這樣對千帆說話。」
母親一邊撫摸千帆的腦袋,一邊瞪着我說道。
「爲什麼?明明錯的是千帆。」
「可你是姐姐啊。」
「真是夠了。」
我扭頭跑出起居室。
——希望能夠遠行。
「說實話?什麼實話?」
順帶一提,從懂事起就一直接受英才教育的千帆正穩步地按照父親期望的方向成長,現如今已經成爲如假包換的高中棒球女粉絲,每次看到東京某高中的怪物級新選手就會臉紅心跳——這完全不是一個小學生該有的興趣。
「唉,真寒心吶,白把你養這麼大了——虧我還把新毛巾給你用了,居然對老爸說這種話。唉,真寒心吶,我乾脆一頭跳海里得了。」
「姐姐!」
「嗯,河北會出場哦。不過他的狀態似乎普普通通嘛,難得小川歸隊,投手和打擊手的王牌都湊齊了,從結果看來第一戰都無法提前結束比賽,這可不太妙呢。」
我在牀上坐起身來,透過窗簾大開的玻璃窗望向五島周邊的海面。
劍玉巖映照在夕陽之下。父親掌舵的班輪正行駛在二之島和三之島之間的海峽上,如同板刷一般帶起整齊的白浪。今天天氣真好,能看到遠方水平線上大型油輪的身影。
「……」
「聽好了,上高中以後,本就要面對各種煩惱。你這個年紀,就應該爲戀愛啊青春啊之類的破事兒傷腦筋。」
「你在煩惱什麼?」
看到姐妹之間的互動後,母親這才重新拿起筷子。
烤魚、煮蔬菜、豆腐以及姬座海帶,倉橋一家四口正圍坐在一起享用着這純日式的晚餐,但此刻氣氛有些緊張。
父親擺出一副專家的模樣,歪了歪頭。
「沒怎麼啊。」
「給我適可而止!」
透過這扇窗,我目送了一艘艘船駛過。父親的班輪、垂釣船,還有出駛遠洋的船隊。或許正因爲如此,我從小就對遠方有種特別的憧憬。比劃過海面的船隻駛得更遠,比翱翔天際的鳥兒飛得更遠,比沉入水平線的夕陽更遠,比我在窗邊看到的一切更遠……更遠,更遠,我想去無盡的遠方看個究竟。
「海帆,你等等!」
……應該是母親責備了千帆,讓她來向我道歉的吧。這丫頭居然眼淚都沒擦乾就過來道歉了,實在是值得嘉獎,我本想一把將她抱住,但是——
「其實……是關於畢業方向的事情。」
「……噯,爸,再把音量調大點兒。」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我咬咬牙把真心話說了出來,父母一聽,都驚得雙目圓瞪。
該道歉了。雖然說得扭扭捏捏,不過話一出口,多少感覺輕鬆了些。
難以置信,高中棒球預選賽居然比和女兒談人生規劃更重要?我和這個棒球白癡絕對沒有半點相似的地方。
他緩緩地拿起遙控器,將電視的音量提高了兩檔。
他倆意味深長地交換了一下視線。
我悄悄瞟了一眼電視畫面。沒辦法,我也是這個家庭的一員,長年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難免會受些影響……
但凡上早班的日子,父親都是一回家就開始晚酌,等到其他人坐在飯桌前時,他已經喝得有些上頭了。父親清醒的時候就已經是話癆,輔以酒精的刺激就更不用說了。
笨蛋。
「……對不起。」
父親用異常清醒的聲音說道:
什麼叫「破事兒」啊,我煩惱的源頭之一,就是父親你那莫名其妙的艙內廣播好嗎。
「爸!」
爲什麼要罵千帆「笨蛋」啊。
和父親不同,母親不管什麼時候都會耐心聽我抱怨,所以我最喜歡她了。我將飯碗放在桌上,並且擺好筷子。
父親一臉愉快地拿起遙控器。
母親已經看透了一切。
「對不起,姐姐。」
因爲我身上只穿着內衣,所以又火氣上湧罵出聲來。
晚飯時間,我最害怕的問題還是來了。
啊啊,又來了,父親只要一喝高就會這樣,表面上看來是在傾聽他人的講述,到最後卻總是自顧自地講起自己的往事來。這點讓我尤其討厭。
「這個嘛,海帆,你要是擔心錢的問題……」
「和錢無關!我只是在想自己上大學到底是爲了什麼……千尋和萬結一個說上大學只是爲了好玩兒,另一個說是爲了將來作打算,姑且先去唸着。但像她們說的那樣做真的好嗎?一旦進了大學,人生也就在一定程度上定型了,可我還沒想好今後的路要怎麼走呀!」
我纔是笨蛋。
「我生氣了,纔不要。」
「海帆,你……」
……爲什麼問這個。
爲什麼連你也道歉啊。大概是以爲自己也有連帶責任吧,千帆眼淚汪汪地遞來醬油瓶。我惡作劇地撓了撓她的膝蓋,千帆覺得癢,身子扭來扭去的。
噩夢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胸口充盈着期許。
「該閉嘴的人是你,由紀子。」
「真的?河北哥哥會出場嗎?」
後半句我沒能說出口。我只是……
「啊,搞不懂,搞不懂。本以爲你這小屁孩兒的煩惱無非就和男生啊朋友啊什麼的有關,誰知道會這麼麻煩。交給你媽處理,我得看體育新聞了。哦,甲子園預選賽開始了!」
「所以呢,海帆,你就儘管煩惱吧。這沒什麼,煩惱也有煩惱的好處。對了,我上高中那會兒……」
……哦,小川同學傷愈復出了嗎?
父親在身體垮掉之後離開了遠洋漁業船隊,緊接着就迷上了高中棒球。
「呃,別這麼說!哪有這回事嘛。」
「對不起,剛剛我不該隨便拆你的包裹!」
我本沒打算說這麼多,不過話到了嘴邊就滔滔不絕地噴湧而出,根本停不下來。
「什麼叫『哪有這回事』?海帆,女兒像爸爸很正常啊!至於那麼不情願嗎?」
「沒有的事。千帆,把醬油遞給我。」
「不是跟你說過,進來之前要先敲門嗎,笨蛋!」
「嗯?」
在那之前他明明還對高中棒球嗤之以鼻——「這麼差的技術也好意思出來秀啊?」但直到看了一次現場比賽後,父親立刻深深地被折服,然後沉溺於甲子園的魅力之中不可自拔。按他的說法,高中棒球和一年要賽上一百五十場的職棒不同,一次失利就意味着整個夏天的終結,所以每場比賽都像電視劇般滿載着感動與青春。
「你以爲我看不出來嗎?你和你爸一個德行,心裏想的全寫臉上了。」
「真的是在煩惱啊。」
糟糕,母親把筷子擱桌上了。
「該不該繼續唸書……噯,她爸。」
「得把……校服洗了。」
千尋的話在我腦中不斷響起。
「關掉啦,爲什麼你還把音量提高了啊?」
母親往父親的空酒杯裏倒了些燒酒,想讓他住嘴,但父親的酒勁已經上來了,根本不聽勸。
「千帆?」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糾結校服弄髒這種小事——我愈發討厭自己了。就在我尋思待會兒先向千帆道個歉的時候——
「好了好了,你的英勇往事總有一天會結集出版的,現在我想聽關於海帆的事。說吧,海帆。」
父親一直都沒說話,此刻卻將空酒杯放在桌上,插嘴說道。醉鬼真討厭,聲音聒噪不說動作也大。
「海帆,媽媽不是想讓你道歉,而是想聽你說實話。」
「女人一直這麼認真下去的話,是無法獲得幸福的哦。」
「Z補習班啊,那方面同樣有點傷腦筋。媽,你覺得我真的該繼續唸書嗎?」
我將筷子插進烤魚裏,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然而——
是千帆,她正站在門口,對着我深深低頭。
……想是這麼想來着,可如今我連接下來該走的路都決定不了。我到底想去哪裏呢?
「我看得出來你一直很煩躁哦。」
「我又沒期望獲得幸福……」
我對自己產生了強烈的厭惡感,幾欲作嘔。我最近到底怎麼了?爲什麼總是莫名其妙地煩躁不安?因爲還沒決定畢業方向嗎?還是因爲太過認真所以老被人當傻瓜?
「哦,千帆你瞧,在播速水商業的特輯哦。」
我脫掉還帶着些許溼意的校服背心,拉下裙子的拉鍊。
「千帆!」
包裹還是千帆拿回來的,而且她以前也好好幫忙做家務呀。雖然說隨意打開他人的包裹是不對,可罵她「笨蛋」未免也太過分了。
「啊啊,煩死了。」
「怎麼,就不談人生規劃了?你們父女倆真的是一個樣。」
「啊,海帆果然也挺在意的吧?這就對了,這就對了。」
我扶了扶眼鏡,轉身正對電視。
「行了,你稍微安靜一會兒可以不?」
「難道不是繼續升學嗎?你不是還在和Z什麼班的打交道嗎?」
我沒理會母親,「噔噔噔」地跑上樓梯,一頭扎進自己的房間。帶上門後,我將書包丟在一旁,裹着半乾的校服趴倒在牀上。
房間的門突然被打開了。
「海帆,你最近到底怎麼了?」
「啊?嗯。」
要是換平時我早就回嘴了,不過現在我只是裝作沒聽到母親的話,集中注意力盯着電視畫面看。
緊接着,我真的什麼都聽不到了。
聲音變得模糊,視野收縮,不管是播音員的解說,還是父母和千帆的話語聲都從耳邊劃過,甚至連河北同學和小川同學的身姿都無法映入眼簾了。
我的注意力緊緊地鎖定在一個人身上,即便是畫面切換,腦中依舊不斷閃現着同樣的光景。
「海帆,你在幹什麼?」
直到母親搖晃我的肩膀,我才意識到自己此刻身處何方。
那天晚上我徹夜難眠。
以往誘人倦意的海浪聲如今不斷在耳邊迴響,這是從未有過的體驗。不可思議的感覺如同薄膜一般包覆着身體,我只能一邊嘆氣一邊輾轉反側。兩次、三次、四次、五次,終於,我忍無可忍地從牀上爬起。
拉開窗簾往外看去,滿月在五島周邊的海上投射出光的軌跡,劍玉巖的剪影撕裂了漆黑的海面。
爲什麼我的心如此躁動不安?
這只是一條平淡無奇的新聞。
擁有超越高中水準選手的甲子園老牌強隊在第一輪衆望所歸地完勝公立學校的對手,在日本的高中棒球預選賽中,這種情況幾乎每年都會上演。然而不知爲何,我的胸口此刻熾熱難忍。
……他爲什麼會露出那樣的眼神呢?
電視上甚至沒有介紹那位公立高中投手的名字。
儘管多次被強勁的對手擊打成功,他依舊毫不氣餒地努力投球,最後總算避免了提前結束比賽的命運。
對他們來說,這應該算是非常值得誇耀的戰績了,可爲什麼他還會露出那樣的眼神?那眼神彷彿在渴望着什麼,彷彿在拼命地追尋着什麼。
我看棒球比賽的時候,無關隊伍,視線總會集中在投手身上,不過這單純是因爲投手在畫面上出現的時間比較長。長久以來,我總是和各位投手站在同一戰線上,一同情緒高漲地面對眼前的打擊手。憤怒,喜悅,悲傷,懊悔,恐懼,昂揚。
然而他不一樣。他眼中流露出的火熱情感與衆不同。即便是最後幾棒被人打了本壘打時,即便是將四號打擊手三振出局時,即便是第七回合一分未失、避免了提前結束比賽命運時,他熾熱的感情都不見半點動搖,只是在靜靜地燃燒着。他彷彿完全不關心比賽的勝負,只是在執拗地尋找位於遠方的某種東西。
沒錯,他在尋找着。獨自一人,全力地尋找着。
我的胸膛熱得發燙。
[1] 注:日本Z會集團,主要從事各種函授教育工作。
這就是所謂的「開心得一蹦三尺高」吧,感覺整個人都飄起來了,完全不需要地面的支撐。
「海帆?」
「我想去東京的大學讀語言學專業,然後留學,再然後去海外工作。」
「好棒!好棒!」
我高舉雙手跳了起來。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本以爲母親會反對的。
「海帆,你怎麼起這麼早?哎呀,你昨晚沒睡覺嗎?」
「真的?真的可以嗎?媽,你答應了?」
「不要——我不要進被窩。」
「拜託你們了,爸,媽。」
「唔——好吵哦——」
次日早晨。
「媽,我想去東京上大學。」
見我連珠炮似的問個不停,母親微笑道:
「嗯?你這是怎麼了,海帆?起得挺早的嘛。」
二人獨處的時候,父親總是說不過母親。儘管千帆的嘴脣被我用食指按住了,她還是撲哧一下笑出聲來。
千帆鬧起脾氣來,但我還是抱着她一起鑽進了尚存餘溫的被窩裏。
母親的話語聲中混雜着些許苦笑,讓我心頭一緊。熊熊燃燒着的抉擇火花,似乎同時也將心尖烤焦了幾分。
我想去遠方看看,我想像父親一樣,像他一樣,前往力所能及的最遠彼方。
「什麼?」
父親本在攪拌着味噌湯,聽我這麼一說,也頓時停了下來。
要說的話就得趕緊說,否則和其他事情混在一起就更說不出口了。胸口還在發燙,爲了保護這隨時都有可能消失的溫熱,我一直沒有閤眼,就這樣等到了天明。
「千帆,東京哦,姐姐要去東京了哦。」
我正和千帆在被窩裏瞎胡鬧,突然聽到起居室裏傳來父母的對話聲。我示意千帆安靜,然後豎起耳朵。
母親剛從廚房裏走出來,就注意到了我的不對勁。我立刻把手上拿着的彩色宣傳冊靜靜地遞給母親。
我不會停下前進的腳步。
「話是這麼說……」
「謝謝你們,爸,媽!」
「這不也挺好的嗎?」
「太棒了!」
不過我好像有點得意忘形過頭,連千帆都被我吵醒了,她一邊揉眼睛一邊抱怨道。
「啊,這個是函授教育的材料吧?也行呀,如果你想的話。對了,剛纔萬結的媽媽打電話過來,說萬結感冒了,今天要請假。昨天發生什麼事了?」
「喂,由紀子。」
「明明是姐姐你把我吵醒了呀。」
「怎麼可能是現在呢!你回去繼續睡覺吧。」
「不過得是國立或者公立大學纔可以哦,咱家可沒錢供你上私立大學。」
母親靜靜地合上宣傳冊。
「喂,由紀子,這樣真的好嗎?是東京哦,東京的話你……」
我抱起千帆柔軟的身體,向她的臥室走去。
「我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的,那孩子和她爸真的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一樣。」
母親本在翻着小冊子,聽我這麼一說,頓時停了下來。
「你都是去過印度洋的人了,東京又算得了什麼呢?」
「……」
————————————————註解:
父親還是一如既往地自以爲是,完全不聽別人說話。
「你現在還說這個幹嘛。是你自己說海帆的煩惱交給我來處理的。」
「喂,海帆,你等會兒,別突然一口氣說一大堆話啊。」
母親死死地盯着我的臉看,我不由得牙關緊鎖。
並不突然,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我一直都是這麼憧憬的,但同時我也一直心存恐懼。我並不是無法決定畢業後的出路,而是害怕做出決定。我只是裝出一副認真的樣子,來掩飾自己內心的恐懼罷了。
我一拉開起居室的拉門,正坐在矮桌前看報紙的父親頓時驚訝地抬起頭。
「難道說你突然想和老爸一起喫早飯了?我說得沒錯吧?喂,由紀子,給海帆把早飯端上來。」
「咦,現在就去嗎?那千帆也要去。」
千帆貌似本能地察覺到了什麼,用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姐姐?」
「等一下,海帆,我還沒有……」
我握住千帆的手,更加大聲地說道。
無休止的波濤聲在耳邊呢喃,彷彿在呼喚我出海遠行。
要說的話就得趕緊說,我做了個深呼吸,試圖將那個投球手播撒給自己的火種變爲烈焰。
「東京?」
「好了好了,小朋友快去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