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典 人偶之魂·邂逅
《夜獸使 黑鏡》 · 綾裏惠史 · 9292 字
『夜獸使 黑鏡』×『靈能偵探·藤咲藤花不笑話他人的慘劇(4)』發行紀念短篇
『黑宅院』裏有偵探。但那個偵探自身並非偵探。
委託上門就會讓他變成偵探。
事情就是這樣。
他這一存在連其年齡都不確定,唯一明確的只有,他外貌如人偶般美麗。但是,他這一存在像影子一樣漆黑,而且非常『淡漠』。那副模樣如同繪畫中畫出的斑。他藉由以偵探身份解決怪異,才能得以存在於這個世上。
這就是怪異偵探,鏡見夜狐。
然後,冬乃雛芥子是他的助手。
她按照失蹤母親留下的信找到鏡見,雖然基本屬於非法入侵,但應該還是得到了歡迎。過去,鏡見站在雛芥子面前,對她說
『你現在孤身一人,猶如鋼鐵般孤獨』
『那麼,就讓我鏡見夜狐伴你生活吧』
這番話如同告白。但同時,雛芥子也渴望成爲他的助手。要讓『黑宅院』接納她(因爲已經存在偵探),她必須要有助手的身份。
說來莫名其妙。
難道,人就只是待在那裏都不被允許嗎?
雛芥子有些遲疑,但還是答應下來。
一方面她無依無靠。最關鍵的是,她想知道母親失蹤的原因。
此後,她便擔任鏡見的助手,常常被捲入離奇事件。然後,要說雛芥子是否對鏡見(作爲偵探)萌生敬意,那倒也談不上。
今天,雛芥子照例又在勤勞地打掃這件東西又多又亂的房間。
「鏡見先生,我想擦一擦你那把搖椅,麻煩你緊滾一邊去」
「……雛芥子君,請你試想一下」
搖椅上,一個烏鴉似的身影懶洋洋地動了一下。他渾身穿着修身外套,閉着眼睛,但被雛芥子強行弄了起來。鏡見很不開心地發出聲音。對此,雛芥子可愛地腦袋一歪,問
鏡見這樣說道。
「……既然你有自知之明,那我就什麼也不說了」
要麼是神。
享譽盛名的異能家族,就只有這些。
鏡見並沒有講出來,取而代之接着說起別的事情
「怎麼又從你嘴裏冒出可疑的玩意」
壁爐跟前不自然地鋪着塑料布。
「……首先有張紙請您看看」
於是,他回憶過去的事件。
「我在這裏坐下頂多纔不過三分鐘」
鏡見緊隨其後。這是一間裝有壁爐的氣派接待室,房間中央擺着一張鋪有玻璃的圓桌,桌上放這一張畫紙、
「留在我媽肚子裏了」
「……超能力?」
另一邊,雛芥子拿着抹布撲到搖椅上。這椅子有不少年月了,上面積了薄薄的灰,讓人看不過去。只聽到吱吱的聲音,她開始擦起扶手。鏡見無奈地嘆了口氣,離開現場。
您知道了什麼?——男性沒有這麼問。
「那可是相當出名」
「你還是老樣子,真是不講禮貌」
「……腹部被刀刺中多次刺傷」
雛芥子茫然地念出那兩個詞。它們不是截然相反的嗎?或者說在不屬於人這層含義上是一樣的東西,不同點僅僅在於是被崇拜,還是被輕蔑。
「那是『超出人類範疇的東西』啊,雛芥子君」
聽到身着管家服的男性這麼說,鏡見聳聳肩。鏡見姑且也有哪方面的知識。
「……哦」
「以人偶的尺寸,那的確是能夠刺到的位置。如果相信上面寫的這些話,那麼父母就是被『托米和戴安娜』殺死的了」
神,或者怪物。
「『召喚死者的藤咲』是嗎」
「那是自然」
東之駒井;
男性一邊這樣說道,一邊打開一扇房門,箭步進入。
「死因是?」
現在,那托盤空着。
「……殘骸還在這裏」
雛芥子擦拭搖椅的弓形椅腿,不經心地問道
「就是這個嗎」
不然就是怪物。
鏡見彎起那富有女性特徵的嘴脣,短促地點點頭
「人死了」
「嗯」
鏡見搖搖頭,放棄抵抗站了起來。
經男性示意,鏡見看了過去。
周圍散落着有數不清的書、幹吊的藍墨水瓶,重現的古生物標本、瓷制玫瑰。他靈巧地避開那些東西,就這樣走向(兩把椅子面對面擺放)圓桌那邊坐下。桌子中央擺着他決定是否接受委託時使用的黃金天平。鏡見的委託人(渴望拯救或是破滅的人們)要將作爲代價的東西放在天平托盤上,使之與煩惱自己的怪異相平衡。
通常來講,鏡見當聽到那個可疑詞彙的那一刻便會勸對方終止委託,但藤咲這個名字則要另算。
* * *
「……就像懺悔書一樣呢。然後,真的有人死了?」
面對突兀的話題,鏡見流利地反問回去
「…………」
鏡見起身,又回到藤椅跟前,重新朝他心儀的那把椅子坐了下去,腿一翹,眼睛一眯。但是,他大概是發現了雛芥子正用目光求問細節。他唱歌似的說道
「小姐揚言殺掉的『托米和戴安娜』呢?殺掉人偶這話令人不理解……是已經被扔掉了嗎?」
「是的」
坐擁十二佔女的永瀨;
「人」
「頂多就是聽說過而已。本來我這樣的人與那些家族之間並無交往。這是既定的事。照此本應該『拒絕』纔是……不過這次馬,就破例吧」
「這話輪不到身爲怪異偵探·鏡見先生講吧?」
「……也不見得」
鏡見一邊思考,一邊抬起頭塑料布。
鏡見被叫出去,就意味着是這樣。
「法律明文規定,女高中生可以貫徹自我……事情發生在不久前,我高中朋友發現了靈能偵探的網站,然後聊到要是真的那就厲害了……是呀,確實很可疑,通常來想就是冒牌貨呢」
「嗯?怎麼了?」
着管家服的男性聽到這平靜的話音,露出愁苦的表情。但是,他似乎已經放棄尋求眼前這位偵探做出『符合人類』的反應了。他搖搖頭,接着說道
鏡見嘴角微微一彎,像唱歌一樣說道
懷念的黑色長裙在記憶中翻飛。
「您知道?」
聽到反問,雛芥子桀驁不馴地說道
「自稱靈能偵探的人中,真貨分兩種。一種是純粹靈感很強的人……通常也屬於這一類。然後另一類,是超能力家族出身的人」
鏡見問道。但男性不知爲何對此保持沉默。
「欸?」
「你把『關懷』和『看時機』的能力扔哪兒去了?」
聽到意料之外的回答,雛芥子愣愣啓眨起眼睛。與此同時,搖椅上的灰塵剛剛擦完。
「是這樣啊」
降神術的山查子;
「那本來是不可能的相遇」
「……嗯」
「說起來,鏡見先生知不知道靈能偵探?」
「……你懷疑其中存在怪異?」
「是,昨晚小姐父母的遺體被發現了」
因爲,那是真貨。
靈能偵探。
「『托米和戴安娜殺了爸爸媽媽,所以我把托米和戴安娜殺了』」
「得了得了,先別管這些了」
對方露出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的表情。這段時間裏,二人走在豪華的大霧之中。他們現在所在的走廊(就像古典式的玩笑)也擺滿了莊嚴的肖像畫。踩在就像畫着畫一樣圖案飽滿的深紅色地毯,鏡見問道
鏡見對委託人的描述點點頭。
雛芥子自顧自地點點頭。她預測鏡見會無語地回答說「那還用說」。但是,鏡見回答的語氣竟特別嚴肅
塑料布上放着燒焦了的某種東西。
然後是高舉着『神』,『召喚死者的藤咲』。
「哇,好厲害,說對了!不過我就是要擦它,跟你的休息時間沒關係,麻煩你起來」
鏡見從記憶的底層牽出『非人世界』中流傳的存在。
「於是呢?剛纔已經問過一次了吧?這次這所宅子裏是什麼?」
雛芥子苦惱起來。在她面前,鏡見閉上了眼睛。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也很可疑囉?我覺得身爲助手,這樣的失言很不得了啊」
走近仔細一看,那是一對被切斷的男女人偶。它們四肢被拆下來,被燒壞了。應該是曾被扔進過壁爐裏。但是,碳化的部分和沒有碳化的部分差異非常明顯,看起來就像本想毀屍滅跡但後來失敗的屍體。
他就像聽到今天的天氣一樣,稀鬆平常地點點頭。
鏡見毫不客氣地把紙拿了起來。男性並沒有責備鏡見的行爲,因此鏡見繼續觀察。紙張紙上都是小孩子用蠟筆寫的字。鏡見一邊扶正中折帽,目光一邊沿着五顏六色歪歪扭扭的線條觀察。
他確認壁爐周邊的地毯。地毯上表面上留有焦痕和拍灰的痕跡。
「……我現委託了名叫藤咲藤花的靈能偵探,但是……那位好像染了感冒……雖然告訴我說燒一退打算姑且露個面……但我還是找到鏡見先生您,看能不能先幫幫忙」
上面列着令人難以理解的字句。
「我遇到過真傢伙」
「我是想就當自己喫點虧,強行繼續聊下去」
「……藤咲啊」
「到是聽聽我的意見啊」
西之先崎;
感覺一段時間不會有委託人來訪。
不過,那些事反正也沒有知道的必要。
鏡見看着那些痕跡,嘀咕起來
「『那人偶有着烏黑的眼睛和玫瑰紅的臉蛋,是隻非常可愛的人偶,因此阿磯最最疼愛這隻人偶,不論何時何地寸步不離帶在身邊,甚至連夜晚入睡的時候都要把她放在枕邊』」
他背誦竹久夢二《博多人偶》中的一段。
但是,這裏沒有文學少女的助手,沒有回答也沒有反應。但鏡見不以爲意,接着說出其他的話
「……真好懂啊」
「請問有什麼發現?」
「至少沒有發生過『人偶殺人』的怪異」
「………」
男性再次不作回應,他臉上莫名地掛着扭曲的笑容。對此,鏡見回以似笑非笑的表情。鏡見就像說悄悄話一樣,輕聲說道
「『托米和戴安娜沒有殺爸爸媽媽』……但是,確實是『托米和戴安娜殺了爸爸和媽媽』。這就是真相」
鏡見又接着像打謎語一樣。但是,他並沒有讓委託人感到困惑的意思。
鏡見立刻指向答案
「請看這個」
鏡見用腳尖戳了戳塑料佈下面的焦痕。接着,他舉起人偶被切斷的胳膊。斷臂被燒焦了,但就像是被燒到一半被強行拔掉似的,還殘留着賽璐珞塑料的部分。仔細一看,斷臂之上還粘着人類的皮膚。
那樣子,就像是有人把人偶從火裏救出來似的。
「『托米和戴安娜殺了爸爸媽媽,所以我把托米和戴安娜殺了』……小姐堅定地表示『把托米和戴安娜殺了』,可以認爲她不可能又去救人偶。但是,人偶沒有完全燒燬,而且留有被燒到一半被人抓出來的痕跡。這個矛盾爲何會出現呢?」
鏡見唱歌似的講道。咕咚,他把人偶的手扔了出去。
然後,他非常肯定地說道
「很簡單。也就是說,人後不是『托米和戴安娜』」
「…………」
男管家扔掉搗火棍,自言自語
「救、救救我……」
要讓本來命運不會交匯的兩個人相見,那必然只有『這裏』。所以,『她』介入了。男管家臉色突然變得難看。當『她』召喚出某種東西的瞬間,現場的空氣明顯發橫了改變。鏡見冷靜地觀察眼前發生的變化。
在他面前確實倒着一個黑色的身影,那身影就像是墜落在地的烏鴉。但是,地上不見紅色,剛纔確定流了一地的鮮血消失的無影無蹤。男人飛快地看向搗火棍,本來沾有碎肉和脂肪的表面已經變得光潔亮麗。
噗唰,肌膚撕開。
噗唰,鏡見倒在血泊裏,痙攣着再也不動了。
男人驚恐萬分,再次握緊搗火棍撲向鏡見。
「我纔不要呢」
男性眼睛睜得不能再大。
煞白的軟乎乎的東西從人偶裏面溢出。
但是,鏡見得到的回應依舊只有固執的沉默。
殺死人偶的,是人。
那在少女眼中究竟會是怎樣的景象呢。
他很清楚。
「可當我決定之後,大屋之中一直飄蕩着令人討厭的氣息。那東西現在未動聲色,但我能感覺到,如果我殺了那個孩子,在那一刻我就會被某種東西所詛咒。我可不想在執行正義之後被怪異襲擊」
在男性所講的故事中,沒有誰是絕對的壞人。
「正因如此,我不協助殺人,同時也不譴責殺人。『非人之物』『不是人』,對生殺不感興趣。不久,就講講經驗之談吧。我很確定,今晚一旦觸犯詛咒,流血的定會是您。然後,我對那種事無所謂。就算這樣,我只會做我該做的」
這是個異樣的答案。
但是,男人只對少女表現出憎惡。
鏡見在他面前面對他,手指在自己嘴脣上滑過,輕聲說道
「……我不能原諒。那孩子殺了溫柔的主人和夫人,我絕不原諒那個忘恩負義的小鬼……所以我打了她一頓,把她關進了房間裏。誰會去報警,就算逮捕她,她一個小孩子也不可能得到正確的裁決。既然這樣,那我就親手殺了她」
他作爲代價,收取了這位男性管家的高級手錶(說是主人表彰他長期以來的勤勞而贈與的)。天平平衡,表示出了事件中怪異的重量。
他是怪異偵探。
他堪稱美麗的冷酷表情答道
「原來如此,您心意已決啊」
「…………」
「……什麼?」
「————過來吧」
那麼,人偶被切斷四肢,扔進火裏……
鏡見感慨。
「那你也去死吧」
鏡見早已實現確認清楚。
「小姐現在在哪兒?我估計,如今盤踞在這所大屋裏的怪異與她有關」
他臉上沒有憎惡,沒有厭惡,沒有恐懼,什麼都沒有。
要是助手在,肯定會怒氣衝衝地說『未免太敷衍了吧!人都死了,好歹認真點處理啊!』但此處只有偵探,所以鏡見淡漠地講道
男性詫異地張大眼睛。他嘴脣顫抖,拼了命地向鏡見求救
明明被毆打,被砸爛,被殺了。
「是的,請幫我驅散那東西」
「……所以就找到靈能偵探和我嗎」
不可能是人。
那東西向男性身旁聚集而去。
對少女來說,人是人偶。人偶纔是人。
中年男性不自然地緊緊抿着嘴,定格在笑容的模樣。
而這微不足道的缺失,招致了致命的後果。
「但是,我是怪異偵探,是帶來體無完膚的破滅或是無與倫比的救贖之人,同時也是解決怪異之人。事件的真相併不重要」
此時響起第三者的聲音。
不知這次那個哪能如何作用的,一直潛藏着的怪異似是實體化了。
鏡見悠然一笑。
但就算這樣,鏡見依然像影子一樣一動不動。
美麗的面龐匪夷所思地破裂,裏面醜陋的東西暴露出來。皮膚破裂,牙齒折斷,大量血液溢出。男性毫不留情繼續毆打。鏡見的臉就像被砸開花的石榴,表情消失不見,逐漸變成一團紅色的東西。留下來的身軀無力地一晃一晃。
「我是鏡見夜狐——如同站在鏡子地獄之中,無所存在之物」
他早已註定應當如此。
『召喚死者的藤咲』,會呼喚死者。
「我這副罪孽深重的容顏雖然讓女性無一例外爲之沉醉……但在男性看來並非如此的樣子啊」
「那麼」
但是,不知是事件發生之前就有,還是發生之後出現的,總之這裏暗藏着某種東西。
養父母對此情緒激動,就把人偶大卸八塊,扔進了祕魯。
咕啦,骨頭折斷。
這不可能。
明明沒有問,男人卻滔滔不絕地講起來。
「順序是這樣的。首先父母炒掉了人偶,扔進了壁爐了。小姐因此而激動,捅了父母的肚子……因爲那是小孩子也能瞄準的位置。之所以捅了很多下,是因爲小孩子力氣很小,可能一刀不能致命……又或者弱者害怕遭到強者反擊過剩追擊。這次的案子或許也符合這個情況」
不可能的事情發生了。
這樣卻還能動的東西,不是人。
男人的目的如今已完全明瞭。
「我只是純粹的,『不是人』」
殺人的,也是人。
少女認定人偶就是父母。
就像在問天經地義的事情,話音中透着歡快。
一個活人就像是被玩壞的人偶一樣,被破壞掉了。
鏡見解開真相的謎題。
只是,所有人都缺乏體諒。
在男性眼前,黑色身影站了起來。他是身上已然沒有一絲傷痕。
「嗚、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來如此啊——鏡見嘟噥了一聲。
男性的臉不停抽動,似乎沒有把這串流暢的話語當做事實,而是當成了侮辱或挑釁。男性抓起靠在暖爐邊上的搗火棍。他心中的騰騰殺氣,似是一點小事就會爆發出來,向旁人傾瀉。
他通過『黑宅院』的黃金天平測算過這起事件中所藏的怪異。
那是一個凌冽、優美,『詮釋少女之物』的聲音。
就只是笑起來。
「我只會解開怪異,讓野獸喫掉。我就是這樣的存在,非善非惡」
「看來您誤會了」
那東西形成手的形狀,纏住男性,無數根手指齊刷刷地掰扯男性的身體。傳來肉被生生撕碎的聲音。指甲撕破皮膚,掘進肉裏。
鏡見腦袋一歪,問
「哼,一點用都沒有……總是掛着一幅像是淺笑的表情,早就看着就看着不爽,真解氣」
鏡見摸了摸帽檐。
製造殺人事件的女孩其實是這家人親戚的女兒。親生父母去世之後,她被接到這裏,收爲養女。她曾在火災中失去一切,心靈創傷是她堅定地把心儀的人偶當成父母。她不親近養父母,可能是由於將人偶當成父母所產生喪失,她用人偶的名字來稱呼養父母。
「所以說,您是要我幫你殺掉那個小孩子?」
男性朝鏡見腦袋高舉兇器。
「也就是說,對小姐來說,人偶纔是『爸爸媽媽』,被殺的父母是『托米和戴安娜』。這起事件就是如此」
鏡見並非高舉正義大旗的神探。
「是嗎,那可真是對不住」
「您一開始就知道真相,甚至還親眼目睹過作案現場。我是否察覺真相不重要,您只想解決怪異,是嗎」
鏡見感受到了這一點。他要解決的不是案件,而是怪異。
「對於這次的事件,我懷着強烈的情緒」
「有什麼好喫驚的?又不是意料不到的情況」
「這是,怎麼回事?」
咚噗,內臟流出。
就像少女替父母報了仇,他也想一雪自己的私怨。面對沸騰的憎恨之情與異樣的話語,鏡見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你怎樣能夠殺死這樣的存在?
鏡見既不稱讚也不同情,就只是點點頭。
「……我是長久以來侍奉這個家的管家」
在他面前,男性臉上的肉異樣地扭曲起來,問
「嗯」
鏡見若無其事地講道。他把手放在胸口,行了一禮。
「……您過來的時候,天平傾斜了。換而言之,這裏存在怪異」
噗唰,鏡見的臉被砸爛了
悽慘的尖叫響個不停。但是,這裏沒有任何人能拯救他。
不久,叫聲聽了。
之後只留下一具人的殘骸
* * *
「……怪異的氣息消失了,這樣啊」
鏡見嘀咕了一聲。
盤踞在大屋中的東西,似乎是隻守護小孩子的存在。它藉助異能被實體化,殺死了加害者之後便幾乎徹底消失了。
鏡見對此點點頭,琴聲說道
「這可以說是你的功勞吧」
沒有回答。但他知道對方就在身後。
所以鏡見轉身,問了過去
「靈能偵探,『藤咲藤花』俊?」
「……多半,這得怪我」
一位少女做出了回應。
不知她什麼時候來到了這所大屋。她身上穿着酷似喪服的黑長裙,手中拿着同樣漆黑的洋傘。在她身旁還帶着一位高個子的青年。那位青年倒像是戒備着鏡見,站在保護少女的位置上。
鏡見想了想。她毫無疑問就是話裏說的那位燒退了就會露個面的靈能偵探。她站在那裏的身影看起來虛無縹緲,給人一種畫卷般的美麗。
那是將少女特徵濃縮而成的,『詮釋少女之物』。
那樣的存在回答鏡見的提問
「我能夠將殘留在現場的靈實體化。這次好像出現了比以往更加古怪的東西……我見你被殺之後再次遭遇襲擊,於是就發動了異能。怎麼說呢,這很不好吧。那個人的心雖然已經破滅到無法復原的地步……但也不該丟了性命」
「不,我覺得無所謂。就算你不召喚,那個怪異肯定總有一天還是會把他喫掉」
鏡見若無其事地答道。
有一件事,他十分確定。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地獄,
所以就此道別,再見。
「……要是人偶身體裏真的有東西」
鏡見聳聳肩,說道
鏡見結束了腦中的回憶。
「我們之間的命運本來沒有交集,註定的殊途不應相匯。我這一存在,只有助手能陪伴身邊。然後,與你偕行的人選也已註定……這一點,你也應該很清楚吧」
〈完〉
「可是我不擅長助人,這件事不妨兩位代勞?」
鏡見輕聲說道。人偶是仿照人的模樣製作的玩具,是孩子的朋友,但也是終有一天會被遺忘的東西。所有有形的東西最終都會壞掉,歸爲塵土。
沒能完全成爲神,
「我是沒關係……但是留下你和這個人獨處,真的沒問題嗎?」
藤花點點頭。她出身於冠以『活神』之名的家族,應該也隱約察覺到了當前的異常性。藤花也承諾忘記這場相遇。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幸福。
「……誰知道呢,我早就忘了」
「『當狗尾花佔滿雙手的時候,阿磯對人偶說:「你是個好孩子。瞧,我手手什麼也拿不下了,所以你就在這裏睡覺覺等一等吧。媽媽馬上就過來。真乖」』」
她面對鏡見不冷不熱的態度也毫不泄氣,興奮地繼續問
任憑他如何掙扎,等待他的終將是那個結局。
此時,鏡見眼睛眯了起來。找遍大屋,把門一扇一扇打開,保護了小孩子。
那就等於每有一隻人偶壞掉,就會多出一具屍體。
他越想越覺得『這不符合自己的性格』。
「是什麼情況,我也不知道」
雛芥子不服氣地鼓起臉,主張「告訴我一下又有什麼關係嘛」。但鏡見無視她的吵吵嚷嚷,閉上了眼睛。
所以,這是個已不存在的故事。
「又或者,是人偶自身產生的靈魂」
那樣的異能少女,未來究竟會怎樣呢?靈能偵探·藤咲藤花和她隨從青年·朔,真的會迎來鏡見所隱約窺見到的命運嗎?還有,他們最終又會抵達何處呢——。
鏡見冷冰冰地應付雛芥子充滿好奇心的盤問。
「……我終歸是個局外人,還是什麼都別說吧」
「說一說嘛,靈能偵探是怎樣的人?」
這便是二人相遇的結局。雙方都很清楚,剎那的邂逅就像一場虛幻,宣告結束了。鏡見將回到屬於鏡見的故事,藤花將回到屬於藤花的故事。
因爲喜愛而留在身邊,不斷向它訴諸好意,結果終有一天因爲它不是人而把它拋棄,這不也十分扭曲嗎?它擁有靈魂,並且詛咒人類,某種意義上來說可謂一所當然。
「我的確也這麼認爲」
隨從青年對美麗少女的吩咐點點頭。長長的劉海擺動起來,他像忠犬一樣飛奔而去。鏡見不知道名爲朔的青年是藤花的什麼人,不過這件事根本不重要,所以他並沒有問。
「我明白了……朔君,拜託了」
——那對人類來說,真是件笑不出來的事情呢。
「居然裝睡……算你狠」
很多時候存在因果報應。然後,那個男人必然抗拒不了想要殺死小孩子的衝動。然後,當他下手的瞬間,必然會被怪異所吞噬。
但鏡見伸出手指,攔住了藤花。藤花捂住嘴。她可能還有些燒,嘴脣有些粗糙。然後,鏡見平靜地接着說道
這樣的聲音從頭上落下來。但鏡見覺得,自己要是喜歡那些東西反而顯得可怕。鏡見夜狐喫着五彩繽紛的紙杯蛋糕……這樣的構圖可一點都不好玩。而且,他早已捨棄了『味覺』。
但是,如果裏面有靈魂的話……
藤花什麼也沒有說。
「哎呀哎呀,真是愛操心呢……兩位莫非是情侶?」
與怪物也相差甚遠。
聽到這話,藤花小臉變得通紅。儘管她的表情徹底出賣了她,但她還是拼命掩飾
『鏡見先生,你應該不討厭糖粒和噴彩吧』
「是男的?還是女的?你說超能力家系出生,那果然是個很神祕,很神奇的人吧」
因爲少女期盼着他們在人偶之中。
「……嗯,我……知道了」
「好孩子,感謝你的理解」
想象一下就會發現,那是絕望的景色。
「爲了彼此,就忘記這場相遇吧」
「真的嗎?那可是陌生男性啊」
豈能任憑她瞎折騰。鏡見十萬火急,嘗試真的深深睡過去。
不枉這番抵抗,雛芥子似乎對這個話題厭倦了。可以說她很符合女高中生的樣子,情緒變得像翻書一樣快。然後,雛芥子哼着歌繼續開始打掃。但是,打掃似乎也已經接近尾聲。聽到她嘀咕「接下來做什麼好呢?要不要烤紙杯蛋糕呢」。
應該是對鏡見的嘀咕感到了困惑,藤花本想說什麼。
雛芥子抓着搖椅的靠背,興奮得兩眼發光。這位助手肯定遲早有一天會被好奇心害死——正常來講這應該令人擔心,但考慮到冬乃雛芥子這個人與生俱來的強韌,鏡見又覺得那種可能性恐怕很小。
就這樣,怪異偵探與靈能偵探分道揚鑣。
* * *
「情!不不不,那怎麼可能呢,不可能。呃,我沒事的,朔君就去吧!動作快」
鏡見一眼便看清了這一切。
「——罷了,我又不感興趣」
「可是,出現的那東西——盤踞的怪異卻是從人偶中出現。既然如此,那東西就是親生父母的靈魂嗎」
此時他不經意間心想,這不像自己的風格。
於是,他徹底忘記了那位黑衣少女。
「溢出的怪異,真面目是殘留在這個世上的,守護孩子的執念……雖然還能感受到殘渣,但把被監禁的孩子救出來應該就會消失吧」
「呃……那個……」
他回想剛剛離開的那位名叫朔的青年。但是,接觸本來毫無關係的人不見得是好事。所以,鏡見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與此同時,鏡見心想。
「好吧,我知道。我在房子裏找找」
鏡見夜狐嘀咕了一聲,然後擺弄自己的記憶。
鏡見轉身離去。
「你真的好煩啊」
這位少女——靈能偵探·藤咲藤花不久將和那位青年找到屬於他們的路。她的一切,直至終點,都已經註定好了。
「……請問」
那是一場本來不可能的相遇與分別。他沒空對此作任何思考。
又或者
只有身着黑長裙和鏡見被留在現場。
「噓」
鏡見呼出一口氣,輕輕嘀咕
鏡見說了聲「不好意思」移開了手指。與此同時,他眯起眼睛。
「嗯,我覺得這應該沒問題」
他如同一面鏡子,知曉本不可能看到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