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話 胎兒啊,胎兒
《夜獸使 黑鏡》 · 綾裏惠史 · 1.8萬 字
冬乃雛芥子如同凌寒而慄的花兒,是個可愛嬌弱的女孩。
那樣的她,母親失蹤了。那時並非冬日,而是三月春天。
母親像極了被櫻花擄走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雛芥子毫無頭緒……不,準確說她有頭緒,但那是『不確定,而且不對勁的東西』。
母親和她一直相依爲命,母親長久以來都懷着擔心。她察覺到了威脅雛芥子以及自己的東西。霧一樣黑乎乎的某種東西,總是就在身邊。
母親爲了不讓拿東西靠近,曾拼命抵抗過。母親戰鬥的樣子,就像是驅趕從自己腳下延伸出來的影子,又拼命又滑稽。
對抗持續了很久很久。那個說不清的影子越來越濃,生命力也越來越強。
結果,母親就消失了。
是母親輸給那東西了嗎?
雛芥子很想知道答案,但沒有人能告訴她。畢竟單親家庭的情況,母親以女兒初中畢業爲契機消失不見的事例比比皆是。
她找過警察和過去的初中老師們,但都沒有被認真當回事。
準確地說,他們擔心的是雛芥子的境遇,告訴了雛芥子許多涉及社會福利的程序條例。但是,他們沒能爲雛芥子驅散黑暗,也沒能照亮未來。她有母親留下的一棟房子和存款,以及已經可以靠努力來掙錢的自己。
這個現實便是一切。
父親早逝,沒有可以依靠的親戚。
母親千方百計讓她念上了貴族千金學校,她在學校裏也交到了有實力的朋友,但那些朋友們都只是表面熱情,其實絕不與他人牽扯太深。她們所尋求的,往往只是可以聊些無關痛癢的話題,相互歡笑的對象。但是,至親失蹤是個沉重的問題,絲毫也不能寄希望於她們幫忙解開謎題。
少女是無情的物種。但她們心特別善良,以致於無法發覺自己的殘忍。大家總是天真無邪地安慰雛芥子說,警察一定會幫她找到媽媽的。
所以,雛芥子笑着回答她們
「嗯,是啊……沒問題,沒問題,我沒事的」
但與此同時她也發覺……恐怕沒希望了吧。
雛芥子雖然慢性子,但具備着一種食草動物的聰明。這對她而言是種不幸。與本能直接相連的知覺,一直在耳邊輕輕告訴她,沒希望了。
奇珍異寶間
。
裏面燈火通明,與漆黑的外側形成鮮明對照。
因爲,目的地就在不遠的公園旁邊。
「好個嘴不饒人的姑娘……原來如此啊。不過這就合理了」
「可在我看到你內心已經被激烈地打動了,甚至『動搖』都寫在臉上了呢?」
說不定還能搞清楚那個黑色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想來,誰又會需要那種東西呢。
是一杆金色的,神聖的古董天平。兩隻懸臂之上伸出的細細鎖鏈支撐着左右兩邊的空盤。在這衆多充滿魅力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物件之中,最吸引她的就是這杆天平。
雛芥子立刻就做好了決定,只拿上錢包便離開了家門。她連張字條都沒留,因爲她已經沒有需要告知自己狀況的人了。她先沿坡道向上,來到堤壩前的道路,再靠着母親的地圖前往墓地。這段毛線沒有持續很舊。
這裏沒有火葬場。就算有,最近的爐子應該也不會冒出濃濃黑煙。但是,這裏的空氣中夾雜着灰燼,散發着像是焚燒某種活物的氣味。
雛芥子慌慌張張地在紺藍色百褶裙口袋裏摸索,掏出母親留下的信,附着老地圖遞給青年。
確實只有這個稱呼適合這棟建築。
我死之後,你就去『黑宅院』吧。
她想要的東西,哪怕冰冷也沒關係,像石頭一樣也無所謂,但是要恆久不變,帶着堅硬的,巋然不動的東西。
「你說沒人……你這不是在嗎?」
所以她不知不覺間,開始有了明確想要的東西。
* * *
有什麼不對勁。雛芥子帶着不解,開口說道
花朵圖案的信紙上只寫了這短短兩句話。
珊瑚或石英加工而成的工藝品,用別針固定裱在框中的無數蝴蝶屍體,異想天開的風景畫,巨大的七彩海螺,用多副骨頭架接而成的架空動物標本,許許多多的帽架,童話裏出現的那種球形茶壺,唐喜色的地球儀。
「打擾了,請問有人在嗎?」
薄薄的紙上散發出媽媽的氣味。它不僅僅散發着媽媽喜歡的法國香水的餘香,那棱角分明的字跡也是放着堪稱『媽媽氣味』的獨特氣息。
她察覺到那搖椅上坐着一個黑色的身影。
然後,她鼓足氣勢,將決心說了出來。
這多麼令人悲傷,多麼令人寂寞。
這片被物件所淹沒的空間中央,擺着一張圓形的桌子。
雛芥子萌生不祥的預感。她細細地吸了口氣,吐出來。她擼起簡約款(喜歡不被流行所左右)白罩衫的衣袖。
話音傳來後,立刻就消失了。
「第一次見面就稱呼對方小姑娘,未免太不禮貌了吧?」
此刻,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只好去瞧瞧了」
她心中就是懷着這樣的,可以說有些厚臉皮的確信。
然後最關鍵的是,裏面一個人都沒有。
信之外還附着一樣東西。那是一張發黃的,滿是摺痕的紙,是這座小鎮的老地圖。地圖上打墓地記號的位置上着重畫着紅圈。
她莫名地沒有感覺到自己不被歡迎,甚至有一絲期待,覺得有什麼正等待者自己。那扇漆黑的大門裏面,有人知道會有意外的來客造訪。
當然,那裏應該也沒有什麼黑宅院。
「不好意思,請問有人嗎!……怎麼辦啊,真的一個人都沒有的樣子」
(這裏爲什麼這麼的黑呢)
但是,母親說了讓她去。
青年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用黑黝黝的眼睛注視着雛芥子。
準確來講,母親不見得已經離開人世。但是,母親都已經消失了,那就應該照母親吩咐的去做,那樣或許能夠弄清母親失蹤的原因。
有什麼不對勁。一切都好奇怪。
攜着沉沉溼氣的風猛烈吹拂。
感覺應對稍有不慎就會釀成大禍。
雛芥子回想起來,記得上小學校外學習的時候,有同學在墓碑旁邊撿到過狗的骨頭,墓地就在那裏。這片墓地規模很小,沒有配套建設火葬場。
「……咦?」
雛芥子四下張望,確實沒有人。
雛芥子下意識伸出手。
他身襲修身外套,閉着眼睛,彷彿是風景畫中染上的黑漬。他高鼻樑,細長的眼睛,嘴脣富有女性特徵,外表像人偶一樣美麗。但是,他身上有個令人費解的地方。那就是,看不出他的年齡。他看起來像十幾歲的孩子,又像年過七十的老人。雛芥子認爲當他二十多歲比較合適,而且看起來也像。雛芥子認爲他必須是二十多歲,不知爲什麼,這樣的確信已在她頭腦中發芽。
「真是無所畏懼啊,小姑娘」
* * *
大門前沒有電鈴也沒有老式門鈴,然後也沒有上鎖。雛芥子明知這是非法入侵,但還是推開了面前這扇形似粗獷木雕的大門。
「只選擇它,就表示你眼光很棒」
「那真是失敬了——但話又說回來,小姐,非法入侵就禮貌了嗎?」
但是,她目光停留在擺放在鱷魚標本旁的搖椅上。
與此同時,雛芥子不禁屏住了呼吸。這裏讓他聯想到圖書館裏書上看到的一個詞。
最後,她視野一變,一棟黑色洋宅坐落在他面前。
雛芥子確信,這千真萬確就是媽媽寫的。
雛芥子對於生存這件事本身沒有太大擔憂。她已經發覺到自己身體的堅韌程度與可愛的名字和外貌完全不搭,就算喝泥水也完全沒事。但是,她討厭一個人形單影隻。
這棟建築屬於巴洛克式風格,從受損情況來看建成應該已超過百年。只見豎長的窗戶規規整整地排列着,但窗戶內側全部被黑色窗簾擋住。它的外壁同樣是黑色,而且是漆黑的顏色 。這讓雛芥子想起在SNS上看到過的,全世界最黑的塗料
梵塔黑
。但是,是怎樣將凹凸不平的磚牆不留縫隙全部刷上那個塗料的呢?雛芥子想不明白。實際上究竟是不是塗料都不清楚,說不定是自己想錯了。
被過問這件事,雛芥子說不出話來。
也就是說,雛芥子今後的人生必須獨自活下去。
但是,她又沒有可以能夠依靠的人。
那麼,母親一定已經不在人世了。
桌上有某種東西閃耀着光芒。雛芥子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它吸引過去。
那封信是從照理說已經翻找過多次的,媽媽的行李中發現的。
正當她煩惱着的時候,忽然發現了一封信。
本該是那樣纔對。
「沒人喔」
「很抱歉擅自進來,這是我媽媽留下的東西」
房間裏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
他眼神在笑,但表情毫無感情,輕慢而冰冷。
從敞開的門向內窺視,之間裝潢爲之一變。廚房統一爲啞白基調,兼具實用性的復古式現代裝修風格,然而隔壁又是以紅色爲主體的中華風茶室。
「!有……人在嗎?」
母親是同霧一樣黑乎乎的東西經過漫長的戰鬥,然後消失不見的。
華麗的大吊燈照亮莫里斯風格(鳥魚花草爲主題)的壁紙。但雛芥子沿着長長的走廊往前走,漸漸感到不協調感。
等待自己的人究竟是好是壞。
母親也是雛芥子的摯愛。
那天平。
她一間房一間房地窺探,確認一樓沒有任何人之後又提心吊膽地登上樓梯,幾乎轉遍全部地方後來到,打開了最深處的房間。
「哈哈,很遺憾,我可不是內心會被他人的信打動的那類人……嗯?喂喂喂,這可……你等一下」
然後還有數以百計的藏書。
最開始他看上去不像是人。
雛芥子不解地腦袋一歪。按這張地圖上的標記,那裏根本不存在大屋。
可是,唯一重要的人已經不在了。
不過雛芥子完全不清楚。
致心愛的雛芥子。
一個人的話,太寂寞了。
雛芥子愣愣地眨起眼睛。當她向墓地踏出一步的瞬間,彷彿老地圖上畫的紅圈發出了濛濛的光。她感覺到自己像是跨過了什麼界線,一股壓力席捲全身。接着,所有一切猛然扭曲。
雛芥子是母親的摯愛。
門沒有咿呀作響,動作順暢地打開了。雛芥子朝裏面喊去
既然這樣,那不妨去一探究竟。
她不像那些天真的女孩子,不是想要溫柔體貼,輕飄飄的,模糊不清的東西。
『黑宅院』。
青年忽然閉上了嘴,直直地注視雛芥子。
他那眼神就像在觀察小動物,又或者像是看到十分懷念的東西,確認與過去之間的變化一般。然後,他輕聲嘟噥
「……原來變成這樣了嗎」
黑衣人倏地站了起來。他身材挺拔,筆直站起來後散發出迫力。雛芥子禁不住上半身向後撤。在她面前,青年優雅地將手放在胸前,以流暢的動作低下頭。然後他抬起臉,嘴脣動了起來
「歡迎光臨『黑宅院』——冬乃雛芥子小姐」
「爲什麼」
你會知道我的姓氏——雛芥子只問了一半。母親的信上寫着名字,但應該看不出全名纔對。可是,她沒能把疑問發出來。這是因爲,青年用手指按住了她的嘴脣,沒有讓她說出來。青年臉上掛着淺笑,接着說道
「你現在孤身一人,猶如鋼鐵般孤獨」
——那麼,就讓我鏡見夜狐伴你生活吧。
他單方面地宣佈。那模樣,就像是求婚。
雛芥子完全搞不明白,但卻神奇地並沒有覺得對方自說自話,也沒有感到討厭。
她反而覺得,自己一直在苦苦尋找着。
尋找着他——名叫鏡見夜狐的黑色青年。
* * *
「不過,我本來並不需要什麼助手」
「助手?」
這就是青年——鏡見接着說出的第一句。雛芥子聽了腦袋一歪,不明白他這話的意思。但從字面上推測,鏡見似乎是準備把她收作助手。那到底是什麼助手呢?鏡見對尋思着的她講
「你要是在『黑宅院』生活,就只能通過這種方式來獲得『容身之所』。給你相稱的角色,即是爲你能夠挺直身板,能夠正大光明呼吸所不可或缺的『形』賦予含義。畢竟這個地方注重『形』呢。這裏已經有身爲偵探的我了,那麼你要站在我身旁,就只能成爲助手」
「你講的半個字我都聽不懂!」
「你這小姑娘真是失禮到令人爽快的地步啊」
「但有一件事我聽明白了。助手是指偵探的助手,對吧!」
她的服裝沒有不正常。白色V領襯衫外面套着灰色罩衫,搭配淺色牛仔褲。肩上挎着素色長繩挎包。但是,她燙卷的黑髮十分凌亂,眼睛周圍是還有連化妝都都掩蓋不了的濃濃黑眼圈,十分憔悴的模樣。
「請、問」
胎兒只能睡在母親的肚子裏。
他柔軟地動起那極端富有女性特徵的嘴脣,嘴角彎成優美的弧線。
女性在她面前輕輕抱起人偶,一邊以精湛的動作哄着孩子一邊坐在座位上。然後,她慢慢地開始講述
「麻煩不要擅自讀取別人的思考」
「我無法忍受繼續這樣下去,到時候肯定有釀成嚴重的後果。想到這裏,我想起聽到過一個傳聞。有個地方有座黑色的大宅,到了那裏問『金天平可在此處?』或許就能得救……然後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來到了這棟大屋……可是奇怪啊,這件事是誰告訴我的呢?」
這一回,雛芥子說不出話來。
「『媽媽,狗狗是病了嗎?』」
「——『金天平可在此處?』」
是萩原朔太郎的詩《遺傳》。雛芥子下意識背出後續
——把與困擾你的怪異所相稱的,你重要的東西。
胎兒不能睡在四四方方的機器裏。
「噓」
「你已經被我讀取了,不要理直氣壯地枉顧現實啊」
說不出爲什麼,雛芥子自然而然明白過來。這位女性渴望着偉大的救贖。
女性眼神空洞地接着往下說
『嗡嚕嚕 吼嚕嚕 呀哇』
「不,我是純粹『非人者』」
女性把手伸進挎包。
「不,這可還不清楚」
鏡見無情地答道。
聽到雛芥子的提問,女性吸了口氣,然後坦坦蕩蕩地講了出來
「咦?」
既然這樣,那麼他只是自稱神探,卻並非神探了吧。簡直像猜謎。
雛芥子這樣想到。但是,鏡見點點頭,悠然地答道
鏡見細聲說道。這句話成爲引子,文章從記憶底層抽了出來。
「我的寶寶現在在冰箱裏」
她渴望的,是如同巨大的暴風雨,足以改變一切的救贖。
「寶寶是指,這個孩子嗎?」
好像是傳達到了,鏡見露出「你好煩」的表情。他表情特別靈活。但是,他立刻又變回淺笑,向圓桌靠近。
「當然,『只要是您的渴望』」
雛芥子張開嘴,但立刻被鏡見堵着了嘴脣。
「喂,原來你個大頭鬼如此!」
雛芥子愣住了。女性說出的第一句話實在太不對勁。她既沒有打招呼也沒做自我介紹,而是提出那樣的要求。但是,鏡見毫不動搖,十分自然地作出回應
鏡見笑了笑,說道。是什麼要來了?雛芥子沒能問出來。
雛芥子發覺到一件事。她之前只盯着那杆天平去了,其實那裏還以隔桌相對的佈局擺着兩把豪華椅子。
你是不是認識母親?母親爲什麼留下遺書說死後讓自己去找『黑宅院』?你對『敵人』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 * *
「『聽吧!安靜下來』」
這個人偶很舊,是賽璐珞材質,眼睛裏鑲嵌着灰色的玻璃珠,胖墩墩的身體全部包在棉紗睡衣裏,微微露出的小腦袋上還有仿製還原的薄薄頭髮。造型、尺寸,都跟真正的嬰兒一模一樣。
『路的那頭在叫』
最關鍵的是,她的眼珠不正常。
她眼珠像是整個人餓壞了一樣前突着,閃耀着期待的光芒。
『嗡嚕嚕 吼嚕嚕 呀哇』
「『不,我的乖乖。狗狗是餓了。』……瞧,來了」
「那天我從二樓臺階上摔了下去,弄得渾身是血,去住了院,然後我回到家裏準備做飯,後來又算了,當我放回菜刀,打開冰箱……我的孩子就在裏面了。之後,我一直和那孩子一起生活。我們的生活非常安寧,非常溫馨」
「什麼?那、那個,您剛纔,說了……」
「首先我必須說清楚。我對現在有寶寶的狀態感到很安寧。但是我很害怕,非常恐懼,感覺有什麼非常不好的東西要害我和我的寶寶」
門打開後,一名女性站在那裏。
「原來如此」
「但自從那天之後就連連發生怪事。又是家裏出現響動,又是我在陽臺上差點被推下去,冰箱還會晃。我發現了……有人……肯定是有非常非常壞的人想害我和我的寶寶」
「不,不是這個」
「你既然是助手,這時候就應該像個助手的樣子老實閉嘴,雛芥子君」
「不明白嗎?」
「坐吧。我聽你講,然後請放上天平上吧」
她知道。
這第二次無禮讓她不得不感到惱火。再說,怎麼能夠擅自觸碰豆蔻少女的嘴脣,這野蠻的行徑判死刑都不過分。
鏡見對混亂的雛芥子說道
正在如飢似渴地凝望着。
鏡見不留情面地說道。
「那可不是嗎」
他又講出令人費解的話來,說得好像與本人意志無關,是由案件來造就偵探似的。雛芥子剛這麼去想,鏡見笑得更深了。
「也就是說,鏡見先生是神探」
雛芥子吐出一口氣來。她感到鏡見說話依舊讓人完全摸不着頭腦,但通過對答恢復了幾分冷靜。
* * *
雛芥子用意念發送「誰是你助手」。鏡見露出「你好煩」的表情。他表情果然好靈活。但是他立刻恢復表情,接着往下說
鏡見不以爲然地予以反擊。二人的對話到這裏就中斷了。
瞬間,房門被猛地推開。
但女性接下來說的話,讓她愈發懷疑自己的耳朵。
「填好了……太好了……真的有……這樣一來,終於可以得救了」
鏡見含着笑意這樣說道。
「那個胎兒是從什麼時候在冰箱裏的?」
(鏡見先生,反正你能讀出我的想法吧。你瞧她多可憐啊,能幫則幫不行嗎?)
女性停下了哄孩子的動作,把人偶穩穩地放在腿上。雛芥子稍稍鬆了口氣。看來女性並沒有把玩具當成真正的嬰兒。既然如此,女性可以說還算正常。
「還有其他什麼助手嗎?提到助手當然是偵探,提到偵探當然少不了助手。歐鳩斯特和『我』,福爾摩斯和華生,明智小五郎和小林少年」
雛芥子眉頭一皺。她不知道具體什麼情況,但對方現在哭成這樣拼命求助,身爲偵探完全可以伸出援手不是嗎?雛芥子向鏡見發出意念。
雛芥子眼睛瞪得更圓了。
那妖嬈的表情的確跟神探形象相差甚遠,堪稱不祥的寫照。硬要說的話,他反倒像殺人魔。進一步來說,很難說他是個人。
帶着仿製的嬰兒行走在外,怎麼想都不正常。
鏡見在其中一張椅子上坐下,動作優雅地伸出手掌,邀請女性坐在對面
雛芥子皺起眉頭。她覺得女性說的『怪事』全都是偶然。但是,女性卻早已堅信存在『壞人』。鏡見好像也看出了當中的不對勁,但一言不發。不過雛芥子理解他的態度。
從裏面取出一個嬰兒的人偶。
「胎兒在冰箱裏睡着呢」
正當雛芥子腦袋裏冒出那些不安分的念頭時。
這位美麗青年的異常性,足以引人如此浮想。
瞬間,女性綿軟地癱軟下去,眼看着自然粉的眼影上冒出大顆的淚水。她像個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試想一下發現,她有成堆的問題想問這個青年。
「偵探還是偵探,不過是專門應付怪異的偵探——委託上門,
就會讓我變成偵探
」
雛芥子覺得確實聽到了。
鏡見燦爛地冷冷一笑。
但是女性完全不在乎,聲淚俱下地重複道
『那是狗狗在嚎叫』
「沒錯,你很敏銳。我會被案件——被怪異塑造成偵探,正如同這『黑宅院』注重『形』,而我這一存在被如此塑造出來一樣。我的存在十分淡薄,沒有角色的話甚至難以留在這個世界。畢竟我就是那樣的生物」
那是渴望偉大救贖之人,
「原來如此,我完全理解」
雛芥子發送意念「你什麼都沒明白吧」。這次鏡見沒有反應。看來是徹底無視了。他嗖地指向賽璐珞材質的嬰兒人偶。
「那這個呢?」
「這是我已故的祖母留給我的東西……說是當我懷上孩子的時候就用它來玩……我小時候也經常玩。我的寶寶在冰箱裏,還是胎兒……就算長大了,也玩不了人偶遊戲啊」
「也就是說,它的身上充滿你的回憶?」
「是的」
「這是重要的東西?」
「是的」
「那就放上來吧」
鏡見說道,伸手示意金色的天平。女性就像被操縱着一般,把人偶放在左側托盤上。天平向那一側傾斜——然而最後的結果並非如此。
「啊」
雛芥子驚呼出來。
天平完全平衡了。
鎖鏈和懸臂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支撐起寶寶人偶和『某種東西』。
那是黑乎乎,看不清的,模模糊糊的『某種東西』。
(——奇、怪?)
那東西與雛芥子母親漫長戰鬥過的無形之物散發着相似的氣息。雛芥子正準備深深思考這件事,但就在此刻,鏡見打了個響指。隨着啪的一聲,人偶消失了。
天平的懸臂晃啷一震。然後,鏡見接着說道
「契約成立——你將面臨無與倫比的救贖,抑或體無完膚的破滅」
說完,他笑起來。
鏡見不也說過嗎。這個地方追求『形』,而普普通通的冬乃雛芥子不具備那樣的『形』。只是個平凡的女孩,普普通通的少女。
雛芥子心想,這倒也是。現代有着豐富的交通手段,就算鏡見是吸血鬼,肯定也會依靠機器之類的。
鏡見點點頭。雛芥子心想。
(奇、怪?)
* * *
佐佐李跟在後面。照這個情況,兩人都會離開。
「這次究竟又鬧的什麼亂子?」
雛芥子氣呼呼地問過去。母親失蹤之後,她便放棄了升高中。如果再讓她放棄其他就職機會,選擇在這裏工作的話,拿不出對等的價值她就無法接受
「另外,我還會保障你的安全。開心吧,冬乃雛芥子君。讓我來保護別人,這種事本來也是辦不到的,即便是我自己想去做」
「所以你大可感到開心」
「對你要收固定費用」
雛芥子心頭產生一股毛毛躁躁,靜不下來的感覺。
「助手是啥?」
「嗯,這我知道。不過嘛」
「比我預想中還要滴水不漏呢」
鏡見輕聲道破了『發生在佐佐李身上的災難』的真正玄機。佐佐李詫異地張大眼睛。這個回答似乎令她非常意外。但是,雛芥子心想。
那樣的話,『黑宅院』應該會拒絕她吧。
她猛地抬起頭。鏡見即將跨出門前停下了腳步。他手指頂着桶帽轉啊,轉啊,然後壞心眼地問過去
「嗨,每次都是我這位老熟客」
「工資你給多少!」
鏡見應該聽到了,但沒有理會。他從樹木般零星散佈的帽架上挑了頂純黑色桶帽拿走,接着颯爽地邁出腳步。
鏡見吹了聲口哨。
『非人之物』也就『不是人』。
(非常冷啊)
絢辻,佐佐李。雛芥子在嘴裏擺弄這個發音。真是個怪名字。
這樣契約就生效了。但爲什麼呢……總覺得這一連串的過程就像在更早之前,在自己無從知曉的地方,早就揹着自己擅自定好了似的。
那難道不是死了嗎?雛芥子這樣想到。此時她注意到。
「很好」
雛芥子期待着他們會不會用魔法在空中飛行,但鏡見沒有銀髮那樣的(一定層面來講挺傻的)奇蹟。他很正常地用手機叫來出租車。
司機煩躁地嚷嚷起來,雛芥子一行幾乎就像被趕下去一樣下了車。
「我做你的助手」
「冰箱裏的胎兒沒有問題。問題是企圖加害我和那孩子的,看不見的『什麼人』」
佐佐李沉穩地作出回答。雛芥子在記憶中摸索,記得那裏是隔壁鎮的高端住宅區。
司機看到鏡見的臉,颳了眉毛的眉頭皺了起來。
「到啦!」
「沒關係……慢慢地呼吸吧。就像冰箱裏的胎兒一樣」
鏡見微微一笑,若無其事地輕聲說道。
(開什麼玩笑!)
「老樣子直接打賬上就好。還有,我都說已經到了!」
「誒!」
鏡見以醫生般的態度點點頭,繼而用半斷定的口吻又接着說
那對眼睛如黑夜般澄澈,沒有虛假之色。回過神來,雛芥子已經自然而然地答應下來。
母親失蹤之謎也好,『敵人』的真面目也好,都好沒弄清楚。怎麼能在這種地方半途而廢,放棄一切。既然如此,那麼答案就只有一個。
甚至,整個『黑宅院』就會像夢一樣消失不見吧。
因爲,那裏
「好」
「嗯」
(有點毛骨悚然)
「那還用說!」
那是一棟一般高度的二層樓房子,被髮黑的混凝土圍牆圍繞着。
司機回答,撓了撓剪得極短的頭髮,小聲(但絲毫不加掩飾)嘀咕了聲「我纔不想牽扯進去」。此時,佐佐李平淡的聲音蓋了過去
那麼它確實有可能會詛咒別人。
鏡見說出莫名其妙的話來。雛芥子遠遠凝視着他那漆黑的雙眸。
「小姐,地址在哪兒?」
雛芥子上車後,司機緩緩發動車子。坐在車裏幾乎沒有感覺到反作用力,看來司機的手藝貨真價實。司機沒問乘客便叼起一支菸,把車窗稍稍打開,一邊用金色翻蓋式打火機(可能是興趣)把煙點着,一邊問
鏡見像只黑貓一樣伸了伸懶腰,站了起來。
「辛苦了,錢……」
鏡見穿過圍牆牆垛,靠近房子。
「啊……對、對不起!我這就走!」
雛芥子問到了異樣的氣味。那個感覺並不十分強烈,但確確實實散發着惡臭。她最開始以爲是下水管堵了。
她感覺,自己整個人的意義都被徹底否定了似的。不只是她,這裏根本容不下普通人。也就是說,若是被『黑宅院』否定,若是不當鏡見的助手,雛芥子今後將走出普普通通的人生。
「喔?想知道嗎?是胎兒在冰箱裏……」
* * *
「但是,你現在會保護我」
是冰箱裏的東西在詛咒着一切啊。
人字形屋頂的瓦片爲藍色,牆壁爲白色。它看上去房齡還沒幾年,自然簡約的風格給人以好感。拉開距離之後,遠處能看到相似外觀的建築,所以推測應該是商品住宅。
佐佐李沒有反對,也跟着起身。
但可以肯定,那的確『非人之物』的笑容。
不久,車子就跟發動時一樣,緩緩停了下來。司機把變短的香菸粗暴地在車載菸缸上摁滅,粗聲粗氣地說
應該跟上去,還是不跟上去。
雛芥子猶豫起來。現在兩個選擇擺在她面前。
「那麼這樣吧。你想住這裏也可以住,你的衣食住由我保障。工資的話……我不是很懂。之後我給你張支票,金額隨你寫。麻煩一次性結清」
「去了就知道了」
雛芥子向佐佐李低頭之前。佐佐李沉穩地搖搖頭
過了一會兒,一輛非公司運營的個人出租車來到他們身邊。那竟是一輛奢侈的德國沃爾沃。駕駛座上的司機是一名令人聯想到骷髏的瘦瘦中年男子。
車門嗙的一聲關上,隨後沃爾沃猛然加速疾馳而去,之前的平穩行駛就像假的一樣。鏡見聳聳肩。雛芥子向眼前的房子看去。
沒有任何東西證明他還活着。
「哎,算了,別說了!」
那張臉就像天使,又像惡魔,難以分辨。
胎兒睡在冰箱裏。
「我問你……你覺得讓委託人空等,是身爲助手的工作嗎?」
「你叫什麼?」
「我知道。送我們去她家」
雛芥子回了句「請不要讀取我的思考」。
當初觸摸胡桃木材質的別緻玄關門時。
「又是你啊」
* * *
既然冰箱裏存在着『某種東西』。
她咒罵般猛烈地心想。
「我是絢辻佐佐李」
她差點沉浸在思緒之中,但這時鏡見故意磕了一下。
她憑着食草動物的直覺隱隱約約地明白,這正是命運的分岔路口。跟上去也就意味着承認當鏡見的助手。如果不跟上去,感覺就再也不會找到鏡見了。
「那麼佐佐李小姐,我們去看看你的胎兒吧。助手也一起」
雛芥子傻傻地喊出來,整個人愣住了。金額隨便寫。假設寫『三億』,鏡見真的也會付吧。雛芥子知道鏡見不會有任何怨言。這優厚的待遇超出預想。但與此同時。
換而言之,那是人外之物的表情。
說起來,在和鏡見對話的這段時間,佐佐李被晾在了一旁。
「小小助手還糾結那麼長時間?還是說,你連助手都不是嗎,雛芥子君?」
產生疑問的似乎只有雛芥子一個人。她嘀咕了聲。
雛芥子身邊的時間,正漸漸乖離於過去的現實。雛芥子沉默下去。這時鏡見戴上帽子,又補充了句
但是,不是的。
那是腐臭。
肉腐爛了。
(究竟,是在哪兒)
正當雛芥子這樣想的時候。
噶嚓,鏡見把門打開了。似乎是佐佐李很不小心,出門時沒上鎖。不祥的氣味變得更濃,看來腐爛的東西就在家裏。
此時,一直白手從旁邊突然伸過來,啪嘡一聲,柔軟的手掌把門關上。
還當是誰呢,結果是佐佐李。
雛芥子感到不解,腦袋一歪。佐佐李直到剛纔確實還熱切渴望着無與倫比的救贖,但現在眼中卻煥發着截然不同的神色。
「已經夠了」
她以做好某種覺悟的聲音,說道
「如果是那孩子,是冰箱裏的胎兒釋放着詛咒,那我欣然接受」
「這是你的贖罪嘛?」
鏡見問道。贖罪——雛芥子一下子沒明白這話的意思。但遲了片刻,答案浮現在頭腦中。『指付出犧牲或代價來抵消罪孽』。
這裏的犧牲估計就是佐佐李本人。也就是說。
如果對方是自己的孩子,她覺得就算被殺也無所謂。
「是的。因爲我對那孩子做出了無法挽回的事情」
佐佐李毫不猶豫地答道。雛芥子再次產生疑問。
佐佐李和冰箱裏的胎兒明明不是平靜地生活着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裏面的塑膠託板已經被拆下,應該本來就是可拆卸的類型。容積擴大後,那東西被強行塞了進去。
那取而代之,一定是
然後,佐佐李激動地自白道
「你誤會了。胎兒不會殺母親,往往是胎兒爲母親所殺」
佐佐李愣愣地眨起眼睛,像是沒聽懂在說什麼。但她好像感到劇烈的頭痛,用力按住額頭。鏡見看着那樣的她,接着往下講
冰箱裏的是。
那其實是僞裝成正規交易所的虛假網站。
「你說過,你從二樓臺階上摔了下去,『弄得渾身是血』,去住了院。但這棟建築只有平均高度,臺階也貼着地毯,只是失足的話不應該造成出血嚴重到需要住院的傷勢。但是,先兆流產的話另當別論」
這東西不是胎兒。
「不對呢。剛纔也說過了,釋放着詛咒想要殺你的就是這東西。然後,胎兒不會殺母親。也就是說,這東西不是胎兒」
『胎兒啊,胎兒。你緣何躍動?』
但是,爲什麼鏡見也看出來了呢?雛芥子發送意念。
佐佐李嘴裏忽然冒出合情合理的話來。她眼睛跟之前相比更加不聚焦,但她眼睛裏留有一絲,如同泥水錶面的油膜一般岌岌可危的理智。
「是大人的屍體」
「能不能讓我進門瞧瞧?潘多拉的魔盒裏纔有災難的答案」
所以,肉色的那東西看上去就像個蜷縮的胎兒。
美女主顧消失了,帶着她給的網站一起消失了。
雛芥子詫異地張大了眼睛。
「冰箱裏沒有胎兒。他們所在的地方是子宮裏」
「那麼,就讓我們解開疑點,走近現實吧」
* * *
「……我」
「怎麼樣?」
「是什麼讓你做了那樣的夢」
沒錯。那東西有萎縮的眼球,頭髮也連在身上。
「『胎兒啊,胎兒。你緣何躍動?』」
「起因是,配對APP」
他把手放在醒目的黑色大型冰箱上。
「人用冰箱存放屍體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爲了延緩腐敗。因爲,屍體一旦腐敗就難以處理了呢。不過以你的情況,以此爲目的創造出來的情景直接與精神創傷相連,以致於你開始逃避現實,產生了胎兒還活着的幻覺……即便如此,屍體再怎麼相似,通常也不會產生那樣的幻覺」
可是,那其實不是。
「我……我……」
「這不是胎兒,是成年男性的屍體」
「雛芥子君,在你看來,這是什麼呢?」
「頗有一雙慧眼啊,助手君」
他以佐佐李惡阻嚴重,從孕初期開始便拒絕性行爲爲由,通過同一款APP尋找第三者。某位美女與他配對成功後,通過短信交流轉移到免費聊天工具交流,又通過巧妙的話術讓丈夫迷上了她。然後,那位女性用『你擁有超凡的天賦』之類的話推薦丈夫進行外匯權益交易。丈夫通過那位女性告訴的網站實際進行交易,賺到了幾十萬日元。
但是,變軟的肉已經剝落,肋骨露了出來。胸口(應該就是死因)有着深深的刺傷。從洞裏能看到變了色的,鬆鬆垮垮的肉。
『是因爲明瞭母親的心,而產生了恐懼嗎?』
「沒錯,這應該是佐佐李小姐你親手殺死的,你的丈夫。然後,他也是殺死您孩子的男人」
冰箱裏沒有胎兒。
不久,他們來到寬敞的開放式廚房。
冷氣與渾濁的液體從冰箱裏滿溢而出,啪嗒、啪嗒的單調聲音震動着耳膜。在這樣的背景中,鏡見流暢地講述起來
腐臭已經變得十分濃烈,但鏡見毫不畏懼地打開了一側的門。玫瑰形狀的(似乎是用來緩解黏合的)磁吸猛地掉落下來。
簡直像是把冰箱當棺材來用。
但是,冰箱又和真正的棺材不一樣,內部十分狹窄,難以讓那東西直立。因此,那東西的四肢被折起來,脊骨(恐怕也被折了好幾次)中心部分被施加了打擊,以本來不可能的角度徹底彎曲着。
「那麼佐佐李小姐,在你看來,這是什麼呢?」
這東西沒有躍動。
醒來的時候,佐佐李躺在醫院的病牀上,肚子已經癟了下去。
鏡見用漆黑的眼睛,直直注視着佐佐李。
「而這後面的發展也有疑點。『我回到家裏準備做飯,後來又算了,當我放回菜刀,打開冰箱』。爲什麼是放棄做菜之後纔打開冰箱?唯獨強調放回菜刀的理由呢?還有,胎兒是在這之後出現的……那麼,過程其實是這樣的」
她再次注視冰箱裏面。
追根溯源,佐佐李和丈夫就是通過配對APP認識的。幾年來許多男女通過這種方式收穫幸福。但遺憾的是,佐佐李的丈夫做法十分惡劣。
直到回到家,丈夫向她坦白了一系列的事情。
「『回到家裏準備做飯的時候發生了爭執,用菜刀痛死了丈夫,放回菜刀之後打開冰箱,把丈夫塞了進去』」
這個時候,丈夫決定轉而與那位女性結婚。這一切都是佐佐李聽丈夫當做『對過去的牢騷』親口講的。
佐佐李更加用力地按住額頭,就像鏡見的視線在物理層面戳着佐佐李。鏡見向痛苦呻吟的佐佐李問道
雛芥子也已靠着直覺(這次不是食草動物的,更傾向於女人的直覺)想到了這種可能性。把胎兒和男人聯繫在一起的理由,恐怕只有這個了吧。
「還能是什麼……很大的胎兒」
鏡見說着,在家中移動。
鏡見流利地念出來。
不對。
然後(後面的是猜測)丈夫嫌佐佐李和腹中的孩子礙事,尤其是孩子一旦出生,離婚後還需要長期支付撫養費。所以,丈夫讓佐佐李拿起大量要洗的衣物,從二樓的房間裏從背後把她推了下去。
她覺得是丈夫推了自己。儘管這麼想,但她沒說,因爲她不能確定。最關鍵的是,她想不出丈夫爲什麼要這麼做。
『是因爲明瞭母親的心,而產生了恐懼嗎?』
然後,他吐露出一個事實
肉腐爛的粘稠氣味從門內滿溢而出。
* * *
之後的記憶就不清楚了。
佐佐李緩緩地點點頭,把門打開。
這東西也無從知曉身爲人的母親的心。
鏡見擅自往臺座前的椅子上一座,鋪開的外套下襬如同一片黑色的水窪。鏡見滔滔不絕地繼續講
即便如此。
鏡見露出「你先等等」的表情。表情果然好靈活。然後,他接着往下說
劇痛、壓迫、出血、混亂、昏迷。
鏡見吹了個口哨。看來他非常喜歡雛芥子的回答。一上來就讓助手揭露這種這種殘酷的真相,未免也太沒人性了吧?這個青年真讓人搞不懂。雛芥子感到無語,但還是開口說道
於是,『冰箱裏的胎兒』就完成了。
鏡見用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注視佐佐李。
「即便不發自正義感,不發自義務感,我也認爲……這樣下去的話,佐佐李小姐就和塞在冰箱裏的東西一樣了,所以我要回答」
絢辻佐佐李正做着溫馨的夢。把夢敲碎之後,後面等待她的就只有殘酷的現實。
雛芥子恍然大悟。這樣就合情合理了。這一開始不就再明顯不過了嗎。
雛芥子腦中描繪出地板上流了一灘血的悽慘情景。剛纔在地攤上看到的污漬應證了她的想象。
鏡見若無其事地補充重要的情報。
佐佐李臥病的這段時間,丈夫的立場發生突變。
揭示無與倫比的救贖,抑或體無完膚的破滅。
* * *
「———都是這個男人不好」
走廊中間有佐佐李跌落的樓梯。樓梯整體鋪貼着灰色地毯,與灰暗色調的壁紙相互協調。樓梯下方的地板上有漆黑的痕跡,似是血跡。雛芥子感到有什麼不對勁,但沒功夫去深究。因爲,鏡見就像進了熟人家的門一樣,毫不猶豫地就往前走。
既然如此,冰箱裏的又是『什麼』呢。
雛芥子不知道該講不該講,很苦惱。
雛芥子心想。
這又是一段有名的文章,是夢野久作《腦髓地獄》的卷首歌。雛芥子也是一名文學少女,因此自然而然地回憶起它的後續。
一定是這樣。因爲,這東西死了。
(啊——原來是這樣)
與此同時,雛芥子身爲善良市民的良知告訴她,眼前這個情況不能置之不理,照理說應該報警。但是,以法律之名就可以肆意摧毀別人的美夢嗎?她並不這麼認爲。
冷氣撲面而來,髒兮兮的液體啪嗒啪嗒流出來。
那麼。
鏡見問道。佐佐李回答。佐佐李心想。
丈夫把全部財產都投了進去。
畢竟數額巨大,不得不報警,不可能瞞天過海。所以,丈夫向佐佐李和盤托出……用無奈的語氣。
——我在反省了,所以這不怪我吧?
就是這種態度。
「實話說,錢的事不是問題。我只想知道他有沒有推我」
丈夫說沒有推。
——怎麼可能呢。那麼可怕的事情,我怎麼可能做得出來呢?
——我沒有推。
——我向神發誓。我怎麼可能推你呢?
——不提這些了。
再要第二個吧
?
「我明白他推了我,所以」
就拿起甜面上的菜刀,把他給……
佐佐李的丈夫很蠢。要是在牀上的話或許就能反擊了,但偏偏選在做菜的時候。佐佐李平日裏一直不忘打磨菜刀。
丈夫死了,她決定把丈夫塞進冰箱。
因爲她想給自己留點時間考慮,到底是自首還是把丈夫埋了。但是,這些或許都不過是事後找的藉口。佐佐李已經在考慮湮滅證據,最關鍵的是她根本無法做出冷靜的判斷。她拔出菜刀,用事先備的親膚紙吸掉流出來的血,把菜刀放了回去。因爲等屍體僵硬之後就難處理了,也是爲了萬一要埋能夠延緩身份判斷,她先脫掉了屍體的伊芙,用擀麪杖折斷了屍體的骨頭。
就這樣,當她把丈夫塞進冰箱之後。
「對了」
有人來到家裏。
佐佐李的記憶含恨模糊。
白色的。白。獏。可憐。同情。憐憫。咩耶耶。咩耶。已經夠了。已經夠了。不痛。獏?那是什麼?別在意。因爲,這樣就不會痛了。
「啥?」
(感到了強烈的惡意!)
「哎呀呀,又只摸到了尾巴尖嗎」
那是一名短髮的成年男性。他穿着衣服,是正經的人的形態。雖然有些邋遢,但身上透出幾分溫柔。他搖搖頭。佐佐李詫異地捂住嘴巴。
「沒有了。什麼都沒有」
冬乃雛芥子是個平凡的少女……本來是這樣纔對。她絲毫沒有想到,自己竟然能做到那種事情。但是,只見名叫達也的男性已潸然淚下。
『啊?』
雛芥子奮力朝黑色人影揍過去。瞬間,她有種像是『碰到了某種東西』的感覺。就像是,手指偶然碰到了埋在堅硬泥石頭。
此時,冰箱嘎噠嘎噠晃動起來。
『我要殺了你!!!!!就像殺掉那個胎兒一樣!!!!!』
那東西是人的形狀,但明顯不是活着的東西。人的身上不可能繚繞着那東西那樣的異質氣場。那是人類沉淪的結局,是僅由負面感情形成的靈魂殘骸,是憎惡與殺意攪在一起的爛泥,是怨念與詛咒的聚合體。
換而言之,那東西的正面目視
「佐佐李小姐,你也是!不可以向夢裏逃避啊!你傻不傻啊!你們兩個都是笨蛋!明明比我成熟得多,到底搞什麼鬼啊!」
「揭露殺人罪行不過是順帶」
啪,鏡見打了個響指。
「嗯?鏡見先生!」
那就是怪異偵探·鏡見夜狐。
她向臺座使了個眼色——
「看不見的話實在不方便。那麼,就讓『怪異的原因』——『此地的王』顯現吧」
「你是說,然後『冰箱裏的胎兒』就完成了?」
分離出來的他當場跪了下去,向佐佐李深深低下頭
骨頭傳來火辣辣的痛楚,搞不好骨折了。簡直蠢得無可救藥。
雛芥子忽然回過神來。說起來,佐佐李沒有意識到自己殺了人。她提出的委託是,有東西想害自己和孩子。那應該並非黑幕女,而是別的看不見的某種東西。佐佐李很早便已經確定,那是會害人的『邪惡的某人』。
「講簡單點!」
雛芥子的視野驟然一變。
「咦!」
「絕不讓你殺死佐佐李小姐!她應該爲自己爲自己的罪行贖罪!你被殺的事應該同情,但你好歹反省一下啊啊啊!」
但是
* * *
嗯?雛芥子腦袋一歪。她覺得那黑色像是侵蝕了周圍。
(就算這樣)
『咦……奇怪……我在做什麼』
啊,這傢伙
真的推了
。
但與此同時,黑色人影沒有消失,而且沒有喪失殺意。
「你藐視人命,殺死了孩子!你要是不那麼做,又怎麼會有今天!你就沒有半點愧疚嗎!」
「怎麼會,我也……我也把你給……」
當知道真相的瞬間,雛芥子下定了決心。還管什麼有沒有錯,還管什麼罪孽重不重。
但這些都無所謂。雛芥子用盡氣力大聲喊過去
她大聲叫喊,充滿憤怒痛斥對方。佐佐李在她身後嘀咕了什麼。
佐佐李就像被釘起來的蝴蝶,僵直不懂。看來她無法動彈。
「被殺的人常常會作祟」
『佐噢噢噢噢噢噢噢佐噢噢噢噢噢噢噢李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釋放詛咒的是
這樣下去她將無力抵抗,被那人形的東西悽慘、殘酷地殺掉吧。
雛芥子心想。這應該是懲罰吧。應該是她爲殺人的罪孽所應得的報應吧。
它扁平的面部薄薄地鼓起來,接着啪地一下爆開,之後打開一個漆黑的洞。從那洞的裏頭,漏出彷彿來自深淵底部的呻吟。
瞬間,雛芥子全身感覺到壓迫感。她一動也沒動,但彷彿『跨過了看不見的一道線』,而且那恐怕是不可逾越的境界。
達也突然一驚,準備用半透明的身體保護佐佐李。
鏡見佯裝不知,接着往下說
傳來手指撞在厚厚輪胎上的觸感。
那東西拖着身子開始前進。折斷腿想章魚一樣綿軟蠕動,在身後留下一條黑色斑跡。不知道是什麼原理,那東西像沸騰一樣鼓着氣泡。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害了你……害了孩子……』
「……達也!」
* * *
「嗯?咦?什麼情況」
兩個人雙雙哭了起來,謝罪的聲音重合在一起。太好了。雖說一切都已經太遲了,但能夠達成和解,還算是不錯的結局。雛芥子鬆了口氣。
「見鬼去吧!」
「……雛芥子小姐」
「爲什麼那外套在自我增殖?」
鏡見應該已經察覺到了。雛芥子也很清楚。
雛芥子確信,那種東西絕不是善意,在這背後竄在這某種邪惡的東西。她不禁緊緊握住拳頭。在她面前,鏡見又聞佐佐李
『你居然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我要把你,把你,把你也折斷』
「有善的一面,也有惡的一面。可以染成黑色,也可以染成白色,通常是黑白斑駁的樣子,絕不會變成單一的顏色。要將它們分離開,就相當於將相同重量帶顏色的水分離開來一樣,不僅困難,關鍵是還非常麻煩。因此換我來的話,會把兩者一併吞掉,不過……該說真不愧是你呢,助手君」
雛芥子憑着食草動物的直覺明白,他辦不到。
佐佐李像小孩子一樣搖搖頭。
「『你想做個怎樣的夢呢?』」
「你莫非有什麼頭緒?」
「算是吧。幹這個怪異偵探的夥計呢,總有個傢伙是不是出現在視野中呢……然後,前往不能忘啊。我對付的是怪異」
「什麼事,助手君?」
單調的開放式廚房中出現一個黑色人影。
雛芥子面對男性的突然出現產生混亂。此時鏡見發聲了。他還是老樣子,依然坐在椅子上。外套下襬在他腳下如水池般勾勒出一個漆黑的圓。
有能力顛覆這絕望狀況的人物只有一個。
雛芥子前言不搭後語。不過,她哭了起來,大顆大顆的淚水掉下去。人死不能復生,那麼簡單的事實被弄得一團糟。她對此感到無比痛心。然後,她再次揮起作痛的拳頭。
那東西再度開始蠢動。
『唔……啊?』
「人是有着多面性的生物」
然後,女人輕聲細語
「爲什麼不去珍惜!」
她朝黑色人影衝過去。佐佐李倒吸一口涼氣。鏡見吹了聲口哨。雛芥子無法一一作出反應,她就只是順應內心飛奔而去,奮力輪着手臂大聲喊道
雛芥子心想,這也就表示,是有什麼人讓佐佐李做了一場美夢。那是一場殺害丈夫的事實消失不見,胎兒也還活着,幸福而扭曲,未來只有破滅的夢。
砰地,某種東西爆開了,滾落在地板上。
雛芥子也朝佐佐李轉過身去。佐佐李戰戰兢兢地念出她的名字
冰箱裏的,他的丈夫。
「尤其是你!」
「你成功把佐佐李小姐的丈夫達也氏善良的靈魂分離出來了」
佐佐李之所以(沒能當做偶然把不祥的事物處理掉)確定那是懷有惡意的某種東西,懼怕着它,是因爲她潛意識中將它認定爲自己過去加害過的存在,以及自身罪孽的結果。
這
這種快意恩仇的思維,是隻屬於少女的特權。既然如此,怎麼能不去用。【】こういう思いきりのよさは
「也就是說?」
「還有沒有其他關於『女人』的信息?」
那東西只是一味地呆立在那裏,憎恨着佐佐李。
佐佐李對鏡見的提問點點頭。
然後,雛芥子把人影揍飛了。
佐佐李所恐懼的是
鏡見輕輕地嘆了口氣,嘀咕了一聲
『佐噢噢噢噢噢噢噢佐噢噢噢噢噢噢噢李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雛芥子君,你這驚訝的方式未免太誇張了吧」
雛芥子不得不詫異得瞪圓眼睛。只見與鏡見相連的黑色如今已將地面完全覆蓋。那黑暗毛骨悚然地蠢蠢欲動,一部分順滑地鼓了起來。沒有氣泡騰起,那動就像生物,就像動物,就像野獸正要從黑暗中抬起沉重的身軀。鏡見扶住帽檐,輕聲說道
「我接受了委託,然後解決。而解決的方法……就是喫掉怪異」
讓黑夜的野獸——『夜獸』喫掉呢。
黑暗延展,黑夜具現化。
那東西正如鏡見的名字,似是狐狸。但是,那東西又接近於馬,又令人聯想到鳥,總之是野獸。那是一切動物的近親,卻又被一切所摒棄的姿態。是身爲族羣之長,卻又遭到放逐的一隻。總之,是個莫名其妙的存在。
明確的事情只有一件。
那東西的鄂特別巨大。
野獸一口將黑色人影喫了下去。
瞬間,善良的身影也跟着消失了。
就這樣,結束了。
之後只留下單調的客廳,以及冰箱裏的屍體。
* * *
「咦……達也!?達也!」
「沒用的。善的部分不過是附屬物。他的本體是由怨念留在這個世上的形態。灰燼消失的時候,塵埃也不會留下……可是,我並沒有讓『夜獸』喫下善的部分,善的部分只是消失在了他該去的地方,所以你就放心吧。這種事我可辦不到,這都是助手君的功勞」
鏡見像唱歌一樣輕聲說道。佐佐李呆了許久,但後來擦了擦淚水,像是細細品味鏡見這番話一般點了點頭,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渾濁的液體繼續從冰箱裏往外流。她看着冰箱,開口說道
「……我會向警察自首。鏡見先生,雛芥子小姐,我給兩位添麻煩了」
「天平平衡了,我收到了等價的報酬,然後雛芥子君是我的助手,所以你不需要對任何人感到介意」
「不不不不不不」
雛芥子不禁光速搖頭。她的人權沒有被考慮進去。但是,其實雛芥子心中非常亂,亂到都顧不上對鏡見的態度吐槽。
「所以說,你這個助手真是沒用」
「到頭來還是要錢不要命呢」
「我嗎?」
同什麼戰鬥……
母親到底,
就在此時,遠遠的什麼地方——
「差不多吧。可是,我是被契約所束縛的存在。只要沒有契約,我不能陪伴任何人……所以,佐佐李小姐,我也不能選擇你」
鏡見冰冷地予以回絕。
「不不不不不不」
在出租車來接之前,二人互嗆起來。
「那個……我一定會被捕吧……但是,你能等我服完刑嗎?」
「時機會來的。遲早會來」
女性的甜膩聲音掠過她的耳朵。
幾秒鐘後,雛芥子問鏡見這話什麼意思。
「哎呀哎呀,又被迷上了啊。這如同我身上的一種罪孽了呢。這就是我的命運,可謂是無一例外的概率,扯上關係的女性都會向我告白呢」
鏡見向之前的司機打了通電話。他用手機的樣子看上去特別滑稽。司機雖然吼得很兇,但似乎還是答應了來接他們。鏡見淺淺一笑,說
雛芥子說道。鏡見點點頭。然後,他漆黑的眼睛眯了起來。
雛芥子猛地抬起頭,在短暫的瞬間感覺在路的那頭看到一個白色的身影,以及模模糊糊的黑色東西。但是,那些就像幻影一樣消失無蹤。雛芥子心底裏不寒而慄。
他現在,已經不在了。
「什麼事,助手君?」
* * *
鏡見重重地嘆了口氣,聳聳肩。
「是嗎」
響起了咩耶的聲音,後又消失了。
隨後,她就像熱情散去一般眨了眨眼睛,再度凝視冰箱裏的屍體。她的臉上,只有深深的悲傷。然後,她嘀咕起來。
『就快了呢』
母親究竟是跟怎樣的東西做對手,然後輸掉了呢。
「……咦?」
雛芥子想問『夜獸』的事,還有媽媽的事。
讓她深深陷入混亂的,是剛纔鏡見放出來的東西。
她勸二人回去,以免把二人牽連進來。偵探與助手相信佐佐李的決心,乖乖離開了現場。
佐佐李說會直接向警察自首。
「學校教過,說人家沒用的人自己纔沒用」
「……沒什麼」
「最近的初中教育都退化到什麼地步了?」
鏡見向雛芥子眨了個眼,表示這要怪自己。
但就在這時。
「怎麼了?」
雛芥子在另一層含義上搖起了頭。佐佐李直到剛纔還在喊着丈夫的名字,而且丈夫的屍體就在旁邊,她卻熱情地發出告白,這也未免太突然了吧。
(很像跟母親戰鬥過的黑色東西)
外面日暮遲遲,晚霞把白色的外牆染成橙紅色。
「是的……鏡見先生」
雛芥子深深苦惱。
佐佐李一下子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但最後無奈地點點頭。
黑夜的野獸,漆黑『夜獸』。雖然不是它,但它最爲相似。
「先不說這個。鏡見先生」
「像是會跟全國不受歡迎的人樹敵的體質呢」
這個時候,事態有所變化。佐佐李忽然發出甜膩的聲音
「『胎兒啊,胎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