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伍話 鋼之羊
《夜獸使 黑鏡》 · 綾裏惠史 · 7244 字
「真是的,出去旅行倒是事先告訴我一聲啊!」
雛芥子鼓起臉。她戴着小花朵圖案的圍裙,兩手叉在腰上。
在『黑宅院』一樓的廚房裏,她一個人。
雛芥子在暖白色的桌子上擺上了北歐制的大盤子和彩色玻璃大碗。那些容器中盛着大量可麗餅、生奶油、果醬與各種水果。這些東西全部加起來份量十分驚人。但說到食客,就只有她一個。
「難得還想舉辦一場可麗餅嘉年華來着……結果就我一個人喫,真是空虛得要死。算了,反正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萬一鏡見先生不喜歡喫甜食就我一個人全喫光」
她一邊這麼說着一邊解下圍裙仔細疊好,掛在椅背上。
鏡見早已言明『給我做就是浪費,別做』。雛芥子總看着他像『餓着肚子』,然而鏡見本人卻從不曾表示飢餓。因此,那種感覺因何而來就成了謎題。雛芥子認爲就算這樣也不能放任不管,因此決定去做各種嘗試。她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是鏡見不喜歡就自己全喫光。幸好她屬於不會發胖的體質,而且膚質不受油脂和糖分的影響。綜上所述,她今天準備把所有甜點一鼓作氣全試一遍,但快完成前她才發覺鏡見不在。
鏡見也可能單純是正在外出,但從四天前(因爲考試來不了)就搞忘記放在了地上的文庫本依然穩穩放在那裏能夠推測,他應該是出門很久了。那本書掉在非常礙事的地方,鏡見要是在家,它肯定早就被踢飛了。
在這種事情上面,鏡見毫不留情。
「真沒轍。他說不定就會回來,我還是慢慢喫吧」
雛芥子嘀咕着坐到桌前,伸手拿起斑紋烤得漂亮誘人的餅皮,接着把自制的草莓醬和生奶油放在上面。面對誘人的品相與甜美的芳香,雛芥子的肚子叫了起來。她把餅圍起來,正準備喫的時候——
「他不會回來了」
一個白衣女說道
紅色玉白色啪嗒啪嗒落在桌上。
雛芥子連可麗餅上的東西掉出來都顧不上注意,向站在廚房裏的身影注視過去。
那是一名個頭高高,胸部豐滿的女性。她戴着白帽子,穿着白色連衣裙,但她給人的感覺卻與那樸素的穿搭截然相反,是種似是異形的印象。她體味的根底之中,暗藏着乳汁與鮮血的氣味。與女性密不可分的那股氣味,兩方面同時讓雛芥子不禁聯想到可麗餅上落下的東西。
雛芥子的動作一時完全停住了。然後,她下意識地把餅皮塞進嘴裏。甜甜的,黏糊糊,好惡心。咬破、嚼碎、硬生生嚥進喉嚨。
然後,雛芥子問過去
「你說鏡見先生不會回來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他不會回來了」
女人輕描淡寫地答道。雛芥子「啊?」了一聲,說不出話。大腦拒絕理解,就像被鈍器狠狠毆打過一般,什麼都思考不了。女人就像對雛芥子混亂的模樣感到可憐,又重複了一遍
母親答道。她又接着說了句「雛芥子應該也注意到了呢」。
雛芥子咂舌,然後站了起來,忍着想哭出來的心酸,嘀嘀咕咕地念道
哪裏立着許多髒兮兮的墓碑,一頭散落着狗的骨頭。
而這恰恰是最最可怕的地方。
一想到他,雛芥子心底裏便一團亂麻。她拼命讓腦子運轉起來,努力消化被告知的情況。與此同時她還在提醒自己不要因打擊爲而亂了方寸。
「少打馬虎眼」
「這個嘛,我不知道啦」
「這是騙我的吧……鏡見先生」
她不知第二天還有更加令她喫驚的事情會發生。
那優雅的喫相也讓雛芥子感到不爽。怎麼說呢,喫可麗餅應該要像小孩子那樣,要像開派對那樣,更加無拘無束纔對。但要問鏡見會怎麼喫,雛芥子覺得他也會用刀叉來喫。
『在我的墳墓旁邊坐守一百年,我一定來見你』
即便如此。
「鏡見?」
她的理性如此做出判斷。然後,她從乾咳的喉嚨深處擠出了聲音
冬乃雛芥子是個普普通通的少女。
「媽媽,媽媽,媽媽!」
然後,她分別指向粘稠的煮蘋果泥、金黃色的蜂蜜、裝肉桂的小瓶。
白衣女分別舀起少量配料,用光滑的餅底捲起來,折成放行,優雅地放進嘴裏。可麗餅就像被吸了進去,消失在紅脣內側。
「『我坐在苔蘚上,一邊想着,一邊抱着胳膊注視着圓圓的墓碑』」
「隨便」
白色。可怕的女人。放棄吧。命令?並不是喔。咩耶耶。咩耶。已經夠了。獏?不奇怪嗎?不需要思考。這樣就不會痛了。
母親一直在戰鬥,一直在戰鬥。她害怕危險牽連到雛芥子,因此沒有細說敵人的事情。終於有一天,母親和那東西之間『發生了什麼』。對於那是什麼事,母親什麼也不記得。不過,母親確確實實經歷了足以喪命的情況。然後她不忍心拋下雛芥子,拼命掙扎、抗爭,回過神來就已經站在了家門口。
眼前的完完全全就是記憶中的母親。
然後,女人輕聲細語
她聞到法國香水的味道。那是媽媽的香味。媽媽好溫暖,心臟也在跳。她感受着媽媽還活着的事實,嚶嚶地哭了起來。與此同時,她想起那條難以忘懷的留言。
接着,她一個人衝向墓地。
「爲什麼殺了他?」
雛芥子旋即抓起書包,穿上皮鞋,飛奔出家門。
這片狹小的地方只有混凝土硬化後的地面,沒有什麼黑色的大宅。
雛芥子答道。白色女人點點頭,優雅地坐了下去。
「『你想做個怎樣的夢呢?』」
「我用了『獏』」
「實現一個心願就統統一筆勾銷,這絕對沒門!」
「我回來了」
「———————給我、滾!」
「我要是不願意呢?」
但與此同時
她一鼓作氣來到堤壩,然後又穿過公園,在尚未開始染紅天空之下飛奔。最後,她停下了腳步。
一旦順應這個它,言語便自然而然脫口而出。雛芥子脫掉鞋子,抱住母親。
「這些我能嚐嚐嗎?」
「因爲他總來礙我事……我本想下次見到就幹掉他,但看到了他離去的背影毫不設防,下意識就下手了」
雛芥子輕聲嘀咕
* * *
「對了,我得把這件事告訴鏡見先生!」
母親在玄關等待着雛芥子放學回家,羞澀地微微一笑。面對令人懷念的表情,雛芥子原地愣住了,書包從肩上滑落下去。雛芥子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咦」
「就是『黑宅院』的……」
但是,她發自心底對如此認爲的自己感到厭惡。這絕非不可能。失蹤者要過七年才能確認死亡。警察也說,有不少人這段時間裏又回來的。
雛芥子用自己的聲音讓自己清醒過來。
——致心愛的雛芥子。
但是,這應該是開心的事。
說不出爲什麼,但她就是覺得自己必須這麼做。生奶油纏繞在舌頭上,果醬和蜂蜜粘附在口腔內壁,水果在牙齒間軟乎乎地壓扁。好甜,好甜,非常甜,甜得腦子發燙,甜得內臟像要爛掉。她忍受着燒心與反胃,把可麗餅全部掃光之後就回家了。
雛芥子十分困惑。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意識混亂卻行動起來,粗暴把餅皮一張一張揭開,忘我地把可麗餅塞進胃裏。
「想知道嗎?」
「我是媽媽啊」
隨後,雛芥子的記憶急速模糊。
「別太小瞧女高中生啊」
雛芥子搖搖晃晃,原地癱坐下去。六月的空氣很熱,她在陰沉沉的悶熱之中擦掉額頭上的汗水。此時,某樣東西從書包裏滑落出來。只見那是之前忘在『奇珍異寶間』,之後拿回來的文庫本——夏目漱石的《夢十夜》。
少女就是脆弱無力的物種。
「坐吧」
「因爲我把他殺了」
「纔不是下意識吧。你怎樣殺掉他的?」
「嗯,對不起,讓你擔心」
雛芥子在腦內又重複一遍。這是值得開心的事情。
少女也是天下間最強的存在。
雛芥子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這句話。接着,她瘋狂地開始操作手機,尋找特定聯繫方式。她不止沒找到鏡見的聯繫方式,那個不親切的出租車司機的呼叫號碼還有空子的ID她都查過,全都不見了。
雛芥子頓時感到渾身涼了下去。她退了一步,走廊地面被她踩得咿呀作響。母親一臉困惑。雛芥子用顫抖的聲音問過去
雛芥子點點頭。原來如此,
編得像模像樣
。
「我把鏡見夜狐給殺了」
「你上哪兒去了?」
女人像機器一樣重複。雛芥子感覺看到她身邊有個霧一樣的黑影,從心底裏不寒而慄。曾經設想的事情,像發病一樣在腦海中浮現。
冬乃雛芥子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少女。她知道,自己不過是個什麼都辦不到的小姑娘。與此同時,她絕不是『缺乏勇氣』。她首先用紙巾擦了擦弄髒的手,然後光明磊落地指向對面的椅子。
「你是什麼人?」
「那我就不客氣了」
然而,她腦子卻無法正確運轉,只是艱難地擠出一句話。
「想知道嗎?」
也就是說,母親她回來了。
譬如說,關於母親敵人的事。
「
想知道嗎
?」
「我說你……」
「你不可能專程跑來就只爲了告訴我你『殺了他』,肯定有話要談」
——我死之後,你就去『黑宅院』吧。
那就是,她失蹤的母親,回來了。
「告訴我」
雛芥子反手把大門關上,粗魯地把鞋子隨地一拖,走進屋裏。
女人冷冷一笑。 那就像爲羊兒踩進陷阱而愉悅,是嗜虐的表情。那柔軟的動作就如同赤裸裸的表情肌肉,雛芥子看了差點吐出來。在她面前,白衣女宣言道
她背誦《夢十夜》的後續,然後攥緊兩隻拳頭。
「爲什麼?」
現在事情真假還不確定。所以,雛芥子又接着問
不能去問。不能去聽。
「『黑宅院』」
她翻開這本書,看着第一夜。
裝蜂蜜的小碗晃啷晃啷打着旋。如她所願,女人從她眼前消失不見。氣味、氣息、痕跡,通通都不見了,就像她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過。
「媽媽」
* * *
應該非常非常值得開心纔對。
她拉開門後,只見在廚房與客廳一體化的房間裏,媽媽正在做菜。那邊散發着她喜歡的和風燉菜的香氣。那是使用生薑和味噌提鮮增香,將蔥、蘿蔔、胡蘿蔔還有雞胸肉燉煮而成的美味佳餚。雛芥子感覺自己的肚子叫了起來。母親轉過身來,笑着對她說
「歡迎回家。飯已經做好了」
這個時候一旦回答『我回答了』,想必一切都無比順暢地繼續下去吧。
雛芥子捫心自問。媽媽重要嗎?重要。我愛媽媽嗎?愛。希望媽媽回來嗎?想。只要媽媽在,別的都不對也無所謂嗎?
答案是,不。
天下間有很多很多事情不能視而不見。
雛芥子把餐椅拖了出來。母親平靜地轉了回去。
雛芥子打垮了迷茫與動搖的內心,就像曾經那次那樣指向對面的座位。
「坐下」
「……雛芥子?」
「別問了」
「好吧」
母親坐了下去,兩人面對面。雛芥子仔仔細細地凝視眼前摯愛的人。
淚水自然而然地冒出來。她甩掉傷感,尖銳地開口說道
「我認爲,這裏
不是我渴望的夢
」
她吐出這句話,吐出把這溫暖的空間擊得粉碎的話語。瞬間,母親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她的外表與之前幾乎一模一樣,但身上的氣場明顯變得與『母親』不同。母親用比起『母親』,更像是教師的口吻問
「怎麼了?媽媽回來了,這還不夠嗎?」
「也對呢。但
細節做得太粗淺了
。首先,媽媽回來的理由不清不楚。這部分之所以含糊不清,是『因爲我不知道』失蹤原因……然後」
雛芥子細細地出出一口氣。母親眉毛一抖。
雛芥子對着她,有意輕蔑式地接着說道
「我怎麼可能想要那種東西啊!」
母親的臉在兇猛的陣勢之下發生抖動、錯位。女人慌慌張張地躲過了雛芥子的拳頭。雛芥子的手打中了某種硬東西。那東西就像鋼一樣,然而卻又鬆鬆軟軟。只聽到咩耶耶耶的痛苦叫聲。那東西咩耶耶、咩耶耶地叫起來
「人人都有自己的幸福。活在夢中而不知那是夢,最終沉溺而死也不失爲一種選擇。我覺得那是屬於你的自由,於是沒有貿然出場……痛啊」
「不試試又怎麼知道呢」
「………………」
「但是,我不想要沒有他的未來」
而另一邊,雛芥子喫了一驚。鏡見點點頭,如吟誦詩歌一般講道
瞬間,雛芥子發覺到了。
鏡見按着帽子,發出挑釁。女人嘴脣一彎,妖豔地講道
但雛芥子先把這件事放下,拍了下自己的臉,喊了一聲重新打起精神。
「去你的!」
就算這樣。
雛芥子把要說的全部喊了出來。母親一動不動,世界停止了,只能聽到她喘着粗氣的聲音。
她卯足力氣,痛快地揍向女人。
「我和那個人一起度過的日子纔不是夢幻一場!是現實中的我所銘刻的時間,是真真切切的經歷。我雖然見了可怕的場面,遭遇了討厭的事情,但我不會把它們一股腦統統扔進垃圾桶!我不會向美夢中逃避!哪有那麼好的事情可以重來!再說!再說!」
「我知道,我知道啦,所以別使勁扯我臉。要拉長了,要了長了。真是不懂手下留情……要下去了」
鏡見抱着雛芥子向後跳躍,與『獏』拉開距離。
所以,你們一定會輸給我。
假如有真切的東西,出現在身邊……
她照『獏』的肚子狠狠一拳。像鋼鐵一樣堅硬的肉身不知爲何扭曲了。那東西是否有內臟都不清楚。總之,『獏』立刻吐出了某種東西。
他贏不了。
「所以,這不是我想要的夢!你問我的是『你想做個怎樣的夢』!既然你沒法實現,就讓它結束啊!」
女人放聲大笑,然後像一陣煙消失無蹤。她連聲音都沒有留下,『獏』也消失不見,就像是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那裏。
「那個人說了,他會和我一起生活!他不會打破約定!」
她早已知道拿東西的位置,所以毫不猶豫地邁出腳步。她打開水槽的櫃門,從裏面的瀝水格里抽出一樣東西。
白衣女說的應該都是事實吧。
那是一直想要聽到的聲音。
「咦?羊?」
但是,雛芥子根本沒有餘力區管它。因爲,『獏』再次朝她衝來。敵人的似乎沒有收到肉體上的損傷。它張開輪廓模糊不清的大嘴,散發出腥臭的氣味。
唾沫橫飛,雛芥子肯定地說道。
那是尖銳的刺身菜刀。
「……你」
「我的選擇?」
當自己形單影隻,寂寞難當之時……
不能饒恕。怒火熊熊燃燒。她知道自己也可能被它喫掉,但她無所謂,不狠狠揍它一頓怎麼解氣。雛芥子非但不逃,還迎頭而上——
啊啊,
這不是我的作風
。
「……鏡見先生」
* * *
「去你的!」
雛芥子砸了下桌子,狠狠瞪向眼前的東西。
她站起來,注視着鏡見和雛芥子,輕聲說道。
看樣子在那之後沒有過去多長時間。
「不,我怎麼可能去殺媽媽……不,就算不是媽媽,我也沒辦法去殺人。不過,有一個從夢中甦醒的經典辦法」
黑色風暴掠走了雛芥子。套在外套之中的雙臂在千鈞一髮直接將她抱了起來。
——你現在孤身一人,猶如鋼鐵般孤獨。
他一躍而起。同時,雛芥子響起《夢十夜》中第一夜最後的句子。
白衣女也正坐在對面的座位上。但是,『獏』沒有回來。
「動作太慢啦,偵探!」
白衣女露出打心底裏無語的表情。那是看到不能理解的人時露出的表情。圓滾滾的生物在咩咩地叫。女人伸手觸摸它,一邊撫摸它的鋼毛皮,一邊輕聲說道
「讓你久等了,助手」
他什麼也不說,只是用手捂着嘴。
鏡見優雅着地。雛芥子被他抱着,突然一驚。
「是『獏』」
「有人告訴你你重要的人被殺了,你無動於衷才奇怪吧!」
然後,他出現了。
「……就這?這樣的情況沒有讓你感到恐懼?」
「真不愧是冬乃雛芥子……從小就讓我相中的『餌料』……竟然能對『獏』施以一擊……但是,你爲什麼突然打過來?」
要怎麼做從夢中醒來?
「這樣你確實會從夢中醒來吧。但是,
鏡見已經死了喔
?」
她輕輕放下刺身菜刀,然後深深地吸了口氣,拉滿拳頭,朝着母親愣住的臉大聲喊去。
沒有契約。
『獏』逼近了。即便看不到也能感受到其醜惡的身影向她靠近。死亡真實地來到她的身旁。
「嗨,好久不見,雛芥子君」
「我也在想,爲什麼我渴望那樣的生活,甚至不惜拋棄美夢……但是,你少瞧不起人啊」
「所以呢?」
母親愉快地問
傳來一個聲音。
雛芥子做好了死的心理準備。這也難怪。她在恐懼之下,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真拿你這個愛亂來的助手沒轍啊」
「不,你存在淡薄,又被契約束縛,沒有契約就贏不過我。而且,這個世上不存在能讓你戰勝我的契約代價」
「真是的,你搞什麼去了啊!」
* * *
那是黑黑的,細長的東西。
雛芥子斷定地說道。終於,母親的嘴脣優美地彎起來。
鏡見說不定也被這東西給喫掉了。
不知不覺間,地點已經不是她的廚房。雛芥子和鏡見身在『黑宅院』之中,那許多做好的可麗餅還擺在桌上。
「爲什麼呢?你被他百般折騰,淨是去解決悽慘的委託,有什麼理由讓你不惜拋棄與母親之間的安寧的生活也要和他在一起呢……我想不出來」
「我遭遇強襲被喫掉了。雖說我能夠自己出來,但在等待你的選擇」
——那麼,就讓我鏡見夜狐伴你生活吧。
雛芥子瞬間明白過來。那正是母親的敵人,正是母親長年來一直抗爭的東西。
「你要用它來殺我嗎?」
那是血與肉的氣味。
雛芥子詫異地張大眼睛。他完全沒有想過那種可能性。她一致認爲,那是爲了動搖雛芥子,讓內心露出破綻而撒的謊。但這也沒錯,不排除真可能如她所說。
雛芥子將刺身菜刀的刀尖對準自己的喉嚨。她手臂發顫,冷汗如注。但就算這樣,她還是想不到別的方法。披着母親外皮的女人冷笑着,然後輕聲說道
只要在夢裏睡着或者死掉就行了。
爐竈那邊還在煮東西,燒焦的異味飄了過來。但是,那不是和風燉菜的氣味,而是肉、頭髮和骨頭燃燒的氣味。這個情況下,雛芥子繼續往下說
『「已經一百年了呀」此時,我纔開始注意到』
「就算恐懼,行動總比不行動要強!」
就算這樣?
咩耶耶耶耶耶,『獏』開心地作出回應。黑霧向雛芥子逼近。
「就算這樣也能接受的話,那你就刺吧。反正你怎樣我都無所謂」
凝重的沉默之中,雛芥子看向鏡見的側臉。
「首先是那片墓地散落着狗的骨頭。那是我過去聽到同學對此的描述,繼而再現得到的……但那也太牽強了吧?你覺得都過去多少年了?現在早已經被處理掉了啊……還有,你把鏡見先生的存在徹徹底底地抹消了,抹消得太過頭了。你大概是覺得,他對這場夢是障礙……更準確地說,是讓你不能稱心如意的存在,所以你只好把他抹消掉」
雛芥子心想這樣還是不行,站了起來。
說不定現實之中,既沒有母親,也沒有鏡見。
怪異偵探,鏡見夜狐。
「白費力氣。那個小姑娘最後還是會被我喫掉」
『母親』的僞裝剝落了,雛芥子眼前現在是白衣女。但是,女人不見得察覺到了這件事。她怕是驚愕不已,眼睛張得滾圓。黑霧一樣的某種東西正在掙扎,疼痛不已。面對這個情況,白衣女顫抖着說道
正當雛芥子就要被喫下去的時候。
「好吧,本來還想要麼讓你深深沉溺在夢境中,要麼讓你自決後取走你的靈魂……算了,還是直接喫了你吧」
她拉了拉鏡見的黑外套。鏡見「嗯?」不解地腦袋一歪。雛芥子問他
「那個,喫可麗餅嗎?」
「……可麗餅?」
「是的」
「我喫可麗餅?這也太有趣了吧?」
「我覺得很有趣,應該很不錯吧……」
雛芥子答道。實話說,她之所以這樣可麗餅,確實有覺得畫面有趣的成分。
鏡見露出遲疑的神情,但過了幾秒鐘無奈地點頭答應了
「那就喫吧」
雛芥子笑逐顏開。然後,她將忘說的話說了出來
「歡迎回來,鏡見先生」
鏡見像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表情驚訝。然後他摘掉帽子,答道
「嗯,我回來了,助手」
就這樣,一切終於迴歸平常。
二人面對着面,喫起可麗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