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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陸話 燦爛晴空

《夜獸使 黑鏡》 · 綾裏惠史 · 7373 字

七月的天空燦爛晴朗。

但『奇珍異寶間』沉浸在昏暗之中。死掉的稀有甲蟲、孔雀羽毛做的扇子、獅子皮墊、袋獾的頭骨、地動說的圖、肉乾、數以百計的書。被這些東西所淹沒的地面上勉勉強強空出一片圓形的空間,擺着一張圓桌。

一男一女面對面隔桌而坐。

這裏沒有助手的身影。

男子黑亮的頭髮,修身的外套,從頭到腳一身漆黑。

女性則是簡約款(喜歡不被流行所左右)短袖襯衫搭配牛仔裙。然後,她的眼睛能夠看到男子的真正年齡。

這點令人驚奇,同時也非常可怕。男子問女性

「雖然您我並非素不相識,但這或許是我頭一次這樣能您……霞小姐,在您眼中,我鏡見夜狐看起來多少歲?」

「俗話說看破不說破。說起您我之間的關係……連您自己都已經忘了,又怎麼輪到我來提呢」

「原來如此……您說的有道理」

男子——鏡見嘴角一彎。女性——霞微微頷首。

沉沒在二人之間瀰漫開來。不久,鏡見先開口了。

「那麼您,這次需要什麼呢?」

「恕我冒犯,我想試一試您」

霞明確地回應道。她的眼中充滿懾人的覺悟。

鏡見嘴角彎得更厲害,開心地問道

「試探我?」

「對」

「方法呢?」

「委託」

「確實像跟詛咒有關係」

「還沒到嗎?好遠啊」

「請繼續說」

「……嗨,是我。我要出門一段時間,意思是說好的匯款要推遲了」

鏡見把照片放回原處,邊在萬向椅上坐下邊問出來。

「我又有什麼辦法,這次是上吊、割臉、斷手斷腳,當中背景透着怨念……掛了啊」

鏡見和霞正行駛在蜿蜒盤旋的山路上。霞靈巧地駕駛車子,鏡見在他身邊打電話。通話口傳出怒吼的聲音。他對對方說

鏡見答道。霞點點頭,繼續開車。

大概是從屋裏看到了情況,一個體態豐滿,身着品牌西裝的男性走了過來,擦了擦汗。見似是家主的人親自出門迎接,鏡見有些不解。

「您夫人是『爲了遮擋只有自己能看到的東西』而貼上了紗布。但是,那東西后來光瓶那種措施也無法完全忽視,所以您的夫人便打算把它切離,挖掉……我估計,那東西估計是『會說話了』」

「她臉上其實有『某種東西』。但是您看不到,警察看不到,只有她看得到」

「是誰?」

這張照片形狀不自然,唯獨把正中央的部分摳掉了。在這扭曲輪廓之中,父親和還很小的女兒掛着笑容。少女身體纖瘦,看上去十分秀氣。她身旁的父親比現在要瘦不少。鏡見拿着這張奇怪的照片,問

「那些

全都是受害者們自己乾的

鏡見打開車窗,聞了聞水的味道。他在風中眯起眼睛,問

啪的一聲,鏡見雙手拍合。然後,他指向金色的天平。在二人談話之時,它一直堅定地沉默着。鏡見戳了戳反光的托盤,說

看到這裏,鏡見把錄像倒了回去。

俊三以疲憊不堪的表情點點頭。可能是想起妻子的死狀,面如土色。而且對他而言不幸的是,慘劇並沒有結束。

「弟弟和妹妹長得都很漂亮,很像您的後妻。從照片上的情況就能看出來……您的兒女之中唯獨長女是您和前一位夫人的孩子吧」

「契約如此,這是自然。首先講講都發生了什麼吧」

那麼做可是痛不欲生。

「最近鬧的亂子把傭人全都嚇跑了……這位是」

但是,女性什麼也沒說。

他流利地念出著名推理小說——橫溝正史《人面瘡》中的一段。

鏡見欽佩似的評價道。

「『由紀的詛咒老早就在我腋下出現,日夜苛責我折磨我,使我痛不欲生』」

鏡見如吟詩一般抽絲剝繭。但俊三不解,艱難地問了出來

電視擺在與廚房相連的客廳裏。

後妻肯定是知道在家裏會被阻攔,所以纔在車庫裏用車子的後視鏡看着自己的臉實施了自殘行爲。因爲後妻掙扎、捶打、傷害,而且濺了大量的血在上面,那輛阿爾法·羅密歐的朱麗葉不得不處理掉,現在已經不在了。

均三似乎還有些困惑,言辭閃爍。鏡見並不在乎,向宅子走去。俊三連忙走到鏡見身旁,一邊踩着滾燙的柏油路面,一邊壓低聲音講述情況

「我前期死於意外,後妻極力不想在家裏留下慘死之人的身影,說那樣晦氣……於是只把我和女兒留了下來,就成了這個形狀……從此以後,長女沿不願外出了,所以也沒機會拍新的照片」

霞平淡地講出殘酷的字眼。

* * *

鏡見下車環望四周。

霞若無其事地講完這些便立刻發動了車子,一腳油門死死踩到底,驚險地穿過大門,就像不肯在這裏多待上一秒。男人短促咋舌,然後觀察被留下的鏡見。

「那傷也很深啊。沒有相當強烈的決心,自己是做不出來的」

鏡見在她進入車庫的畫面暫停影像。

鏡見可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後悔。

「然後,長女上吊……那割臉的是誰,斷腳的是誰,斷手的又是誰呢?」

車子駛上山頂附近,穿過一扇氣派的大門,開進停車場停了下來。

但是,它與怪異平衡了。

「那麼,您妹妹丈夫家在哪兒?」

「那個在事發幾天前就開始貼了。我問過她是不是受了傷,但她說不是……我還因此被懷疑實施家庭暴力,喫了不少苦頭……難道連您也懷疑我?」

所以,她沒有念出後續。

「就沒有完整的照片嗎?還有……這看上去是很久以前的照片。最近的照片呢?」

「會說話?」

但這

沒有白看

。眼珠失去支撐而掉落之類的鏡頭甚至產生了幽默感。最後,刀的動作變得遲鈍,挖臉的手失去了力氣,後妻倒在血泊裏。

「擁有這麼大規模的宅院,我覺得應該會有管家或者傭人纔對吧」

畫面慘不忍睹,還有已然喪失意義的慘叫聲不絕於耳。

大概是自暴自棄了,俊三扭曲地擰着臉,這樣說道。自殘現場是在車庫,車庫保存着好幾輛高級車,因此裝有監控。事件錄像已經全部向警方提交過了,但並沒有界定爲刑事性質。

二人來到客廳,鏡見坐在沙發上播放錄像。

「原來如此,像是一次實驗」

「您說得非常確定呢」

「上吊、割臉、斷手、斷腳」

「這已經事先證實過了……只不過,我想拜託您來解決它」

「想試探我是您的自由,但接受與否全憑天平決定。好了,請將您準備的代價放上來吧」

* * *

如果助手在,應該會不一樣吧。

女性嘴脣微微動起來。看來她知道後面的文章。

原來如此——鏡見點點頭。上吊倒好理解,但其他的就很怪了。那些受害受害者挖了自己的臉,砍掉自己一隻腳,砍掉自己一隻手。

「這裏,您太太臉上貼着紗布啊,是臉上受傷了嗎?」

霞便提出委託。

已經發生悲劇不會改變。

肉塊掉落,鮮血四濺。

「……是這樣啊」

「就快到了,請再等等」

「這沒問題。沒有契約我則無法行動。沒有委託將我塑造成偵探,我縱然自己有意也什麼都做不了。來吧,這次要讓我做什麼呢?」

「這些是我妹妹丈夫家這幾個月裏發生的實情。此時絕非尋常,必定有怪異作祟」

鏡見手指沿着自己臉上的輪廓滑過,溫和地催促

鏡見起身。但霞依然坐着,沒有行動。鏡見從許許多多的帽架中挑了一頂純黑霍姆堡氈帽戴在頭上,問

「嗯,算是吧」

霞毫不遲疑地將包裏取出的東西放了上去。那是一隻小小的桐木盒子。天平的懸臂被壓到底。鏡見像是看到了稀罕東西,眼睛眯起來。它相當沉,有着外表看不出來的重量。

「弟弟斷手,妹妹斷腳應該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切斷』是將肉體的一部分從自己身上分離的行爲。『自己身上長出來的,只有自己能看到的,會說話的腫瘤』——試圖將它切掉,以致一人死亡,二人重傷」

「這就帶你去。對了對了,前面說的那些事件……」

這裏距離建築物還有約十五米的距離,在那前方能看到一棟閃亮白漆木板牆的三層樓文藝復興樣式建築。在七月的藍天之下,建築沈婷顯得十分美麗耀眼。只不過可能是後來對購車產生了興趣,又另外擴建了半地下形式的近代風車庫,由此可見現在的屋主缺乏審美細胞。但那種事對鏡見而言無關緊要。

「臉是妻子……她用切牛排的餐刀,不止割開了皮膚,還往肉裏挖,最後因失血過多和不分腦損傷去死了」

鏡見翹起腿,優雅地點點頭。他以替對方考慮的口吻說道

* * *

鏡見目光掃向書架頂上。上面擺着好多張現在像是高中的弟弟,還有像是在上初中的妹妹,以及後妻的照片。很多照片的背景就在這個家裏。畢竟拍照根跟不需要外出,這再正常不過了。但是,鏡見沒有刻意去提這個道理。不過,他觀察着家人們的樣子,眼睛眯起來。

鏡見吹了個口哨,然後輕聲說道

「錄像上看上去,您的太太揭掉紗布,像是『在執著地挖着那個位置』」

「上吊、割臉、斷手、斷腳是嗎?」

「您的事我已經聽說了。幸會,我叫竹林俊三。請務必設法解決我家的怪異」

鏡見稍稍把影像快進,然後按下暫停。影像定格在把牛排刀押在臉上的地方。但是,她臉上完全看不到『要被挖的東西』。儘管畫質很差,但也看得出她的臉很漂亮,沒有一絲傷痕。那這又是怎麼回事呢?俊三露出困惑的表情。鏡見兩手指尖相合,嘀咕到

在書房,鏡見拿起長女(上吊的那位)的照片。

鏡見點點頭,表示「當然要看」。俊三提醒「後悔我可不管」。

「好……那麼就請期待無與倫比的救贖,抑或體無完膚的破滅」

他們從火車站出發行駛了超過公交車十站的路程,過了一條河。那條河很窄,流速也很緩。

「您說得對……必須講清楚纔行呢」

「沒什麼,就是一般的出租車司機」

「最開始,是我前妻的女兒上吊了」

「我並不懷疑。既然您太太自己這麼說,那麼那塊紗布應該就不是爲了堵住傷口吧。畢竟,『挖傷口』就莫名其妙了」

「挖……傷口?」

「兒子用菜刀砍掉了手……女兒用園藝柴刀砍掉了腳……這裏留有妻子事發時的影像,您看嗎?」

鏡見不看盒子裏的東西,說道

「是有,某種東西?」

俊三對這個不禮貌的提問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後把話嚥了回去。鏡見點頭示意。俊三也很清楚,繞彎子也好,直話直說也罷,結論是一樣的。

俊三鸚鵡學舌似的問道,鏡見帶的點點頭。他摸了摸自己的手和腳,接着說

「這位是鏡見夜狐先生……專門對付怪異的偵探。我待會兒只等結果」

「但我兒子和女兒也是,我從沒聽說過……他們也一句都沒提過……」

「這大概與腫瘤『說的內容』有關。那是在指責他們所犯下的罪孽,他們害怕罪行敗露,因此不敢對任何人提」

他們所所遭受的憎恨、詛咒與作祟,就是如此強烈。

鏡見話鋒一轉,肯定地說道

「但這樣一來,『長女上吊就顯得突兀』。畢竟,上吊不從身體上分離任何部分呢。我想問,莫非長女生前與『獏女』……白衣女人接觸過,或者上吊後沒有死,遇到過那樣的人?」

鏡見眯着眼睛問道。

「啊啊」

俊三張開嘴,從他嘴裏漏出奇怪的話語。

「『獏』」

白衣女來了病房。獏。探病。你是誰?別在意。咩耶耶。咩耶。真可憐。獏?什麼啊那是?我找的是這個女孩。因爲,這樣就不痛了。

然後,女人對長女輕輕說道

『你想做個怎樣的夢呢?』

「……原來如此,不出所料」

鏡見按着帽子嘟噥起來。

他就像挖開傷口,進一步深挖事實。他已觸及殘酷的真相。

「長女上吊的原因應該就是那三個人吧。但『就她一個人』而言,詛咒的效力未免太強了呢……我猜測,您『與前期之間的孩子』應該不止長女一個吧」

「是、是的。可是,您是怎麼知道的」

「因爲照片『被扣掉了一塊』」

鏡見在空中勾勒扭曲的形狀,答道

如果死於非命的『只有一個人』,不會弄成那種形狀。

「原來如此,您的妹妹原來是前妻啊」

那哀怨揭露了俊三的『坐視不顧』。

周圍靜下來後,鏡見問

『兩顆眼珠子都給我們算了吧』

這一切,俊三全都發現了。然後,他裝作什麼也沒看到。

這句話是從……

她氣勢十足大吼一聲,朝睡着的女孩打了過去。

「拜託了」

「……太弱了啊」

「『那瘤子簡直噁心到了極點。像相撲力士那樣鬆鬆垮垮,該長眉毛的地方沒眉毛,就像患某種惡性疾病的患者的臉。有眼睛的形狀,但該有眼珠的地方沒有眼珠。看上去就像嘴脣微微張開,但嘴脣之間卻沒有牙齒』」

兩個燒焦的靈魂從女孩身體裏飛了出來。那應該是怨念、哀嗟、詛咒所化成的東西,通常不可能從人的身上分離。這正可謂是神技。

「什、眼睛、我的眼睛怎麼了!」

鏡見冷靜地說道。而另一邊,俊三徹底陷入恐慌。

鏡見胳膊放在沙發扶手上拖起臉,閉上眼睛聽她們繼續說。

畢竟那肉鼓了起來,皮膚呈燙傷瘢痕。

然後,他用顫抖的聲音大喊

霞摸了摸她的小腦袋,說

希望死去的母親和姐姐來救自己。

「人是黑白相混的東西。但是,必須摘除她的負面感情才能讓她從噩夢中甦醒。要喫掉黑色,只能混着混着白色一併喫掉……也就是說,這等於是殺了她」

「原來如此……真的指責過啊」

霞不解地歪着頭。鏡見對她據實相告

「原來如此,二人在事故中最後是燒死的啊」

但是,俊三撂下話來

視神經被拉長,最後崩斷。血淋淋的兩團東西掉在地上。但是,笑聲沒有停。父親動着勺子,繼續挖,繼續挖,繼續挖。

似是慘叫的聲音震天價響。

父親發出野獸般的咆哮,挖了自己的眼睛。

鏡見明白過來,這樣說道。霞輕輕點頭。

鏡見捂住嘴,少見地擺出苦惱的模樣。

『那種沒用的眼珠子還要幹嘛?』

但是,父親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把話擠了出來

* * *

「那三個人有沒有指責過長女,只有她活了下來這件事?」

我,沒錯

柔軟的肉滿溢而出,發出溼噠噠的聲音,冒出被攪拌出來的血泡。

她搖搖頭,轉向鏡見,請求說

鏡見勸告式地說道。就像在告訴他,如果完全不反省,後面將會下地獄。

——哎,說出來了啊。

『你就沒想過,下一個會輪到自己?』

「綜合醫院表示『已經性命無憂,不醒的原因屬於精神方面』,於是就被轉到了這裏。其實醫院是讓她回家休息的,但那個男人拒絕了……妹妹去世後竟是這個狀態,我要是早點發現就好了」

霞眼神昏暗,咬住嘴脣。但是,過去的時間不能復返。

霞的車已經開到停車場裏等待。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接着,又發生了更加奇怪的事情。

「哎呀呀,您打算當做『只有長女有錯』處以私行,一了百了嗎?」

渾濁的哀怨不斷念着。

鏡見流利地念出橫溝正史《人面瘡》中的這段文字。

「您說的一點點小欺負,可是讓長女上吊自殺了呢」

「這是……這個少女是怎麼回事?」

長女被養着,不時得到幾分溫柔,定期被質問『你爲什麼還活着』,並無數次地遭受虐待。恐怕,長女的精神在那扭曲的循環之中逐漸被消耗,同時出於對已故的二人的負罪感,最終決定隨他們而去。

二人哈哈大笑。

車子停在了一所私人經營的別緻建築跟前。鏡見被霞帶着進到裏面。上吊的長女在普通個人病房裏沉睡,打着吊瓶但未做其他處置。不過,她脖子上留着令人心疼的勒痕。

霞叫了什麼人。門應聲開啓,一個五歲左右的年幼女孩出現了。她如同凌寒而慄的花兒,是個可愛嬌弱的女孩。然而,她格外精神地蹦了起來。

「請您喫掉這孩子的夢」

之後只剩下一具眼窩裏插着兩根勺子的男性屍體。

「不,這麼說就不對了!妻子有好好給她做喫的,弟弟妹妹開心的時候也會向她撒嬌,而且」

鏡見呼出一口氣,然後問俊三

「對長女的虐有多嚴重,我管不着。但是,既然有時候會心血來潮好心一下,那相反的時候肯定更經常」

然後,她恐怕還許過願。

與那當中描述頗爲相似的瘤子真的就出現在俊三的眼窩裏。他兩隻眼睛裏分別裝着已故的那兩個人。長女『想要已故的二人拯救自己』的心願,以作祟的形式出現了。另外,那臉比《人面瘡》中的描寫要可怕的多。

俊三顏主子哩冒出來的。

「那還用說!

一點點小欺負

就這樣報復,太過分了!我可是失去了新的妻子,孩子們還終身落下殘疾啊!這些都會成我的負擔!誰咽得下這口氣!」

俊三攥緊拳頭,用力一咬牙,怒吼起來

「只排除掉前妻的身影,只需要裁掉照片的一邊應該就夠了。可是,那張照片『正中間被摳掉了』。也就是說,死者在照片中既不在左側,也不在右側」

「不能再清楚了」

這是要幹什麼?鏡見好奇地看着她。結果,女孩子猛烈地行動起來。

* * *

然後。

『小小的爲難』看樣子是赤裸裸的謊言。後母定期就往長女的飯菜裏摻洗劑,妹妹當着朋友們的面把長女當椅子坐,弟弟還用姐姐的身體破了處。

「然後只有長女倖存了下來,是嗎……那麼詛咒恐怕與已故的兩個人有關」

是有開過一點點小玩笑

父親的臉抽搐起來,目光忽左忽右。看樣子確有其事。

「長女住院的醫院裏有醫生欠我的債。既然是這樣,那我現在就消了他的債,讓他幹掉長女,僞裝成醫療事故。我要做個了斷」

暑熱的七月,燦爛地撒着金色的光。

「……也就是說,我們家是被長女的詛咒弄得一塌糊塗嘛?」

鏡見默默打開車門,坐了上去。他的身上散發着嗆人的血腥味,但霞對此什麼也沒說。她一邊換氣,一邊問鏡見

鏡見聳聳肩,露出發自心底覺得無語的表情。

爲了維持

安穩的家庭

「那就請你祓除怪異。我的侄女還在沉睡,無法從噩夢中甦醒。照此下去,她將詛咒一切接觸到她的東西」

「其實長女……曾有個雙胞胎姐姐」

鏡見靜靜地站了起來,吹着口哨離開了。

「那種事,

鬼才管它

!」

「喔,這點倒是不用擔心……過來」

對此,俊三張開嘴,面紅耳赤唾沫橫飛地主張

「誰會讓你們爲所欲爲……我纔不會給你們!」

「去你的!」

人啊,就是如此愚蠢。

霞摸了摸她的腦袋,說

被憎恨的人遭遇作祟。鏡見對此予以肯定。

『你明明就只是眼睜睜地看着,什麼都沒幫過她』

鏡見心想原來如此。讓人超越疼痛的東西,並不只有恐懼和厭惡。

在他眼睛裏,兩個人——長女已故的母親和姐姐開始說話。

還有強烈的憤怒。

「嗯!」

女孩活力四射地回答霞,然後就風暴一樣奮力掄起拳頭。

二人下了山,直接去了醫院。

「差不多吧」

這樣的行爲,連鏡見也忍不住大喫一驚。

「情況弄清楚了嗎?」

鏡見詫異地張大雙眼,但不枉輕輕打個響指。『夜獸』一口吃掉了那兩個東西。

瞬間,俊三突然起身,搖搖晃晃地邁出腳步。然後,他朝法國製造的可愛廚具櫃撞了上去,粗魯地抽出櫃子抽屜,往地上一扔。哐啷啷啷啷,響起誇張的聲音。許多銀餐具散落出來。他在幾十件餐具之中尋找,撿起一兩把勺子。

「這孩子是天下珍奇,生來的神聖之軀。所以『獏女』將她視爲提升自己與『獏』力量的餌食,盯上了她。『獏女』接觸我妹妹的女兒也是這個緣故」

霞用力咬住嘴脣。她注視着鏡見,道出白衣女人的心思

「那傢伙一直找您的茬,也是因爲

我在四月金澤旅行期間給您寄過信,給您買過紀念品這種淺薄關係

。因爲她知道,您總有一天會經由我成爲妨礙她喫掉這孩子的障礙」

「原來如此……」

鏡見嘟噥了一聲。他注視着少女,少女抬起真嫩的臉。她目不轉睛地,疑惑地注視鏡見。鏡見向花兒般可愛的少女點點頭,說

「既然像現在這樣結下了緣分,或許你總有一天回來找我吧」

少女腦袋一歪,似乎沒聽明白。但不知道她怎麼想的,點了點頭。

鏡見注視了她一會兒,又去面對霞,然後問

「於是,敢問這位珍奇的小姑娘芳名?」

「……這孩子名叫」

鏡見問道。霞憐愛地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然後,霞

母親輕聲說道

冬乃雛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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