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公主與亡命者
《無傷姬事件》 · 上遠野浩平 · 2.8萬 字

『任性其實並不好玩。因爲你得強硬地堅持己見,才能讓人聽見你的聲音……那不就說明,你已經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了嗎?』
——哈莉卡·庫奧爾特
(不過……馬爾馬賈爾先生果然說得沒錯。這裏什麼都沒留下,連一點能彰顯她們功績的痕跡都沒有。「她們恐怕連考慮這些的時間和精力都沒有吧」——明明他和第二代無傷公主接觸的時間應該特別短纔對,難道這就是所謂的「英雄識英雄」嗎?)
戰地調停士ED在那間歷代無傷公主都曾使用過的樸素辦公室中,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的手中,只有一本陳舊的日記本。至於堆成山的其他文件,他已無心再看一眼。
「真正有意義的記錄……也就只有這一本而已啊——」
ED正喃喃自語時,外頭傳來了呼喚的聲音。
「戰地調停士閣下,時間到了。請立即離開那裏。」
「啊啊——知道了知道了。」
ED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然後低頭看向手中的日記本。
「那個……我能把這份資料帶走嗎?就這一份。」
對方答得有些敷衍:
「您自便。」
於是ED把日記本夾在腋下,離開了房間。
門外,一輛馬車已經在候着了。御者轉過頭來,說道:
「有人在等您,戰地調停士閣下。請您立即前往。」
「是誰?」
他問道。但對方沒有回答。只是沉默。
僅憑這份沉默,ED便已心知肚明。
「唔——這麼說來,已經恢復意識了啊,那位第五代。」
「既然如此,你那個什麼——是叫亞爾塔德交易社對吧?你們組織直接去援助那些國家不就好了?」
「那——那不是太矛盾了嗎?您剛纔還說無傷公主是衆人的意志,現在又說是命令?這根本說不通吧,對不對?」
原以爲自己會很緊張,但出乎意料地,她的內心冷靜得近乎淡漠,這一點連她自己都很意外。
1
「聽好了,瑪莉卡——『無傷公主』這個身份,是你,但又不僅僅是你。它是由無數人的意志共同支撐起來的存在。你不能想着憑一己之力去掌控一切。」
「那、那個,公主殿下——明天您原本是要視察全軍聯合演習的……」
ED也不等回應,便一邊登上馬車,一邊繼續說道:
瑪莉卡公主察覺到自己中彈的時候,意識正在逐漸遠去,她仰望着天空。
「所謂真正有用的地方……您指的是什麼?」
(我啊,到底是什麼呢……會不會,其實一直都很可笑吧,到頭來……)
他一次又一次喊着——
瑪莉卡公主站在繼承儀式的高臺上,俯視着臺下整齊列隊的臣民們。衆人無一例外,都用略顯緊張僵硬的目光看着她。
「哈?演習?別開玩笑了,演習有什麼意義啊?現在是想跟哪個國家打仗不成?比起這個,我們眼下最該做的,是趕緊把這支丟臉的隊伍打理得像樣點。總之,明天一早先安排全員體檢!臉色一個比一個差,得先解決這個問題纔行。真的太慘了。」
她微微撅起嘴脣,目光從右掃向左,又從左掃回右。如此反覆好幾次,她打量着那一排排站得筆直的統一戰線士兵。
「那我問你,尤魯蘭,你真覺得把那麼多武器堆在那裏,是最有效率的選擇嗎?」
「瑪莉卡——」
「我們亞爾塔德交易社,一直承接貴國的各類合作……不過最近似乎新增了不少項目?」
「所以別再說那些多餘的了,卡拉·卡利亞就快點接受經濟援助吧。反正那筆錢也很快會變成支援更困難國家的義援金。」
(啊啊——)
「母親您太隨便了!從來不聽我的想法,把卡拉·卡利亞弄得那麼沉悶保守,現在突然什麼都想塞給我?太不公平了!對,任性的人是您纔對!」
他這麼說道,但御者依舊繃着一張臉,像是吞了苦蟲似的,一言不發。
*
「反正真要發生所謂的『萬一』,我們國家怕是連一陣風都經不起。」
「沒錯。我確實是想讓你遷就我的任性。而你呢,卻無法違抗。因爲我現在仍然是無傷公主,而你,必須服從我的命令。」
她默默打量着。站在她身後的農普特終於有些坐不住,正要出聲提醒她「那個——」時,瑪莉卡公主卻突然猛地用不滿地聲音喊道:
那時的瑪莉卡,仍可以無憂無慮、毫無責任地說出這些話。可到了十年後,這種情況就已不再被容許。
「嘛——也不是做不到。不過……您真的考慮清楚了嗎?」
「還非得從國外進口,真不知道她腦子裏在想啥——唉,不過說真的,我們可靠這波賺了不少。」
看到女兒這麼說,米莉卡卻沒有動怒。她只是微微一笑,說道:
她記得,那人獨自出現在母親米莉卡和農普特等一衆要員面前,擺出一副自以爲是的樣子,說着一堆話。
「聽說您最近動作可真不小啊,瑪莉卡殿下。」
「拉攏他做盟友,是嗎?母親果然是這樣想的呀。這不就只是膽小怕事嗎?」
(總覺得……聽起來不像是我的呼吸——好遠,好遠……)
「……」
「你們不是正好能接手這些事務嗎?」
瑪莉卡公主一邊說着,一邊轉向農普特,用那種嘮叨父母訓斥畏縮孩子的語氣,強硬地下達了命令。
「那只是逃避,瑪莉卡。話就到此爲止。明天我就會離開這裏,搬去森林別墅。」
瑪莉卡公主一臉平靜地說着這番話,連尤魯蘭也不禁瞪大了眼睛。而她仍舊輕描淡寫地接着說道:
「看來是那位剛接任的新公主太年輕,一時衝昏了頭,開始隨心所欲地揮霍國庫吧。」
而她的這些念頭,尤魯蘭自然毫不知情。他滿臉焦急,一邊將各式各樣的應急咒符貼在她的身體上,一邊仍在怒吼:
「然後你就能順勢在那兒擴展你的商業活動,是吧——真是夠了。」
「也沒聽說卡拉蜜的出口量有大幅增長啊……她的錢到底是哪來的?」
「你真是不懂啊。我們需要一個由正式政府出面的名義。要是一個外人突然說要送錢,別人肯定會起疑心然後不敢收;但若說這是作爲國家之間的友好談判的一環,就能順利通過了。沒什麼不好嘛,對你們來說又沒損失,還能提升卡拉·卡利亞作爲國家的聲望。」
「……喂、喂——開玩笑啊——清醒一點——」
「你不可以再這麼任性了。你現在已經完全有能力回應大家的期待了。」
「之前那些根本沒人要的高級布料,她一次性買下整整十個倉庫的量!然後爲了把那些布料做成衣服,她竟然還蓋了工廠!對,沒錯,就因爲國內招不到足夠的工匠,她乾脆跑到其他國家去建廠!」
「聽說她花錢根本不像話,大手大腳到讓人不敢相信。」
「——不行,完全不行!」
「那、那母親……要不我假裝是無傷公主,實際上都由您來決策,可以嗎?」
聽不太清那聲音在說什麼。但對方應該很急切吧,這種拼命的語氣她還是能感受得到的。他怎麼這麼激動啊——她只是冷靜地,像個旁觀者那樣想着。
因爲那時,母親米莉卡公主身體漸漸虛弱,常常臥病在牀,於是開始有人提出,要將「無傷公主」的名號傳承給瑪莉卡。
(啊……對了,是尤魯蘭——尤魯蘭·亞爾塔德,這傢伙……)
無傷公主的天敵。那個曾公開宣稱「要讓這等不自然的存在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的男人。
「與其死守那些派不上用場的東西,還不如把錢花在真正有用的地方,你難道不這麼覺得嗎?」
2
在她的身旁,農普特也同樣倒下了。他爲了保護她擋在前面,可那攻擊實在過於猛烈——子彈穿透了他的身體,最終擊中了瑪莉卡。農普特當場身亡,早沒了呼吸。而瑪莉卡,喉嚨深處還殘留着「咻——咻——」的微弱喘息。
「別開玩笑了!怎麼能——怎麼能在這種地方就結束了!」
第三代無傷公主瑪莉卡,死於即位第五年。死因是被暗殺。初代的哈莉卡公主即便在類似的狀況下也未受一絲傷害,而她卻未能倖免。子彈穿胸而過,她倒在了地面上。
「那個人是誰啊,農普特?怎麼那麼……怎麼說呢,既隨便又膽大妄爲。」
「那把他趕走不就好了?」
瑪莉卡對母親望向尤魯蘭時那無奈的表情印象深刻。那神情像極了面對任性弟弟的姐姐。明明母親年紀比他小得多。
「……」
「母親您在說什麼啊?大家不都聽您的話嗎?哪有什麼『無數人』,明明一切都是您在決定、您在支撐的啊。」
「問題是——他每次提的提案,我們都難以拒絕。卡拉蜜的交易如今能順利進行,也是多虧了他。」
「是啊,說不通呢。」
瑪莉卡公主也毫不客氣地回應,兩人之間,火花已經在悄然擦起。
「對吧?你也這麼覺得吧?我就很討厭那傢伙——」
她說得滔滔不絕,卻不急不躁,聲音平穩而清晰,像是在認真地指出問題。
「那就去見一見吧——那位第五代的……或許也是最後一代的無傷公主。」
「那就再好不過了。我本來就打算大張旗鼓地來一場呢。」
*
瑪莉卡第一次見到尤魯蘭,是在她九歲那年。
周圍一片喧譁騷動,但那些聲音聽起來也好遠。一切彷彿都成了掠過耳畔的風,輕飄飄地,無從觸碰。
但米莉卡卻用堅定的語氣回應:
「我想瑪莉卡殿下總有一天也會明白的……不過我同意,對待尤魯蘭絕不能掉以輕心。」
瑪莉卡帶着近乎懇求的語氣問道。
「那是戰略儲備品吧。萬一發生意外,沒有足夠的物資怎麼辦?」
……半年過去了。此時,關於新任無傷公主的傳聞,早已在全世界的商人圈中鬧得沸沸揚揚。
「母親,您太早退休了啦。您的病一定會好的,我真的還擔不起這個身份。太沉重了,我做不到,我怕……您就減少一些工作,把事情交給農普特他們,不就好了嗎?」
尤魯蘭面對瑪莉卡時,沒像從前對米莉卡公主那樣趾高氣揚。雖然他仍保持着表面上的客氣,但那過於恭敬的態度,反倒更顯出他骨子裏的傲慢。
她正這樣想着的時候,有個人出現在她眼前。是個熟悉的面孔……是誰來着?
「可他真的很傲慢啊?」
(你一定滿意了吧,尤魯蘭——一切都如你所願了吧……無傷公主,終於要在我這裏,終結了——)
「時代已經變了,你們得有點自覺。現在可不是還在打仗的時候,也沒有火山災害,世界很和平。在這樣的時代裏,你們還一個個擺着那種陰沉的臉,是不行的。還有,你們每個人都拿着武器……那個火焰槍對吧?是不是太粗太重了?光看着就很笨重。你們不覺得,在這種儀式場合也抱着那種東西,像個傻子一樣嗎?要考慮時間地點啊。像今天這種場合,拿點裝飾用的武器就好了吧?而且既然是裝飾,那就該更漂亮、更閃耀纔有意義,不是嗎?我就是這麼想的。我非常堅決地這麼認爲。沒錯!這就是問題所在!你們太習慣於沿襲舊傳統了,什麼都不變,一成不變就只會讓氣氛越來越沉悶。沒有新鮮感、沒有刺激,大家的臉當然也越來越難看了。啊啊,不行,我決定了。我已經決定了!把你們這些老土的制服全都丟掉!我會重新準備新軍服。讓大家看起來清爽又帥氣,這將是我作爲無傷公主的第一項工作。會忙起來的哦,從明天開始,全員給我打起精神來!」
也許是因爲衝擊太過強烈,她並沒有感覺到痛。全身麻痹,彷彿只剩下意識在這片空間漂浮。
「……」
「啊啊——他和我們這個國家,是很久以前就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從初代哈莉卡公主在位時起,他就三番兩次干涉國家的事務。」
得知這一連串傳聞後,第一個主動前來請求覲見瑪莉卡公主的人,自然也毫不意外——正是尤魯蘭·亞爾塔德。
「首先是服裝,難看死了,又土又沒精神。顏色怎麼都這麼灰?看着就讓人心情低落。還有啊,你們一個個臉色都不太對,是不是沒好好喫飯?飲食可是健康的基礎。有幾個人明顯瘦過頭了,該多喫點!還有你們站的順序也很奇怪,高個兒和矮個兒混在一起,太顯眼了,真的很礙眼。到底是誰安排你們這麼站隊的?是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既然如此,那這正是絕佳的機會。就讓那位得意忘形的公主殿下,狠狠地多買點東西吧——」
「但恐怕,他是全世界最重視無傷公主的人。若要與他爲敵,還不如——」
面對目瞪口呆的士兵們,她繼續用不緊不慢卻毫不留情的語氣說道:
「我們國家,最重要的是士兵。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寶貴的人才。要是連他們身上的投入都捨不得,那還談什麼。」
「可您不是要削減他們用於作戰的裝備嗎?這難道不矛盾嗎?」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讓他們上戰場了?我不會讓他們浪費人生去等待一場未必會發生的戰爭。」
「……您說什麼?」
尤魯蘭一時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這位公主的言論,根本不像是對軍隊該說的話。
「士兵們是我們卡拉·卡利亞的驕傲,是精銳中的精銳。讓他們在一場毫無意義的戰爭中被耗損掉,那纔是荒唐。他們有更重要的職責。如果總讓他們揹着那些又重又危險的武器,是無法完成他們的使命的。」
「……我、我說,您到底在說什麼?不讓他們戰鬥的話,士兵還能幹什麼呢?」
「當然是用來參加閱兵啊。」
瑪莉卡公主露出了「這還用問嗎」的神情。
「……閱、閱兵?」
「就是行進啊。軍隊行進、隊列行進、禮儀行進,叫什麼都行。總之就是讓一大羣人,穿上統一的銀白色華麗服裝,動作整齊劃一、精神抖擻地揮舞指揮棒,堂堂正正地走過來。那種美感——一定會讓全世界都爲之驚歎。」
「……不、不是,請等一下。像那樣的軍隊閱兵,作爲示威行爲是常有的……可您現在是要爲了這種事就給士兵們發錢嗎?」
「他們接下來可是要接受嚴格訓練的,當然要支付報酬啊。不然怎麼行?——還有啊,麻煩你務必高價收購我們那些沒用的武器。」
瑪莉卡公主滿臉笑容,絲毫不覺得哪裏有問題,接着又若無其事地補了一句:
「啊——對了,還有個小事想請教,你有沒有認識什麼不錯的鞋匠呢?」
3
那些來到卡拉·卡利亞的商人們,原本打算把各種商品推銷給瑪莉卡公主,可誰知等着他們的,卻是完全出乎意料的發展。他們帶着各種貨物準備開口推銷,瑪莉卡公主卻總會先問一句:
「這個東西……到底哪裏好呢?」
於是他們只好七嘴八舌地介紹。結果她又會接着說:
「啊啊,對了,上次有位商人說他正需要這種東西,你要不要去找他談談?——對了,你自己缺不缺什麼東西啊?」
到頭來,公主一件東西都沒買,但她東一句西一句地一撮合,倒是讓他們和別的商人頻頻成交,搞得他們自己都一頭霧水。原本的目的沒達成,結果反而卻被牽着鼻子走,雖然目標沒達成,卻莫名其妙賺到了錢。帶着一絲困惑,他們最後也只好自我安慰道:
「沒錯,確實如此。」
他幾乎沒有在看遊行本身,而是一直在觀察周圍。他注視的,是那些被身穿銀白制服的士兵們所震撼,正陷入狂熱歡呼的人羣。
這點他也心知肚明。
在這樣的晚宴中,瑪莉卡公主時不時也會提起不滅帝國扎基扎的事:
它確實向世界展示了戴伊基帝國已徹底擺脫昔日獨裁者陰影,邁向了嶄新的超級強國之路的身姿,然而真正令衆人驚豔、成爲全場焦點的,卻是壓倒帝國軍主角光芒的一幕——卡拉·卡利亞軍隊所帶來的那場耀眼奪目的白銀盛裝遊行。他們手中的長槍,比各國配備的火焰槍更爲修長纖細、優雅迷人。當那些長槍被熟練地旋轉、被整整齊齊地拋向空中,又被整齊劃一地接住時,觀衆席立刻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喝彩。而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們的腳步聲。其他國家的部隊步伐沉重,軍靴踏地發出厚重硬實的響聲;而卡拉·卡利亞的士兵們,不知用了什麼巧妙設計,每一次踏步竟發出清脆有節奏的高音,「咔、咔、咔」地迴盪在空氣中,彷彿擊打着人的心絃,那種令人心潮澎湃的節奏,也成爲了遊行的一大魅力。
「你爲什麼這麼敵視瑪莉卡公主?」
「等戴伊基帝國舉行二十週年慶典時,務必請允許我們這個同盟國的軍隊也能一同參列吧。」
「嗯……這樣也挺不錯的吧。」
「那個稱呼可不準確。」
正當他全神貫注地投入其中時,一個人影悄悄地靠近了他。
然後搞得對方啞口無言。而瞭解尤魯蘭過去的人,自然會認爲他之所以敵視卡拉·卡利亞,是因爲當年被裏貢聯邦軍放逐的舊怨未消,只是小心眼的報復罷了。畢竟,他其實也多次前往卡拉·卡利亞,與那裏有過不少商業往來,這一點便是最有力的「證據」。
所以當他再次獨自前往卡拉·卡利亞、沒有帶任何隨從時,雖然有不少人在背地裏苦笑,但卻沒有誰真的覺得那舉動有什麼奇怪的。
……而此時,在貴賓席相當下方的位置上,尤魯蘭·亞爾塔德正獨自一人微微發抖。
「拜託,反過來問你,爲什麼你們會相信那種怎麼看都可疑的公主殿下啊?所謂的『無傷公主』,在歷史上根本沒有任何確鑿根據啊?」
見他完全沒有察覺,對方便主動出聲了:
尤魯蘭語氣裏帶着幾分敷衍地回道,「『天敵』指的是在地位上絕對壓過對方的存在。我可沒那個資格。」
瑪莉卡公主始終帶着那笑容,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徑直地對對方說道。
「……」
「這麼投入啊?」
「啊……」
這就是公主一貫的開場白,而這句帶着一點自嘲的玩笑話也總能讓晚宴現場立刻充滿歡聲笑語。
「唔嗯……」
就這樣,他們一而再再而三地開始頻繁造訪卡拉·卡利亞。畢竟瑪莉卡公主從不區別對待,總是熱情接待每一位來訪商人,那種「被歡迎着」的舒適感讓人忍不住想要前來。於是,儘管卡拉·卡利亞位於偏遠之地,卻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全世界商人們的聚集地。在這裏交換情報、從這裏開啓新的生意,成了司空見慣的事。
「那你現在呢?爲什麼對我說話卻這麼禮貌?」
*
而要讓世界的人們對她產生好感,還需要——
(一個被討厭的角色……)
她幾乎與世界上所有國家接連締結了軍事同盟,只要一有邀請,無論走到哪裏,她都會帶着那支隊伍登場,獻上那場盛大的遊行表演。雖然表面上也伴隨着正式的外交談判,但實際上這些不過是藉口罷了。大多數時候,那些國家的掌權者只是把她當作贏得民心、獲取支持的絕佳工具而已。瑪莉卡公主對此也心知肚明,卻仍毫不猶豫地扮演好了「表演者」的角色,堂堂正正地完成每一次亮相。
一聽到這樣的話題,商人們表面上會顯得頗爲謹慎,回應道:
他手邊攤開了好幾張地圖,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幾乎只有他能看懂的潦草批註。他一邊用望遠鏡環視四周,一邊不停地在地圖上寫寫畫畫。
「會當着我面說這種話的,大概也只有你了,尤魯蘭·亞爾塔德。真不愧是『無傷公主的天敵』呢。」
……那場慶典,後來成爲了被後世反覆傳頌的傳奇。
「因爲我那時候只是個沒禮貌的傢伙罷了。」
「怎麼?看到是我很失望嗎?」
「畢竟我過去也多次覲見過殿下。」
「那你爲什麼還要去呢?」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們心裏卻都在盤算:
「不是那種時候,我說的是更早以前——我還記得你曾和我母親談話的時候,當時我也在場。」
望着她那自豪滿滿的側臉,農普特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戴伊基帝國如今已經是受到全世界認可的一流國家,自然會有來自世界各國的代表爭相參典。不過我們國家與貴國可是自建國之初便結下了深厚的友誼,想必不會被排除在外吧?」
這對他畢生追求的目標而言,是極其不利的局面。那片土地,理應保持着被世人遺忘、無人問津的狀態。
這類質問他早已聽過無數次。每次面對這樣的質疑,他都會裝出一副訝異的模樣,反問道:
「當然是爲了揭穿那個充滿欺瞞的國家的要害。我一直在調查它的弱點——可那些人根本看不穿我的意圖,就這麼輕易讓我混進來了。這種毫無防備的狀態,早晚會自取滅亡的。」
他嘆了口氣說道,然後往丘陵那頭瞥了一眼——那裏當然有負責護衛公主的衛兵們,但顯然是被她命令不得靠近的樣子,於是他們都隔着一段距離守着。雖然一有任何異常就會立刻出手,但眼下瑪莉卡公主實在靠得太近,想必讓這些衛兵們相當爲難。
「你看,我就說吧,執着於鞋子絕對是對的!」
「聽說外界正在流傳,說我們帝國打算舉辦建國二十週年紀念典禮?」
(看來……不得不如此了——事已至此,只能更進一步支持瑪莉卡公主。沒錯……得讓世人的關注點集中在「那位公主」本人身上,而不是「那個國家」。)
「可……真的好嗎?」
「啊……原來是瑪莉卡公主啊。」
他一個人在沸騰的人潮中咬緊牙關,焦慮不安。
4
瑪莉卡公主帶着一絲頑皮地問道。
「以前確實提過這個議題,但原本也只是小規模的計劃。可最近的傳言卻說好像會辦得非常盛大……」
(……糟了。)
他逢人便說瑪莉卡公主不過是個從未喫過苦的大小姐,而面對那些與卡拉·卡利亞做生意的人,則私下冷嘲道:「那地方早晚會債臺高築,最後連翻身的餘地都沒有。」
「話雖如此,但考慮到我們帝國近年來的飛速發展,被全世界視爲矚目焦點也並不奇怪——」
「我們要憑這一場遊行,向全世界宣告——時代已經改變,戰亂的年代將永遠不會再來。」
「說起來,戴伊基帝國明年就要迎來建國二十週年了吧?這一定會是場盛大的典禮吧?」
就在這種曖昧猶疑、拿不定主意的氣氛中,瑪莉卡公主對那位定期來訪卡拉·卡利亞的戴伊基帝國軍使,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並滿懷誠意地說道:
「來吧,別客氣,我可是準備了充足的食物和飲料哦。啊啊,請放心,我們可不會強迫大家喫什麼卡拉蜜之類的鄉下特產。」
「爲了這個我們可下了不少功夫呢——來來回回地試驗,還拜託工匠們費盡心思。那鞋底是中空的,才能發出那種清脆的聲音。雖然缺點是……每次遊行穿一次就會壞,幾乎就是一次性用品啦,但這點嘛,也只能接受了。」
坐在一旁的農普特面色沉重,神情並不輕鬆。旁人可以毫無負擔地驚歎讚美,但唯有身爲當事人的他,清楚知道這背後隱藏的現實。
瑪莉卡公主坐在貴賓席上欣賞着遊行,滿意地點頭。
即使有人這樣笑嘻嘻地問他,尤魯蘭也始終一臉冷靜地回答:
(這可不妙……糟糕了……這樣下去——)
爲了這場盛大的遊行,卡拉·卡利亞消耗了整整七成的軍事預算。這早已不是「公主任性揮霍」那樣輕描淡寫能解釋的問題了。
*
瑪莉卡公主與她那支華麗的卡拉·卡利亞儀仗兵部隊,很快就在全世界範圍內聲名大噪。
瑪莉卡公主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正面望着他。
即便已經預感到未來將有多少難關等着他們,農普特卻莫名升起一股輕快的情緒——他甚至有些想吹起口哨了。
「喂,我記得——我們以前見過。」
瑪莉卡公主也非常樂於接見這些人。她還時常親自舉辦祝賀晚宴——雖然到底在慶祝什麼大家並不太清楚,但公主總能找個理由,把當時剛好在卡拉·卡利亞的客人都召集起來,辦上一場盛大的夜會。
「這就是我們國家的戰略,農普特。」
「誒?啊、這、這個……目前還沒有具體討論到這個程度——」
(說得也對……但這搞不好是個可以大發一筆的機會啊?)
那就是亞爾塔德交易社的代表,尤魯蘭。
(真讓人懷念啊……這種不講理的強勢,簡直像是回到了哈莉卡公主那個時代。)
就在全世界都在爲她喝彩之時——卻唯獨有一個人,不斷地對她提出指責。
「我從以前就一直很在意一件事——爲什麼你對我母親說話時,總是那麼無禮?」
聽到聲音,尤魯蘭猛地抬頭,臉上先是一瞬的驚訝,隨即卻露出了明顯的失望神情:
(這樣一來就太過惹眼了……這樣一來,世人的目光又要重新回到卡拉·卡利亞身上了……)
於是,他們便迅速返回各自的故鄉,着手調查起戴伊基帝國的動向。
而正是這些人的行動,反過來卻逐漸推動了戴伊基帝國的議會與軍方的行動。
瑪莉卡公主直直地注視着他,認真地問道。
「既然都傳成那樣了,應該也沒關係吧?」
尤魯蘭幾乎是帶着怒氣一般,死死盯着眼前這片三十年來幾乎沒有絲毫變化的卡拉·卡利亞的荒涼景色。
「您說得沒錯,殿下,不過戴伊基帝國那邊仍殘留着不少舊聯邦時代的陋習,加上當年食人皇帝的暴行,至今在國際間仍未完全獲得諒解。若太過張揚,反而容易引發不必要的反感呢。」
他不僅僅是嘴上攻擊,甚至實際採取了行動——他會搶先買下原本要運往卡拉·卡利亞的物資,或是壓低蜂蜜價格以此削減卡拉蜜的出口。
「哈啊……」
聽到尤魯蘭直言不諱地承認了,瑪莉卡公主爽朗地大笑起來。
「……」
尤魯蘭則毫不掩飾,坦率地答道:
瑪莉卡公主毫不在意他臉上的憂慮,斬釘截鐵地說道:
聽他這麼說,別人也只能無言以對,話題往往就此打住。
尤魯蘭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長嘆一口氣,說道:
「您可能無法理解……但那是因爲,我和米莉卡公主是『同類人』。」
他剛說完,瑪莉卡公主便立刻接道:
「是因爲初代哈莉卡公主,對吧?」
尤魯蘭睜大了眼睛看着她,而她只是輕輕點頭:
「我說得沒錯吧?在你和我母親之間唯一的共通點,也只有這個了。」
「——」
「說真的啊,大家都含糊其詞地不願告訴我——無論是農普特,還是凱里修,誰都不肯好好說說,初代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哈莉卡公主到底是從哪來的?她究竟是誰?就算我去讀她留下的日記,也幾乎沒有寫過任何關於她自己的事——」
「……她有留下日記?」
尤魯蘭臉上的表情瞬間壓抑不住地激動了起來,隨即又猛地意識到自己失態,試圖冷靜下來,卻沒能掩飾過去。瑪莉卡公主則始終冷靜地注視着他的反應。
「想看嗎?」
「這、這個嘛——」
「不過很遺憾,恐怕裏面沒有你想看到的東西哦。她幾乎沒寫自己的事,全是些『我身邊這些人是不是哪裏不太對勁?』之類的話。」
「……」
「你似乎對哈莉卡公主特別執着呢……她真的那麼有魅力嗎?」
面對瑪莉卡公主的這個問題,尤魯蘭露出了認真的神情,答道:
「瑪莉卡公主……您確實是真正的『公主』。但如果說到哈莉卡·庫奧爾特——我從未將她視爲一位『公主』。」
瑪莉卡公主輕輕皺起眉頭,尤魯蘭點了點頭,接着說:
「她只是奧莉塞·庫奧爾特的妹妹而已。所謂『卡拉·卡利亞的無傷公主』這種稱號,在那之前不過是微不足道的附屬品罷了。」
那一瞬間,他眼中仍燃燒着當年年少時的那股熾熱的執念——那份被她深深吸引的激情,似乎從未熄滅過。
瑪莉卡公主瞬間便理解了發生了什麼。那個在她身邊一向沉穩冷靜的男人,此刻會如此失控,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了。
「恕我難以判斷……不過瑪莉卡公主您似乎已經心中有數了?」
她繼續說道:
「我在想……會不會是……音樂?之類的?」
尤魯蘭揮了揮手,笑着說道:
瑪莉卡公主說着,將目光投向尤魯蘭方纔一直注視的方向。
「就這麼做吧。」
「尤魯蘭,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沒錯,尤魯蘭·亞爾塔德——我們軍隊裏所缺少的,正是音樂。」
而瑪莉卡公主仍如以往那般,頻繁出訪國外,熱心於與各國人民的交流。表面上看,她似乎毫無改變。然而,也有人察覺到她言行間的一點細微變化。從前的她,總是毫不猶豫地對他人下達命令:
「必須給我做到。」
那是一種冷淡疏遠的眼神。她似乎是在看着他,但實際上卻根本沒有把他放在心上。
「如果你願意做的話,我會很感激。」
「關於哈莉卡·庫奧爾特消失這件事,您母親什麼都沒跟您說過嗎?我實在不相信她連一點暗示都沒有提過。」
看着他說話時那滿是感慨的神情,瑪莉卡公主輕輕地吐了口氣,像是終於明白了些什麼。
「——你真的相信嗎?那種說法?」
「哎——可那邊什麼都沒有呀?」
「那就回答吧。」
按照米莉卡的遺言,她的葬禮辦得非常簡單樸素。在其他國家常見的那種盛大儀式,以及舉國哀悼的安排,全都被明令禁止。除了國民臉上的悲痛神情之外,一切看上去就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真頑強啊。真是頑強到不可思議的精神力。雖然你從一開始就搞錯了方向。」
「我是不太清楚啦,不過聽說哈莉卡公主特別喜歡卡拉蜜哦。所以我們國家纔會一直生產那玩意兒。我其實覺得也可以考慮停產啦,也有向大家提過這個建議……但不行,不論是倫佐、凱里修,還是議會里的那些人,在這件事上非常固執,說什麼也不肯讓步。所以我也只好妥協咯。說不定啊,哈莉卡公主之所以願意站在人類這邊,是因爲她太喜歡卡拉蜜了,不也有這種可能嘛?」
「那原本就是爲了調查哈莉卡·庫奧爾特而建立起來的賺錢工具罷了。而且我還一直在思考,像她那樣從不動用武力的人,是怎麼做到讓卡拉·卡利亞的軍人們心甘情願聽命於她的。於是我試着建立一個組織,把它當作羣體心理實驗來研究,看看能不能驗證出什麼。結果非常成功,組織迅速壯大起來。但很可惜——終究還是趕不上。」
「不行,這件事絕對不準。」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就比如說你前陣子不是用低價把大量蜂蜜投入我們的市場嗎?那真的幫了大忙哦。」
至少,尤魯蘭並不這麼認爲。
「我討厭那種做法。」
她與那個國家的首相併肩站在觀禮臺上,眺望着眼前那絢爛壯觀的景象。首相夫人一臉喜色,不停地向她說着些奉承話,公主則帶着禮貌的微笑,隨口應對着。
「趕不上……?」
「很可能……哈莉卡·庫奧爾特就是從那一帶出現的。吉拉·明·瓦爾科夫的記憶正是在這附近中斷的——而且,那也是當年聯邦軍時期由農普特指揮的義勇兵部隊駐紮的地方。各種線索都在那附近重合了。」
「對您來說,那或許只是個在您出生之前就已經過時的傳聞罷了——但對我而言,那是我窮盡一生研究的對象,是我活下去的意義。」
他與瑪莉卡公主的密約依然在持續,但在再次見到她時,尤魯蘭立刻察覺到了她的變化。
瑪莉卡公主周遊世界,帶着她那支華麗的軍隊在各地巡遊,所到之處皆引來民衆喝彩。與此同時,尤魯蘭則在背後爲她做好一切準備,表面上卻始終嘴下不留情地公開貶低她。由於公主到訪的地方實在太多,尤魯蘭也自然與世界各地的商人逐漸建立起了聯繫。
「——這個……我也說不準。」
然而等到瑪莉卡公主實際現身之後,人們往往發現她並不像傳言中那樣糟糕,反而在什麼都沒做的情況下好感度不降反升。按理說,這種做法會讓尤魯蘭在商人間的信譽大打折扣,但問題是,他始終能帶來穩妥可觀的收益,所以沒人真的對他心生厭惡。他時不時在商人圈裏放風,說什麼「聽說卡拉·卡利亞最近快撐不住了,物資也開始緊張起來」之類的風聲。聽了這風聲,那些商人反倒紛紛暗地裏把緊缺的物資偷偷賣給了卡拉·卡利亞。雖然他們自認爲賺了個大便宜,但實際上,這也讓卡拉·卡利亞得以在不暴露內情的情況下,高效地維持了自身運轉。
「——」
「那麼,你覺得,什麼樣的音樂才適合我們呢?」
「我承認。但除了這個,生而爲人還有什麼更高的目標嗎?所有的權力者想爬得更高,商人想賺更多的錢,說到底,不就是爲了變得更強嗎?哈莉卡·庫奧爾特就是這些慾望的盡頭——她站在了那條道路的終點上。」
歲月就在這樣的時光中悄然流逝。那一天,瑪莉卡公主正在第十個同盟國家的首都,照例出席那場隆重盛大的聯合軍隊閱兵式。
瑪莉卡公主平靜地說着,語氣就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理順一團纏結的細線,只是爲了梳理混亂的思緒——不帶命令,也毫無責備。尤魯蘭遲疑了一下,答道:
「交給我……?」
「我和她是平等的。我們都曾試圖接近哈莉卡·庫奧爾特,最終卻都沒能如願——不,至少我還沒有放棄。」
「是啊……也正因爲如此,我才百思不得其解。她爲什麼會主動和我們這種渺小的人類有所牽連?這纔是最大的不解之謎。」
就像這樣瑪莉卡公主的說話方式漸漸變得更爲婉轉。
「哈?」
「你想揭開哈莉卡公主身上的真相。而我呢,想讓這個由哈莉卡公主一手建立起來的『卡拉·卡利亞』,變得更加出色——說到底,我想從根本上去改變這個國家。某種意義上,也許等於是要否定她當年的功績。當然,我不會輕視她的成就,但我也確實認爲,總有一天必須超越她。所以嘛——如果你願意幫我,我也可以把哈莉卡公主交給你哦。」
「她既然已經現身過了,封印也就沒什麼意義了……這裏早就什麼都不剩,這點我也不是不明白。只是除此之外,我實在找不到別的線索了。
5
「現在,我們軍隊在舉行的閱兵式中,少了一個關鍵的要素。你覺得是什麼?」
「可今年的卡拉蜜品質下滑,產量也大幅減少,如果照往常那樣出貨,根本供不應求,連之前的訂單都完不成。那樣一來,明年開始就徹底賣不出去了。可因爲你用其他蜂蜜幫我們頂上,我們才爭取到了喘口氣、重新調整的時間。所以我是真的很感謝你。」
「您繼承完全沒問題啊。您是您母親的親生女兒,理所當然是正統的繼承人。您是真真正正的公主。但哈莉卡·庫奧爾特非常格格不入呀。其實,米莉卡公主當初根本沒必要說自己是哈莉卡的繼承人。她完全可以擺脫那個名號,直接宣稱自己纔是卡拉·卡利亞的開國之主。如果她是這麼做的,也許我也不會執着地和她較勁了。」
就在那一瞬間,她注意到高出她一層的位置,農普特身邊忽然有名將官急匆匆地跑了過來,在他耳邊飛快低語了幾句。農普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整個人跌坐回座位,顯得驚愕而失神。即便有人上前攙扶,他的身體依然止不住地顫抖着——那副模樣清晰地映入了她的眼中。
「我知道的就只有——母親從哈莉卡公主那裏接下了責任,然後農普特他們也接受了這個安排,所以一切都順理成章,僅此而已。」
尤魯蘭一臉認真地說道。但瑪莉卡公主卻歪了歪頭:
民衆的歡呼聲連綿不絕,甚至有官員感動得熱淚盈眶。就在這時,興奮過頭的首相突然毫無徵兆地站了起來,朝羣衆揮舞起手臂,還不忘朝瑪莉卡公主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也一同起身應和。雖說還沒到該做這動作的時機,但公主也只得無奈地準備站起身來。
國內最明顯的變化是:長期擔任軍事評議會議長的農普特,趁此機會正式辭去了職務,轉而成爲瑪莉卡公主的單純輔佐者。今後議長一職將設定任期,防止長期在位——這是農普特所推動的最後一項決議。自建國以來一直由他與其親信掌管的內政事務,也在這一時刻交由新一代的年輕人接手。至此,從先代無傷公主延續下來的統治體制幾乎被全面更新。
「……請、請問是什麼事?」
他總是比她早一步抵達各地,在當地散播關於「無傷公主」的壞話。
「你看嘛,閱兵隊伍雖然是由卡拉·卡利亞的士兵組成沒錯,可是伴奏卻一直都是由當地國家的樂隊負責。要說薄弱之處,大概就是這裏了……不過這個問題……」
「唔……我還是不太明白呢。哈莉卡公主真的有那麼厲害嗎?不,老實說,你所說的什麼『奧莉塞的妹妹』?我一個字也不信,不過先不說這個……無論如何,母親也好,你也好,都把人生奉獻給了她,這一點倒是沒錯。聽起來……挺蠢的呢。」
「當然只是心意上的啦,我是說,我可以確認:在這個世界上,你比任何人都更重視哈莉卡·庫奧爾特這個人。我可以向你擔保,尤魯蘭·亞爾塔德——作爲第三代無傷公主,我可以『允許』你去揭開初代的真實身份,怎麼樣?」
*
瑪莉卡公主說得非常直接,毫不掩飾,也毫不客氣。然而,尤魯蘭聽了卻只是露出一絲苦笑,絲毫沒有不滿。
尤魯蘭拼命試圖揣測公主的意圖,但實在毫無頭緒。於是他只好說出自己心中隱隱約約的感受:
「您在說什麼蠢話——」
「哈莉卡·庫奧爾特將『無傷公主』的稱號交給了您的母親,然後便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我太過大意了,沒想到她會那麼快……就離開了。」
「正常來說,那種行爲應該會被罵成是擾亂市場纔對吧?」
「哼,那種東西!」
瑪莉卡公主用堅定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尤魯蘭滿臉認真地低聲感嘆着。然而瑪莉卡公主卻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
「怎麼可能會『順理成章』?米莉卡·恩特威斯爾和哈莉卡·庫奧爾特之間可完全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卻由她繼承了王位……您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可以拜託你嗎?」
瑪莉卡公主調皮地說着,還向他眨了眨眼。
「有什麼好笑的嗎?」
(……啊,原來如此。)
「幫助嗎……是這樣嗎?」
「喂——尤魯蘭·亞爾塔德。我覺得你我其實有些相似耶。所以啊,要不要爲了彼此的目標,合作一下?」
身邊的幕僚們都以爲,這是因爲米莉卡的離世,令她作爲一國之主終於萌生出應有的謙遜與自覺——但並非所有人都認同這樣的看法。
「那亞爾塔德交易社呢?現在可以算是世界上數一數二的大組織了吧?」
「呃…這個…」
「那邊有什麼嗎?我看過去只是一片光禿禿的山坡啊。」
「接近她之後呢?你知道母親當時是怎麼想的嗎?」
儘管她心中已有所察覺,但面對那些仍一臉輕鬆地望着她的外國首相們,她卻沒有流露出絲毫情緒變化。
尤魯蘭皺着臉,一臉不快的樣子,瑪莉卡公主則又咯咯笑了起來。接着挺直背脊,繼續說道:
(……母親去世了——)
「別說蠢話了,尤魯蘭。你最清楚那種東西毫無意義,不是嗎?現在還拿這個來搪塞我,你是在試探嗎?」
她一開口便這樣說道。尤魯蘭看着她的眼睛,霎那間倒抽了一口氣。
就這樣,瑪莉卡公主與尤魯蘭達成了一種表面敵對、實則合作的關係。
「我當然不可能知道米莉卡公主的真正想法——畢竟連身爲女兒的您都不知道,不是嗎?——但我之所以執着於哈莉卡·庫奧爾特,其實理由非常簡單。因爲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人。我相信,只要我能接近她身上的謎團,就一定能理解『強大』到底意味着什麼、又源自哪裏。」
「『強大』……這聽起來也太孩子氣了吧?」
這下尤魯蘭徹底舉白旗了,只能老實回答:
「不過,正因爲這個理由,你才一直在幫助我們國家,對吧,尤魯蘭?」
「這件事……恐怕有些難吧?」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說你和我母親是同類人。確實,說得通呢。母親從心底裏尊敬着、敬愛着先代,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
瑪莉卡公主緩緩起身,朝民衆揮了揮手。人羣中爆發出歡呼聲,她微笑着接受這一切。然而那抹笑容卻似乎僵在臉上,良久未曾散去。
「那我又算什麼?」
「這個……也就是說,是不是……武裝方面的火力還不夠……」
「你能幫我做一下嗎?」
「不,你知道的。裝糊塗只是在浪費時間。來,說吧。」
「因爲嘛……可要是哈莉卡公主真是你說的那個,奧莉塞·庫奧爾特的妹妹,那她根本就不會把你放在眼裏啊。不對,不光是你,連我、母親、農普特、凱里修,全都不會被她放在眼裏吧。畢竟她可是超越人類的存在不是嗎?」
而現在的她,卻漸漸改口爲:
她點點頭,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認爲答案只有一個——理想狀態下,當然是要培養我們自己的音樂家,由他們來負責這一切才最好。但現階段還太難了,所以只能暫時借用一下其他國家的音樂家了。經過近期對世界各地音樂的多番考察,我得出的結論是:唯一匹配我們這支華麗軍隊的,就是希希巴爾王立聖歌隊所奏出的旋律與歌聲。」
聽到這話,尤魯蘭不禁皺起眉頭,略顯爲難地說:
「不,公主——那恐怕行不通。」
「爲什麼?」
「請您仔細想想——卡拉·卡利亞原本就是誕生於舊裏貢聯邦與希希巴爾之間戰爭夾縫中的國家。而如今,我們又與作爲聯邦繼承者的戴伊基帝國保持着密切關係。在這樣的背景下,要與曾是敵國的希希巴爾建立友好往來,實在困難。事實上,哪怕是您這樣已與衆多國家締結同盟的無傷公主,也幾乎從未與希希巴爾有過任何實質性的接觸,不是嗎?」
「所以呢?」
「不——可是……」
「現狀歸現狀,我現在談的是未來。我需要希希巴爾的音樂,必須拿到手。所以說,就算眼下確實有問題,那也不過是個前提條件罷了,不是嗎?」
瑪莉卡公主依舊冷靜、淡然地說着,語氣中沒有絲毫憤怒或焦躁。
「前提……是說……」
「的確,戴伊基帝國和希希巴爾現在可能關係不睦。那我如果想要拿到那份音樂,就必須想辦法化解帝國和希希巴爾之間的對立。」
「可怎麼做呢?」
「所以我纔在拜託你啊,尤魯蘭·亞爾塔德。」
公主的語氣聽起來居然有些無奈,彷彿在說「你怎麼現在才反應過來」。
「……誒誒?您是說,要我去做?」
「不然你以爲我們現在是在聊什麼?我們可不是在隨便閒聊喔。」
「可、可是我……我可沒那個本事啊。與其說是我,恐怕全世界都沒有人能做到吧。要讓那樣的大國言聽計從——根本不可能啊。」
「所以纔不能硬來啊。你不是最擅長從背後佈局、引導人心的嗎?你之前也說過吧,爲了分析哈莉卡公主建立卡拉·卡利亞時的行爲,你研究了人類心理。這不正是你研究的實際應用機會嗎?」
瑪莉卡公主仍然語氣平和地陳述着。而尤魯蘭則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同時也在心中深切地認識到了某件事情。
「是他們強行向你提出了決鬥吧?你出手,也不過是爲了救那個差點被強迫出嫁的女人?」
「這個的話,讓戴伊基帝國以『援助』的名義提供貸款就行。卡拉·卡利亞只要把錢原封不動地轉手就好。」
「你真是個特別的人啊……那你真正的願望,到底是什麼?我不覺得你只是個想被人稱讚、譁衆取寵的人。」
「我只是想把我能做到的事,全都做到最好。我母親比我聰明得多——但她可能連自己一半的才華都還沒用上,就離開了這個世界。我不想那樣,我不要那樣的命運。我想走到『我這個人』的極限,想看看我到底能到達哪裏。你能理解這種感覺嗎?」
「雖然早就聽說過你的大名,可遺憾的是,我從來沒親耳聽過你的演奏。所以在僱用你之前,我需要確認一下。」
當然,這一切都在預料之中。事實上,早在此之前,尤魯蘭就已暗中與舊交易社的部下們串通好,悄悄製造出戴伊基帝國國內的商品緊缺的局面。希希巴爾推行農作物等的增產政策,結果產量過剩、物資滯銷,這一點早就是人盡皆知的事實。尤魯蘭正是打算趁此機會從中牟利。
6
希希巴爾那邊有人找上門來,說想擴大出口;而戴伊基帝國以前的客戶則過來訴苦,說貨源緊張、供不應求。
起初反響平平,但當第一個人小心翼翼地找上門,提出一個試探性的委託觀察動靜之後,情況立刻發生了變化。
「哎呀——這不是你自己剛纔說的嗎?說什麼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地方真願意接納你。那你所創作出來的音樂,不就註定是獨一無二的嗎?我看重的,就是『完全不像過去任何東西』這一點。我想要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存在,僅此而已。」
說着,他從身旁的皮包裏拿出一支異常修長的橫笛。
於是,尤魯蘭意識到,自己如今所經營的亞爾塔德交易社反而成了絆腳石。畢竟那個組織與戴伊基帝國的官僚與軍方關係密切,無論怎麼看,都會被希希巴爾方面視爲眼中釘。
(不對——不是這樣的。眼下我一直試圖從我這一方主動展開交涉,這其實才是所謂的「正面」。但談判本該是雙方共同進行的纔對。如果我這邊行不通,那就該想辦法讓對方主動接近我們纔是。或許——這纔是真正意義上的「幕後」之道。)
瑪莉卡公主因爲失去母親而變得謙虛?那簡直是大錯特錯。她變得更加任性,愈發肆無忌憚。她現在看起來態度柔和,不過是因爲她壓根就沒打算聽對方說什麼,所以才一副「好好好」的敷衍模樣罷了……就算她以「拜託你」的口吻提出請求,就算你說「不」,她也絕不會退讓,只會這樣沒完沒了地用「說服」之名行威嚇之實罷了。
瑪莉卡公主沒有鼓掌,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圖比基聽了,卻也沒有動怒,只是問:
「那我該怎麼稱呼您?」
「是因爲我只對作爲音樂家的你感興趣。」
「但我同時也是被全世界上流社會永久放逐的人。不只是我的祖國波浪蘭,哪怕是其他國家的國立樂團,也沒有哪一個願意接納我。這也理所當然——畢竟我殺了那些繼承順位比我高的人。」
「誒?」
「但世事總有例外。」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圖比基先生。無論你是否擁有王位繼承權,那都無關緊要。我之所以邀請你來此——」
「唔……這事對我來說,可真夠令人頭疼的。」
「希希巴爾過去不是曾與裏貢聯邦簽署過和平條約嗎?當時的調停人正是借用了卡拉·卡利亞的名義。正好可以拿這件事做文章。」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像喉嚨被碾壓過似的,帶着獨特的粗啞。
結果,這次輪到戴伊基帝國那邊有了反應。雖說不是由官方直接出面,但顯然是受到了帝國授意的商人們,接連向他拋來橄欖枝,邀他共同開展「新事業」。
「嗯——她說過,『人類總是說這不行那不行,可能只是因爲一直站在正面看問題吧?換個角度,從背面看看,或許會覺得——自己當初爲什麼會覺得辦不到呢?』……她是這麼寫的哦。」
回想起來,人們說話時,確實會有許多毫無必要的「端着」的部分。只要能敏銳地識破並承認那些隱藏的心思,大部分諮詢都能輕鬆解決。
(變得難纏了啊——)
圖比基最後一聲高音彷彿要把笛音吹上天際,吹畢吐了口氣,然後緩緩轉身,朝瑪莉卡公主望去。
「對上面那些人來說,事情的經過根本無所謂。重要的是,我違背了階級規則,殺了比我身份高的人。這在他們眼裏是絕對不能觸碰的禁忌。從那之後,所有掌權者都開始疏遠我。」
尤魯蘭笑眯眯地看向希希巴爾方面的人,語氣狡黠。
「請別叫我王子。被真正的公主這麼稱呼,聽上去只像是一種諷刺。事實上,我過去從沒被這樣稱呼過。根本沒人會把第十七順位的繼承人當回事。在聖波浪蘭公國,我甚至在貴族中也排不上號。」
「明白了。」
「你們國家不是有支舉世聞名的樂團嗎?要不就『特別地』——我說的是非常特別地,把那支樂團借給卡拉·卡利亞,用來給他們那支華而不實、只是擺樣子的閱兵部隊伴奏。再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好像是在賞賜他們似的提出來。他們肯定會欣喜若狂,毫不猶豫地接受。卻根本不會意識到,真正本該屬於自己的利益,就這麼輕輕鬆鬆地被你們截走了。」
「我們卡拉·卡利亞,好不容易纔從希希巴爾那邊請來了一支樂團,才終於擁有了屬於自己的音樂——但說到底,那也只是借來的。所以現在我們讓大家貼身協助,親眼看看一流樂團是怎麼工作的,從中學習、體會,但他們最終能掌握的,也不過是希希巴爾的複製品罷了。要想真正擁有獨一無二的風格,就必須引入截然不同的元素。——所以,我希望你來擔任這支樂團的『總監』。」
如果兩國之間本就能輕易恢復友好交流,自然也就用不着找他出面了——正是因爲存在那道難以逾越的障礙,他纔有了可乘之機。
「……那你覺得,自己最終能走到哪裏去?」
「哎呀,我可比這世上的任何人都要傲慢哦?」
瑪莉卡公主語氣平穩,毫不遲疑,圖比基望着她,眼中帶着一絲困惑與探尋。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他的手指在橫笛上飛快跳動,臉頰忽而鼓起,忽而緊緊繃得像堅硬的岩石一般。看似單純的呼吸與指法,卻釋放出一種華麗得近乎超現實的音色,幾乎讓人無法相信這聲音竟出自眼前這個人。
「用不上嗎?」
瑪莉卡公主面無表情地聽着。沒有驚訝、沒有陶醉,也看不出被震撼的樣子。
「所以啊——」
(終於來了啊——)
「大家跟不上你的。我僱你,是把你當作一位音樂的專家,不是要你來當藝術家的。我對你的藝術成就,暫且不作評價。」
7
「哈莉卡公主曾經這麼說過:人總是喜歡故作矜持,但那多半是在等一句『其實我也是』的認同,不是嗎?——你只要留意別人說話時那些拐彎抹角、故作神祕的地方,就沒人能在你面前耍花招。」
瑪莉卡公主始終帶着微笑,語氣平靜地對皺着眉頭的男子說道:
話裏突然出現了個聽起來像咒語的東西,不過似乎也不需要特別在意。瑪莉卡公主便坦率地回應:
尤魯蘭一邊故作鄭重地說着,一邊誇張地皺起眉頭,演得像模像樣。
直到這時,尤魯蘭才終於開始了行動。他把那些主動聯絡過他的人全都召集到一起,當衆宣稱:自己無意效忠於任何一方,但凡各位有需求,他都會全數接受。衆人一時間面面相覷,搞不懂他在說什麼。
「叫我圖比基就行。再說我名字的本來發音是Haroran Tobiyuki,說出來你們也聽不明白吧。」
圖比基爽快地說道,沒有絲毫扭捏或做作。他似乎是個和謙遜毫無關係的男人。
那時他曾依靠聯邦軍時代的經驗,展開商貿活動;而這一次,他則決定反過來,利用自己「來自敵對國家」的身份。他暗中在各地放出風聲,暗示自己手中握有關鍵情報,可能會出售出去。正巧外界也正對他突然退出交易社感到疑惑,認爲背後一定另有緣由,於是——果不其然,希希巴爾一方先找上了他。
聽到這句話,瑪莉卡公主認真答道:
「是嗎?我一向只對一流之人感興趣,毫無疑問你正是一流之人?」
然而尤魯蘭卻厚着臉皮,繼續自顧自地說道:
「喔,這主意真妙!」
「所以說,各位找我,不就是爲了讓自己的利益更進一步嗎?我只是想回應各位的期待罷了。今後我打算自稱爲『世界調停士』。凡是希望得到我建議的人,我都願意借出這顆頭腦中誕生的智慧。歡迎來到新時代。從現在起,無論你們來自哪個陣營,都可以自由利用我的智慧!」
就這樣,他強行定下了這番話,然後在衆人還一臉茫然的情況下,獨自瀟灑地離開了。
「哦——也就是說,這個由你來負責,尤魯蘭?」
他雖然擅長通過幕後手段進行交涉,但這次卻完全無計可施——無論是正面接觸還是暗中運作,所有的路徑都被切斷了。尤魯蘭一度覺得這事怎麼想都辦不到,正當他幾乎要放棄時,突然靈光一現:
很快,前來找他諮詢的人絡繹不絕。不過,大多數的諮詢其實答案早就在當事人的心中有了。比如問「什麼時候是開展某項事業的最佳時機?」這種問題,其實只是想聽他一句「就是現在」。反過來,如果對方其實更希望有人勸他別做,那問題的說法就會變成「聽說某某很有前景,你覺得我該不該做?」的形式,像這樣的微妙差別,其實很容易就能分辨出來。關於這類人心的門道,瑪莉卡公主曾特意叮囑過他。
「話說回來,尤魯蘭——既然你那麼執着於哈莉卡公主,那我就告訴你她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瑪莉卡公主莞爾一笑,答道:
「你的意思是——」
「不過,要在維持雙方顏面的同時實現貿易,也不是毫無辦法。」
她斬釘截鐵地說出了這句話。
……這一切,從開始到現在,還不到一年。沒有人察覺到,整個世界正發生着微妙的變化。那些曾被視爲不共戴天的敵國,如今竟也開始試探着開展貿易,逐漸形成了新的交流之環。
「只需承認那份條約如今依然有效,以卡拉·卡利亞作爲中間國,就可以將物資賣給戴伊基帝國了。形式上看,不過是對邊境小國的正常出口罷了。」
瑪莉卡公主微笑着繼續說道:
「可那樣的話,不還是借來的嗎?」
「唔……可這種情況下,多少還是得象徵性地給卡拉·卡利亞點手續費,否則合作恐怕很難成吧?」
「……」
這,纔是瑪莉卡公主真正發生的變化。
「沒錯,就是這個意思。」
而終於,關鍵人物也登場了。
基於這個判斷,尤魯蘭乾脆從交易社中抽身而出。他將事務全權交給了原本位居第二的部下,自己則再次迴歸了那種「身無羈絆」的狀態,宛如當年被裏貢聯邦流放時一樣。
「不過——我倒是很高興呢。能親眼確認你一直都是認真的。如果你剛纔只是吹了一首悅耳的搖籃曲,那我恐怕會大失所望。」
「雖然我和帝國那邊確實有些關係,辦起來不難……但老實說,我個人對卡拉·卡利亞並沒有什麼好感。讓他們靠白撿的錢大發一筆,我可咽不下這口氣。更別說還便宜了無傷公主。」
「真是出乎意料啊,沒想到你會對我感興趣。」
瑪莉卡公主這樣打招呼時,那名膚色黝黑、眼睛圓睜的男子便回應道:
「這段我用不上。」
「辛苦您特地從遠方趕來,圖比基王子。」
「讓我來指揮你這支業餘樂團?」
不過,尤魯蘭深知,若急於推進談判,只會自毀籌碼。因此他故意暫時按兵不動。
「讓全世界的人都向我們卡拉·卡利亞投以憧憬的目光,讓無謂的爭鬥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是的,我始終相信我可以做到。」
沒人知道他到底想做什麼,但他的姿態——倒是和當年哈莉卡公主在卡拉·卡利亞簽署和平條約時的模樣如出一轍:不聽他人意見,單方面說完自己想說的,然後像風一樣悄然離去——
那聲音如怒濤奔湧般洶湧而至,帶着無法抗拒的緊迫感席捲而來。
「既然如此——」
「這點我承認。」
「該、該怎麼辦?」
「但你很坦率。驕傲的人往往喜歡虛張聲勢、口是心非,可你似乎不是那樣。那麼,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麼?」
他將笛口貼近脣邊,下一瞬間,一道銳利如箭的聲音猛然刺破空氣。那本應屬於低音域的笛聲,卻像是劃破黑夜的閃電,令人心神一震。
「這恐怕是彼此彼此了。說實話,我原本以爲你是個更加傲慢的人。」
「原、原來如此——但卡拉·卡利亞會接受這樣的採購安排嗎?他們恐怕沒有足夠的資金吧。」
「啊——這話原本我也正打算說呢。你或許是世界知名的大人物,但我也必須試試看,你是不是有足夠的感性去理解我的音樂。」
*
「……大概就是這種話吧,是那位公主說的。」
圖比基對將他介紹給瑪莉卡公主的那位——尤魯蘭·亞爾塔德,如此轉述道。
「原來如此。確實很傲慢,但也坦率真誠。你形容得很準確,圖比基。」
他們早在過去就已有來往,因爲他們都是被祖國放逐的人,也是因瑪莉卡公主希望找到一位真正的一流音樂家,才由尤魯蘭在背後牽線引薦。
「那你打算怎麼辦?真的要接下那個音樂總監的職位嗎?」
「現在還不是時候……眼下他們還在讓士兵們學習希希巴爾的技巧,用不着我出面。總之,我先寫幾首適合遊行的曲子當作準備吧。」
「聽你的語氣,倒是挺積極的嘛。」
「是被打動了啊。真沒想到,這世上竟還有那樣的王族存在。」
圖比基一邊笑着,一邊心情頗好地說道。聽到這話,尤魯蘭苦笑着回了句:
「無傷公主可不是什麼王族啊。說到底,卡拉·卡利亞本就不存在什麼王室。」
「你倒是一副格外執着的樣子嘛,尤魯蘭。你到底想從無傷公主身上得到什麼?」
「……」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發問,尤魯蘭頓了一下。關於哈莉卡·庫奧爾特的事,他當然不會告訴任何人。但就算撇開那一部分,他也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嘛……大概是因爲,我從她身上看到了那種能徹底改變世界的力量的可能性吧。」
他說得含糊其辭,圖比基聽後露出一臉不解的神情。
「我還是搞不太懂……」
「那也不奇怪啦。對我來說,這只是很個人的理由。」
「不,我的意思是——既然如此,你們兩個,其實不都已經擁有那種力量了嗎?」
聽到圖比基這句出人意料的話,尤魯蘭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什麼?」
(那個、那個……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她身旁,農普特已經死去。那個一直守護她、幾乎可以稱作家人的老年人,在替她擋下襲擊時一同倒下了。但此刻的她,已經無法爲此感到悲傷了。她沒有餘力去悲傷,也沒有時間感到恐懼。甚至連「自己就要死了」這件事,也變得無關緊要起來。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8
「喂、喂——別開玩笑啊,給我清醒一點!」
「什麼?外部?是帝國軍的人嗎?」
兩人帶着笑容,一同走進了典禮會場。
圖比基一臉真摯又困惑地說着,尤魯蘭一時間竟無言以對,想反駁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可、可是議長——」
她的嘴脣輕輕動了一下,僅僅是一點點。那是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做出的動作,連呼吸都已無法伴隨,自然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看到那張帶着笑意的臉,尤魯蘭不禁愣住。他從未親眼見過這幅表情,但那一瞬,他彷彿想起了什麼——那是當年哈莉卡公主曾對米莉卡公主說,「你的笑容就是你的才能哦」時,她臉上所帶着的微笑。眼前的瑪莉卡,此刻的笑容,與那時的她,竟如此相似。
(……是不是有點操之過急了?我們這回插手得太強硬了吧。這場結束後,得找機會好好修復和米克賽因的關係——也得跟其他國家多聯絡纔行。)
出席典禮的賓客大多來自國外,真正的米克賽因國民卻寥寥無幾,彷彿對這一盛事並不感興趣。
「瑪莉卡公主不在了,連農普特將軍也……我們根本無計可施啊。」
她努力地思考着,耳邊傳來像風穿過縫隙般的「咻咻」聲——那其實,是她自己的呼吸聲。
「無傷公主是你,卻又不只是你。不要想着一個人去扛下所有。」
「這也太不合時宜了吧……事情纔剛發生……」
「你在說什麼胡話!我們可是堂堂正正的獨立國家!」
(你們還能變得更好、更出色。再過兩三年,只要持續鍛鍊下去,一定就能跟得上圖比基的指導了……一定可以的……)
最終,兩國首腦將共同發表聯合聲明,併爲此舉辦一場舉世矚目的盛大典禮。
「——可問題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的意思是——無論是那位公主,還是你,不都已經擺脫了大國的權勢、體制,還有那些世俗常識的束縛了嗎?你們現在正在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吧?那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更自由的呢?」
瑪莉卡公主正想到這時,眼角突然瞥到了一絲異樣。
他聲嘶力竭地喊着,把瑪莉卡的身體抱了起來,但她已經沒有任何力氣了。
一個原本藏身在披風下、蜷縮在孩子堆中的少年站起身來,朝着瑪莉卡公主的方向,高聲喊道:
(啊……對了,是尤魯蘭——尤魯蘭·亞爾塔德,這傢伙……)
「不管怎樣,得趕緊召開緊急會議,先對眼下局勢作出應對……」
這個國家,正是卡拉·卡利亞。
「不過公主殿下,還是請您多加小心。這次參與的國家太多了,關於各自的權限細節也爭執不休,負責警備的士兵也來自不同國家,有時候恐怕會浪費不少時間。」
華麗的遊行隊伍正從她們眼前通過。士兵們的表現確實令人刮目相看——但她知道,他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隨着局勢升級,各方高官緊急召開的會議陷入了激烈爭論,但爭論歸爭論,始終沒人能給出明確的方向。
瑪莉卡倒在了地上。她試圖搞清楚發生了什麼,可腦子卻像斷了線一樣,怎麼也轉不動。
「聽好了,農普特,這纔剛剛開始。我們接下來要站上的,是更大、更耀眼的舞臺。」
*
在瑪莉卡意識的最後,浮現的是母親曾說過的話:
「你、你說什麼?公主的葬禮?! 」
「什麼?」
(太好了呢,尤魯蘭……事情終於如你所願了……無傷公主,在我這兒……所以——)
就在衆人憤怒聲四起、議論紛紛之時,唯一還能保持冷靜的,是接替農普特擔任議會長的那位。
「我們根本沒必要理會這種提案——」
她笑了。
「——」
是尤魯蘭·亞爾塔德。
是在一羣穿着統一披風、正揮舞着旗幟的小朋友們聚集的看臺方向。那些幼童突然把手裏的旗子一扔,嘩地一聲向四面八方散開了。
瑪莉卡公主一邊輕拍着農普特的肩膀,一邊笑着說道:
她的眼神已經無法聚焦,只能迷茫地望向空中。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奔跑着朝她靠近。
他的聲音,瑪莉卡幾乎已經聽不見了。
「既然到了這個地步,不如認真考慮一下加入戴伊基帝國的方案?」
(那個……)
他滿臉焦急,不停地將各種應急用的咒符貼在她身上,試圖挽回什麼。但幾乎沒有一個起效——因爲,她體內幾乎已經沒有任何可以激活的生命力了。
「我們這些年跑遍世界,結交了多少朋友,這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這本來就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啊。」
瑪莉卡的心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隱隱作痛。她總覺得,自己還有什麼未完成的事。
聽她這麼說完,農普特也點點頭回應:
「公主殿下,您真的辛苦了。」
(……那個、嗯……)
卡拉·卡利亞軍也理所當然地以協辦方的身份參與其中,瑪莉卡公主的鬥志幾乎快要溢出來了。
由於無論選在戴伊基帝國還是希希巴爾舉行都會引發爭議,最後決定將簽署儀式安排在第三國——米克賽因國舉行。這個國家經濟並不寬裕,又礙於地位,對各國的請求都難以拒絕,這次對於帝國政府的要求也幾乎沒怎麼經過議會討論,就草草拍板通過了。
在卡拉·卡利亞牽頭的商業交流的推動下,戴伊基帝國與希希巴爾終於實現了歷史性的和解。這背後有一個關鍵因素,是帝國議會正式通過了與舊聯邦及不滅帝國扎基扎時代的歷史徹底決裂的議案。而希希巴爾之所以願意接納這一立場,也多虧雙方早已在實質上建立起了穩定的貿易往來。如今,兩國之間既沒有需要爭奪的領土問題,過往的恩怨情緒也早已隨着時間淡去。
「不,等一下……說到底,公主的葬禮確實得儘快決定。當初米莉卡公主去世時有明確的遺囑,所以才能順利處理——但這次……怕是沒法照舊了。」
他一邊喊,一邊毫不猶豫地舉起手中的魔導杖,朝公主發射了衝擊波。
還沒來得及思考「這是怎麼一回事」,她就看到——就在那羣孩子們散開的中心,一道身影驟然拔高,站了起來。
明明當初她是那麼抗拒這些話的,但現在,她終於在心底真正地接受了。她明白了,也釋然了。
她感覺,還有比這些更重要的事被她落下了——一件絕不能遺忘的事。
這片會場因爲各國軍隊混雜,爲避免衝突,被全面禁止攜帶武器。沒人能及時阻止這一擊。
無傷公主的宿敵,此刻正抱着她的身體,哭喊不已。
9
「那傢伙想幹嘛?」
「可現實擺在眼前,要是現在希希巴爾突然對我們動用武力,我們根本毫無還手之力。」
*
「這、這個嘛……他說,他希望能爲瑪莉卡公主的國葬提供資金支援。」
(……)
農普特第一時間擋到了瑪莉卡公主身前,但完全無濟於事。那是通過黑市大量流通的軍用武器,其威力一擊穿透了他的身體,擊中瑪莉卡公主,甚至還波及了周圍多位外國高官,炸裂開來。
瑪莉卡公主一邊想着,一邊依然面帶微笑地向觀衆席揮手致意。
農普特站在瑪莉卡公主身邊,笑眯眯地點着頭。如今一心一意支持她的他,早已擺脫了國家政事的煩憂,這幾年過得輕鬆自在,大概也是他人生中最充實的一段時光了。他的工作大多是在公主出訪前提前抵達各國進行準備,因此一年到頭大半時間都在國外度過。雖說他的故鄉現在已經劃入戴伊基帝國的版圖,但他從未回去過。而曾經自己叱吒風雲的卡拉·卡利亞,如今也彷彿成了某個遙遠的地方。他懷念的只有那些人的面孔——哈莉卡、米莉卡,還有曾與她們並肩同行的衆人。那些面孔已深深刻進他的心裏,成了如今他唯一的「故鄉」。
「你這纔是不現實吧。我們和希希巴爾現在可是結了盟的。相反,我倒覺得真正伺機而動、想染指我們利益的,是戴伊基帝國那邊吧。」
她完全沒意識到,剛纔那連串爆破聲,其實是刺殺她的少年被附近警衛當場擊斃的槍聲。哪怕他僞裝得再好,一個那樣危險的人到底是怎麼混到她身邊的——這點她也沒工夫去想了。因爲她已無力思考。也正因爲參與安保的國家實在太多,彼此之間的空隙反而成了致命破口——可就算真相是如此,對於此刻的瑪莉卡來說,也早已失去了任何意義。
「別開玩笑了!怎麼能——怎麼能在這種地方就結束了!!」
「話雖如此……可今天才剛被暗殺啊,那男人竟然當天晚上就開始談葬禮的事……他到底把無傷公主當成什麼了?」
「可是,我們連提案都沒有吧?這些年來,我們一直都是聽從瑪莉卡公主的決策。現在還能做什麼?」
(總覺得……聽起來不像是我的呼吸……好遠……我啊,到底是什麼呢……會不會,其實一直都很可笑吧,到頭來……不對,這些都不重要……現在該做的,是——)
「不,是……是個民間人士——而且其實各位也都認識他。尤魯蘭·亞爾塔德。」
「知道啦知道啦,我不會因爲這些就生氣的,放心吧。而且——這麼多國家都來了,換個角度想想——」
「……明面上我們無法接受這件事,但眼下情況緊迫,也容不得太多顧忌。派個密使去,祕密地和他會見一下吧。」
「別別別,我不是說了嗎,這纔剛剛開始。哪有時間說累啊,接下來一段時間可沒得休息呢。」
這起暗殺事件,對事發地——米克賽因國來說,無異於致命一擊。國家力量的脆弱暴露無遺,在國際上徹底失去了信任,在國內,政府威信跌入谷底,治安混亂,陷入了長期內戰。最終,米克賽因這個國家走向了滅亡。這一事件在世界各地引發了一連串的悲劇——然而諷刺的是,有一個國家幾乎未受到這場崩潰的任何衝擊,反而順利地躲過了混亂。
「殿下果然總是能看得很遠啊……」
瑪莉卡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世上最不希望「無傷公主」繼續存在的人,如今卻拼命地想要留住她——這太諷刺了,甚至讓她的嘴角微微翹起,眼角緩緩垂落。
「無傷公主——你這個無恥的叛徒!奉拉茲羅羅奇陛下之名,予你天誅!」
「那個……其實,有個來自外部的提案……」
「拜託你了。」
就在這時……當衆人意見都差不多說完了,一個坐在末席的人小心翼翼地舉起了手:
……遠處傳來「砰砰砰」的爆破聲。
但即便如此,尤魯蘭還是明白了她想說什麼。她沒有回顧自己所遭受的悲劇,也沒有怨恨那荒唐殘酷的命運,而是在生命的盡頭,留下了這樣一句話——
「瑪莉卡公主和那傢伙之間有祕密協議,這對我們來說也不過是公開的祕密罷了。如今事已至此,我們不能不聽聽他的意見……」
當卡拉·卡利亞的密使前來拜訪時,尤魯蘭還穿着那身沾滿瑪莉卡公主鮮血的衣服,頭髮蓬亂,一副狼狽不堪的模樣。
他下榻的房間堪稱頂級奢華,但他本人卻彷彿與周圍格格不入,渾身散發着沉重而黯淡的氣息。
「真不愧是卡拉·卡利亞軍,這次動作還真快……議長已經拍板了嗎。」
尤魯蘭雙眼佈滿血絲。在這短短几小時內,他的大腦前所未有地瘋狂運轉着,疲憊幾乎刻在了臉上。
「你說你願意協助籌備瑪莉卡公主的葬禮——」
「那只是個幌子。」尤魯蘭冷冷地打斷他,「我說那話,就是知道你們會立刻趕來。你們現在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是不是?」
「你說什麼?」
密使被這番無禮的語氣激得臉色一變,但尤魯蘭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怒意頓時消散。
尤魯蘭說道:
「瑪莉卡公主的葬禮,必須是一次邀請各國首腦出席的國葬。而且要前所未有地莊嚴、盛大,空前絕後。」
他說得格外認真,語氣中沒有半分玩笑。
「這、這個……」
「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卡拉·卡利亞本就局勢不穩,這時候若是讓外界看出哪怕一絲動搖,那也是致命的。我們只能高調舉行,盛大到足以震撼所有人。就像瑪莉卡公主過去一直在做的那樣——我們必須堅持到底。」
「這、這話或許沒錯……可問題是,這種場合,誰來擔任喪主?誰能代表大家爲瑪莉卡公主致哀?」
面對密使這個合情合理的問題,尤魯蘭毫不猶豫地答道:
「卡拉·卡利亞的象徵,從過去到現在就只有一個——那就是無傷公主。由第四代無傷公主擔任喪主。」
「什、什麼?可是瑪莉卡公主並沒有留下子嗣啊——」
「先代的米莉卡公主也不是哈莉卡的親生女兒,不是嗎?照那樣的先例來處理就行。卡拉·卡利亞不是一直都有個福利院,從各地收容孤兒、撫養他們長大嗎?就從那裏挑一個出來。」
尤魯蘭的話沒有一絲遲疑。他顯然已經在腦中反覆推演過這件事,恐怕早就想了上百遍。對他來說,這已經不再是需要思考的內容,而是一種理所當然的結論。
「可、可是……像米莉卡公主、瑪莉卡公主那樣的傑出人物,怎麼可能輕易地就從那些孤兒裏找出來啊!」
可又有誰會知道——那些以爲自己「從他手中奪走了利益」的人,其實是在無意間完成了他的佈局。那些原本彼此敵對的人,爲了奪取他留下的資源而握手言和——卻不曾想,那場「和解」本身就是他的目的。
「可、可是我……我可沒那個本事啊。與其說是我,恐怕全世界都沒有人能做到吧。要讓那樣的大國言聽計從——根本不可能啊。」
「僱我的是瑪莉卡公主,不是卡拉·卡利亞政府。像我這種刺頭,估計也用不上了吧。」
「嗯,可以這麼說。」
*
「……誒誒?你是說,要我去做?」
她曾是個無人知曉的孤兒,而現在,卻成爲了全世界無人不知的存在。
她幾乎一直是茫然無表情的樣子,但也有那麼一瞬,她會看向那些圍在她面前、眼神中滿是期待與不安的大衆,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情望着他們:
「所以我纔在拜託你啊,尤魯蘭·亞爾塔德。」
「你也得幫忙了,王子——你現在已經是上了這條船的人了。我們啊,早就沒得回頭了。」
「不需要是傑出人物。準確來說——反倒是平庸的人才能勝任這個角色。」
「……這樣一來,我的活也算是幹完了。」
尤魯蘭點點頭,說道:
「土地也是羈絆嗎?」
那不是針對某個人,也不是因爲現場的氣氛,而更像是某種模糊的、說不清的疑問,在她的腦海裏輕飄飄地浮起。
對此,尤魯蘭點點頭。
「得取個名字纔行呢——嗯,就叫『七海聯合』怎麼樣?聽起來就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納入視野一樣,不覺得很有氣勢嗎?」
「不然你以爲我們現在是在聊什麼?我們可不是在隨便閒聊喔。」
「那你覺得,是什麼在阻礙你?到底是這個世界哪裏出問題了,讓你連音樂都不能隨心所欲地創作?」
*
然而,尤魯蘭卻再次不帶一絲動搖地說:
「你想說什麼?」
「可怎麼做呢?」
「喂,王子——你有夢想嗎?」
在她周圍,聚集着許多大人。即便她一句話都不說,也總有人搶在她前頭把一切都安排妥當。喫飯、喝水、甚至是當劉海垂下來遮住她眼睛時,也會有侍女輕輕替她撥開。
她的五官無疑是漂亮的,但那雙眼睛,卻彷彿根本沒在看向任何地方。她的表情略顯僵硬,與其說是緊張,不如說她對「表達情緒」這件事本身就毫無興趣。
圖比基皺了下眉,但還是認認真真地回答了:
她笑得無比燦爛,幾乎像個天真無邪的孩子般說出了這番話。
沉重的王冠經常滑落歪斜,但每次都有人在她伸手之前替她扶正。
聽到這番反駁,瑪莉卡公主又一次露出有點無語的表情,反問道:
據說,這次送葬所用的行進曲,是由聖波浪蘭公國的王子——圖比基·波浪蘭所作,這一傳聞也爲整場葬禮增添了幾分傳奇的色彩。而最吸引衆人目光的,是遊行隊伍中央,被神轎高高抬起,端坐其中的一個小女孩的身影。
「——『七海聯合』?」
*
「瑪莉卡公主曾經和我說過——」
要是真有那樣的孩子,議會早就關注起來了。可現在,福利院早已名存實亡,變成了僅用於對外展示「慈善形象」的最低限度存在。
「……」
那時她才十歲——同樣年紀的瑪莉卡公主,早已能在國政上向母親提出自己的見解。可尤莉卡公主卻只是坐在玉座上,一邊「呼啊……」地打着呵欠,一邊腦袋咕噥咕噥地往下點,昏昏欲睡。
——瑪莉卡公主的葬禮,在僅僅兩週後,便以幾乎可以稱得上「世界規模」的盛大規格舉行了。
「你說得好聽……可問題是,就算是背後佈局,也得有根基纔行。不管是民族、國家還是土地,總得有個支點。沒人會脫離了這些羈絆去做那麼荒唐的事啊。」
「……哈?」
「我這一輩子都是音樂的奴僕,活着就是爲了追求更好的音樂……怎麼了?」
「……」
「這種事是指……?」
尤魯蘭沒吭聲,盯着葬禮的場面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突然開口:
「那——乾脆自己創造一個新的『母體』不就好了?」
由於遺體本身已經嚴重損毀,既無法保存,也無法公開安放,瑪莉卡公主早已被悄然下葬。然而,在那場葬禮上,一口空棺被華麗地裝飾起來,安放在一輛金光閃閃、耀眼奪目的巨大山車上,沿着街道隆重遊行——盛大得幾乎讓人忘了,這原本是爲了送別死者的儀式。
在尤莉卡公主的一生中,這種感覺一直都伴隨在她的左右。
她就是尤莉卡公主。
尤魯蘭背對着瑪莉卡公主的葬禮,徑直離去。
「什、什麼?」
「的確,戴伊基帝國和希希巴爾現在可能關係不睦。那我如果想要拿到那份音樂,就必須想辦法化解帝國和希希巴爾之間的對立。」
*
「這些連我是誰都不知道的人,卻一副好像很瞭解我的樣子……是不是都傻了?」
此後,他幾乎再未與卡拉·卡利亞政府發生任何實質性的聯繫。甚至連那個在他一手安排下登上王位的尤莉卡公主,他也一生都未曾與之謀面。關於尤魯蘭·亞爾塔德的故事,也幾乎在這裏畫上了句點。據說,自從失去了他的宿敵瑪莉卡公主,他就像失去了與之抗衡的重心,商業活動也迅速失去了銳氣。最終,他淡出了那些熱鬧非凡的社交圈,一個個老對手紛紛瓜分了他的銷售渠道與生產資源,而他本人——最後大概也只是悄無聲息地死在了某個不爲人知的角落罷了。
沒有人知道這究竟是何時開始的,也無人能說清最初是誰命名的——但那個由各方商人結成的商業共同體,最終被稱爲「七海聯合」。而它的影響力,不過十年光景,就已大到連戴伊基帝國都無法忽視的程度了。
「對啊。如果土地不行,陸地成了羈絆——那不還有大海嗎?只要能在海上編織出一種新的『羈絆』,不就能避開那些大國的制約了?你不是最擅長幹這種事嗎?」
圖比基望着那浩浩蕩蕩的葬禮隊伍,轉頭對身邊的尤魯蘭·亞爾塔德輕聲說道。
「所以纔不能硬來啊。你不是最擅長從背後佈局、引導人心的嗎?你之前也說過吧,爲了分析哈莉卡公主建立卡拉·卡利亞時的行爲,你研究了人類心理。這不正是你研究的實際應用機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