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沒有人能毫髮無傷地活下去。如果有人說自己從未被任何人傷害過，那他要麼是在說謊，要麼就是已經和死人無異。』

——摘自《迷霧中唯一的真相》

「你覺得什麼纔算是『究極的武裝』，馬克威斯爾？」

年邁的教師輕聲問道。

被問到的少年微微歪了歪頭，隨後語氣平淡地回答道：

「我覺得這個問題沒什麼意義。因爲任何武器的效果，說到底都是要看怎麼去使用它。就算只是一把小刀，也能刺殺國家元首；可哪怕集結了百萬的魔導兵團嚴防死守，也未必能阻止區區走私。我覺得一切都要取決於使用者的手段。」

教師點了點頭，然後進一步追問。

「這說法很符合你的風格，不過我要問的是在此之上的問題。在我們目前所能分析的情報中，你覺得最爲成功的武裝是什麼？」

「您是指哪種手段能夠最有效率地殲滅敵人嗎？」

「你覺得那就是『究極的武裝』嗎？」

「我不這麼覺得。因爲在我看來，凡是把同伴和無關百姓當作犧牲品的武裝，無論它具有多麼強大的殺傷力，那都絕對稱不上是什麼『究極』。」

「那你覺得什麼才符合呢？」

「怎麼說呢……老實說，我其實不太願意去思考這些軍事裝備的優劣。」

「我也知道你對所有的武裝都抱有厭惡之情。但是不管你如何討厭，它們都不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原來如此。所以我纔有必要去了解它們，對吧，魯魯老師？」

「或者說，你自己也有必要去親手掌握那種『究極的武裝』也說不定呢，馬克威斯爾。」

「我沒什麼興趣。」

「但如果考慮到你將要走的那條路，這種想法恐怕是無法避免的。因爲你的觀點與絕大多數國家的秩序體系都格格不入。這意味着你終究得與它們爲敵。你總不會指望那位可靠的好友——風之騎士會替你而戰吧？」

「我倒是也想期待一下，不過，實際上應該恰恰相反吧。我不太希望他去戰鬥。因爲越是戰鬥，他的手就會變得越發骯髒。」

「那麼，如果有不會弄髒手的武裝呢？」

「唉，沒必要這麼一板一眼的吧，要是能再多聊幾句就再好不過了……」

他翻開封面——然後啞口無言。

「真是夠了……意思是要我一個人收拾嗎？」

「你覺得人生的一切都是空虛的嗎？」

在引導下，戴着面具的男人向那棟宅邸深處走去。

「那就值得你去了解。歷代的無傷公主們，她們是如何與那份『空虛』抗爭一生的——是啊。」

「我大概是來不及了……但你還年輕，說不定有機會親眼見證那一刻。屆時希望你能好好看清楚。」

教師的目光有些飄遠，他望向虛空，緩緩開口道。

那是從半個多世紀前就開始，不斷將世界玩弄於股掌之間的——

桌子帶有抽屜。他試着拉了一下。出乎意料地，那個老舊的抽屜並沒有滯澀或卡頓，而是順暢地滑了出來。

「那你有什麼感覺？」

「老師您……好像知道具體的例子吧？而且那也已經出現在我們之前的課程當中了。那麼，您是在說加蘭加奧·諾爾·雷班加奧統一戰線的事嗎？」

面對少年的質疑，年邁的教師只是露出了一抹溫和的微笑。

「你是想說，這種叫法從未出現在任何的官方文件中，對吧？」

「這就要回去了嗎？」

他面無表情地說着，一副「我對此沒有任何個人看法」的態度。

她們當時是不是就在這裏簽署的國家政策決議書呢？但這桌子，看上去未免也太過樸素了。

目標的房間在整棟宅邸內也算是小間，就算是當成書房也顯得侷促。整個房間裏瀰漫着陳舊的味道，紙張堆積成山。若是被不知情者看到，恐怕只會將其視作爲一堆骯髒的紙屑吧。

「關於這一點，我想沒什麼特別需要說的。」

這也是歷代被稱作「無傷公主」的女性們，曾在這張桌子前落座的時間。

十五年後，曾經是少年的那個男人，站在了那片土地之上。那片被稱爲卡拉·卡利亞的土地。他的臉上戴着過去不曾有的面具，遮住了眼睛。

這個地方，按理說是軍隊最爲機密、也是規模最大的軍備重地——可外表卻意外得平凡。據說原本是附設在糧倉旁的管理員宿舍，從那時起就幾乎沒有做過任何修繕。牆紙也是一個世紀前的樣式，之所以未見多少褪色，恐怕是房屋內採光不佳，終日昏暗無光所致。

這便是戰地調停士ED與無傷公主之邏輯的初次相遇。

面具男望了望這間雜亂不堪的房間，再把目光轉回來時，眼前已不見了引路人的蹤影。不久後，從遠處傳來宅邸正門關上的聲音。

「根據七海聯合的指示，只有您被允許在這棟宅邸內停留。我等必須在三分鐘內離開。」

「那你呢？你自己也沒進來過？」

「欺騙啊……這確實很像你會說的話。不過，你不再往下想一想嗎？」

「沒有。一位都沒有。」

「你說那是欺騙。可你以爲，只要貼上欺騙的標籤，它就能立刻被否定、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嗎？」

「我確實在課上提到過這個稱呼——但它絕不是正式名稱。還有更加直接的叫法，你還記得嗎？」

「……就在這些裏嗎？」

「這邊請，戰地調停士閣下。」

『……在讀這本書的是什麼樣的人呢？是在生氣？還是在哀嘆？亦或是在驚訝呢？不過，我可不是爲了讓你失望才寫下這些的哦？』

「如果真有這種武裝存在——不論多麼頻繁地使用它，都不會沾染半點污穢，而且還能行之有效的話——你不覺得，它就配得上『究極的武裝』這個稱號嗎？」

「那只是欺騙罷了。我不相信有這種東西。說到底，武裝本身就是一種威嚇，從你握住它的那一刻起，手就已經髒了。」

必勝無敗的邏輯。

「看清什麼？」

面具男開口問道，引路人點了點頭。

教師搖了搖頭，「不對，是『無傷公主與她的士兵們』。這纔是最準確的叫法。」

「……我沒這麼覺得。因爲這個世界本就充滿了欺騙。那老師您的意思是……究極的武裝，就存在於這些欺騙之中？」

「一位也沒有？這裏不是存放着世界最強的魔導咒文書的地方嗎？居然沒人來過？」

「正因如此，才請您來確認的。我們只負責交接，其餘一切交由您處理。那我們就告辭了。」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裏面是什麼樣子。」

「也就是說，你們也不知道，這堆裏哪一個纔是我要找的委任書？」

「是的。因爲歷史上的每一位無傷公主都曾在此處停留。如果『龍之委任書』真的存在，也只能在這個地方了。」

但正是那種刻意疏離的語氣，反而流露出一種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感。

「『無傷公主』這一空虛的終結、其欺騙的瓦解，以及卡拉·卡利亞這個國家的消亡。如果你能見證這一切，也許就能真正明白，所謂究極的武裝到底是什麼……我很期待哦，馬克威斯爾。」

「所謂武裝，說到底就是一種迫使敵對者屈從於自身意志的力量。僅此而已。如果真存在什麼究極的武裝，那它也應該是一個能不斷回答『它爲何存在』的存在。正因如此，一旦對武裝必要性的探究到達了盡頭，最終得出了『其實根本不需要武裝』的答案時，它就註定會被立刻拋棄掉。」

少年答道。

「誒？」

他說得像機器一樣，語氣裏透出一種不想流露任何感情的決絕。

「您是說……俗稱的『卡拉·卡利亞』嗎？」

七十一年——這個名爲卡拉·卡利亞的全民皆兵的軍事國家自建立以來，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

抽屜裏放着一本書。說是書，其實封面上並沒有寫標題。這是本首頁空白，從那之後纔開始不斷寫入的書——是一本日記。雖然已經相當陳舊，但是因爲做工紮實，所以還沒散架。

「那——可是，這未免也太過詩意了吧？」

「我倒也沒有那麼悲觀。」

他在房間裏的唯一一張小桌前坐了下來。那是一張用來寫字的舊桌子，上面還放着燭臺和筆，桌面佈滿了斑斑點點的墨跡，看得出年代久遠，可能已經用了將近一個世紀。

「那以前管理這裏的魔導師呢？有多少人來過？」

走廊也很狹窄，光是兩人並行就已十分擁擠。所以只能一人先行，另一人隨後跟上。

「什麼？」

「倒不如說，這種叫法太過於偏向個人了吧？『無傷公主』這個象徵，本身就是空虛的不是嗎？」

「因爲是禁止事項。除了無傷公主本人和她的近侍們，其他人都不得靠近。在過去三十年裏，您是第一個進入這裏的外人，戰地調停士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