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公主與獨裁者
《無傷姬事件》 · 上遠野浩平 · 2.8萬 字

『人們所謂的堅強,有大半其實是因爲害怕「如果不這樣就會顯得軟弱」吧。也許正是因爲有這份不安,人們才這麼容易被擊垮吧?』
——哈莉卡·庫奧爾特
戰地調停士ED感覺有點累了,他在密密麻麻寫滿字的日記本上夾了一張書籤,合上了書。
「呼——」
頭腦有些混亂,他決定先換個內容看看,也整理整理自己的思緒。他走到辦公桌旁的文件櫃前,從一排排文件夾中抽出幾份資料,隨手翻了翻。
其中有一份——是裏貢聯邦與希希巴爾民主共和國簽署的和平協議副本。看到這份文件,ED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神情。
這份協議上蓋着權威機關的印章,還有雙方代表的正式簽名,但如今,那不過是一張毫無價值的廢紙。
一張失去了背景,也失去了意義的紙片而已。
(真諷刺啊……這份協議剛簽署的時候,卡拉·卡利亞還只是夾在兩大勢力中間、動盪不安的一個地區罷了。可僅僅過了二十年,當初還算是世界強國之一的裏貢聯邦,就徹底從地圖上消失了——是因爲日切裏桑火山的大規模噴發,加上趁亂出現的那個惡夢般的存在——那位「食人皇帝」。)
ED小時候也曾因爲某些原因,不得不專注研究那段歷史。那是讓全世界陷入恐懼的黑暗時代,是史上最殘暴、最令人膽寒的獨裁者——梅蘭扎·拉茲羅羅奇的統治時期。
也是ED所屬的組織「歐庇翁之子」們被殘酷屠殺的年代。
而第二代無傷公主——米莉卡公主,則在那動盪不安的世界中,只是一直靜靜地、冷眼旁觀着一切……
1
窗外的景色依舊是昏暗的陰天。
不過考慮到卡拉·卡利亞本來就是陰天比較多,要判斷這是受了日切裏桑火山噴發的影響,還是原本就如此,也確實說不清。
「哼——真是個死氣沉沉的國家啊。」
男人身材魁梧,比傳聞中還要高大。只不過他本來就高,又踩着加厚的鞋底,把個子顯得更高了些。他嗓音異常尖細,聽上去和外界傳說中「演說震懾萬人、氣場壓倒一切」的形象相差甚遠。但唯有那雙眼睛——極大,像貓頭鷹般圓睜着,死死盯住對方,那種目光中透出的壓迫感,甚至比傳聞還要強烈。
「難怪將軍們說這地方不值得在意,也不是沒有道理。想搶也搶不到什麼資源——可話說回來,這種窮地方,怎麼偏偏到現在都沒人來統治呢?嗯?米莉卡公主?」
「……」
「我想你也清楚——只要我們不滅帝國軍出手,半天都用不上,就能把這片土地夷爲平地。抵抗毫無意義。還是說——」
獨裁者咧嘴冷笑:
「可是,您不是一直都在笑嗎?和我有什麼關係。」
「米莉卡你的笑容就是你的才能哦。那會成爲守護卡拉·卡利亞的力量。」
「你似乎,一點也不怕我們。爲什麼?」
初次見面時,哈莉卡公主溫柔地這麼對她說。
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但米莉卡終究還是咬住了話頭,緊緊抿住了嘴脣。
是希望我離開嗎?
「米莉卡啊,你真的太認真了。嗯,你這個小朋友就是太古板太乖啦。」
被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手足無措的米莉卡,只聽見哈莉卡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你是在說,連我們的『壓倒性力量』你們都感受不到?別的國家都是什麼下場,難道你們不是一清二楚嗎——?」
「你這丫頭又變聰明瞭啊。每次見你,眼神都更銳利了。也是個好徵兆。」
「當然是啊!要是真有那種怪物級存在,過不了幾年,加蘭加奧·諾爾·雷班加奧統一戰線就能成爲征服世界的霸主了。可現實呢?不過是在搞點樹液蜜的出口生意,外加給邊境做點僱傭兵護衛的派遣服務——就這兩樣產業,風一吹都能被捲走的小國家。說是國家都嫌不好意思,說白了,也就是個村子罷了,村子。」
「是某個部族的名字嗎?」
「我、我……」
「大家看着你會笑,是因爲你可愛呀。你一笑,周圍的人也會忍不住跟着笑。我也是。只要和你在一起,心情就會特別輕鬆愉快。」
博士誇張地嘆了口氣,擺出一副「真沒辦法」的模樣。
「所——以——說——啊,米莉卡,你的表情太僵啦。你真的應該多笑一笑纔好。」
「唉,別提了。」
米莉卡多數時候都聽不懂他這套歪理。
兩人的互動怎麼看都不像君主和侍從,回憶起來,那時的哈莉卡從未對她發過火,也從不居高臨下地頤指氣使。真正意義上的「命令」,她只下達過一次。
「這應該是彼此彼此吧。我們也不太明白,您所仰仗的『力量』,究竟是什麼。」
「會怕您的人,只是不夠了解您罷了。只要稍微認識一下,就會發現根本不用怕,反而會越來越喜歡您,怎麼可能會害怕呢。」
「不,不是什麼特定的氏族之類的。聽說是從世界各地聚集而來的人們組成的一個鬆散團體。說實話,在我調查之前我也完全不知道,但他們好像存在的歷史已經相當久遠了。要說是什麼類型的話……嗯,大概可以理解爲,一羣因戰亂而流離失所的難民,爲了彼此生存而互相扶持所形成的互助組織吧。他們沒有什麼核心領袖或正式的組織架構,唯一算得上的共識,就是『互相幫助、共同生活』這件事而已。」
*
「別裝大人說客套話了,還是個孩子,就該好好利用這點,盡情去問些讓大人下不了臺的問題。看着他們臉色一變再偷偷樂,那可是小孩子專屬的特權啊。」
她滿懷自信地這樣說道。
對她來說,自己過去的身世反倒成了現在有些令人畏懼的存在。明明好不容易纔在這片土地上過上了安穩的生活,若是突然有從哪裏冒出來的陌生親戚把她帶走,那可真不是她願意想象的情景。
「哈莉卡公主您是——」
那樣的時光裏,也會有來客來訪。來者多半是農普特議長,找哈莉卡商議政務的老熟人,但偶爾也會有從遠方趕來的訪客。
博士正想接着說,手中茶碗的水面卻忽然泛起了漣漪,輕輕晃動了起來。緊接着,屋內四周也傳來了「咯噠咯噠」的震動聲。
(啊啊——)
「對此我無法贊同。」
說實話,米莉卡有點不太擅長應對這個博士。他和哈莉卡公主的關係非常親密,兩人總是聊得很投機,比誰都合拍。正因爲如此,每次和他們待在一起,她總會覺得有點融入不進去。
那時候正是卡拉·卡利亞的國營產業剛剛走上正軌的時期,逐漸擺脫了對裏貢聯邦援助金的依賴,開始獨立維持國家運作。主要的收入來源,是嚮往來於聯邦、希希巴爾及其他地區的商人徵收的通行稅,以及爲商旅提供的接待服務。同時,卡拉蜜的生產與出口事業也正在穩步擴展,規模逐漸成形。
「啊,那是以前軍人圈裏流傳的舊傳言。說什麼卡拉·卡利亞的無傷公主,也就是在你上一任的哈莉卡公主,其實是奧莉塞的妹妹,是世界最強的魔導兵器——正因爲有她的力量,這片土地才得以保持獨立……之類的。現在想想,連當笑話都不夠格了。」
他這次不是用怒視,而是像要窺探她內心似地,定定地看着她。
但博士可完全不在意她的拘謹,反倒不留情地繼續灌輸他那一套奇怪的理論:
他突然拋出了一條相當重要的情報,讓人有些措手不及。米莉卡一時不知該怎麼回應,於是哈莉卡公主替她問道:
面對這番狂妄又帶着輕蔑的挑釁,被視爲卡拉·卡利亞的象徵性存在、廣受世人敬仰的她只是淡淡一笑:
「我——」
「聯邦的特使還是老面孔,一直沒變——怎麼了?」
「對了,米莉卡。之前讓我查的,你姓氏『恩特威斯爾』的來歷——我有些頭緒了。好像是出現在歐庇翁之子這類人羣中的姓氏。」
「是您太自由了,哈莉卡殿下。」
聽起來不知是在誇獎還是在損人。
米莉卡什麼也說不出口。她只覺得哈莉卡身體的溫度,一點點滲進自己心裏。那幾乎讓人喘不過氣的擁抱雖然有些壓迫感,卻也讓她意識到——如果失去了這份溫暖,自己恐怕會一下子變得無所依靠。
面對這些赤裸裸的嘲諷,她依然保持着淡然的微笑,沒有一絲波動。
「你打算拿出傳說中的『龍之委任書』?又或者,奧莉塞·庫奧爾特的妹妹會從陰間回來救你?」
2
「最近的問題不是沒得研究,而是我提的調查申請幾乎都批不下來。現在想想,當初能被批准在卡拉·卡利亞進行調查,簡直是奇蹟啊。」
「米莉卡明明那麼有才能,老是繃着一張臉可不行哦。」
「所以我才說,我根本沒有什麼才能。」
她用沉穩的語氣反問道。此時的她已年滿二十五歲,早已是成年人。
她被人從戰場的廢墟中救了出來——那是一處被炸燬的避難壕,在角落的一處小洞裏,她一個人蜷縮着奇蹟般地活了下來。救她的是一支諾爾人的僱傭兵部隊。由於找不到任何親屬的線索,她被卡拉·卡利亞政府收容,送進了福利院。自幼起,她就成爲了哈莉卡公主的貼身侍女。
是那時的她——是第二代無傷公主米莉卡·恩特威斯爾,望向初代無傷公主哈莉卡·庫奧爾特時的眼神。
哈莉卡公主看書的時候,總會叫米莉卡一起在一旁學習,於是兩人常常肩並肩坐在圖書室裏。
「可能性很高。『什麼什麼威斯爾』這種姓氏非常罕見。又不是和什麼地名相關,所以一開始查起來非常困難,但現在總算能解釋得通了。」
米莉卡·恩特威斯爾是個孤兒。
「您是說我長得奇怪嗎?我總是被人笑呢。」
克朗格爾塔克博士每次來,鬍子似乎都比上次更長。但怎麼看都像是假鬍子,也許他每次都會換新的?
「比起這個,哈莉卡公主,最近裏貢聯邦那邊,有沒有什麼動靜?」
「是嗎?」
「嘛,總之也無所謂啦。現階段什麼都還沒搞清楚,倒也不至於太過擔心。」
「不過,知道自己的來歷,總不會是壞事吧。」
「你的名字,是寫在包裹你的小毛毯裏的一枚護身符上的哦。所以我叫哈莉卡,你叫米莉卡,這名字像是姊妹一樣,其實只是巧合……或者說,是命運的安排也說不定。也許是你的爸爸媽媽,希望我們能成爲朋友,才這麼引導我們的吧。」
她望着那雙眼,心中忽然泛起一股懷念的情緒。那種目光,她曾經見到過。不過,那並不是別人看她時的眼神——而是她自己,曾經用來注視他人的目光。那種帶着疑惑、帶着不解的眼神,映在對方瞳孔中的,是過去的她自己。
「沒關係的,米莉卡。不管發生什麼,我們都是朋友,是家人。這份牽絆是不會改變的,永遠都不會,明白嗎?」
「我一直都在說真心話。就像您一樣,我也討厭說謊。」
博士搖了搖頭。
——這是哈莉卡公主的口頭禪。米莉卡從很早以前開始,就一直被這麼說。面對這句話,她總是這樣回答:
博士一邊自顧自地從茶壺裏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啜着說道。
「這話,您是從哪兒聽來的呢?」
「米莉卡的父母,也可能是那個組織的人吧?」
說着,哈莉卡輕輕湊近米莉卡,溫柔地摸了摸她的臉頰。
「原來如此。米莉卡,你怎麼想?」
那是米莉卡自己,向自己內心立下的誓言。
「所以,您是打算把我們這個村子一併吹飛嗎?」
再加上她身上穿的是將統一戰線軍的禮服裁剪成女性制服的樣式,這一身打扮更讓她看起來,像是一位認真嚴謹的女學生,甚至像學校裏擔任生活委員的那種板正認真的女學生。
「博士你啊,臉色看起來還是那麼沒精神,研究又沒什麼成果吧?」
而那唯一的命令,米莉卡卻銘記至今,用盡生命在遵守。那並不是別人強加給她的責任,甚至連哈莉卡本人的意志也並不重要——
就在這時,哈莉卡忽然走上前來,毫無預兆地將她擁入懷中。
而那名獨裁者卻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
每當這時,哈莉卡便會笑眯眯地說:
「哎呀,米莉卡和我在一起,會覺得無聊嗎?還是……你害怕我?」
「嗯——你這不是在說客套話糊弄我吧?我想聽的是你真正的心裏話哦。」
可她的外貌,卻幾乎和十四歲那年繼承「無傷公主」之名時沒什麼兩樣。
「不不不,你可是有的哦~是我親自認可的,非常棒的才能。比如說——」
「嘛……要吹也不是不行。不過——」
她平靜地說着,目光不卑不亢。
梅蘭扎·拉茲羅羅奇皺着眉,盯着她看,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米莉卡的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悅的神情。
「我是卡拉·卡利亞人。那些事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哈莉卡總是一臉認真地說着「笑一笑纔好」,反倒讓米莉卡變得倔強起來,故意板着臉對她,刻意裝出一副不苟言笑的樣子。
說完,他看向米莉卡:
「喲,哈莉卡公主。又在複習歷史嗎?」
「啊,這個嘛——」
「博士您還是一如既往地精神啊。」
一陣細微但持續的震動籠罩了整個房間。
「地震……!」
哈莉卡公主迅速將米莉卡護到桌子底下,兩人一同等待地震平息。好在震感並不強烈,搖晃也很快就停止了。
「最近不是總在地震嗎?這正是引發聯邦內亂的原因之一。大家都惶惶不安,各地的居民紛紛要求加強自衛,開始主張地方自治,結果中央政府和地方的衝突就在各地之間接連爆發——」
「原來如此——」
哈莉卡公主的表情微微黯淡下來,博士也皺起了眉,繼續說道:
「說到底,聯邦之所以能夠維持統一,也不過就是體量夠大能夠維持住整個經濟圈罷了。隨着國際貿易的發展,聯邦內部漸漸形成了一種氣氛:既然各地都能自給自足,那就算獨立也沒什麼問題了。再加上——最關鍵的是,上次戰爭他們沒能取勝,這讓中央政府的威信大大受損。真諷刺啊,好不容易世界終於太平下來,結果卻……」
「如果聯邦真的分裂了,卡拉·卡利亞會變成什麼樣?」
「恐怕會變得很麻煩。雖然實際上我們是自治的,但對外名義上,這片土地依舊屬於聯邦,所謂的『統一戰線政府』只是被賦予了委託統治的權限而已。」
「……」
哈莉卡公主難得露出沉重神情,連米莉卡也不由得緊張起來,臉色跟着沉了下去。
博士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像在安慰孩子。
「沒事的。無論發生什麼,這個國家還有無傷公主在。只要她還在,就沒有人敢輕舉妄動,不是嗎?」
「嗯……你說得對。」
哈莉卡公主的聲音堅定有力,語氣中藏着一種無言的決心。米莉卡則有些侷促不安地絞着手指,小聲問道:
「那個……爲什麼一有地震,大家就會變得那麼不安呢?」
「這個嘛——大概是因爲,地震總讓人覺得像是某種天災的預兆吧。會激起人們內心深處的恐懼感。」
3
……據後來從事自然現象研究的莫菲特·阿扎裏所說,那場震驚世界的日切裏桑火山大噴發,不得不承認那是一次——極其詭異的噴發。
爲什麼這麼說呢?
「按照常理,無論是從前兆的反應還是事後地殼變化的幅度來看,那場噴發的規模,理應比我們現在所知的大上一百倍纔對。」
「您、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農普特議長——現在,就是分水嶺。」
「那就更應該由你們那邊想辦法解決纔對——我們這邊本來就已經……」
*
而就在這時,米莉卡公主直視着他的眼睛,然後——緩緩地笑了。
「我比較討厭謊言。我是那種,只想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的人。」
「米莉卡,那你呢?你喜歡謊言嗎?還是討厭?」
這話已然帶上了威脅的味道,足見聯邦軍內部如今已亂成一團。但這也不是輕易可以回絕過去的——或許,該考慮尋找某種折中方案,妥協一下了吧……農普特正這麼想着——
「應該沒多少吧。但我想把那爲數不多的事情都確確實實地做好。」
從剛纔開始,第二代無傷公主始終沒有對特使的話作出任何回應。
「趕走他——無傷公主絕不屈從於任何人。」
「可他再怎麼說,也是聯邦軍的人吧?你們下個命令不就行了?處理掉他不就好了。」
「米莉卡,你覺得人爲什麼會說謊呢?」
「我只想跟着哈莉卡公主走。其他的事,我並不在意。」
她的聲音明明已經輕得不行了,可那句話卻像雷霆一般,在農普特心中轟然炸響,令他全身一震。
終於,農普特下定了決心,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他一邊問,一邊迅速地朝裏貢聯邦特使那邊瞥了幾眼:
「是要繼續追隨我,還是靠你們自己撐下去。」
因爲答案,其實早已在心中落定。他只差一步——跨出去,將那份決意付諸行動。
(……對不起,農普特叔叔。)
農普特腦中浮現起了某段記憶——這位公主的聲音,這種表情……他曾見過。沒錯——那是當年哈莉卡公主面對他們,沉靜卻堅定地問出那句話的時刻:
農普特瞥了一眼左側。
「……」
「說起來不覺得奇怪嗎?如果說謊是爲了生存而不得不做的事,那爲什麼我們總會覺得說謊是壞事呢?既然是必須的,那『說謊』和『誠實』這種觀念本身是不是也就不需要了?可偏偏大家還是覺得說謊不好,誠實更好。可即便如此,謊言卻從來沒有從這世上消失過——你覺得是爲什麼呢?」
而這個事實,米莉卡公主比任何人都更加明白。因爲——她自己,正是那個將人生獻給無傷公主信念的第一人。正因如此,她能夠深刻理解農普特的心情,就如同感同身受一般。她之所以迫使農普特作出決斷,就是因爲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他不會反駁她。
「誒……?」
「公主,人這生來,總有無數想做的事。但真正能做的卻寥寥可數。比起珍惜能做到的事,人們更執着於那些沒能實現的事。所以心裏總是有不滿。」
「光靠真話是不夠的。所以人們才需要謊言……可謊言終究還是謊言。」
農普特回憶起過去——過去他曾無數次聽見哈莉卡公主,在衆人面前這樣評價年幼的米莉卡:
「米莉卡,你必須走上屬於你自己的道路。你們,必須靠自己的力量……守護住奧莉塞姐姐留下的這個世界。」
然而,即便是在心中,農普特也遲疑了,不敢繼續往下想。他始終認爲,自哈莉卡公主以來,自己就是最早誓死效忠於無傷公主的第一臣子。
米莉卡公主的語氣始終平靜,幾乎聽不出起伏。
『……後世並未留下太多關於倫佐·農普特的記錄。在卡拉·卡利亞,大多數歷史敘述都傾向於集中在無傷公主們的身上。但即便如此,作爲統一戰線的創始成員之一、同時又是首任議長的農普特,本該是僅次於公主的重要人物——可不知爲何,在世人眼中,他的存在感卻始終十分淡薄。相較之下,倒是諾爾人僱傭兵團的凱里修團長,憑藉其在世界各地的活躍與後來的經歷,反而聲名遠揚。農普特曾是裏貢聯邦軍的大尉,這一點也無形中削弱了他在後人心中的印象分。從卡拉·卡利亞逐步脫離聯邦、最終走向獨立的歷史進程來看,顯然,農普特也在這過程中逐漸失去了自己原本所依靠的政治背景。但實際上,如果不是由議長農普特主導、果斷切斷與聯邦的關係,卡拉·卡利亞極有可能在聯邦崩潰的大潮中覆滅,如今不是淪爲希希巴爾的屬地,就是變成索尼·雷斯卡那一帶的殖民地。然而,若從後來卡拉·卡利亞內部族羣對立日益加劇這一點來看,當時強行推進統一、堅持獨立這條路是否真的值得,也不免令人質疑。再加上,農普特捨棄了自己出身的聯邦、不加援手,卻獨自保住了自己作爲議長的地位,這種近乎投機的態度,也最終讓他在衆人心中逐漸失去了應有的尊敬……』
那是一個令人難以言喻的微笑。
面對米莉卡公主,裏貢聯邦的特使幾乎快哭出來了。
(米莉卡——不,現在應該稱她爲米莉卡公主,她的頭腦的確聰明……但自從她繼任第二代之後,整個人的氣質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以前雖然也很小心謹慎,但總會開口說話,給人一種溫柔、惹人憐愛的感覺……可現在,總覺得……)
或許倫佐·農普特在後世會被這麼評價,但對他本人來說,那些所謂的名聲與評價,並非他所在意之物。他所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將自己的一生,無條件地奉獻給無傷公主。
米莉卡公主下定這個決心,是在她繼承「無傷公主」稱號的一週前。就在那時,哈莉卡公主將「龍之委任書」的祕密託付給了她——。
然而,阿扎裏的這個假說卻未能引起人們的關注。原因也很簡單——現實中並沒有發生「百倍」的災難,人們更傾向於以「實際發生了什麼」來否定一切「本來應該」的假設。更何況,就算那次噴發只是應有規模的「百分之一」,但它所造成的破壞依然是極爲嚴重且廣泛的——波及時間之長,受災區域之廣,人員傷亡之慘重,已足以載入史冊。
「哎?那就是說,他們其實是喜歡謊言的?」
「你剛纔告訴了我很多道理,但是我沒辦法真正地理解。因爲它們對我來說都太過難懂、太過遙遠了……」
(哈莉卡公主,我是不是一個壞孩子……但我一定會守護好您所締造的這個國家,哪怕拼盡全力也在所不惜——)
一聲輕輕的嘆息在接見廳內響起。
她的聲音清澈堅定,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凜然氣場。那一刻,農普特心中所有的猶豫被一掃而空。
米莉卡略微挺起胸膛,帶着驕傲說出這句話。
倫佐·農普特議長一臉疲憊的神情,顯然不覺得這種事值得派特使親自來跑一趟。
這一推論,經過多種分析手段驗證,幾乎已是毋庸置疑的明確事實。
「那麼……我們該怎麼做?」
農普特連忙快步上前,來到她身邊。
「怎麼了,殿下?」
卡拉·卡利亞最初受到那名獨裁者勢力干預,可以追溯到米莉卡繼任第二代無傷公主的七年後,也就是在日切裏桑火山噴發的五年前。
(我……我要……)
「你們真的打算這樣置之不理嗎?雖說名義上是獨立,但實際上卡拉·卡利亞仍是在聯邦軍的庇護下運作的。如果我們徹底撒手不管的話……希希巴爾軍可就又要打過來了哦。」
像是在原諒他,也像是在將他推開。它看起來無比溫柔,卻又讓人完全無法看透。她究竟在期待什麼?想傳達什麼?彷彿能懂,又完全無法說清——就是那樣一個笑容。
米莉卡很喜歡像這樣和哈莉卡公主聊天,不像那些大人們那樣一臉爲難或敷衍地應付,她一本正經地回答:
那時候,他的身邊還有里斯卡瑟大佐和克朗格爾塔克博士。但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了。這件事,根本不可能去和接見廳裏的其他議員商量。
「今後,你們是要繼續高舉無傷公主這個象徵?還是,成爲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邊境小國?——現在,就是那個分岔口。」
(嗚嗚嗚……)
她的語氣溫柔得過分,以至於米莉卡一瞬間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她還以爲是自己聽錯了。但哈莉卡公主接着說:
「那傢伙得到了當地居民的支持,簡直無法無天了。最近甚至連聯邦的稅都不交了,全都打着『軍隊備用金』的名義據爲己有,肥了自己的腰包!」
但這時,哈莉卡公主卻輕聲說了句:
「嗯嗯。」
他吞了口唾沫,咽喉動了一下,發出「咕咚」一聲。
農普特沉默了,聯邦特使的神情則愈發焦躁:
*
「你不想做更多的事嗎?」
「……決、決定什麼?」
哈莉卡公主問出這句話,是在她們兩個一起到郊外草原上野餐的時候。她一邊提着裝滿了塗着卡拉蜜的麪包的籃子,一邊繼續說道:
「——呼……」
「你沒法跟我走,米莉卡。」
那一場災難不僅成爲裏貢聯邦崩潰的導火索,更引來了「食人皇帝」的專制與暴政,可以說是噩夢的開端。
4
她像在唱歌一樣反覆地說着。那語氣就像她過去面對里斯卡瑟和農普特時那樣,帶着一點孩子氣的天真與調皮。
就在這時,米莉卡公主輕聲低語:
「公主,應該說,您的想法反了。人們其實並不是討厭謊言,而是討厭別人對自己說謊。」
那一刻的感覺又重現了。
「要是說得動他,我們也不用發愁了。所以我們希望卡拉·卡利亞能協助我們,對他掌控的地盤展開經濟制裁……無論如何,還請多多支持。」
「可即便如此,拉茲羅羅奇帶來的威脅也絕對無法忽視……」
一股冷汗順着他的後背滑了下來。緊張之下,身體彷彿就要開始顫抖——是的,他確實感到恐懼,但那不是因爲「要做出決斷」。
「你們是要我說謊嗎?」
「那你覺得,自己能做到什麼呢,米莉卡?」
「……」
那聲嘆息,正是來自於米莉卡公主。她抬起手,輕輕一勾手指,朝農普特招了招,示意他過來,卻沒有出聲。
「我啊,說到底,不過是個沒有背景的孤兒罷了。我現在之所以能坐在這個位置上,只是因爲哈莉卡公主說,想把一切託付給我——然後你們選擇相信她的話,遵從了她的意志。可實際上,這一切根本沒有真正的依靠。哈莉卡公主已經不在這裏了。現在這裏坐着的,只有我,一個毫不起眼的我而已。」
「我真的很感激你,農普特叔叔。是你提出要收養我這個被救下來的嬰兒,讓我留在卡拉·卡利亞。也是你,把我帶到了哈莉卡公主面前。這份恩情,哪怕我用一生都報答不完——所以,這一次,由你來決定。」
那時,聯邦雖然已有些許混亂,但依然名義上維持着國家統一,而梅蘭扎·拉茲羅羅奇不過是一支邊境警備部隊裏的副指揮,算不上什麼重要人物。
他低聲問道。米莉卡再次用手指勾了勾,示意他靠得更近些。農普特猶豫了一下,最後幾乎是將耳朵湊到她脣邊。
「可話說回來,那個將軍不是駐紮在南基索恩一帶嗎?那可是貿易重地啊。要對那邊施加管制,不但難度很高,其他國家也未必會贊成吧?」
那是這座接見廳的正中央——玉座所在之處。這是當年卡拉·卡利亞建立國家制度時特別打造、安設的王座,曾經的擁有者從未真正坐上去過。如今,它迎來了新的主人。
「他不是將軍!只是副官,一個副官而已!別說將官,他連佐官都不是!」
「也不能說喜歡啦,只是……大家其實沒那麼喜歡真相而已。人們對於謊言本身,大概是既不討厭,也沒多喜歡吧。」
「爲什麼會不喜歡真相呢?」
「呃……嗚……」
面對這個問題,米莉卡公主毫不猶豫地答道:
「米莉卡你的笑容就是你的才能哦。」
就在米莉卡一時語塞、無法回應的時候,哈莉卡公主露出溫柔的表情,緩緩說道:
他轉身面向特使,毫不含糊地明確表示:他們無法接受聯邦提出的要求。剛纔那種模糊而動搖的感覺,已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明確無比的認知。沒錯——這位第二代無傷公主,比起初代,更具備身爲「公主」的威嚴與擔當。
「所、所以哈莉卡公主纔會和我們一起守護它的,不是嗎?」
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說出了這句話,帶着難以壓抑的懇切。那是米莉卡極少表現出的、毫無僞飾的情緒。對此,哈莉卡公主露出了一抹略帶寂寥的微笑,說道:
「我們沒辦法一起,米莉卡——因爲我太喜歡你了,喜歡得無法帶你一起走。」
她的話聽起來太過奇異。因爲「喜歡」而無法同行,這種矛盾又是因何而起?
「我、我不明白……哈莉卡公主,我完全不明白您在說什麼……」
「米莉卡……你是最棒的。」
哈莉卡公主並沒有打算解開米莉卡的困惑。
「我問過很多人。爲什麼人會說謊呢,我想知道那個答案。但聽到了各種各樣的回答之後,對我來說,沒有一個是真正能讓我信服的……在所有答案之中,只有你的回答……讓我覺得好像多少能理解一點了。所以——我想把它託付給你。」
「什、什麼……?」
米莉卡正要問清楚時,哈莉卡公主從野餐籃中拿出了一張紙。那是一張什麼都沒寫的白紙。
「來,給你。」
「……???」
雖然一頭霧水,但米莉卡還是接過了那張紙。
但當然,那張雪白的紙上,並沒有寫着她想知道的那個答案。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就在米莉卡抬起頭的瞬間,它已經出現在了她們的面前。
或許,它早就在那裏了,只是米莉卡直到這一刻才終於察覺到了它的存在。因爲她不具備與它對視的資格——而現在,她被「允許」了。
那是個龐然巨物。
它幾乎佔據了她們所在草原的一半面積,彷彿連頭頂四分之一的天空都被它遮蔽了一般。
龐大、莊嚴、肅穆地矗立着——它不像世間任何一種生物,更像是一座活着的城堡——但它確實是「生命體」無疑……只是,其存在的層次與她們完全不同罷了。
就在這時,某個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迴盪着、擴散着,像迴音般遙遠、又無比寬廣——
『……人類啊,你渴望擁有接受它的資格嗎?』
……而現在,那位軍使正站在米莉卡公主面前。
他以恐懼與狂熱支配着人心,率領如洪流般的軍勢肆意蹂躪着整個世界。
「卡拉·卡利亞運氣真是好啊。」
「不,我不是在問這個……我不是讓你解釋這句話,我是在問——剛纔那句話,你具體是怎麼說的?」
「也是啊。就算我們全軍覆沒,帝國那邊反正很快又會再派下一批人上來……每次都是這樣。我們帝國軍殺的自己人,比殺的敵人還多。到時候又會抓平民硬逼他們當兵。」
「也不是沒這種可能……不過就算真是那樣,意義也不大吧。」
燃燒的不只是山峯。沖天而起的火山灰佈滿天空,整個天際被熾熱的紅光染盡。
「該死,好不容易在上次那場仗裏活了下來,結果這把年紀了又得回到這鬼地方……」
(嘛,要說可怕,也許確實是有點可怕吧——雖然我只在書上看過,但藏在鬼屋裏突然跳出來嚇人的人,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5
軍使一時間語塞,米莉卡公主則不緊不慢地說道:
「沒錯。那是我拜託這條龍,爲了破壞身爲超級魔導兵器的哈莉卡·庫奧爾特而造出的詛咒符文。是爲了傷害我、殺死我而存在的東西——而我現在,要把它交給你,米莉卡。」
大家都明白了這一點。
「不,只是聽說過……真正碰上的,是當時還在打仗的希希巴爾軍那邊。戰後我們跟他們被派去不同邊境駐守,那時偶爾會聊上幾句。有個士兵和我挺投緣的,一來二去就聊起不少事。他人挺好,就是嘴不太嚴,把不少本該是機密的事都說了出來——」
而在吞併舊聯邦及其周邊國家後,梅蘭扎·拉茲羅羅奇高調宣告不滅帝國扎基扎的建立,向尚存於世的人類發出最後通牒——速速歸順,否則便是毀滅。』
「我問——是誰向你們低頭、祈求你們寬恕了?」
他說話的語氣隆重而刺耳。
「……什麼?」
態度溫和,措辭卻極盡傲慢。這種強烈反差令軍使陷入迷惑,怒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茫然地掃視四周。而卡拉·卡利亞一衆高官,卻無人出聲責備,也無人出面緩和,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裏。
農普特的臉色沉了下來。那項決定名義上是由他簽署的。
*
那名軍使,比起三年前來訪的裏貢聯邦特使,身上散發的傲慢氣場強上太多。最重要的是,那位特使只是個臉色蒼白的文官,而這位軍使則如其頭銜所示,怎麼看都是歷經實戰洗禮的粗野猛將。他的臉上佈滿了傷痕,一隻眼睛更是被魔導義眼所替代。
「征服世界?拉茲羅羅奇還真想統治世界?」
「呃、呃呃呃……!」
「就憑區區幾百萬的兵力,就以爲能傷到無傷公主?你們當真信了這種愚蠢的妄想?若真如此,那我奉勸你們冷靜一下吧。你們是不是已經喪失了正常的判斷力了啊——該好好歇一歇了,冷靜冷靜吧。」
自稱是「新紀元皇帝」的梅蘭扎·拉茲羅羅奇所率領的軍隊飢餓而瘋狂,對婦孺亦不留情,既不接受投降,也不設俘虜,以史無前例的冷酷大屠殺爲旗幟,以驚人之勢吞併四方。
然而,這場推進戰,對前線士兵來說卻是殘酷至極的折磨。在大饑荒的背景下,想要裝備像樣的行軍設施幾乎不可能,大多數士兵只能徒步前進,還得揹負重裝穿越卡拉·卡利亞那種特有的粘稠的泥濘溼地。然而,由於軍中有着「凡是掉隊者一律立刻處決」的嚴酷軍紀,士兵們只能拼命前行,不敢有絲毫懈怠。
「故意把正面留出來,就是想讓我們精疲力盡再下手?」
軍使皺起了眉頭。米莉卡公主卻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說道:
如果真是戰鬥打響,那可不會只是這點騷動而已。那應該是爆炸聲和地面震動充斥四周,震得耳膜都要裂開的程度纔對。可現在——完全沒有那種緊張氣氛。
日切裏桑火山的噴發,徹底改變了整個世界。
「確實,貴國當初沒有援助舊聯邦,因此纔在目前獲得了皇帝陛下的寬恕……不過,這樣的寬容也不會持續太久。」
「不會吧——你們該不會真的打算強迫我們?強迫誰?是住在卡拉·卡利亞的人民?還是我?『無傷公主』本人?」
米莉卡公主的聲音有些恍惚,語氣淡淡的,聽起來像是根本沒認真聽之前的談話。
「這、這張紙……難道是……是用來……對公主殿下您……?」
一邊想着這些,她一邊漫不經心地晃動着手中的捲筒,左右來回地搖擺。
*
她說話的語氣宛如吟誦詩句,溫柔如風。
他們非常清楚,眼下的拉茲羅羅奇帝國,與其說是國家,不如說是一羣瘋狗在橫衝直撞。一旦淪入其手,等待的必是毀滅。拒絕,是唯一的選擇。可要在這個場合公然說出拒絕的言語,卻沒人有那個膽量——唯有眼前這個最年輕的少女模樣的她,毫無畏懼地把那句衆所周知卻無人敢言的真話說了出來。
(原來如此……哈莉卡公主,從未說過謊……一次也沒有……所以這張紙當然也是真的……這就是——真正的「龍之委任書」……!)
而這時,米莉卡公主依然坐在玉座上,神情有些恍惚地望着軍使遠去的背影——她的手中,那支裝有「龍之委任書」的細長卷筒,仍悠悠地晃動着。
「什、什麼情況……?」
他們——其實全都嚇得動彈不得了。
逃入河中的人們,被湧來的熔岩煮成慘白的屍體。
「我有些搞不清重點了——嗯,不審帝國軍是吧?你們這是在向我提出什麼委託?還是在提出什麼要求?」
「然後呢?那位無傷公主……真的那麼可怕嗎?」
……那張白紙,十年後的現在依然在米莉卡手中。
那龐然之物,向她說着。米莉卡怔怔地仰望着它,心中思緒翻湧,漸漸有所領悟。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如水,彷彿只是隨口一問。但那音調中所帶的壓迫感,卻讓人絲毫無法抗辯。
災難的波及範圍最終遍佈半個大陸,升騰的煙塵滯留空中,赭色的雨持續落下一年有餘。
糧食很快耗盡,人們爲了爭奪少數還能產出的耕地,陷入無盡的衝突與殺戮,戰火將一切吞沒。
可它確實是真的。如今,那份孤高的真相矗立在少女面前,而守護卡拉·卡利亞之龍,就這麼靜靜地俯視着她。
帝國軍使回應道:
『那一刻,世界彷彿爆炸了。
「——?」
「哼、哼哼哼……!我警告你們,不知天高地厚妄自尊大,終將自取滅亡!」
她突如其來的發問讓在場所有人都不由得望向她。
以裏貢聯邦爲起點,這場浩劫不到一個月便導致其徹底瓦解,所有聯邦高官在一夕之間被斬首處決,政體亦隨之覆滅。
「是啊,我是說過……那又怎樣?」
明明待命期間本應保持安靜,怎麼可能會有聲音傳得這麼遠……但就算這樣,那傳來的聲音確確實實是人羣的騷動聲,絕不是風聲。
在她幾乎是擠出來的聲音中,哈莉卡公主緩緩點頭。
「這個啊——」
「喂、喂……你不覺得這可能是敵人的圈套嗎?」
「我說,如果卡拉·卡利亞不願意乖乖臣服於不滅帝國,自然會遭到應有的懲罰。」
吟遊詩人諾萊因·耶恩布連在事發後親自走訪了當時附近地區的倖存者,並據此創作了這樣一首敘事詩:
「喂,大叔,你不是在上次大戰時見過上一代的『無傷公主』嗎?」
「不要輕易將偉大的新世紀皇帝陛下之名掛在嘴邊,農普特議長。你們早晚也會在陛下的威光之下俯首稱臣。」
雖然他們心裏是認同的,但即便如此,也沒人能立刻表示贊同,更不敢輕易附和。面對那個屠殺了數億人卻絲毫不感悔意的敵人,他們終究沒有勇氣立刻擺出對抗的姿態……
空氣變成了蒸汽,吸入它的人喉嚨瞬間沸騰。
士兵們伏在冰冷的地面上,一邊等待着突擊的指令,一邊小聲交頭接耳。就在這時,東邊傳來了隱隱約約的不安的騷動。
她明白了。不只是她,連以農普特爲首的統一戰線的軍人們,都曾認爲所謂的「委任書」不過是掩蓋哈莉卡公主強大力量的手段,是一種精巧的僞裝。甚至連克朗格爾塔克博士都曾說過:「不知從何時起,哈莉卡公主就準備好了這份東西,遞到我們面前。不過也沒人去探究它的真假。」
軍使終於難以忍受這壓抑至極的沉默的氣氛,在一陣顫抖後,猛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吼道:
那個存在高聲宣告:爲了活下去,別無他法,唯有吞噬一切他者。
說完,他猛然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般的地離開了那個房間。或許他怕自己會遭到襲擊,但實際上,沒有一個人對那位軍使動手,甚至連一根手指都沒碰他。
「你剛纔,說了什麼?」
對於其他人來說,它與普通的紙張毫無二致。平日裏就放在那堆滿公文的政務室裏,沒人能分辨哪一張纔是真的。於是也沒有人真的去確認那張紙是否藏在她隨身攜帶的細長卷筒裏,也沒人曾嘗試去偷。
米莉卡小心翼翼地抬起視線看向哈莉卡公主,嘴脣一張一合地動了好幾次,卻怎麼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是誰求你們寬恕了?」
6
就在這時,米莉卡公主忽然插話道:
「別說那麼大聲,被下士官聽見了就麻煩了。」
軍使咧嘴露出兇狠的一笑。那是非常直白的威壓。對方顯然覺得,這個年輕稚嫩的小姑娘會因此感到畏懼,能被這一笑震懾住吧——米莉卡有些出神地想着。
狂風化作爆風,如巨人的手臂橫掃一切,將城市、村莊、國家盡數碾平。
「我承認,卡拉·卡利亞至今爲止的應對確實相當成功。在這世上人人飢餓的當下,你們憑藉儲備的糧食、能在微弱陽光下生長的苔蘚,以及以苔蘚爲食人工飼養的食用蜥蜴,成功地讓國民免於餓死。再加上四周被半凍的沼澤包圍,其他國家想要進犯也幾乎不可能……只要一踏入境內,不是凍死就是迷路餓死。但如今,我不滅帝國軍已做好萬全準備——征服世界的準備。」
在米莉卡公主身旁,農普特苦澀地說道。軍使則一臉鄭重地回道:
「……那個,公主殿下……」
而就在這片化爲地獄的土地上,黑暗誕生了。
那恐怕是全世界威力最強的魔導咒符,其中蘊藏的魔力規模早已遠超人類認知的界限。正如當初農普特等人在洞窟深處首次發現哈莉卡公主時,完全無法感知到任何魔導波長一樣,現在的它也產生了同樣的效果。凡是價值高得過分的東西,反而無人能真正理解其價值。
「三年前你們選擇不站在聯邦那邊,沒有愚蠢地與我等的拉茲羅羅奇陛下爲敵。正因如此,帝國才判斷你們暫時不必征討,一直將你們晾在一邊。」
所以即便現在——即便米莉卡隨意地拿着那根捲筒,在眼前晃來晃去,那位自稱是「皇帝的軍使」的人,也幾乎沒有朝那捲筒看上一眼。
接到軍使的報告後,獨裁者立刻採取了行動。
僅僅三天後,不滅帝國的大軍便突破了舊聯邦與卡拉·卡利亞的國境線,徑直穿過毫無設防的荒野,直逼首都諾姆薩的城下。
「那個時候——」
「——」
「你確實說了吧——『寬恕』之類的話。剛纔你就是這麼說的,對吧?」
「敵人來了嗎?可是……」
她故意把帝國的名字唸錯,語氣卻輕描淡寫,沒有等對方反應,接着又說: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違和感。
那種混雜着驚訝與困惑的氣息,就像某個陌生的轉學生突然闖進平靜的教室,引起一陣小騷亂一樣。
「喂、喂……那是什麼啊?」
順着某個士兵顫抖的手指指着的方向,衆人紛紛望去,然後異口同聲地發出了各式各樣的反應:「喂喂」「真的假的啊」「開什麼玩笑」「那啥啊」「哇喔」「喂喂喂」「不會吧」「做夢吧」「那不是……」「誒誒誒——」
「……!」
而在衆人之中,一位久經沙場、僥倖活到今日的老兵,卻露出了與他人截然不同的反應。他不只是震驚,而是被一種熟悉的感覺深深擊中——
(……我知道這場景——)
那是因爲,曾經有個敵方士兵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沒有啊,真的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她就那樣孤零零地站在荒原中央,衝着我們揮着手。笑容燦爛,一點也不嚇人,毫無防備,甚至感覺不到一絲敵意。說到底,就是個普通的女孩子站在那裏,不是嗎?」
而現在,那一幕再次重現。初代所做過的事,此刻由第二代如出一轍地上演着。她獨自站在戰場的正中央,面對洶湧的軍勢,依然面帶微笑,輕輕地揮着手……唯一的不同是,哈莉卡·庫奧爾特手中提着一籃抹了樹液蜜的麪包,而米莉卡公主則兩手空空——
空手——她沒有攜帶那隻裝有「龍之委任書」的捲筒。
*
「嗚嗚嗚……怎麼會這樣啊……米莉卡殿下——」
通過望遠鏡遙望着獨自一人站在荒野上的少女,農普特的臉上滲出冷汗。那不是因爲單純的緊張,而是一種如灼燒般的焦躁與無力感正折磨着他。
當然,當她宣稱要獨自一人站在大軍面前時,他曾拼命勸阻。但她根本聽不進去,反而堅定地說道:
「農普特,除了拒絕,我們別無選擇。如果此刻接受拉茲羅羅奇的統治,也許能避免流血衝突,讓事情平穩落幕。但那不行。如果那樣做了,總有一天我們也會被捲入帝國在世界各地掀起的戰火中。他們的敵人會變成我們的敵人。對卡拉·卡利亞而言,更致命的,其實是那樣的未來之戰——如果現在不阻止,我們一定會走向毀滅。」
她的語氣堅定且不容動搖。而當農普特抗議,說沒必要非得她一個人出面時——
「你覺得,卡拉·卡利亞有而不滅帝國沒有的東西是什麼?不止是帝國,其他所有國家都沒有,唯有這裏才擁有的東西是什麼?」
她說出這番奇怪的話,卻沒有等待回答,只是淺淺一笑。
「那就是無傷公主。無傷公主只存在於這裏。卡拉·卡利亞之所以特別,正是因爲有無傷公主在這裏——除此之外別無他物。所以,站在帝國面前的,不需要任何人,只要有無傷公主就夠了。不需要其他的一切。」
她如此平靜地說道。農普特心中滿是悲傷——
「陛、陛下——這女人可能很危險——」
「再說你們那樣趴着也沒意義吧?那姿勢是爲了躲避敵方攻擊才用的吧?可現在又沒有攻擊,維持那樣的姿勢,只會礙事而已——起來吧。」
不久,馬車抵達了作爲司令部兼皇帝駐地的營地。這處營地是藉助魔導技術在短短一小時內搭建而成的,雖名爲「帳篷」,實則過於豪華,儼然一棟臨時宿舍樓。它大概是從舊聯邦的高官儲備物資中掠奪來的,如今已近乎一座小型要塞,甚至可以稱爲「城堡」。
梅蘭扎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米莉卡公主毫不遲疑地頂了回去。梅蘭扎面露不快。
「讓手下們先退下果然是對的。這種層次的對話,那些頭腦簡單的將軍們是聽不懂的……不過,我倒是很好奇——你是從哪裏學會這些的?」
米莉卡公主隨口問道,但坐在她對面的帝國軍士兵卻默然不語。明明是負責監視她的人,卻一直低着頭,指尖輕微地顫抖着。
「恐懼……是怎樣的感覺來着?總覺得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呢。是啊,我大概,已經厭倦了恐懼這回事了吧。」
「但除此之外,你還把那些餓死了的、或者自相殘殺後全滅的村落,也宣稱是被你們親手剿滅的——你利用那虛構的數字,把大家都騙了。說得好像你們強大到連那種規模的地方都能輕鬆消滅,所以不加入你們,就會喫虧一樣。」
就在這時,一道高亢的聲音響起:
「形象戰略,有時候確實比千軍萬馬還要奏效……你也是早就料到了吧?」
說到這兒,她微微一笑:
*
這恐怕是第一次,有人當面向他提出這個問題。連梅蘭扎本人也難免一愣,一時間語塞:
米莉卡公主面對着匍匐在地待命的士兵們,如此開口說道。
「哎呀哎呀!歡迎歡迎,無傷公主殿下!」
米莉卡公主微微一笑,反問道:
米莉卡公主注視着那個渾身發抖的軍官,心中思緒早已越過他,落到了那位獨裁者身上——她越發確信,自己的判斷沒有錯。
「真是賤民纔會說出來的話。怎麼聽都不像是王族之言——哼,也是,你不過是被那些殘兵敗將硬生生捧出來的擺設罷了。」
「放肆!」
「是在談得失嗎?」
她平靜地答道。
7
梅蘭扎冷哼了一聲,繼續說道:
但米莉卡接下來的發言並非挑釁,她立刻繼續說道——
他怒吼着,聲音之大,幾乎震撼整座廳堂,那聲音之洪亮,恐怕連歌手都望塵莫及。
她語調平穩,不急不緩地陳述着。那副模樣讓人想起從前的她,被哈莉卡公主說像一個太過認真的優等生時的樣子。
她小小地抱怨了一句,隨即又說道:
隨着這道命令落下,在場的屬下們沒有一人敢出聲反駁,紛紛逃離現場。
「……」
米莉卡公主依舊毫無反應,臉上看不出一絲情緒。即使梅蘭扎繼續對卡拉·卡利亞說一些輕蔑之語,甚至譏諷起哈莉卡公主,米莉卡也只是一一接下,並不做正面反駁,只用些平和而圓融的措辭帶過。
「一切都是由您一人拍板決定的吧?獨裁者先生。既然如此,就別再派其他人來了,由您親自出面如何?還是說,您連面對一個區區的女人都感到害怕,非得拿可憐的士兵當擋箭牌,才能開口說話呢?」
他緊盯着她的臉,或許想用眼神震懾住對方,但在這其中,與其說是威嚇,不如說更多是出於某種興趣或困惑。
「這麼說來,在某種意義上,你也算是我的『前輩』了吧。」
地上還殘留着那名被毆打的軍官留下的血跡。以剛纔那一下的力道來看,說不定連後槽牙都被砸碎了。這位皇帝本身也擁有強悍的戰鬥力。健壯的身軀、再加上以咒文強化過的衣物防身,雖表面上看似手無寸鐵,實際上卻是全副武裝。
「嗯?」
「雖然我看不見你們,但你們那邊肯定是在看着我的吧?那就出來談談怎麼樣?我有事想說。上次那位軍使先生嘛,很遺憾,他似乎也不是能做主的人——這次請派個更有權力或者更有頭腦的人來吧。最好是那種不會盲從命令,懂得自己思考的人。不過話說回來,在這支軍隊裏,或許只有一個人符合條件呢。」
戴伊基中將幾乎是撲倒在地,五體投地地跪着謝罪。米莉卡公主面無表情地俯視着他。
「聽說您有個外號,叫作『食人皇帝』, 梅蘭扎·拉茲羅羅奇陛下——這是真的吧?」
他忍不住哀嘆道。米莉卡公主聽後,微微變了變笑容,露出溫柔的神情,湊近他的臉。
對從邊陲貧國成長起來的米莉卡公主來說,這些都是前所未見的豪華擺設。但她卻毫無波瀾,不爲所動。因爲她從小就遇見了太多真正美麗、真正值得珍惜的事物——那些東西纔是她內心真正信仰的「美」,因而這些徒具華麗外表的裝飾,根本無法令她心動。
「據說,梅蘭扎·拉茲羅羅奇的軍隊人數如今已超過數百萬——可那些士兵到底都是從哪兒來的?一開始真正效忠於你的人,充其量也不過幾千吧?剩下那大多數的人,不就是從你所謂『屠殺』的那一批人中湊出來的嗎?」
「你……並不是在怕我吧。」
「怎麼了?你怕我把你喫了不成?先說好,我挑食得很,不合口味的我可不會動筷子哦。」
「好了,這裏由朕與無傷公主親自對談。其餘人——統統出去!」
「……她是這麼說的。你覺得這是什麼意思?」
「這次對卡拉·卡利亞的進攻,說到底也是歷史的必然——這不過是人民積壓多年的願望自然溢出的結果,早已不是任何人可以阻止的潮流。」
「公主您的意思是……我們這些人毫無用處嗎?」
「是爲了自己的野心而活,對吧?想要成爲最強大的存在,想要君臨天下一般。但爲了達成那個目的,你利用的是什麼呢?曾經是聯邦的政治混亂,現在是被火山災害折磨的人們,那些人們想活得安穩一點的心情。支撐着你的,其實都是與你無關的,那些人們眼前的利益罷了。」
不久,梅蘭扎露出一絲疑惑的神色:
他語氣驟變,翻臉和翻書一樣,原本那份虛僞的禮貌與尊重頃刻間蕩然無存。
她用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語。那一刻的溫度與現在獨自佇立在荒野中央、那道渺小又遙遠的背影,在農普特心中怎麼都重疊不起來。他甚至感覺好像自己也被孤零零地拋進了那片荒野之中。
「不過……是爲什麼呢?你似乎一點都不懼怕我們……這是爲何?」
「這是爲了鼓舞士氣嗎?還是說……只是單純沒辦法把事放心地交給別人?」
「啊,失禮了,無傷公主——朕平日裏也常常訓誡他們,要懂得如何禮待尊貴之人。只不過……他們如今已是拼命之態。那是被那些無能的聯邦高官壓榨多年之後,終於翻湧而出的復仇之火啊。」
話音一落,梅蘭扎的神色立刻發生了明顯變化。那是一種此前從未在他臉上出現過的情緒——動搖。
(這位中將……跪得也太快了點吧。)
米莉卡公主被引入這處設施的深處。這裏不僅外觀宏偉,內部裝潢也同樣奢華,不過她很清楚,這一切都是表面功夫,只要解除了支撐它們的魔法,這些構件就會瞬間縮小,形同泡影。
短暫而沉重的沉默壓了下來,打破寂靜的,是梅蘭扎。
米莉卡公主依舊保持着微笑,卻沒有正面回答他的疑問,而是說道——
「我方纔一時沒忍住,問了她一句……問她爲何能獨自面對敵軍,不會感到恐懼嗎……然後,殿下露出了有些疑惑的表情——」
「你是說,你無法理解我們壓倒性的力量?難道你不知道,其他國家都已經落得什麼下場了嗎?」
他的語氣悄然發生了變化。傲慢依舊,但那種盛氣凌人的壓迫感卻略微減輕了一些,語調也變得輕快了一分。
就在她這樣想着的時候,梅蘭扎再次提高嗓門,威嚴十足地宣佈:
……二十分鐘後,米莉卡公主已坐上帝國軍的馬車,正前往拉茲羅羅奇所在的陣地。據說那是獨裁者親自坐鎮的前線陣地——作爲一個國家元首,他的位置未免太過於靠近戰場了,但這似乎正是拉茲羅羅奇一貫的行事風格。
「不過也有很多時候真的會把所有人都全部殺掉。」
話還沒說完,梅蘭扎原本和煦的笑容瞬間消失,臉色驟變如鬼神般猙獰,猛地揮拳打飛了那名軍官,拳頭毫不留情地砸在他臉上。
「唔——」
……顯然,他已經嚇得不輕。米莉卡公主看着他,苦笑道:
「我可是——」
「『無傷公主』之所以能存在,全靠你們的信任。沒有你們,她根本不可能誕生,農普特叔叔。」
「那個聽起來如此令人恐懼的稱號,梅蘭扎……會不會其實是你親自放出去、故意讓它傳播開的呢?」
他嘴角微微抽動,低聲說道。
而米莉卡公主始終帶着淺淺的笑,靜靜等待他的回應。
「……」
「我怎麼可能懂啊……」
農普特身邊,凱里修傭兵團長輕聲喃喃道。
「所以,您是在說這不是您的責任?也就是說,不論由誰擔任指揮,結果都一樣。所謂的掌權者,不過是毫無主見的傀儡罷了?」
「……是、是!屬下知錯!」
(但這份恐懼……究竟是——)
「算了……我像個傻子一樣。因爲從遠處看,就像我一個人站在這兒,對着空氣自言自語一樣吧?」
她笑着打趣,結果那男人卻嚇得「噫」地一聲,整個人真就瑟縮了起來。米莉卡公主微微蹙起眉,輕聲道:
梅蘭扎·拉茲羅羅奇一見到她,便立刻從座位上站起身來,邁開大步朝她走來,毫不客氣地抓住米莉卡公主的手,用力一握。那動作比起握手更像是拽扯,但米莉卡公主對此並無反應,只是順勢應對。她早已習慣了與力氣大的男人接觸,畢竟她身邊一直有諾爾人的傭兵們。
就在這時,隨行而來的副司令軍官慌忙上前,想要阻止:
「可殿下……爲何能擁有那樣堅強的內心呢?」
這個男人大概是軍團裏的高級軍官,副司令一級的人物。可眼下這副模樣——只要一涉及到那位獨裁者,他就像被嚇破了膽一樣,變得膽小如鼠。那種恐懼,早已滲入骨髓。
就在兩人還在焦急地低語時,米莉卡公主早已手無寸鐵地站在了敵軍面前。
她催促道,可士兵們一個個都愣住了,沒人敢動。米莉卡公主輕輕嘆了口氣:
「這種情況該怎麼說來着……嗯,不是抬起頭來?各位,請站起來——這樣說可以嗎?」
「當然是在談得失。人可以爲了理想去死,但只要想活下去,所有的判斷最終都只剩下『得失』——趨附強者,追隨大多數的利益。你也一樣,不是嗎?」
「……原來如此,無傷公主啊。」
「你以爲你是誰,戴伊基中將!她可是堂堂國家元首!你算什麼東西,也敢輕易出手碰她?」
「——」
他的語氣帶着隱隱威嚇,說得好像這些都是士兵們擅自而爲,彷彿和他的煽動毫無干係。
「你比那些人的想法還要脆弱。你必須順應他們,否則連你自己的強大都維持不住——」
「這不是彼此彼此嗎?我們其實也不太明白,貴軍究竟是靠什麼在支撐着自身。」
「我說錯了嗎?」
「哼——」
梅蘭扎哼了一聲,雙臂環在胸前。
「你發表了這麼大一段高見,所以又怎麼了呢?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難道你以爲光靠幾句話就能說服我?」
面對這番質問,米莉卡公主卻毫無畏懼之色,平靜地回應:
「你剛纔說過,征服卡拉·卡利亞不過半天的事——可你真的認爲,能把人一個不剩地屠光嗎?」
「嗯——?」
「你做不到的。大家都會逃的。況且這裏是寒冷溼地,到處都是楓樹林……你讓全副武裝的士兵去追擊藏起來的人,把他們一個不剩地搜出來,這地形可太不合適了,效率低得驚人。你或許能佔領諾姆薩,但那也只不過是個空殼子罷了。想維持佔領,還得長期駐軍,否則很快就又變成荒原。你覺得,值得做到這份上嗎?」
她的語氣裏幾乎沒有任何感情,完全不像是在談論自己的國家,甚至不像是一個「統治者」在說話,更像是一個事不關己的旁觀者。
「……」
梅蘭扎的神情一直很困惑。他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對她發怒也沒用,威脅也無效,但是自己也沒有任何被逼入絕境的感覺,讓人連着急都找不到理由。米莉卡公主依舊波瀾不驚地繼續說下去:
「我們確實有糧食儲備,但那也只是爲了維持卡拉·卡利亞這點人口的基本生存罷了。若是給你們的軍隊,最多也就能撐一個月吧。一個月的時間,你們是毀不掉卡拉·卡利亞的。接下來你們就只能不斷地從後方輸送補給——你們撐得住嗎?你們這支軍隊本就是靠着水分很大的屠殺傳說堆砌起來的,運作起來已經夠謹慎了不是嗎?」
「你爲什麼覺得我們的軍隊運作『謹慎』?」
「你親自來到前線這一點,就已經說明一切了。」
「哼——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我們也大差不差吧。相比之下,你這位敢獨自闖入的『無傷公主』,恐怕比我還瘋些。但既然如此,你應該也明白吧?我們走到這一步,不可能就這麼退兵回去。」
「你們不需要撤退。但也沒必要攻打卡拉·卡利亞。」
「……那你想讓我們做什麼?」
面對梅蘭扎直接的質問,米莉卡公主也毫不退讓,直截了當地回答:
「我想說的就是——請從這裏穿過去。」
「……你說什麼?」
少年終於動了。他站起了身。
「想和她談談。」
他正面接下了那一擊。
「……」
少年不再多說,只是在城門前盤腿坐下,靜靜等待。
當爆炸的煙霧在他面前散開時,他竟然沒有受到一絲傷害。
「談什麼?」
「他們會聽我的話的。」
出現在這個地獄一般的世界上的、抵達人類極限的最強戰士。
他的語氣,和他初到此地、在城門前對守衛說話時一模一樣。
「我——」
他從一開始,就只是爲了這個問題而來的。
「喂,公主殿下又不是拉茲羅羅奇的幫兇——」
「……」
米莉卡公主仰望着陰沉的雨空,低聲說道:
「啊——」
「原來如此——我會銘記在心的。」
米莉卡公主輕輕點頭。
馬爾馬賈爾毫不遲疑、斬釘截鐵地回答。但守衛聽了這話後,臉上卻浮現出一絲緊張。
「沒錯。比如——『歐庇翁之子』那幫傢伙,真是蠢得可以。好不容易囤積了一些糧食,我們才說了一句『我們是來請求援助的』,他們就傻乎乎地信了,放鬆了警惕把我們迎進去了。結果輕而易舉就被滅了——那種毫無防備的愚民,是沒辦法從這片深重的苦難中掙脫出來的。」
「強大,有時候也是一種詛咒。」
「……」
她說得毫不遲疑,雖說也可以說是毫無責任感,但反倒讓人覺得爽快乾脆。
*
「你見過梅蘭扎·拉茲羅羅奇了吧。你怎麼評價他?他是無法饒恕的邪惡?還是必要的統治者?」
少年抬起了頭,默默地注視着米莉卡公主。她也回望着他。
8
「因爲到了必要的時候,我們是能輕易將你們殲滅的。只是那樣一來,我們也將成爲全世界的公敵,所以才選擇不那麼做,僅此而已。」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一名士兵嚇了一跳,他爲了不讓公主遭受毒手,竟本能地舉起火焰槍對準少年發動了攻擊。
「呃……」
可他毫無動搖地盤坐在那裏,彷彿是一尊靜止了百年的道標石雕。
「你找公主有什麼事?」
她語氣平靜地說完,梅蘭扎隨即放聲大笑:
米莉卡公主說出這番話,讓周圍的士兵們不禁一驚,露出動搖的神色。但那名少年卻毫無動搖,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然後開口說道:
「我想和無傷公主面談。」
米莉卡公主神情嚴肅地說着,士兵們又是一陣驚愕。但那少年依舊面無表情。米莉卡公主接着說:
——數小時後,米莉卡公主特意獨自一人從帝國軍的營地徒步返回,迎接她的是農普特、凱里修等統一戰線的軍人們熱淚盈眶的歡呼。他們稱頌公主的勇敢,發自內心地再次起誓永遠效忠於她。歡呼聲不絕於耳,現場氣氛也達到了最高點。而米莉卡公主只是目光恍惚地望着這一切,用誰也聽不見的聲音喃喃着:
「馬爾馬賈爾先生……聽說你走遍了這個世界,你有沒有在什麼地方遇見過歐庇翁之子?」
對此,她淡淡地回答:
米莉卡公主輕輕嘆了口氣。
「那你呢,『無傷公主』?你就從沒覺得,自己承繼的一切是種詛咒嗎?」
「哎呀哎呀,這可真讓人害怕!那我們這邊也得小心點,別輕易惹到你們了纔行啊!」
「他們幾乎都已經死了。不只是他們——正是無數這樣的犧牲,才成就瞭如今的拉茲羅羅奇……可他,真的有資格揹負未來嗎?」
誰也沒看見,在命中前的一瞬間,他張口吐出了與之攻擊威力相當的「吐息」,將一切破壞性的力量盡數抵消了。
米莉卡公主露出一副「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的表情。梅蘭扎一時之間竟無言以對。
「你是……憎恨拉茲羅羅奇的那夥人?」
「看來你也沒打算要懲罰我啊。」
「你叫馬爾馬賈爾……是這樣稱呼的嗎?」
「……明白了。我打擾你太久了。」
「如果你無法原諒我,那就儘管責備好了。我不會逃避。你想要的是什麼呢?是想讓我接受懲罰嗎?」
「哼——」
米莉卡公主聳了聳肩,臉上滿是雨水,水珠一滴滴順着她的臉頰滑落。
「就讓軍隊這樣直直地往前走,穿過卡拉·卡利亞,不就行了嗎?反正你們下一個目標,就是因爲火山噴發而陷入混亂的希希巴爾殖民地,不是嗎?」
「那就是你要負責制止的事了吧。因爲如果你不這麼做,沒有未來的,是你們。」
「我叫馬爾馬賈爾·提克塔姆。故鄉早已不在了。火山噴發時被岩漿吞沒了,現在我無家可歸、舉目無親。」
「是啊——」
「不是任你們通過,而是選擇不加干涉,僅此而已。」
「馬爾馬賈爾先生,在你看來,我該爲自己的所作所爲接受懲罰嗎?」
(——果然,下次也還是需要呢。)
「你是個很強的人啊。我想,在我遇到的人當中,恐怕除了哈莉卡公主以外,沒有誰比你更強了。你要是願意的話,也許真的能毀掉這個國家。」
米莉卡公主扔下雨傘,冒着雨,緩緩走向馬爾馬賈爾。
先開口的,是米莉卡公主。
「我想問問那位曾與獨裁者梅蘭扎·拉茲羅羅奇面對面會談過的她——對他的印象如何。」
她說完這番話後,少年也用同樣平靜的語調回應道:
「是啊……或許有過那樣的時刻吧。但我更多的是,心懷感激。所以我不打算丟下這份重擔。我想,你也是一樣的吧。」
「如果我軍中有人暴走,開始搶劫掠奪怎麼辦?」
但馬爾馬賈爾並沒有躲閃。
「你是誰?從哪兒來的?」
「馬爾馬賈爾先生……你是在生我的氣嗎?因爲我和那個獨裁者達成了交易。」
他顯然是把這話當成玩笑在聽。而米莉卡公主當然也不會去特意解釋什麼。
「那既不是我的角色,也不是任何人的職責。那是公主殿下你自己的課題。」
門衛兵應對不來,跑去找同伴商量,但大家當然都拿不定主意。就這樣,少年就被晾在那兒了一整天。
而這,僅僅只是他力量的冰山一角。
……距離帝國軍來襲已經過去了三個月左右,這天,一名少年來到了卡拉·卡利亞。他披着破布般的斗篷,身無長物,怎麼看都是個寒酸至極的旅人。
哪怕下起了雨,周圍冷得刺骨,他也依然穿着那破爛衣衫,神情自若。
「——你打算不設防地任我們通過?」
士兵們被徹底震懾住了,紛紛向後退去。有人想衝到公主身邊,卻立刻被她舉手製止,不許靠近。
「無傷公主——你怎麼看?」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
公主一邊撐着傘,一邊緩緩走到他面前。四周站滿了士兵,卻都保持着一定距離,沒有靠近。這不是出於禮貌,而是刻意保持的戰鬥間隔——萬一出事能立刻集中火力,將少年擊倒,從而保護公主。
梅蘭扎咧嘴一笑。
她依然是那副理所當然的語氣。
「我曾聽克朗格爾塔克博士說過——當人們被迫身處極端殘酷的環境時,偶爾會出現一種『突變』。會有某個擁有遠超常人力量的人誕生,成爲幾乎被無力感壓垮的衆人的希望與方向。末世中的救世主——這是生命羣體在瀕臨崩潰時自然孕育出的存在。你大概,就是那樣的人吧。你比任何人都強大。而你的強大,不需要武器,也無需軍隊支撐。不滅帝國無法毀掉卡拉·卡利亞,但你可以。因爲軍隊必須維繫其組織結構,而你沒有這些限制。——你唯一會輸的時刻,是你親口承認自己失敗的那一刻。」
到了第四天——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那人終於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背筆直得像有根鋼芯撐着,眼神始終堅定地望向正前方。
「不過啊,無傷公主。你剛纔不是說我只是追隨了衆人的利益嗎?那你自己又是如何呢?你是追隨什麼而行動的?該不會也是權力慾作祟吧?你那份從容到底源自哪裏?」
他這麼說着,在從荒野通向諾姆薩的城門前坐了下來。雖說是「城門」,但諾姆薩並沒有圍繞整座城市的城牆,要想進入其實輕而易舉——即便如此,少年還是選擇在城門口對守門的士兵如此說道。
「我沒有同夥。我只是一個人而已。」
「我請求與她會面。」
「……可是任由一支兇狠的軍隊從眼前通過,國民真的能接受得了嗎?」
少年身形瘦削,嘴脣乾裂,毫無生氣。大概是在這場席捲世界的饑荒中,幾乎沒有好好喫過東西吧。可奇怪的是,他身上卻一點也沒有「飢餓」的感覺。
「你還真是個狠角色。果然如傳聞那般誰也無法傷害,難怪叫『無傷公主』——果然和其他人不一樣啊。不像我曾經毀掉的那些軟弱之輩們。」
米莉卡公主的表情沒有絲毫波動。她的想法一直都藏在那張看似平靜的臉龐之後,從未顯露出來。而獨裁者則更爲無禮地追問道:
「軟弱……之輩嗎。」
那姿態彷彿是將自己的性命交到對方面前,又像是主動走入了他的攻擊範圍。
馬爾馬賈爾依舊直視着她——凝視着她眼睛的深處,然後開口問道:
兩天過去,三天過去,他依舊等着。整座諾姆薩都開始傳起了關於他的傳言,居民們紛紛前來圍觀,有人上前搭話,但他似乎覺得自己該說的話已經說完,再沒有回應。他也不碰遞來的水和食物。
「你的故鄉在火山噴發中毀滅,只有你一個人活了下來。你覺得,那就是所謂的詛咒嗎?」
「懲罰……是什麼意思?」
「可以肯定的是——梅蘭扎也和其他人一樣,揹負着軟弱。而這種軟弱,讓他根本配不上什麼『不滅』。」
「……」
馬爾馬賈爾說完,低頭行禮,然後轉身離去。在他背後,米莉卡公主忽然又開口道:
「對了——給你一個忠告,帝國軍裏有個叫戴伊基中將的人,別殺他比較好。」
馬爾馬賈爾停下腳步,回過頭。公主輕輕點頭:
「軍隊歸根結底只是個組織,看起來再堅固,其實也不過是由一個個不同的人拼湊起來的……他們的心,永遠無法真正合而爲一。」
「你的建議,我記下了。」
*
——就這樣,年輕的戰士馬爾馬賈爾·提克塔姆離開了卡拉·卡利亞。關於這一段往事,此後成爲了流傳至今的傳說。
據說,馬爾馬賈爾從無傷公主那裏得知了帝國內部的實情,毅然對暴政發起挑戰。憑藉他壓倒性的力量與民衆的支持,各地紛紛起義,最終推翻了獨裁者的統治……而梅蘭扎·拉茲羅羅奇本人則死得相當狼狽——他因懷疑原本是自己副官的將軍與敵人私通,企圖處決對方,結果遭到反擊,就此喪命。不滅帝國扎基扎,這個以驚人速度征服了世界的帝國,自建國宣言起不到半年,便如風中殘燭般崩塌瓦解。
其後,倖存的人們聚集一堂,組建了議會,並決定維持原帝國領地的統一。國家的名稱,則以拉茲羅羅奇的刺殺者爲名——那位後來因重傷去世的將軍之名被冠於國號,這片曾由獨裁者一人支配的廣袤土地,遂被稱作「戴伊基帝國」。爲了避免再次出現拉茲羅羅奇式的獨裁,這個帝國不再設立皇帝,由軍方與議會共同執政,成爲了一個沒有皇帝的帝國。至於戰士馬爾馬賈爾,在戰亂終結之後便悄然離去,自此再未在人前露面。
而在這動盪的時代中,卡拉·卡利亞國內卻有一場彷彿與世隔絕的寧靜事件正在發生。第二代無傷公主米莉卡結婚了,並且還成功誕下了一名女嬰。這名女嬰被取名爲「瑪莉卡」,她一邊接受着人民的關愛,一邊健康茁壯地成長着。
9
「母親,我們國家爲什麼總是靠那種不起眼的卡拉蜜過活啊。」
年滿十二歲的瑪莉卡,總是這樣不滿地向她的母親米莉卡公主抱怨。她毫無懼色的性格一方面是坦率的表現,但另一方面也的確有些被驕縱的意味。
「別這麼說,瑪莉卡。卡拉蜜的生產可是我們從初代開始就一直延續下來的重要產業呢。你這麼說,也會讓你父親難過的。」
「正因爲他整天就只知道收集那種樹液,父親纔會那麼土氣,一點都不時髦。」
她毫不客氣地說出這番冒失的話,體現出了青春期少女特有的倔強。
「瑪莉卡,你討厭卡拉蜜嗎?」
「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討厭。我也沒說不能做這個,只是覺得一個國家不能只靠這個罷了。我們明明還有很多機會可以發展得更好。」
瑪莉卡撅起嘴脣。她的五官極爲端正,就算撇開母親的濾鏡來看,也可以稱得上是「從未見過的美人」。米莉卡公主常常這樣感嘆。不過,也正因爲那份美麗成了雙刃劍,讓瑪莉卡從小就過於受到周圍人的寵愛,因此養成了不太深思熟慮的性格。反正不論做什麼都能矇混過關,自然也就找不到必須煩惱的理由了。
「母親,我也有學歷史。我知道我們其實本可以在戴伊基帝國那裏佔到更大的便宜吧?不是像現在這樣平等締結什麼軍事同盟條約,而是,甚至有可能把諾姆薩變成帝國的首都,成爲帝國的中心!那樣一來,誰還敢說卡拉·卡利亞是個邊境的窮鄉僻壤呢?誰還敢嘲笑我們?」
「現在也沒有人嘲笑我們呀。」
「那是因爲——是因爲有母親您在。戴伊基帝國會對您禮讓三分,其他國家也會因此而有所顧忌。但說到底,沒人真把這個國家當回事。」
「先代如今仍在遙遠之地,守護着我們。如今的卡拉·卡利亞之所以安定,正是託了她的福。」
「那個……我知道這是非常失禮的請求,可是——能不能請您告訴我……哈莉卡殿下她究竟……是如何離世的?」
老人深深鞠了一躬,接着自報家門:
「哎呀,那傢伙還不死心,居然還在做那種事啊……不,不過他以前曾經這麼跟我說過——」
米莉卡公主哭了。
「年紀越大,越覺得心裏發慌。若是我揹負着罪孽還未清算就此死去,那我將無法安息。」
「我不喜歡。我覺得很可怕。」
「就是那個笑容——母親每次露出那樣的笑容時,一定是在隱瞞什麼。只有想矇混過關的時候,您纔會那樣笑。我纔不會上當。」
……只是,那段人生並不長久。
「人家千里迢迢來訪,我若是避而不見,未免太失禮了。」
「先代曾說過,那並非出自您的本意。她早就一清二楚。」
瑪莉卡帶着幾分不滿地說道。雖然聽起來像是在誇獎母親,但語氣中卻帶着苦澀,彷彿是被逼着稱讚,不得不說出來似的。
「哈莉卡公主……這一切都是由她自己決定的。那不是任何人的錯。」
「……無論如何,我們只能竭盡全力地活下去。那是留在世上的我們唯一能做的事,是我們的使命,是我們的責任,或許……也是我們的,懲罰吧。」
聽到這話,米莉卡公主便起身離座。
「啊,他呀,有時還會來卡拉·卡利亞。說是什麼學術調查,不過……好像也沒什麼成果。」
(我可不一樣。沒錯,只要是我,一定能把這個卡拉·卡利亞變成更加強盛偉大的國家,讓任何人都無法再小看我們——讓這個國家真正值得驕傲。)
吉拉戰戰兢兢地問道,話音一落,整個房間彷彿都凝固了一瞬,緊張的氣氛猛地繃緊。因爲,知道這個真相的,只有在場的米莉卡公主一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她的回應。
「是的。若她對我的救贖,反而成了某種災禍——那我必須爲此贖罪。」
「……」
在那裏,被農普特、凱里修等士兵和軍官們包圍着的,是一位獨自坐着的老者。曾幾何時,他或許也是一位體格魁梧、氣勢逼人的人物,但如今已經駝背佝僂,整個人散發着一股慈祥的老人氣息。
昔日擔任農普特等人指揮官的男人,如今早已不見當年的影子。剛纔接受農普特他們的搜身和盤問時,他連一絲不悅的表情都沒有流露出來。甚至連他們曾是自己部下這件事,似乎都早已忘卻,或者說,根本就沒有放在心上。
(真是的……母親她太心軟了,也太好說話了。正因如此才總是被別人利用得一乾二淨。)
瑪莉卡公主獨自一人待在臥室裏,一邊啃着塗了卡拉蜜的麪包,一邊對着鏡子咕噥着。
「……大概就是這麼一番話。」
瑪莉卡把話頭拋向一旁的侍從,但對方只是低頭恭敬地站着,並未作答。臣下怎敢在主上母女之間插嘴?瑪莉卡嘆了口氣。
聽到這話,吉拉微微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含蓄卻溫暖的回答。但他隨即又說道:
就在這一刻,瑪莉卡公主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將會是下一位無傷公主。
說到這兒,吉拉便伏倒在地,像是將脖子獻出般趴在米莉卡公主面前。周圍的人全都啞口無言,只能默默注視這令人震撼的一幕。
接着,她緩緩吐出一口長氣,再次開口,語氣彷彿一字一句地在咀嚼內心的沉重:
「哎呀,竟能得見公主殿下,真是無上的光榮。」
「……」
「可是……不危險嗎?喂,你是不是也這麼覺得?」
「歡迎您,瓦爾科夫先生,請抬起頭來。」
米莉卡公主微笑着,用溫柔的語氣勸道:
吉拉熱淚盈眶,再次深深低下了頭,宛如朝聖一般。看到這副場景,農普特和凱里修不禁對視了一眼,神色微妙。
「就是這個問題啊——唉,真是的!」
「你是覺得,也許正是因爲你,先代纔會死去。」
「你是來接受懲罰的嗎?」
「真是個難纏的孩子啊——」
瑪莉卡卻立刻反駁:
然而米莉卡公主依舊溫柔地微笑着,僅以平靜的語調說道:
(那個曾經傲慢無比的吉拉大佐現在……人果然是會變的。)
她說到這裏,聲音忽然停頓了一瞬。衆人都瞪大了眼睛,震驚不已。
她的雙眼不斷湧出淚水,任由淚珠滑落臉頰,也沒有要拭去的意思。她只是靜靜地,讓那些淚水順着臉龐流下。
「我又沒讓你一起去。不是說過了嗎,沒有人要束縛你。」
「鄙人名叫吉拉·明·瓦爾科夫。當年雖曾給先代的哈莉卡公主帶來莫大麻煩,仍蒙她寬容相待,受惠至深,銘感五內。」
「是——唉,沒想到二代目的您竟也如先代哈莉卡殿下一樣英姿颯爽、端莊威嚴……我這老朽,實在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想要貶低這片土地的人,其實是你自己吧,瑪莉卡。因爲你覺得這國家束縛了你。但其實,沒有人想要束縛你呀。」
瑪莉卡一臉悶氣,而米莉卡公主則無視女兒的抱怨,轉身朝會見室走去。
兩人正說着話,侍從忽然走上前來,躬身稟報:
「母親,您真的要去見那個人嗎?」
「公主殿下,與那位客人的會面準備已就緒——」
米莉卡公主沉默了好一會兒。她的目光似乎投向了遙遠的彼方,彷彿既沒在看眼前的任何一個人,又彷彿將在場所有人盡收眼底,那是一種令人難以捉摸的神情。
*
終於,她以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輕聲說道:
「不過說來也真是諷刺啊。正是因爲哈莉卡公主親口赦免了我企圖加害於她的罪行,我才能免於死罪,僅僅是被放逐到邊境——也正因爲如此,我才得以避開聯邦的崩塌,以及後來獨裁者的暴行,苟活至今。這要說是命運,未免也太玄妙了。」
「無傷公主身上似乎有種覺悟。她看着遠方的眼神,像是在注視着某個誰都無法觸及的未來。說不定,她早就看清了自己的命運。」
「是這樣啊……其實,當年唆使我行事的那個人,叫做尤魯蘭·亞爾塔德……」
她懷抱着這份決意,如疾風般奔跑於人生的旅途中——
「我這種曾經企圖傷害哈莉卡大人的人,如今說這些話,也許實在是荒謬。但關於這點,尤魯蘭也曾這樣解釋過。他說,我之所以想要毀掉那位偉大的公主,是因爲當她從沉睡中甦醒時,周圍那些爲了保護她而設置的安全裝置——也就是封印她的咒術——在我身上起了作用。但那道枷鎖,在她觸碰我的那一瞬間就解開了。那封印,其實毫無作用,根本無法束縛她。一定是這樣的……可也許……也許那東西像某種『感染』一樣,在她身上留下了什麼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