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死者不會說話
《那一天,朱音投身青空》 · 武田綾乃 · 2.5萬 字
6.作答者:高野純佳
Q1.請問您對川崎同學有什麼瞭解?
我和她從小一起長大。
我也看到她跳樓的那一幕。
我知道的事情都直接跟老師說了。
Q2.請問您是否在校內看過某名同學遭到霸凌?
我不認爲朱音死於霸凌。
Q3.請問您對霸凌有什麼看法?
不可原諒。
Q4.若您針對這次案件與霸凌問題對學校有任何建議,還請告知。
謝謝校方的諸多關照。
我衷心感謝。
對高野純佳來說,川崎朱音是重要的童年玩伴。雙方的母親是朋友,因此兩人從懂事起就自然玩在一塊。她們上同一間幼稚園、同一間小學、同一間中學,最後進了同一間高中。
「這個孩子太安靜了,都交不到朋友。可以的話,希望你跟她好好相處。」
初次見面時,朱音的母親這麼告訴純佳,摸了摸年幼女兒的頭。當時的朱音非常怕生,無論去哪裏都會緊緊黏在母親的腳邊。大概因爲如此,純佳只要一回想起孩提時代的朱音,腦海總是會浮出朱音母親所穿的牛仔褲款式。
「朱音,我們來玩吧!」
朱音膽怯地回握純佳朝她伸出的手。渾圓的小手緊握純佳的指尖。感情真好啊,朱音的母親露出了放心的微笑。太好了,她們成爲朋友了,純佳的母親也笑着說。
朱音和純佳的友誼順利持續。你要成爲一個在他人遇上困難時,會出手相救的好心人,順着母親這種教育方針培養下,純佳長成了一個正直的孩子。內向交不到朋友的朱音與很會照顧人的好學生純佳是絕配,無論是小學還是中學,兩人都是一起度過的。純佳的母親看到她們,都會表現出歡喜的樣子,但純佳很清楚自己的母親爲何因此欣慰。她單純很得意,得意自己的女兒比朋友的女兒更加傑出。
純佳醒來時,第一堂課已經上完了。平常會在六點響起的鬧鐘,今天識相地默不作聲。純佳只將手伸出棉被,把枕邊的手機撈過來。打開通訊軟件,裏面有許多來自朋友的訊息。看到那龐大的訊息數量,純佳稍微鬆了口氣。太好了,今天也有人需要我。
三天前的星期五,川崎朱音死了,自殺身亡。這件事在學校引起很大的騷動,在假日緊急舉辦全校集會。校方在會上進行了針對霸凌的問卷調查,想要盡力查明真相。導師還來家裏請沒到校的純佳填寫問卷。
「要跟你換嗎?」
雖然很燙,母親聽到這多餘的一句話,只是露出微笑。純佳莫名感到難爲情,繼續安靜地喫着粥。每當溫熱的粥通過食道,器官就會發出無聲的哀號。純佳一開口,就會有白色的霧氣從嘴裏散逸。
落單,聽到這個詞的瞬間,純佳的目光自然地看向眼前的人物。莉苑則一臉疑惑地輕輕歪了歪頭。
興致盎然地讀着旅遊書的莉苑停下了正在翻頁的手。
「沒有,我也是獨生女。」
「嗯。」
久違的室外空氣潮溼而沉重。現在是白天,電車內人影稀疏。純佳在七人座的邊緣落腳。平常這種空閒時間她會拿來背英文單字,但今天她實在沒有那種心情。抬頭往上看,上頭掛着相同形狀的成排吊環。吊環在尖峯時段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但在冷清的車廂內則半點用都沒有。大家都知道要是因此嫌吊環沒用而丟棄它,將是愚不可及的行爲,但若將吊環置換成人,許多人卻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而且自己也不例外。
純佳朝母親出聲,正在看綜藝節目的母親慌慌張張起身。
「你啊!」
「大概花多久的時間?」
「遵命。」
從很久以前開始,純佳就對弱者很敏銳。班上總是有個性怯懦而無法打入團體裏的柔弱學生。多數人會對他們視而不見,但純佳無論如何都無法忽視他們,因此純佳會陪着她們。在對方交到別的朋友前,純佳就像諮商師一樣持續接納對方的脆弱。從小學、中學乃至高中,純佳都一直這麼做。從小她就經常被人揶揄她正義感很強,但其實她心底並沒有這麼美好的情感。她只是不願見到連怨言都不敢有的軟弱孩子被人欺負。
給你,莉苑將翻開的旅遊書遞到純佳的鼻尖前。念什麼鬼書,莉苑不帶惡意的一番話,讓純佳感覺自尊心受到刺激。在莉苑心中,唸書就是這麼無足輕重。
當從窗簾縫照進來的陽光緩緩變弱時,純佳窸窸窣窣爬出被窩。今天是星期一,一週的開始。高中入學以來一直全勤的純佳,作夢都沒有想過自己會像現在這樣請假在家。平常這時間,第五節課已經結束了。
「沒收……」
「純佳真是好孩子。」
從以前開始,朱音唯獨對純佳有諸多肢體接觸。牽手或勾手臂這類的行爲,對她們兩人來說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自從朱音死後,世界就對純佳很溫柔,像是對待易碎玻璃藝品那般小心翼翼,大人把純佳關進純棉的牢籠裏。你不需要受傷,他們說,你不需要面對心傷。
大致來說,莉苑不太符合落單或沒人理一類的詞語形象。跟大家都親近,但也跟大家都疏遠,這就是純佳對莉苑的印象。
心中的私語想必已傳達給朱音的母親。她深愛着朱音,卻也同樣對她深感厭煩。
莉苑說完硬是擠進純佳的腿與前方座位的縫隙,坐上靠窗的位置。她將背在身後的後背包放到腿上,從中取出京都觀光導覽手冊。配色鮮豔的封面上印着積雪的金閣寺。根據學校發的手冊,這是第二天團體行動時要去的地方。
母親的手散發出高級護手霜的香味。她的手在黑髮上溫柔滑過,而純佳只是默默咀嚼着雞蛋粥。母親總是稱讚純佳是好孩子。純佳的成績單上總是隻有稱讚。守規矩、關心弱者,大家總是大力稱讚輕易達成班長職務的純佳是個好孩子。每當聽到這些話語,純佳的內心都會默默這樣想。
「大家?」
純佳離開自己的房間走向客廳。平日要上班的母親今天向公司請假。我很擔心純佳,純佳知道母親曾這樣告訴父親。
這年頭大概只剩莉苑會用郵件傳遞訊息。由於父母的教育方針,她被禁止使用通訊軟件。
「夏川同學的好朋友是誰?」
「不要燙到了。」
「你還好嗎?期待你回到學校。」
「這樣啊,你想喫什麼?你昨天沒什麼喫,腸胃應該很虛弱,幫你煮稀飯,好嗎?」
「咦?謝、謝謝。」
喀啷。電車搖搖晃晃。廣播報出的站名是離純佳中學最近的車站。車門打開,一個低着頭的女學生上了車,是早退嗎?她小小的頭上帶着大大的耳罩式耳機,隱約流泄出來的低音彷彿心跳。咚、咚,不清不楚的節奏混進空氣中震動着,純佳無意告誡對方聲音太大,僅是閉上了眼。當自己和那女孩穿着同樣制服的時候,世界是一片和平。
夏川莉苑對純佳來說是特別的存在。她是個不平凡的人。她不加入女生的小團體,卻也沒打進男生的圈子裏。她是孤獨的,但是絲毫不顯悲涼。跟任何人同行都不顯怪異,獨處看起來也很自然,夏川莉苑就是這樣的人。
假如我不再是好孩子,世界到底會變成什麼模樣?
回到房間,手機的新通知變得更多了。夏川莉苑。見到熒幕浮現這四個字,純佳趕緊打開郵件畫面。
「但也不用在今天這種日子念什麼鬼書吧?難得出來玩。」
「你有沒有特別想去京都的哪裏?我想喫喫看這家店的抹茶百匯,鯛魚燒百匯也很讓人心動。我打算買護身符給家人當禮物。不過會去的景點太多了,不知道該在哪裏買。」
許多大人體貼失去童年玩伴的純佳,宣稱會爲她延遲的授課進度法外開恩。儘管速度緩慢,源於同情的特別待遇仍一點一滴地治癒了純佳受傷的心。
「純佳,學校就等你想去再去吧。」
「我也想跟你當好朋友。夏川同學從入學典禮開始就一直受人矚目,畢竟你是新生代表嘛?我們學校分數又很高,能拿到第一名真的好厲害。」
將訊息傳送給對方之前,純佳就親手刪除了輸入的文字。星期五那天,在保健室的不只純佳,還有莉苑和近藤裏央。據說沒什麼交集的兩人碰巧待在朱音墜樓的地點。相較於侃侃而談的莉苑,近藤同學始終躺在保健室的牀上。我第一次看到屍體,一臉慘白的近藤同學喃喃自語。純佳清清楚楚記得當時的自己腦中閃過事不關己的想法,原來如此,原來朱音已成了人家說的屍體。
朱音理直氣壯地朝自己伸出手。純佳聳了聳肩,像往常一樣回握。
星期二的早晨,純佳也起得很晚,已經不是早上而是中午了。擦去因生理反應而出現在眼角的淚水,純佳從衣櫃中拿出制服。記憶中莉苑的身影和現在幾乎沒有兩樣。莉苑同樣遭受朱音死去的打擊,但是她仍然天天到校。夏川莉苑這個人聰慧得難以置信,也善於隱藏自己的感情,她一定是勉強自己故作平靜。
——那一天她拋下朱音,到底是不是正確的選擇?
「畢業旅行時不可以唸書,這個要沒收。」
她從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至今仍活靈活現地殘留在純佳耳邊。她給自己的信上畫着精美的龍膽花。那抹宛如將夜色融入水中的鮮明湛藍,被揉成一團沉眠在自己房間抽屜的底部。
「怎麼了?」
「睡太久對身體不好,而且我餓了。」
剛上游覽車時純佳對莉苑感到的不自在,在這個瞬間已消弭於無形了。
「看狀況吧,必要時就花多一點的時間,純佳同學呢?」
「純佳謝謝你,謝謝你跟這孩子做朋友。」
「好意外。我從很久以前就覺得純佳很會照顧人,還以爲你是姊姊。像是合班上課時,你都會去照顧到落單的同學,積極邀請對方加入。我每次都好佩服你,覺得你好偉大。」
「哦。我坐窗邊啊。」
我覺得你就是那個落單的人,純佳當然不可能當面這樣說,她僅是連忙搖頭。
「對,是這裏。」
——朱音過世,你們也鬆了口氣吧。
「咦,這種事還用問嗎?大家啊。」
「咦,純佳同學你手上拿的,是英文的單字書吧?」
她小小的手心隔着上衣觸碰純佳的上臂。兩人的距離爲零,卻沒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覺。莉苑總是稱呼大家名字,但仔細想想,大家只敢叫她的姓。莉苑,純佳出聲品味她的名字,音節聽起來莫名甜美。
「夏川同學,你平常都怎麼讀書?」
「你喜歡別人直呼名字啊?好啊,純佳!」
被擄獲了,爲何自己的心頭會在一瞬間閃現這樣的感受?她的雙眼閃閃發光,彷彿灑落了敲碎的星辰。夏川莉苑正在看着自己。她只意識到自己,正要給予自己特別的對待,這項事實讓純佳的心臟因優越感而振奮。
「嗯?什麼事?」
「不過我有特別想深交的人喔。」
「……好好喫。」
「她一定很感謝你,所以請你不要耿耿於懷。你恢復一如往常的生活,纔是讓阿姨覺得最欣慰的事。」
「嗯,我跟大家都很好呀。」
中學時,朱音和純佳總是一起回家。藏青色制服外套配上紅色格紋裙。朱音的外套稍微大了點,使她看起來更爲單薄。
母親說完端出一碗雞蛋粥。沒入白瓷碗的鮮黃讓純佳胃口大開。蛋粥微微散發柔和的蒸氣,稍微溫暖了純佳的臉頰,木湯匙一插進粥裏,黏稠白米飯就陷入湯匙劃開的縫隙。
「真的?」
「純佳,一起回家吧。」
我會很困擾,純佳正想這樣反駁,卻被老師的點名聲打斷。老師確認所有同學都在車上後,這輛租來的遊覽車就從學校出發了。還要幾個小時纔會抵達京都,在這期間她該如何和莉苑相處?閒得發慌的雙手毫無意義的壓在前方椅背上,純佳看向莉苑。
「我跟你畢業旅行在同一組也是有緣,我想和你變好朋友。」
平常母親會要她先把睡衣換掉,但這幾天她沒有過任何指責。純佳一坐上椅子,身體就癱在椅背上。沒有梳理的頭髮蓬亂毛躁,但是她毫無力氣整理。
朱音的守夜在隔天星期六舉行,是一場僅限親屬出席的低調喪禮。在朱音的母親極力邀請下,純佳雖然是外人但也參加了。抱着遺照的朱音母親儘管看起來十分憔悴,她的雙眼卻像是雨後晴空,散發着清澈的光芒。
「身體有沒有不舒服?可以繼續睡啊。」
噗嘻,莉苑發出獨特的笑聲。有人這樣對自己釋出善意,任何人自然都會感到開心。
莉苑一把抽走純佳手中厚厚的單字書。學校指定的單字書裏有五千個左右的英文單字,畢業旅行結束後的隔週預定要進行單字測驗,出題範圍就是這本單字書。
好的,純佳點點頭。喉頭髮疼宛如火燒,聲音細如蚊蚋。純佳與朱音的父母也有多年交情,因此她能輕易推測出兩人複雜的心境。
「那、那個,我想問你……」
「老師是說這個座位嗎?」
純佳覺得這回答彷彿小朋友一般,是看不清現實的理想回答。啊。莉苑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輕輕拍手,拍響的聲音在純佳聽來格外傻氣。
「嗯,謝謝。」
「莉苑,那你也叫我純佳就好。」
「這個嘛,我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就只有預習和複習。」
「是誰?」
「牽手。」
「……抱歉,我睡過頭了。」
純佳穿上襯衫及裙子。肌膚感到的涼意想必是下雨的緣故。搖曳長度一如學校規定的裙子,純佳凝視着自己倒映在穿衣鏡中的臉龐。哭腫通紅的雙眼實在稱不上好看。純佳使用房間裏的梳子,將頭髮朝後腦杓向上梳。她的髮量豐沛,一不小心髮絲就會從手中垂落。用原本叼在嘴上的紅色橡皮筋將頭髮綁緊後,頸邊的皮膚被拉得緊實,也清爽許多。
「沒關係,我想看窗外。」
「沒事。」
「莉苑,你對朱音有什麼看法?」
「……好。」
莉苑滔滔不絕。明明是早上,許多學生卻很興奮,遊覽車內氣氛十分熱絡。莉苑嘮叨的聲音融入喧擾,不過即使嘴裏吐出的音節混入周遭噪音,仍確實傳入純佳耳中。
莉苑望向純佳爲了打發時間翻開的單字書,嘴巴噘了起來。老實說純佳沒有自信能和莉苑聊上太多,爲了掩飾尷尬的氣氛才帶了單字書來。純佳不是討厭莉苑,但也不太會跟她應對。她全年級第一名的頭銜固然讓純佳感到畏縮,但更重要的是夏川莉苑這個人太難以捉摸,讓純佳感到一陣宛如某種來路不明的物體當前的陰寒。
畢業旅行的第一天,上游覽車時莉苑指着純佳隔壁的座位,直視着她的雙眼問道。畢業旅行的行動組別靠抽籤決定,但也有人像細江同學和桐谷同學那樣硬要跟別人交換,好讓自己湊在同一組。
「我是獨生女,伴手禮是給我爸媽的。純佳同學你……有妹妹嗎?」
朱音的母親無論何時都很溫柔,黑色裙襬下露出的雙腿,跟純佳記憶中是一樣的形狀。扶着相框的指甲,塗着薄薄一層米黃色的指甲油。大概是塗得太匆忙,仔細一看還有塗歪的地方,乾燥的指甲油侵蝕了皮膚。
接連的讚美令純佳害羞起來,視線不由得往下看。莉苑無憂無慮的聲音所說出來的話,直擊了純佳私底下最希望受人稱讚的點。
「呃,對啊,沒錯。」
「夏川同學有兄弟姊妹嗎?」
「哪會厲害啊。還有不要叫我夏川同學,感覺好見外,叫我莉苑就可以了。」
「我?我還要忙社團,沒有什麼時間玩,所以有空就會念書。」
「不過幸好我們班感情融洽,沒有那種落單的同學。大家都有要好的朋友。」
會突然追問家人這個關鍵字,是因爲純佳從來沒有聽她提過私事。雖然莉苑總是開朗又多話,話中透露的信息量卻少得可憐。
朱音沒有朋友。內向的她即使上了中學也和其他人沒什麼交集,到頭來多半時間還是和純佳膩在一起。儘管純佳在一入學就加入的網球社過得很快樂,但是等拼大考時社團太多練習反而會成爲阻礙。社團活動終歸是社團活動,沒有必要把它看得比自己的未來更重要。這樣判斷的純佳在一年級的冬天退社了,那時朱音也一起退社。
「純佳不在的話,社團沒有任何意義。」
純佳詢問朱音退社的理由,她若無其事地這樣回答。對一個人退社感到不安的純佳來說,有朱音這個夥伴在讓她受到了鼓舞。朱音絕對不會背叛純佳,無論什麼時候都會和純佳在一塊。
喀啷。電車搖搖晃晃,此時純佳纔回過神來。那名中學生已不見蹤影。車掌告知站名的聲音從站臺傳來,這是離高中最近車站的前一站。掛在圍欄上知名大型補習班設立許久的招牌上,爬滿了深綠色的常春藤。以名校目標、第一志願不是夢……簡短標語的下方,羅列著號稱是去年度實際栽培出來的合格人數。如果自己能平安升上大學,屆時自己的存在是否也會成爲加入這合格成績中的一個數字?不管離開的人是川崎朱音還是高野純佳,這世界是否都不痛不癢?
車門關上,電車向前行駛。隨着離熟悉的風景越來越近,純佳感覺自己的胃像針扎般地發疼。運送氧氣的器官堵塞,肺中充滿不舒服的空氣。我快吐了,純佳不由得低下了頭。頭好痛。潮溼的空氣不斷向下擠壓着純佳的身體。她感覺腦袋脹痛,彷彿世界滲入其中。純佳爲了確認腳尖的知覺蜷曲着腳趾頭。蜷縮在樂福鞋中的腳趾,似乎還是完整的五根。
純佳聽見到站的廣播聲。她明明必須站起來,身體卻像麻痹般動彈不得。她用手掌壓着額頭,發現比平常還要熱。車門在沉默之後關起,電車再度出發,座位因車身搖晃而震動。當車站完全從視野中消失後,純佳渾身沒了力氣。
「呼……」
吐出的氣息難以置信地輕盈。隔着眼皮輕壓眼珠,光的殘影在黑暗中閃爍。她明明自己覺得有義務上學,快要接近學校時腳卻自然不聽使喚。強烈厭惡感從胃底湧上,意識和肉體背離,身體擅自拒絕了現實。我不想去學校,這種本能的排拒從何而來?一道柔和的嗓音掃過默不作聲的純佳耳際。
「騙子。」
純佳馬上知道那是幻聽。因爲那聲音的主人,如今只存在於純佳的記憶中。
「……朱音。」
純佳暗自咬牙呼喚着童年玩伴的名字。想當然耳,沒有得到回應。
純佳逃也似地回家,母親沒有責備她。
「要喝紅茶嗎?你喜歡那間蛋糕店的餅乾吧?我買回來想跟你一起喫。」
自從朱音死後,母親明顯地爲純佳擔憂。即使純佳對讓母親擔心感到過意不去,卻也沒有能力像莉苑那樣佯裝平靜。
母親將茶葉放入茶壺中倒入熱水,這段時間裏純佳動也不動縮在沙發上。說不定明天也踏不進校門。後天也是,未來的每一天,她說不定都會像今天一樣想逃之夭夭。若事情發展成那樣,她到底該怎麼辦?自己這輩子都沒有辦法上學了嗎?
「來,他們家紅茶很好喝。」
母親的聲音打斷悶悶不樂地反覆思考的純佳。母親遞給她倒有紅茶的杯子,純佳乖巧地接下。從出生到現在,純佳沒有一次拒絕過母親給她的東西。像是生日時收到的圓領洋裝、聖誕樹下仿照流行吉祥物外型製造的布偶。
以及那天介紹給她、絕無僅有的童年玩伴。
「要喫餅乾嗎?」
「我也是好孩子啊?只是你看不出來。」
咔啦,朱音的頭不自然地歪斜。她的動作平板如機械,像是個壞掉的機器人。透過劉海的縫隙能看到她的一雙眸子。瞳孔睜大,雙目漆黑,就跟純佳在回家路上看到的一樣。
查看手機,通訊軟件收到一則訊息,是足球社的下屆社長吉田幸大。看着那不忘顧慮自己的禮貌訊息,純佳無意識地揚起嘴角。社團需要自己,這個事實讓純佳的心情稍微不那麼沉重。訊息告知自己要前來探望,純佳則回訊同意。
「純佳,你爲什麼會自願當班長?」
在睡衣外披上大衣的母親遞給純佳羽絨外套,打電話來的人應該是朱音的母親吧。
純佳至今仍清清楚楚記得朱音的表情。上一秒自在和樂的表情在下一瞬間凝結。撐大的瞳孔裏漆黑一片,像是看不見前方的夜道,洋溢悽慘的氣息。
沒這回事,純佳雖立即否定,朱音不改冷漠。她一發起脾氣就很棘手。透過長年經驗瞭解這點的純佳牽起她的手,企圖討好她。
「對啊,因爲我們是童年玩伴。」
「謝謝,你真的是好孩子,還會爲我這樣的老師着想。班上的同學都在等高野同學來學校上課,請你不要責備自己。這件事情完全不是你的錯。」
「對,現在好像住院了。他們家打過來,希望你現在去見她。」
這是以前的事了。距今大約兩年前,純佳和朱音還是中學三年級。她們從小一起唸書,兩人成績都很好。老師說她們絕對能進明星高中,於是她們選定相同志願,也就是現在純佳在讀的高中。純佳的母親對這選擇大表贊同。這間學校入學分數高,去名校的人又多,沒有不良學生,她認爲這間學校正適合自己的女兒就讀。
「……好。」
「啊,可以,沒問題。」
朱音的母親哭哭啼啼。純佳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對她微微點個頭。咕嚕,自己吞嚥口水的聲音顯得特別清晰。
純佳的母親總是努力尊重純佳的意見,但是純佳總是扭曲她的一番心意。媽媽一定希望我這樣做,媽媽應該希望我這樣處理……曾幾何時純佳執着的推敲成了束縛自己的枷鎖,最終變成純佳自我認同的一部分。純佳是好孩子,在母親心中永遠是。
「老師特地打來,你跟她說一下吧。」
「朱音中學時擔任什麼股長?」
她如此宣稱。這席直白過頭的話語震懾純佳,令她啞口無言。朱音沒有把目光從純佳身上移開,蠕動乾涸的雙脣譴責起純佳。
朱音和莉苑聊天的節奏很快。即使是平常不太愛跟別人說話的朱音,在莉苑面前也會變得多話。她大概也對莉苑沒什麼心防。
「你是想問當班長的原因?硬要說的話算是做慣了吧。因爲我從小學開始就經常擔任這類職位。」
「你跟朱音感情很好吧?未來你進入學校,再怎麼不甘願也勢必會想起她。如果你覺得這樣太難受,媽媽認爲也可以選擇逃避。當然,前提是你想這麼做。」
「那是因爲……」
莉苑輕輕往前探出。
「麻煩再說一次。」
「是我媽大驚小怪,我不過是在浴室割腕。」
聽見朱音的指示,她的媽媽直說好,頭點了一次又一次。
「聽說朱音試圖自殺。」
「哇,你真了不起。我就沒當過。我最喜歡當生物股長。」
「但你不是原本跟純佳一起加入網球社嗎?朋友應該很多吧?」
「會立刻背叛我的人。」
純佳無法隱藏自己對朱音的冰冷語氣有多不解,她還以爲朱音會支持自己。
「純佳和莉苑不一樣,是好孩子。」
「這樣啊,原來朱音從以前就比較被動啊。」
「我沒做過什麼了不起的事,只會做別人推給我的工作。」
「因爲我不是很喜歡跟其他人有所牽扯。」
關於那天發生的事情,許多大人都沒有責備純佳。錯不在你。你失去摯友想必很悲痛。她知道大家七嘴八舌的話語都沒有別的意思。但她還是會忍不住會想,如果這些人知道自己有罪,還會稱呼純佳「好孩子」嗎?
確認房內只剩兩個人後,朱音靜靜起身。她的左手手背懸掛着點滴,左手腕則包着白色繃帶。不知道躺在底下的傷口,又是什麼形狀?
「好,謝謝。」
「純佳,可以嗎?」
朱音住的醫院是當地規模最大的大學附設醫院。四樓的走廊走到底,離護理站最遠的那間就是朱音的病房。那是一間單人房。朱音躺在純白的病牀上,用嚴厲的眼神看向這裏。
語氣別有弦外之音。純佳無謂地整理起衣領,確認最上面的紐扣有緊緊扣好。襯衫微微壓迫喉嚨使得純佳難以呼吸,但這種窒息感反而讓純佳的心靈獲得解放。
「因爲我不想活了。」
「你有必要在這個時間點告訴我突然想到的念頭嗎?我高中也想和純佳念同一間學校,已經決定好第一志願了。你這種想法在我看來,完全是不把我的心情當一回事。」
「這麼晚了還叫你出來,抱歉。」
「純佳,學校打電話來。媽媽接可以嗎?」
「你真的打算去唸那間高中?我們不是約好要上同一間高中嗎?」
「聽到你自殺未遂,我嚇了一大跳。」
關掉手機,純佳再度躲到棉被中。足球社經理,二年二班的班長。這是純佳在學校架構中被賦予的明確立場。對純佳來說,這些地位成了她行動的準則。職務這種東西,在確立呈現在外人眼前的自我形象時很管用。
「誰叫我不自誇就沒人誇了呢。」
「……好的。」
「媽媽覺得純佳想轉學也沒關係。」
「你認真的?」
「對,純佳陪我來考這間。」
「抱歉,我太輕率了。」
「高中也特地選擇同一間?」
語畢,母親拿起茶杯啜飲。
就在那天晚上,母親通知純佳。那時純佳剛洗完澡,正在用吹風機仔細吹乾長髮。聽到母親異於往常的語氣,純佳急忙打開客廳的門,正好一臉蒼白的母親眼神交會。面對慌了手腳的母親,純佳冷靜地詢問:
純佳吞吞吐吐起來,朱音挽起她的手臂。手臂、手肘、指尖。長袖襯衫將朱音從肩膀到手腕的肌膚完全包覆住。寒意尚存的這個季節就不用說了,然而到了盛夏她也絕不會在外穿上短袖。朱音只會在純佳面前坦裸肌膚。純佳一臉苦澀地俯視強行依偎在自己身上的朱音。抬起雙眼仰望純佳的朱音,嘴角扭曲出一個笑容。
「爲什麼啊?」
「抱歉,老師什麼忙也幫不上。好朋友在你面前過世,明明你纔是最難受的人。」
「我的朋友只有純佳而已。」
客套話讓話筒彼端的老師吸起鼻子。她的聲音顫抖,似乎正在哭泣。
她用力握住朱音的手,朱音才終於看向她。兩人沒戴手套,裸露在雨雪中的手一樣冰涼。雙方的體溫都很低,無法察覺對方的肌膚多寒冷。要是能分享熱度,逐漸溫暖凍僵的手指該有多好,然而朱音卻甩開了純佳的手。
乾燥雙脣吐出來的話語,與剛纔純佳聽到的一模一樣。朱音。自殺。她實在無法接受現實消化這兩個關鍵字,反而想當作異物吐出來。
純佳已經看慣她氣憤別開的側臉。她一發起脾氣,就不讓對方看到她的臉。埋在圍巾中的黑髮,像擠出的鮮奶油般呈現蓬鬆的輪廓。
「轉學?」
還沒擦乾的水珠一點一滴自發尾滑落。在家穿的灰色連帽上衣暈開了好幾個黑點,彷彿雨水打溼的痕跡。
「純佳你選這間應該不錯吧?這間學校把重點放在培養語言能力,聽說畢業旅行是去國外!」
聽見純佳的解釋,莉苑一臉敬佩地點了點頭。朱音則聳肩。
「哪種人?」
「真抱歉,純佳你真是好孩子。」
布丁還剩一半,純佳接起老師的電話。好一陣子沒說上話,但純佳跟老師也無話可說。對於另一端的貼心慰問,純佳回以好學生的模範回答。我沒事。謝謝老師。我很好。很抱歉讓您擔心了。純佳流利的對答讓老師鬆了口氣,聲音也跟着軟化。
「你爸會開車載我們,我們一起去醫院吧。」
莉苑和朱音在放學後,總是會相親相愛等純佳社團活動結束,然後純佳再跟他們會合,三個人一起回家。據說三個人形成的人際關係最容易破滅,但在純佳看來這個例行公事卻很值得歡迎。只跟朱音相守有害無益,沒錯,她其實心知肚明。
雖然一丁點食慾也沒有,純佳還是點頭答應。她不想要白費母親的心意。這款加入大量奶油的餅乾很受歡迎,但今天的純佳只覺得它是一塊黏土。她的味覺從那天起就出了問題,但是純佳沒有跟任何人說,她不想讓母親更加操心。
純佳也收到郵件,是莉苑寄來的。自從純佳不去學校以後,莉苑每天都會傳些訊息過來。內容言不及義,或許那是她的關懷方式吧。
母親靜靜地將手安在純佳的背上。將拉鍊拉到頂端,咻地一聲,拉鍊發出宛如暴風的聲音。
對於母親的詢問,純佳不置可否回了一聲。自從上星期五以後,導師每天晚上八點都會打電話來確認純佳的狀態。接聽電話的多半是母親,純佳幾乎沒接聽過。純佳雙手抱膝坐在沙發上,喫起人家送的慰問品布丁。放在塑膠袋裏的塑膠湯匙,比起家裏的湯匙扁平。純佳凝視着布丁杯思索該如何完美食用滴落的焦糖醬時,她聽到母親比平常更高亢一點的聲音。
「是啊,如果你想要的話。」
「真是的,朱音你幹麼嚇我。剛纔真的只是我突發奇想。我只是不想再念下去纔會這麼說。」
對朱音母親憔悴的模樣於心不忍,純佳的雙親將她帶到病房外。朱音的父親今天大概也身處遙遠的他鄉,他任職於大企業,於數年前隻身前往外派地點。
「聽說朱音試圖自殺。」
大概在幾個星期前,莉苑這樣詢問純佳。自從畢業旅行以後,莉苑跟着純佳與朱音一起行動的時間變多了。十分怕生的朱音最初一臉不滿,但最後也接受了這個狀況。朱音之所以能夠容忍三人行動,主要還是因爲莉苑的個性。膽子很大的莉苑時常積極找朱音攀談,朱音似乎也敗給了她,有天純佳赫然發現朱音已經跟莉苑熟到會直呼名字了。
「媽媽,我想跟純佳單獨說話。」
「老師爲我做了很多,我獲益良多,請不要說自己沒幫上忙。」
「真的嗎?」
「這樣阿姨怎麼可能不會嚇到?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星期三早晨,純佳被激烈的雨聲吵醒。她微微拉開窗簾,看見水滴從半空中牽的電纜不斷滴落。開在對面人家的紫陽花花瓣在雨水的濡溼下,色澤變得更加濃豔。一大片紅色的花壇已經不是美麗,更讓人有些毛骨悚然。
室內對講機總是會響兩次。吵鬧的足球社三人組只把慰問品遞給純佳就走了。在極其普通的塑膠袋中,裝着超商賣的極其普通的布丁。或許是想隔着門遠望外頭的景色,也可能是不捨動身離去的三人,純佳手搭上門把正要鎖門,卻又轉念再次打開了門。開門的瞬間,掛在手腕上的塑膠袋沙沙作響。那一刻,三人之中有一人察覺動靜回頭,是一之瀨佑介。兩人四目相交。會這麼想一定不是純佳的錯覺,他故作虛無的眼神明顯浮現輕蔑之意,和其他兩人都不一樣。他注視的是不同的事物。難道他發現了嗎?發現朱音的死和純佳有關的事實。純佳的呼吸變得粗重。心臟怦通怦通跳得飛快,聲音緩慢從左胸逼近,最後剝奪了純佳的聽覺。像是要阻隔外面的空氣,純佳奮力關上門。掛在手腕上的塑膠袋不知爲何異常沉重。
是喔?莉苑睜圓了雙眼。對不排斥單獨行動的她來說,配合他人決定前途似乎是非常難以理解的行爲。
「這種事沒什麼好道歉的,我只是很驚訝純佳居然是這種人。」
聽見莉苑的問題,朱音轉頭朝純佳瞥了一眼。她直直垂下的黑髮隨着她的動作輕輕搖曳。豐沛的髮絲之中透出一點點耳殼。纖長的睫毛上下晃動,朱音意味深長地眯起了眼睛。
「你還真敢自誇。」
對純佳來說,前途這種東西只是照着母親鋪設的道路前進。只要遵從別人鑑別出來的正確道路,就不會犯下太大的錯誤。在衆多可能中一個個精挑細選僅是浪費時間,當然是一開始就選擇別人認證過的第一名最好。這是純佳基本的思考模式,也多虧了這種個性,純佳未曾頂撞過母親。
純佳的話似乎觸怒了朱音,她別過臉。擺在牀邊的櫃子裏還沒放置任何東西。
「朱音你一直和純佳在一起嗎?從小時候開始?」
「我覺得這間高中也不錯。」
母親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讓純佳抬起原本低垂的臉。
「什麼意思?」
「因爲純佳喜歡我啊。」
一名同班同學對她這麼說。時間是在中學三年級的一月,大考臨門的時期。她給純佳看了附近私校的招生簡章。儘管入學分數略遜,這間學校重視活動與校外教學的辦學方針,在純佳眼裏相當迷人。這間或許不錯。她會冒出這個念頭,想來是厭倦了漫長的備考生活。私立高中的考試比公立高中早舉行,換句話說,考私立高中的話能更早從課本中解放。再說刻意就讀低於自己程度的學校,稱霸校內排行榜推甄名校也是可行的辦法。即使這念頭只是個突發奇想,純佳仍深深覺得是個好主意。
「抱歉,純佳。這個孩子說什麼都想見你……」
結束一如預期的對話,純佳將話筒歸回原位。講完了?聽見母親的詢問,純佳只是點點頭。她將剩下一半的布丁連同容器扔進垃圾桶,回到自己的房間。母親什麼也沒說。
「沒有啊……我只是突然有這個念頭,還沒認真決定。」
從學校回家的路上。只有她們兩個走在路上,肩並肩走在以護欄區隔出的人行道,還剩下一點空間。純佳打開手冊,用若無其事的口吻開口說:
「聽到你要念不同的高中,我就不想活了。」
「就爲了這點小事——」
「這纔不是小事。」
朱音淡漠的聲音打斷了純佳的話。她吊着點滴的左手微微握起。看到深深刺進皮膚裏的針,純佳有股閉上眼睛的衝動。光是用想像的就覺得皮膚表面隱隱刺痛。
朱音開口:
「我不能忍受和純佳在高中分隔兩地。」
「我們住那麼近,算不上分隔兩地吧。」
「哪裏算不上?要是去了不同學校,絕對無法像現在這樣待在一起。我可是想永遠當純佳最好的朋友啊。」
「哈……」
無意識的嘆息,不知爲何成了類似嘲諷的聲響。朱音面無表情,用左手將枕頭揮向地板。純白的枕頭碰撞到地板,點滴架因爲撞擊而搖晃。危險,純佳心裏才這麼想,身體馬上動了起來。她雙手撐住點滴架,好不容易纔沒讓它倒塌。朱音手背上插着的點滴管只有微微晃動。
「……純佳你老是這樣。」
朱音把枕頭丟在地板上不管,低聲囁嚅,接着緩緩弓起背,身子呈現向前傾倒的姿勢,雙手遮住自己的臉。
「老是怎樣?」
「最後總是會爲了我行動。」
朱音的聲音摻雜着細微的哭聲。聽着她吸鼻子的聲音,純佳不加思索從口袋拿出衛生紙。朱音右手依舊遮着臉,僅朝純佳伸出左手。純佳以爲她要拿衛生紙,豈料那隻手卻強行將純佳的手拉向自己。正當她反應過來,衛生紙已經掉到地上。朱音緊緊抱住純佳被她拉過去的身體,暖呼呼的體溫就像小孩子一樣。
「純佳,我不要跟你分隔兩地。我想永遠跟你在一起。我不能接受和你分開!」
朱音一反剛纔冷淡的態度,像個耍賴的孩子哭喊。她口齒不清地連連呼喊着純佳的名字。
「純佳,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知道自己很任性,也知道應該要支持純佳選擇的出路,但是我做不到。對不起,我太任性了。我這種人還是早點死了算了。真的很對不起,我總是扯純佳的後腿。對不起。」
純佳怎麼有辦法甩開緊緊揪着自己的手?可憐的朱音,從以前就沒有朋友。一直以來能夠幫助她的只有純佳一人。朱音是爲了純佳企圖自殺,她就是如此地深愛純佳。
怦、怦,太陽穴的血管正勐烈跳動。純佳撫摸哭吼的她的背嵴,感覺自己的內心正逐漸洋溢晦暗的喜悅。可憐的孩子。她們明明同年也在同樣的環境下成長,朱音卻跟純佳截然不同。她不堅強、脆弱,又孤孤單單。
「問題不在這裏,是我不想看到你受傷。」
「學校辦校外教學。我們班同學感情太好,反而很可怕。」
「好。」
朱音自殺未遂,都要怪自己思慮不周。忽視對方的突發奇想,踐踏了朱音的心意。純佳再也不想重蹈覆轍。朱音沒有純佳就活不下去,因此純佳必須支持她。絕不能對軟弱的孩子棄之不顧。因爲純佳是好孩子。
「升上高二,我也想嘗試各種改變啊。」
正在滑手機的朱音視線沒離開過熒幕。食指與無名指無謂地交叉起來,純佳斟酌起用字,儘可能避免刺激朱音。
「咦?」
「不介意的話,要不要我教你?」
莉苑精神飽滿地舉起手,衝進三個人形成的圈子中。被莉苑的行爲逗樂的細江同學與桐谷同學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這樣啊。」明明不可能有這種巧合,莉苑卻也乾脆地不再追問。
「好的!」
「高中生活如何?」
文章底下放了一張圖。那是張拿着鋁箔包的照片,手腕上戴着水藍色的大腸圈。不會吧?純佳爲閃過腦內的預感露出苦笑,打開發文者的帳號。寫着「AKANE」的帳號名底下,附了簡單的自我介紹。
足球社社辦位於操場的邊緣。純佳在社辦一邊處理經理的工作,一邊拿出手機。記錄日誌的作業很有趣,但一直做同樣的事總是會膩。對了,今天朱音喝的羣青茶,莉苑倒是讚不絕口,看來她味道的喜好比較極端。不知道其他人是怎麼想的?雖然沒有多大興趣,純佳還是基於打發時間的心態,在社羣網站的搜索頁面輸入關鍵字。
開學過後幾天,正在準備晚餐的母親這樣問純佳。純佳含煳其辭,母親輕撫她的腦袋瓜後接着說道:
「好主意。不愧是美月,腦子真靈光。」
隨着時間流逝,朱音的毛病也跟着惡化。不想活,我不想活了,她不知道說過多少次。每當訊息傳來,純佳就會去找朱音。我永遠站在朱音這邊,每當朱音聽到這句制式臺詞,就會露出滿足的表情。
首先是她說跟好友出去的那天。那天純佳跟莉苑兩個人去了電影院。由於朱音大概不會對內容有興趣,她找了莉苑。接着她發文說去咖啡店的那天,實際上去了咖啡店的人是純佳。她跟細江同學、桐谷同學與莉苑總個四個人一起出去。點了巧克力塔的人是細江同學。生日時有朋友幫忙盛大慶祝的,是隸屬靜態活動社團的石原同學。校外教學的確是以整班爲單位分組野外炊飯,但因爲整班人的感情也不是特別好,只有一部分的人玩得很開心。
一年級和二年級的時候,她們兩個人都是同班。在分班過後的第一個星期,一起行動的小團體大致就成形了。隸屬靜態活動社團的學生轉眼間就湊在一塊,而純佳則是置身遠處眺望着他們。純佳身邊有朱音,純佳和朱音總是出雙入對,周遭的人自然判斷她們感情很好。純佳與朱音並非無法融入班級,她們只是沒有其他特別親近的人。
「你又割腕了?」
如果人生有所謂的分歧點,自己的分歧點一定就是這裏。純佳如今明白了這件事情。因爲這起騷動,純佳跟朱音報考同一間高中,此後兩人也都順利錄取。無論是爲制服量身還是參加入學說明會,兩人都是一起行動。要步入新環境果然需要勇氣,此時身邊有熟人陪伴給了純佳信心。學校規定的制服很適合氣質嬌柔的朱音。無論是中學或是高中,她總是穿着和純佳相同的制服。上同一間學校就是這麼一回事。
「不用啦。」
班上土氣的女孩對她們恨之入骨,大家尤其排斥細江同學,大概是因爲她和男同學很要好。班上許多女同學都把跟異性交談,講成是在討好他們。純佳聽過好幾次細江同學的壞話,而在那些守規矩的女同學看來似乎真是如此,然而純佳卻很嚮往這兩個人。無論是中學時代或升上高中,純佳忙着照顧朱音,從來沒交過男朋友。真希望我能成爲她們那樣的正妹。真希望我能跟她們兩個當朋友,她原本暗自心懷這樣的願望,想不到對方竟然主動伸出友誼的手。
朱音開始變得不對勁,是在隔天之後。
「跟朋友一起來咖啡店喫蛋糕,巧克力塔好好喫。」
列出的大量發文中,有一則含照片的發文吸引了純佳的注意。
「那就好。」
聽見純佳的問題,朱音默默點頭。純佳使力把抽抽噎噎的朱音手臂拉近自己,幫她處理起傷口。
兩個人關係的轉機,是在二年級的畢業旅行之後,此時莉苑成爲她們的夥伴。朱音在莉苑面前絕對不會露出手腕,也不會把死意掛在嘴上。已經受夠了朱音負面情緒的純佳,很高興自己的校園生活多少獲得了一點改善。
「明天呢?」
「朋友?」
「不要緊,只要說生理期來,就能用單人浴室。」
「只有兩個人的時候捲起袖子比較涼快。」朱音笑着說道。
即使到了夏天,朱音仍堅持穿着長袖襯衫,大概是想遮蓋割腕痕跡。但兩人獨處時,她就會把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上。
你根本是想逼我看傷疤,湧至純佳喉頭的這句話,她一次也沒有說出口。她可以想見要是說了這種會傷害朱音的話,又會引發麻煩。
「我先說好,我只請高野同學一個人。夏川同學你要自己付錢。」
「我好愛這個大腸圈!跟她同一個!」
全世界只有自己能幫助她。
「午餐買了羣青茶~我說很難喝,朋友居然喝得津津有味,好好笑。」
不用,純佳搖頭。朱音雖然不滿地噘起嘴,在旁邊的莉苑一把搶走鋁箔包後,這件事就不了了之。
細江愛和桐谷美月這兩個人起初就與班上格格不入。有一部分可能是因爲她們原屬於運動社團,但最大的因素大概是兩人的外貌過於豔麗。這間學校很多乖寶寶,這兩人無視校規的穿着打扮實在太過顯眼。
這是什麼?讀着讀着,純佳的眉頭越鎖越深。她發表的內容確實與現實中的朱音相通。染頭髮、買大腸圈、換鉛筆盒,然而其他內容卻大大偏離現實。
「細江同學她們。」
「去染了頭髮,不知道這樣有沒有比較像她?」
插入對話的人是剛纔還在看書的桐谷同學。她將手臂放在細江同學肩膀上,雙脣上揚輕聲笑了出來。
「朋友是誰?」
「今天買了新的鉛筆盒!在店裏一直找不到害我晃了好久。」
母親的話語宛如詛咒,一道束縛純佳的美麗枷鎖。她至今說過的話未曾有誤。她總是給純佳提示正確的方向,因此純佳出於理性判斷遵守母親的話。
朱音是軟弱的孩子,無可救藥地軟弱。明明在優渥的環境下長大,卻特意自己找自己麻煩,然後憂懼現實。或許她就喜歡沉浸於不幸之中。
「真難得夏川同學會說這種話。之前找你去唱歌,你還不去。」
「別跟我道歉。全是我不好,你沒有錯。」
「呃,我……跟朋友約了要一起去喫蛋糕。」
剛纔上課時說到……細江同學邊說邊遞出筆記本。她的筆記整理得意外乾淨俐落,純佳心想她說不定個性其實很一板一眼。
「也沒有啦。」
「真的?哇,我好高興。我開始覺得自己趕不上課程了,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跟朱音從今以後也永遠是朋友。」
出乎意料地,朱音說了這些話後就輕易讓步了。純佳原本還很擔心會不會跟她起口角,現在內心鬆了口氣。就算是朱音,都到了高中生的年紀,總不會幼稚到因爲純佳跟其他朋友來往就動怒。獲得朱音的准許後,純佳那天成功帶着神清氣爽的心情在放學後出遊。跟細江同學與桐谷同學聊過以後,就會發現她們並不可怕。好想跟她們兩人拉近距離,好想創建新的友誼,這些純粹的慾望開始在純佳心中萌生。
「別這麼客氣嘛,但你要再教我喔。高野同學很會教人呢。」
「你真的幫了大忙,我一定要報答你。」
「所以嘍,高野同學你今天放學有空嗎?我們一起去喫蛋糕吧。」
幾個星期前,細江同學向自己搭話。那是在第二節到第三節課之間的短暫下課時間。兩人座位一前一後,細江同學光明正大地把手靠在純佳的桌子上。
「選我選我!我也想去!」
「可、可以啊,不過你得像平常那樣等到社團結束。」
就這麼輕而易舉的,莉苑對着當事人指出純佳心懷已久的異樣感受。一開始純佳以爲是巧合,但現在的朱音明顯在拷貝細江同學的私人物品。不對,不只是私人物品。她之前襯衫都是乖乖扣到第一顆釦子,現在卻敞開到能看見鎖骨的高度。裙子也縮短,髮色染成微微的褐色。簡直就像細江同學那樣。看來有這種印象的人不只是純佳一個。臉上掛着純真笑容的莉苑眼中,倒映着脫胎換骨的朱音。做了這麼多改變仍能維持清純的氣質,某種程度上或許算是朱音的一種天賦。
「哦,細江同學啊。你們之前就很要好了嗎?」
「……真的?」
我好像看過這東西。對於她新買的鉛筆盒,純佳起初的印象是這樣,明天與後天也是。她開始一步步更換自己的私人物品。新銳創作者設計的手機殼、看起來像雜誌報導過的貓型髮飾。掛在手腕上的水藍色大腸圈、繡着商標的襪子。分開來看全都是極爲常見的配件,然而純佳對這些東西全都有印象。
「純佳你也會去吧?今天不是沒社團?」
「不要再這樣增加自己的傷疤了。你這樣畢業旅行怎麼辦?你敢進澡堂嗎?」
朱音撐着臉頰,眉頭皺了起來。她裝出毫不在意的模樣,視線又回到熒幕上。
高中女生。每天都很開心。
「好說好說。」
說完她用吸管喝起鋁箔包裏的紅茶,那是細江同學昨天喝過的期間限定羣青茶。朱音把一模一樣的商品放在桌角,露出微笑。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純佳一見到手機熒幕這行訊息,就會忍不住嘆氣?純佳來到朱音的家,她今天也割腕了。白皙的皮膚上出現大量紅腫割痕,如成羣結隊般密集的紅線,今天也增加了新的夥伴。血液從裂開的地方滲出。
「你用不着道歉。反倒是我對不起你,我不該擅自改變志願。」
「要當個在他人遇上困難時,會出手相救的人喔。」
「這好難喝啊。要不要喝喝看?」
「要答謝的話,要不要去站前的咖啡店?請她喫那邊的蛋糕吧。」
朱音的眼睛張得大大的,眼瞳中散發出光芒。真的!純佳用力點頭。朱音皺成一團的表情馬上變得柔和。純佳輕輕拭去她眼眶滑落的淚水。
「明天沒辦法一起回去嗎?」
將畫面向下拉,可以看到她幾乎天天發文。每一則貼文都有照片,構圖隨處可見熟悉的校舍與制服。看到所有的照片裏左手腕都藏得好好的,純佳非常篤定這就是朱音。
「感覺朱音變得好像愛。」
「我不想活了。」
「羣青茶好雷,這什麼味道。」、「買到午休要喝的期間限定的羣青茶了,味道還可以。還買了芭樂口味的軟糖。」、「今天買的羣青茶甜到倒彈,只有螞蟻喝得下去。」
純佳感覺到周遭女生的視線刺向自己。高野同學該不會要跟那兩個人一起行動吧?純佳也知道這是幻聽,然而她還是不敢答應。細江同學與桐谷同學露出心領神會的模樣對看。人家明明是好心邀請她,明明只要一口答應就好。思考繞來繞去,就是開不了口。爲什麼?爲何?耳邊突然響起的聲音,軟化了純佳凝結的雙脣。
「會嗎?只是碰巧打扮得像吧?」朱音冷淡地回答莉苑的問題。
「今天朋友幫我慶生。謝謝大家!你們是最棒的死黨。」
「朱音只有純佳,你要好好和她做朋友。」
「你們兩個在開讀書會?真不錯。」
解說題目沒有花多少時間。純佳自己本來也就卡在這題上。當純佳說明完解題關鍵,細江同學坦率地向她道謝。
到底爲什麼,純佳會覺得自己好像情侶在爲出軌辯解?跟其他朋友出去玩,明明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高野同學,你數學好嗎?」
「可是我沒辦法忍耐。」
對話散發出親暱的氣氛,讓純佳感覺到自己原先緊繃的肌肉逐漸放鬆。莉苑總是誇口自己跟全班都很要好,或許還真的沒說錯。
「今天與好友出去,每天都太幸福了,好可怕。」
「你解開剛纔課堂上的問題了嗎?我都搞不懂。」
「爲什麼?有社團?」
「你不要責備自己,是我不對。我還是會選擇和之前同樣的志願。我們一起考上同一間高中,一起上學吧。然後像現在這樣每天一起回家,你說好嗎?」
此時朱音才終於停下操作着手機的手。抬起頭的她,眼神充滿攻擊。
細江同學露齒笑了出來。形狀姣好的眉毛略爲上揚,畫了眼線的眼睛和善地眯起。大肆敞開的上衣隱約可見荷葉磙邊的紅色內搭。清楚浮現的鎖骨凹陷處,映着小小的陰影。
會啊,這次她終於能講出聲來。細江同學與桐谷同學隊看一眼,接着再次露出笑容。
朱音在模仿細江同學。這個事實已毋庸置疑,細江同學與桐谷同學也毫不隱瞞她們對朱音的不悅。
「我是音癡所以纔會拒絕,但喫蛋糕儘管找我!」
冷冰冰的聲音催促純佳回答,她勐然別開視線。
與細江同學等人的約定讓純佳感到興奮期待,但她在放學後還有非做不可的事。喫完午餐後的休息時間,朱音一如往常盤據在自己附近的位子。純佳忐忑不安地跟她開口,「我今天不方便一起回去,所以你先回去吧。」
朱音的發文把這一切都美化了。她擷取了其他人校園生活中美好的一面,七拼八湊組成了新故事。她的帳號似乎有網友,偶爾有人會回應她發表的內容。
「好羨慕喔,我討厭現在的學校。」
「AKANE朋友真多。」
「巧克力塔看起來好好喫。」
「你的大腸圈超可愛的!」
好羨慕。好棒。對於這些讚美自己發文的留言,朱音回覆的口氣看起來被奉承得很開心。她對外人展示純屬虛構的校園生活,受到稱讚而快樂不已。若不這麼做,就無法維持自尊心。純佳的視線在不知不覺中多了同情。就在此時,她正好又發了新訊息。
「死會了!告白時雖然很緊張,現在我好開心。」
朱音跟中澤博開始交往的八卦,轉眼間就傳遍學校。隨着朱音的心情越來越好,細江同學的心情卻急速下降。
「去染了頭髮看看。不知道這樣有沒有比較像她?」
純佳又看了一次社羣網站上的發文,心裏更加確定。朱音對細江同學有異常的嚮往。當事人雖然裝作沒這回事,執着到這程度還否定纔有鬼,朱音就是想成爲細江同學。
要是繼續跟朱音來往,自己會不會也被細江同學與桐谷同學討厭?她們會因爲我跟那種女孩朝夕相處而鄙視自己嗎?
純佳其實也不想跟朱音朝夕相處。純佳明明爲了她鞠躬盡瘁,她卻只爲了自己的幸福而任性妄爲。純佳也想要男朋友,一直以來她拒絕告白,都是因爲她得照顧朱音。因爲朱音說她失去純佳就活不下去了,所以這些她全都忍了下來。純佳是個好孩子,會幫助弱小。可是當好孩子陷入弱勢,不就沒有人幫忙了嗎?那麼自己到底是爲了什麼而跟朱音朝夕相處?差不多該讓我自由了吧!
在此之前她壓抑在心底的感情,一口氣爆發了。緊箍咒消失了,被理性層層覆蓋的真心話浮上臺面。
——我恨死朱音了。
承認這點的瞬間,她覺得自己的心情一下輕鬆起來。
「朱音就麻煩你了。」
在數學課開始上課前跟中澤說的這句話,完完全全出自於純佳的真心。換你去當她的保母,純佳其實很想丟給他這句話。
「純佳,我不想活了。」
夜晚的孤寂讓她的話更顯沉重。這是朱音不知道說過幾次的求救訊號。隔着機械傳來的聲音聽起來的確是在哭泣。純佳坐在房間的牀上,重重地吐了口氣。
純佳在今天放學後拒絕了朱音的邀請。今天可以一起回去嗎?我想去一個地方。她一派光明正大說出來的話,讓純佳在心裏啞口無言。自從跟中澤交往後,朱音開始跟男友一起回家。所以純佳自己覺得這個責任已經落到中澤身上了。難道說交了男朋友以後,朱音還是不肯放過純佳?
「嗯……這樣啊。」
伸向純佳的手輕而易舉搶了一口布丁。深深刺入的湯匙,掬起了濃郁的焦糖。
「因爲你要我去死,我今天要去北棟教學大樓樓頂跳樓自殺。對不起,至今給你帶來許多麻煩。我很喜歡純佳,但既然你要我去死,我就去死。永別了。」
細江同學正緊盯着鏡子看,純佳朝着她的背搭話。
「拍下影片的八成就是他。」
莉苑沒有別開視線。朱音,在她說出那個名字的瞬間,純佳感覺自己背嵴閃過一陣涼意。純佳的臉反射性緊繃起來,莉苑全都看在眼裏。黑白分明的眸子動也不動,莫名有種人工物的感覺。
「沒錯。爲了讓你有心理準備,我覺得應該要事先告訴你。」
抬起眼皮,眼前冒出莉苑的臉。
「我試過了。但聯絡你好幾次,你都沒回應。」
「啊,對啊。他昨天來探望我了。」
「你掉淚了。」
「你既然不想活,那就快點去死啊!」
莉苑這樣鐵口直斷,純佳開始覺得就是這麼一回事。她撕開布丁的蓋子,用湯匙撥開黏附的薄膜。
「我……我不能無憑無據就懷疑他。」
純佳一時衝動喊出這句話,直接掛掉電話。這是在朱音死前一天的事。
「真的啦,今天已經星期四嘍。」
肺上上下下地顫動。空氣充塞整個喉嚨,奪去大腦所需的氧氣。臉頰表面開始發熱,宛如恐懼的感覺一點一滴從腳底向上竄。指甲狠狠戳進手心裏。純佳反芻着掌中殘留的溼黏感,一心一意奔向樓頂。室內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在人煙稀少的走廊迴盪。爬上樓梯,平常都會鎖起來的門果然敞開着。通往室外空間的門對她敞開,純佳提起挫敗的心,奮力邁向門後。
「我說過我喜歡啊?」
純佳緊握着揉成一團的信,當場飛奔而去。背後傳來細江同學不解的聲音,但她沒追上來。
「真難得高野同學會主動找我。」
在朱音心裏,眼淚是種武器。
「等等,我現在有點跟不上狀況。」
「……對不起,朱音。」
「當然可以。」
刺在布丁中央的塑膠湯匙,在堅固的黃色表面挖開裂縫。沉入杯底的焦糖黏黏稠稠,但只要湯匙沒插到底,就不會與布丁混合。黃色與咖啡色的界線,從側面一看,便清清楚楚。
「他感覺的確是在懷疑我。吉田同學跟田島同學看起來是在爲我擔心,唯獨一之瀨同學讓我有點害怕。」
「咦?喔,謝謝。」
踏在歸途上的細江同學,步幅比純佳略短。儘管她的一步很小,相對地踏步的速度更快。
她的呼喚沒有獲得回應,但她尋覓的人就在眼前。在防止墜落的圍欄另一端,有一名穿着制服的少女。一瞬間她略帶褐色的秀髮隨風揚起。烏黑睫毛環繞的雙眼直瞅着純佳看。純佳不寒而慄,直覺就要出事,想也不想地叫了出來。
「……幫助我?」
純佳的肩膀露骨地震了一下。莉苑含煳的聲音,一針見血地刺進純佳內心的要害。
「莉苑好像也有事,她叫我今天先回去。」
純佳微微眯起雙眼望向落日照耀下的空間。紅橙橙的太陽彷彿隨時都會融化。溫熱的風掠過臉頰,令她背嵴一顫。純佳嚥下口水,緩緩踏入樓頂。手心中揉成一團的紙片令她心跳加速。
天空一片鮮紅。
「朱音。」
「咦?」
「爲什麼?」
「那你爲什麼要打給我?怎麼不去跟男朋友談談?」
「印象可是很重要的。他果然在懷疑你,錯不了。」
然後啊,莉苑繼續說道:
純佳緊緊握着紙片,泣不成聲。
「這個牌子的布丁真好喫,難怪你喜歡。」
「有人拍到影片了。」
從喉頭衝出嘴的真心話,完全是在無意識之間脫口而出。莉苑吞下殘餘的泡芙,一臉訝異地歪着頭。
「還說早安,現在已經傍晚了。」
「你爲什麼要說成這樣?爲什麼要說得這麼殘忍……」
「因爲——」
說真的,純佳很憤怒。大老遠跑到學校要傳達給她的訊息,居然是這種拐彎抹角的指責?說到底朱音是在勒索純佳,就跟中學的時候一樣。該讓步的人是你,她以自己的生命脅迫純佳屈服。天下哪有這種道理,純佳已經不再爲朱音而活了。
「抱歉!我還是要回學校一趟!細江同學先回去吧。」
莉苑說得沒錯,純佳的手機收到好幾封訊息。對吧?她莫名自豪地挺起胸脯。那雙一如往常斗大的眼珠,出其不意地停在純佳臉上。被這樣目不轉睛凝視令純佳不太自在,此時莉苑的手突然伸向純佳的臉龐。她的衣袖捲到手臂上,白皙滑嫩的肌膚沒有半點傷痕。
「朱音你到底是怎麼搞的?老是把想死掛在嘴上還裝腔作勢地割腕,明明就沒有半點死意。你只是在利用我,因爲只要你這樣說我就會隨着你的意思行動。」
「你覺得朱音會死,都是你害的吧?所以你不敢來學校。因爲要是別人發現是你害死朱音,你就會失去受害者的立場。」
純佳嚇得勐然起身,莉苑實時避開。純佳反覆眨眼,逼迫自己半夢半醒的腦袋運作。充滿橙色空氣的空間,毫無疑問是自己的房間。昨天用的筆記本還打開放在書桌上。定睛一看,那頁解完的問題被人擅自打勾。
「純佳你一直窩在牀上大概不知道,現在網絡傳得好凶。雖然分辨率太差看不清楚細節,但有學生拿影片當證據在追查。那傢伙在懷疑你啊。」
「哇!」
朱音的哽咽傳入耳中。她從小動不動就掉淚。純佳一直以爲這是因爲朱音個性柔弱,但她錯了。朱音愛哭,是因爲她知道一哭純佳就會來幫她。她只要裝作軟弱,把自己當成正義使者的那個女生就會如她的意。
「泡芙是我自己想喫纔買的,這個我要。我可以現在喫嗎?」
純佳掀開被窩,確認自己的穿着。就跟前一晚的記憶一樣,她穿着柔軟的刷毛材質睡衣。視線接着移向莉苑,她規規矩矩地穿着制服。怎麼會這樣?私人房間與莉苑這個奇妙的組合令純佳感到疑惑,莫非她還在作夢?
莉苑充滿朝氣地舉手。她精神飽滿的聲音,對剛睡醒的人來說有點太過吵鬧。
「……那麼,爲什麼莉苑你會在這裏?」
就在那刻,她的身體墜入空中。冷不防邁開的雙腿跺着乾燥的水泥地。純佳伸出雙手,然而爲時已晚。深藍色的長襪撞上圍欄。純佳的雙腿顫顫發抖,不由自主當場蹲下。樓下傳來在場學生的聲音。出了什麼事,用不着去看也能理解。
「怎麼不早跟我說一聲?」
「啊,這是伴手禮。布丁、泡芙和杏仁巧克力!」
純佳跪坐在地毯上,打開遞給自己的布丁。沒喫到正餐讓她肚子好餓。
咻,喉頭髮出聲音。莉苑告訴她的信息,實在是太出乎意料。
「哪裏不是?你至今以來活得都很輕鬆愉快,因爲有人會照着你的意思行動。每一次都是我特別爲你做這麼多,爲連高中都換一間。在班上也跟你在一起。而你又爲我做了什麼?夜深人靜的時候,硬是要把我找出來,成天說自己很痛苦,擺出全世界你最不幸的嘴臉。所以呢?我難道必須永遠乖乖聽你的話去做?」
「太好了。」
「可能是打呵欠的關係吧。沒有特殊原因,我保證。」
「美月她忘記作業被老師找過去,沒辦法一起回去。我原本還打算一個人回家,所以你約得正好。不找夏川同學嗎?」
「別擔心,你冷靜點。我是來幫助你的。」
「我猜一之瀨同學大概自以爲是正義使者吧。他不是壞人,只是誤以爲追求真相是正當的事,纔會爲此行動。他沒有惡意。所以要是純佳覺得不舒服,讓一之瀨同學明白自己做了什麼就行了。拍下自殺現場的影片還拔腿就跑,這太過分了。要是領悟到自己做了多卑劣的事,一般人應該都會良心發現。如果對方言語攻擊你,你要光明正大地告訴他自己沒有錯。」
確認放在書櫃上的數碼時鐘,上頭的確寫着晚間六點。看來她睡了整天。輕輕伸展上半身,身體果不其然到處都發出啵嘰聲。純佳彎起手指梳理一頭亂髮。每當糾結的髮束解開,都有細小的髮絲掉落。
說完莉苑大口咬下泡芙。卡士達奶油看來隨時會從薄薄外皮的縫隙溢出。頗有份量的沉甸奶霜,呈現鮮美的黃色。
她這是要給朱音一點顏色瞧瞧。自己可以如此輕易地跟朱音異常執着的細江同學交談,可以跟她同行。這是試圖用扭曲的形式控制他人的朱音絕對學不來的健康交友方式。純佳把右手裏的信捏爛,那股觸感帶給她無限暢快。
回答的聲音自然帶刺起來。話筒傳來朱音屏息的動靜。太過分了,震動的空氣勉強形成聲響。她那故作軟弱的態度,讓純佳的忍耐到了極限。
第七節體育結束一回到教室,純佳就在自己的桌子裏發現這封信。那是從小看慣的字跡。寄件者是朱音,第二張信紙用彩色鉛筆畫着藍色龍膽花。
「今天一之瀨同學來找我,說他想了解朱音的事。於是我跟他說了很多,他只要心驚就會狂摸口袋。布料透出長方形的輪廓,所以我猜他大概在摸手機。」
「不會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
莉苑瞬間轉爲笑臉,是平常的莉苑。原本緊繃的氣氛,轉眼間就和緩下來。莉苑輕巧地跳上牀,從書包拿出皺巴巴的塑膠袋。
「可是實際上朱音就等於是我殺的啊。」
剛纔的壓迫感煙消雲散,莉苑喜孜孜地拆起泡芙的包裝袋。缺乏緊張感的模樣讓純佳看呆了。她從牀上起身,暴露在外的光腳,勐烈地冒起汗來。
「細江同學。今天一起回家吧。」
「真的是無憑無據嗎?昨天一之瀨同學他們不是來你家嗎?當時有沒有哪裏不對勁?」
「我擔心你,所以跑來看你。一來你媽媽就請我進來。她說讓你跟朋友聊聊,可能會好一點。」
「純佳啊,足球社不是有個一之瀨佑介嗎?」
「你不喫的話,我要一口。」
隔天朱音沒來上課。純佳心裏雖然還介意着昨天的對話,卻絲毫沒有主動道歉的意思。純佳要是讓步,只會重蹈覆轍。
姑且先問候一聲,莉苑噗嘻一聲發出招牌笑聲。
「啊,那個嗎?我閒着沒事弄的!」
純佳的思緒跟不上信息。眼底有光點閃爍。她感到噁心,彷彿隨時都會嘔吐。純佳整張臉扭曲起來,莉苑用掌心捧着她的臉頰。
「朱音!」
一出校門,是一條平緩的坡道。兩人在坡道底部的斑馬線前停下腳步。目前是紅燈。儘管行駛在普信道路上,眼前的車仍以飛快的速度賓士。沉默流經兩人之間。來往的車陣中有一道鮮豔的藍色,就跟龍膽同色。意識到這件事的那刻,純佳的頭閃過彷彿被鈍器痛毆的衝擊。爲什麼她沒考慮到這麼重大的問題?朱音給她的那封簡短的信,她不相信朱音會照辦。但萬一朱音真的死掉了呢?到時候這封信會被怎麼看待?要是知道純佳沒理會她的信,身邊的人、老師——母親會怎麼看待純佳?
莉苑這一說,純佳趕緊擦擦眼角。掃過臥蠶的下睫毛確實略爲溼潤。
要是現在跟莉苑坦白,她會不會離開自己?不是好孩子的純佳,沒有存在價值。純佳低着頭,莉苑沒對她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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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方說朱音的夢。」
「不是啊,我——」
「維持這個狀態,你就能繼續當個可憐的人。失去摯愛好友的純佳,會受到大家的百般呵護。」
「……早安。」
「可是你做噩夢了。是不是夢到奇怪的夢了?」
「一之瀨同學大概知道那支影片的攝影地點。我在洗手的時候,他一直盯着牆壁看。所以我覺得他就是拍攝者。還有當我說出純佳的名字時,他眼神遊移,一定是在懷疑你。」
「你在哭?」
純佳低下臉,卻被莉苑硬是撩起。下巴被抬起的純佳毫無選擇,被迫正對着莉苑與她彼此凝望。莉苑臉上沒有表情。
「奇怪的夢?我又不是小朋友,不會這樣就嚇到——」
「沒有啊,但你午休都會喫。每個人看就知道你喜歡。」
桌上散落的莉苑的禮物,全都是超商販售的常見商品,布丁與巧克力都是大廠商的製品。想買隨時都買得到,純佳很喜歡,但朱音從來不記得純佳喜歡的東西。朱音每次買點心回來,袋子裏裝的全都是她自己愛喫的東西。
「我跟朱音一直是兒時玩伴。因爲從小照顧朱音的責任等於是落在我頭上,只要我跟朱音在一起,大家就會稱讚我很了不起。」
一旦開口,話語就滔滔不絕地潰堤。朱音佔據了純佳人生的大半。回顧任何場面,純佳的身邊必然會有朱音的身影。
「但這個責任逐漸變得痛苦。你記得嗎?以前我不是說過爲什麼我會跟朱音一起來這間學校?」
「我記得,當時你是說因爲你喜歡朱音。」
「其實不是這樣的。是因爲朱音鬧自殺,說她不要跟我上不同高中,所以我們後來進了同一間高中。我一直都覺得負擔很大。我不要這樣,不要成天都得顧着朱音。結果呢,我在那天的前一天跟朱音說……你就快點去死吧。」
這幾天純佳拼命隱瞞的真相,說出口竟然是如此空虛。要她去死,對方就真的死了,就這麼簡單。莉苑對純佳的告解會有什麼反應呢?是會安慰純佳沒這回事,還是會歸罪給純佳?無論是哪一方,純佳都已有了接受的覺悟。
「原來如此。」
莉苑拆開零食的包裝盒。撕開金色膠帶,透明包裝膜輕易掉落。她摘起一粒橢圓形的杏仁巧克力,塞進純佳的嘴裏。用臼齒咬碎,口內傳來磨碎杏仁的口感。
「聽了純佳的話,我全都懂了。」
她嬌小的手摘起一粒巧克力。純佳一臉癡傻地呆望着她一口吞下巧克力的模樣。
「我一直很不解爲什麼朱音沒留遺書,但聽了你的話我終於明白了。純佳,你那天爲什麼去了樓頂?」
「因爲……我收到了邀請信。」
「信上有沒有畫上花朵的插圖?」
裝進信封的兩張信紙,第二張的確畫了美麗的花卉。
「有,是藍色龍膽花。」
「那你知道龍膽的花語嗎?」
「我不知道,小學時我曾經很迷花語跟占星這類的東西,現在不記得了。」
小時候母親買的時尚雜誌最後,有個介紹花語的頁面。對花的種類產生興趣的純佳央求母親買了花語辭典,但不到一個星期就看膩了。那本花語辭典現在在哪裏?是丟掉了,還是送人了?既然她不記得,可見對小時候的純佳來說,那本辭典也沒有多重要。
「覺得一個人死去很孤單,所以才找純佳來。我想大概直到臨終,純佳在朱音心中都是特別的。我不清楚邀請函上寫了什麼,但我認爲那朵龍膽花纔是朱音的本意。」
「所以朱音纔沒留遺書。她不想怪罪給任何人,是因爲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人不對。她擅自尋死,希望身後不要有其他人因此被責怪,我想這大概就是她的訊息吧。沒有遺書的這個事實,就是朱音的遺言。」
莉苑溫柔地告訴痛哭失聲的純佳。
「這絕對纔是朱音想要的。」
她一直很害怕。從那天起,她就覺得自己成了殺人兇手。她恨朱音,然而純佳對朱音也不是沒有感情。畢竟她們兩人從懂事就在一起了。純佳哪有辦法用簡單的「討厭」二字,來撇清她的對朱音的心情?
莉苑直視純佳的眼睛說道。這句話與不負責任的成人所說的話語沒有兩樣,然而莉苑一席話卻像黑暗中的一道光,柔和地照亮了純佳的心。兩者重量不同。莉苑知道一切。無論是朱音的死亡瞬間,還是純佳所犯的罪。即使如此,她還是斷言純佳沒有錯。就像是無所不知的神祇,她爲純佳下了裁決。
「等等。誠實是什麼意思?朱音那種死法算誠實?」
「龍膽的花語是誠實。朱音大概直到最後都想對純佳保持誠實吧,所以才畫了龍膽送給你。」
「朱音會自殺,大概沒有理由。她活不下去,就這麼簡單。純佳你能懂這種心情嗎?不明不白地對一切感到厭煩,想逃離現實的心情。」
莉苑用衛生紙擦拭被巧克力弄髒的手指,在原地重新端坐好。她突然一臉嚴肅,令純佳不知該作何反應。
「沒錯,在我看來是這樣。」
衝動之下油然而生排拒自我的慾望,鑽進了思春期的心靈,體貼地送上了死亡這個選項。朱音莫非也是如此?她高呼想死不是單純對身邊的人裝模作樣,而是在奮力抵抗自己深受死亡吸引無可救藥的心靈。
莉苑又吞了一粒巧克力咀嚼起來,接着若無其事地解釋。
指尖震顫不已。莉苑緊緊地握着純佳伸出的手。鼻腔深處發酸,純佳將臉埋進莉苑的胸前,掩蓋發熱的眼角。莉苑沒有拒絕她,手伸向純佳的背。撫摸頭部的輕柔手勢,讓純佳感覺自己的喉頭越來越磙燙。
「我好像也能懂。」
「朱音可能就是不適合這個人世吧。就像上岸的魚一樣,她不知道怎麼呼吸,現在的她想必終於獲得解脫了。因此你不用揹負她的死亡,你應該要立刻忘記悲傷的回憶,尋找讓自己幸福的方式。」
「……!」
朱音她啊——莉苑繼續說道:
「朱音不是純佳害死的。」
川崎同學不是高野同學害死的,這幾天許多人都對純佳這麼說,然而他們沒有任何根據。缺乏重量的安慰,反而對純佳被自責緊緊糾纏的心造成更深的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