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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追求愛的N人

《那一天,朱音投身青空》 · 武田綾乃 · 1.9萬 字

3.作答者:細江愛

Q1.請問您對川崎同學有什麼瞭解?

無。

Q2.請問您是否在校內看過某名同學遭到霸凌?

無。

Q3.請問您對霸凌有什麼看法?

怎樣纔算霸凌?我不懂界線在哪。

Q4.若您針對這次案件與霸凌問題對學校有任何建議,還請告知。

這件事明明跟我八竿子打不着,

莫名其妙被當成元兇讓我很火大。

對細江愛而言,川崎朱音是討人厭的同班同學之一。她是個不起眼的存在,屬於無法成爲班級中心成員的類型。儘管如此,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卻囂張地染起頭髮。她把裙子弄短,襯衫的扣子也開了兩顆,刻意要靠近愛也很煩人。

愛有種領袖氣質,從以前就有吸引他人的魅力。這都拜天生的美貌與才能所賜,不管川崎怎麼做,都絕對比不過愛。

「據說你與川崎朱音常起衝突……這是事實嗎?」

這說法真是委婉。話語經過層層包裝,讓愛不禁煩躁起來。就像是在網絡上訂指甲油,收到包了足足七層的巨大紙箱一樣不必要。既然懷疑我何不直說?

「不是。」

愛撐着臉頰遙望窗外。天氣晴朗得要命。藍天的色澤均勻到不存在濃淡變化,不具現實感令人作嘔,看起來就像電腦繪圖。坐在面前的訓導老師狐疑地將手掌貼在臉上。

「可是有好幾份問卷,都說看過你跟川崎同學有糾紛。」

「所以呢?老師是想把那女的自殺這件事都怪在我身上嗎?」

「你怎麼會跳到這種結論,老師只是在調查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

「調查有什麼用?你找我問一百次話,就能找到那女的寫的遺書了嗎?蠢斃了。」

「我看了,真扯。」

愛這句話讓老師的眼神明顯閃爍。問卷羅列的場面話說來好聽卻沒有內涵,學生不過是配合演出學校要求的理想學生。

「沒啦。」

在假日強制召集學生的全校集會上,她們被迫聽了校長又臭又長的演講。請你們想想,父母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把你們撫養長大。在你的身邊一定也有心疼你的人。他對着學生全力疾呼生命的美妙,然而這些好聽話反倒讓愛更噁心。無從挑剔的乖乖牌說詞是說給不特定羣衆聽的,而不是專爲自己吐出的話語。追根究柢,身邊有心疼自己的人跟尋死的念頭也是兩回事。

「但這樣我就無法與美月相遇了吧。」

「這種事情就算是玩笑話也說不得。實際上真的有學生死了,你這樣很不得體。」

「你是說川崎的影片?」

「真的啦。」

「我每次都很懷疑,會因爲那種道德勸說就回心轉意的人真的存在嗎?」

給你。美月把蛋卷夾到愛面前。愛毫不猶豫咬下,舔舔嘴脣。美月家的蛋卷加了砂糖甜滋滋的。愛喜歡鹹蛋卷,但能接受偶爾喫喫甜蛋卷。

「誰叫你素行不良。」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跟我鬧?」

「對啊,一字不差。」

「我看也只有高野同學會認真回答吧。」

「我們哪有爭執?」

「那支我也不行,到底是誰拍的啊?」

對於美月的問題,愛模棱兩可地哼了一聲。

「啊——真討厭,大人好骯髒。」

「我纔沒撂什麼狠話,我只是把我想到的事情誠實說出口。」

進入社團沒多久,愛就找上美月,兩人就這麼成爲朋友。平時矜持的美月,只有在愛面前會親暱笑鬧,這讓愛有種優越感。兩人沒花上多久時間,就成了特殊的朋友。

美月摸摸夏川同學的頭。每天追求成熟風韻的美月與有一張娃娃臉的夏川同學湊在一起,看起來就像一對姊妹。

老師緩緩挨近,跟愛再次確認,逼人的視線讓愛露骨地皺起臉來。

「就是說啊。」

聽見愛的自言自語,美月溫和地眯起眼。每當她那充滿愛憐的眼光對着自己,愛總有種心癢的感覺。

「誰知道,我說完就直接離開教室了。」

「我懂,浪費時間。」

愛與眼前的桐谷美月邂逅的機緣極爲平凡,說穿了就是社團。中學時代就參加籃球社的愛,上了高中也順理成章地想加入籃球社。體育社團也有許多體保生,對在班上沒有容身之處的愛而言,社團是少數可以喘息的空間;而美月就來到了籃球社。

「大家都滿嘴謊話,只會騙騙騙。每個人滿腦子只有自己,根本不在乎川崎。他們也是這樣對我,只要把我視爲敵人就能產生向心力,所以纔會在問卷上說我的壞話。」

愛的視線落在空位上。好學生高野同學的桌子裏沒放任何東西。見不到任何生活痕跡的桌子,看在別人眼裏莫名有些陰冷。

「大家人好差,完全在懷疑我。」

老師在夾板寫下愛的證詞。她平常放在胸前口袋的原子筆,是站前銀行發送的禮物。貓型吉祥物穿着明亮水藍色的連身裙。露出肉球揮手的模樣,根本就是做作這個詞的濃縮。女生喜歡可愛的東西,但討厭裝可愛的女生。

「你確定你這樣跟川崎同學說?」

「你看過那支影片了嗎?」

「問卷上說你對川崎同學撂狠話。」

「美月……」

會爲川崎朱音身亡真心落淚的人,一定只有從小認識她的高野同學。即使每天待在同一間教室,不熟的人也等於不存在。就跟偶爾會闖入視線內的班級圖書差不多。就算對書背的書名有印象,對內容沒興趣就沒有意義。

對話框接連冒出,愛也趕緊打起回應。她跟中學時代的朋友如今也很要好。儘管目前是這副德性,當年愛在小圈圈裏功課可是特別好。學校建議她去符合自己成績的高中,但或許她其實該去朋友就讀的當地普通學校。跟話不投機的人共同度過每一天,實在太痛苦了。

「我不能說,內容必須保密。」

見到愛大表不屑,老師的臉頰抽搐起來,可能她用來維持假笑的肌肉已逐漸衰老了吧。

「老實說與其逼我們聽可有可無的愛惜生命論,我更想趕快寫補習班的作業。」

美月聳肩。

「你沒頭沒腦說什麼啊?」

「要是告訴純佳你很想念她,她一定會很高興。」

「你說了什麼?」

噗嘻,從她小巧的嘴流露的笑聲極爲獨特。愛非常喜歡這個笑聲。優秀的外貌再加上優秀的腦袋,這笑聲是乍看完美的夏川同學唯一的瑕疵。每當愛聽到這個笑聲,她就會想起眼前的少女也跟自己一樣,是個普通的女高中生。

「川崎害得課程進度落後,大家就算沒說出口,也很不耐煩吧。」

「好煩喔。」

「好可憐喔,給你拍拍。喫下這個打起精神吧。」

這樣想來,或許愛從一開始就選錯高中了。在補習班老師的建議下迷迷煳煳考上的當地高中,是被譽爲縣內首屈一指的明星學校。校內有許多用功的學生,以往創建人際關係的方式在這裏毫不管用。愛從以前就注重打扮,也能跟男生自在交談。自己沒有任何特別企圖的這些行動,看在周圍同學的眼裏卻似乎很礙眼。等愛發現時,她已經成了班上女生的眼中釘。起初她也曾經煩惱過。愛也只是個普通的高中女生,可以的話她也想跟大家度過融洽的校園生活,然而這個目標看來已無法達成。全因爲對方絲毫沒有跟自己好好相處的意思。

「窗外有什麼好看的嗎?」

「不知道,不過沒拍屍體這點還可以。」

愛的腦海中冒出了不起眼的同班同學。尤其是那羣烏合之衆的女生小圈圈。一羣思緒膚淺、認爲佔據多數就能保住自己安身之地的傢伙。愛起身,露出靠自拍練出的燦爛笑容。

「唉,好累喔。真是莫名其妙。」

美月從一開始就擄獲了許多人的心。愛雖然常常被稱讚可愛或長得漂亮,美月的類型卻壓根與她不同。她一塵不染,毫無累贅。眼線與睫毛膏對完美的容顏來說皆是無用之物。她是上帝創造的最高傑作,愛深愛着她的稀世美貌。

等待愛回到教室的,是桐谷美月與夏川莉苑。她們注意到愛的聲音,停下筷子。愛刻意大搖大擺地坐上椅子來表現不耐煩。美月靜靜微笑。

老師無法反駁,一張嘴只是無聲張合。不管口紅把她那張嘴妝點得多嬌豔,發不出聲音也不過是個裝飾品。愛對眼前的大人投以輕蔑的眼光,站住!老師說。愛沒聽從,她絲毫感受不到理會她的必要。

「我就是知道。不是常有人說,喜歡的相反是漠不關心嗎?」

「爲什麼?」

「我說那個問卷啊,我們班有幾個人認真作答?」

「老師你應該也知道,排擠某個人使得剩下的人團結一致,並不是多稀奇的事。那你知道嗎?這就叫霸凌啦。」

「畢竟是童年玩伴,當然會難過。」

「沒。」

「吼唷,真是麻煩死了。」

「所以她沒死就可以說了?那我明天也去死好了。這樣老師大概也會反省自己不該罵我。」

愛將自己的手指對着日光,裸色指甲油隨着角度變幻閃耀的色澤。

「對啊,我好想念高野同學。」

「對啊,她心情好像還很低落。」

「希望純佳快點回來學校。」

「有沒有效果不重要,學校只是以防萬一想做出校方已經採取措施的樣子。」

「也是。」

「話說回來,高野同學還是沒辦法來上課嗎?」

「好好好,您說得是。」

以優美的姿勢將羊棲菜送入口中的夏川同學微微歪起頭。不久前夏川同學還與高野同學跟川崎朱音三個人一起喫午餐。然而現在川崎死亡而高野同學沒來學校,夏川同學就落單了。是美月看不下去找她一起共進午餐。愛與美月原本就對夏川同學有好感。這是因爲班上多數女生對她們兩個的敵意表露無遺,但夏川同學卻敢毫不在乎地找兩人說話。

以手指操作手機熒幕,愛輕鬆找出川崎的自殺影片。這年頭自殺影片不算稀奇。就算短期間有人關注,川崎也會馬上被人遺忘。

訓導室位於教師辦公室隔壁。這是個宛如連續劇中偵訊室的狹小空間。中央放着造型單調的桌椅,窗戶裝了鐵欄杆。違反校規的學生會被叫到這個地方接受指導。我感到非常抱歉,再也不會犯了,他們在此繳交徒具形式的悔過書,請求學校赦免罪孽。

嘴巴上這麼說,愛還是坐到了美月的身邊。足球社社員正吹着舒爽的風在操場賓士。在這個夏日將至的季節,跑來跑去稍嫌氣溫太高。灌進教室的風掀起了劉海。美月伸出手指將愛的劉海從前額到耳邊一路撫平。

彷彿不願錯過任何愛說出來一字一句,老師湊近愛。抹滿化妝品的皮膚傳來濃郁的香精味。愛嘆口氣,將視線轉向老師。

「我剛纔纔跟美月在聊這個,果然是找你去談那個問卷調查的事嗎?」

「我不知道老師怎麼想,但川崎纔不會因爲這樣就去死。」

夏川同學垂下肩。

「因爲我討厭川崎,川崎也討厭我。」

「班上的人都不關心川崎。他們認識的川崎,就跟千層派最上面那層一樣淺薄。我比他們瞭解川崎多了。」

放在老師身邊的提包裝了班上繳回的問卷。儘管數量衆多,卻全是不痛不癢的證詞。

「既然如此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有人目擊你上上星期五與川崎同學在掃地時間起了爭執。」

放學後的教室一口氣安靜下來。一半的學生有社團活動,另一半則打道回府。圖書館附近的自習空間總是人滿爲患,有許多年輕人埋首於學業。這間學校就是這樣的地方。擁有考上理想校系這個明確目標的學生,在唸書這個共同目的下共聚一堂。

「辛苦了,去好久啊。」

美月笑道,接着將手伸向放在桌上的文庫本。書店代爲包裝的紙書套上,以簡單的線條畫着異國街景。美月將頭髮撩到耳後,塞進藍色耳機。一旦她的視線顧着追逐文字,任何人的呼喚都會被她排拒在外。確定美月已埋首於書中後,愛觀察起美月的側臉。

愛把在店裏買的午餐麪包倒到桌上。炒麪麪包、可頌、蛋沙拉麪包。母親工作忙碌的時候,愛的午餐總是這三種麪包。她把這個組合命名爲黃金三重奏推薦給大家,但目前仍沒有任何人跟進。

「你的同班同學可是過世了,我不允許你這樣說。」

打開通訊軟件,朋友開開心心的對話映入眼簾。「星期日想去買東西,有沒有人要陪我去?」、「夏裝?」、「聽說開始折扣了。」、「真假,我想買涼鞋。」、「啊,我週日有空。」、「幾點開始?」、「在哪碰面?」、「趕得上的話我會到。」

「你不要稱呼死掉的同學『那女的』。」

「很令人在意耶。」

我們情投意合呢。聽見這玩笑話,老師的腿抖了起來。居然會抖腿,可見她非常惱怒。老師停下搖着原子筆桿的手,視線筆直地投注在愛身上。充滿責備的目光,散發出人師的強烈信念。大人矯正起孩子,像是把扭曲的釘子打回原樣。把他們腦裏的理想框架硬是塞給孩子。

「你怎麼可能知道這種事。」

「我說,我可沒把你當成朋友。」

「就是那支。」

「然後川崎同學怎麼回答?」

「誰管你啊。每個人心裏還不是都這麼想。不熟的同學死了,就跟電視新聞報導有人死了沒兩樣。」

「你纔沒有在意咧。」

「你好意思說我鬧?說起來不過就是川崎死了,爲何你們要因此跟我死纏爛打?真是莫名其妙。」

愛的發言讓夏川同學表情瞬間亮了起來。

美月將手放在窗框上,重重嘆了口氣。這是她的口頭禪。她心情正低落,她心情正煩躁,她的聲音會向愛透露這類心情狀態。

美月笑嘻嘻地嘲弄愛。你喔。愛噘起嘴,打開鋁箔包的飲用口。麝香葡萄味的紅茶是這個月的新產品。容量五百毫升這個價位算是便宜,因此有許多學生都買鋁箔包的紅茶。然而因爲量多到喝不完,常常都開始上課了,鋁箔包還放在桌子角落。

「沒錯沒錯,真的好煩。爲什麼大家都要懷疑我啊?」

愛用像是說悄悄話的輕聲細語呼喚她。呼吸大過說話的聲響,沒引起美月的反應。專注於書本上的她已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愛已經習慣她這種狀況了。起初她也曾爲兩人相處時還聽音樂這點感到火大,在她發現美月沒有任何惡意後,愛也開始會做起自己的事。

愛邊玩手機邊觀察眼前的少女。白皙如雪的肌膚。高挺的鼻樑。低垂眼瞼上一圈纖長的睫毛。水潤的紅脣透出蜜桃微微的甜美香氣。浮出的鎖骨、細瘦的手肘。隨着夏日接近,美月又消瘦幾分。

她在高一的夏天離開社團。由於氣喘宿疾惡化,醫生祭出禁令。人前表現堅強的美月,唯有在愛的面前示弱。我不想退出社團,她淚眼汪汪地哭訴,愛在衝動之下將她擁入懷裏。

——我也會退出社團,我要陪在你身邊。

直到如今愛未曾後悔過這個選擇。想打籃球隨時能打,但想陪在美月身邊就只能把握現在。

「美月,我喜歡你。」

幽幽的低語沒有獲得任何回應。

星期二是個雨後的晴天。足球社社員一臉不滿地仰望着放學後完全晴朗的天空,「怎麼不下雨暫停一次社課啦。」這樣的咕噥完全就是進行戶外活動的人會說的話。還在籃球社的時候,愛從來沒在意過天氣變化。

「等待期間會不會很無聊?」

「不會,我在寫數學作業。」

「期末考也快到了。」

「對啊。也差不多該認真讀書了。」

愛與美月捧着數學參考書,一起踏進圖書室。每週二是美月這個圖書委員的值班日。愛回到家裏也閒閒沒事做,因此每次都會等美月下班。最裏面的圖鑑區前的書桌,是愛的寶座。

愛打開筆記本,在紙張之間插入埝板。右邊寫上日期,鉛筆盒則擺在左手邊。這是她認真讀書時的老規矩。愛在格線上寫入數字,全心投入算式。中學時代從頭數起比較快的校排名,在進入這間高中後掉了不少。稱霸雜牌軍與在精挑細選的菁英之間奪魁,兩者之間是天壤地別,所以夏川同學真的很厲害。從入學考試到現在,她一直是第一名。愛打從心底尊敬這位天真可愛的同班同學,儘管其他人完全不懂她的可貴。

「呼。」

有別於中學時代,放學後的圖書館充滿人氣。這裏很多愛書的學生。瞥一眼櫃檯,愛見到美月正與陌生的女學生談笑,是愛不認識的女生。她感覺不是滋味,停下解題的手。愛看向手錶轉移焦點,發現就快到結束時間了。作業還剩一點就能寫完,時間抓得剛剛好。正當她想接着回到筆記本上時,有個礙眼的東西毫無防備地闖入愛的視線內。整整齊齊的黑髮,具有中性之美的側臉——是中澤博。認出他的那刻,愛不禁脫口而出:

「倒楣死了……」

幸好博沒對愛的自言自語做出反應,他似乎撐着頭睡着了。博的眉頭緊皺,嘴發出微弱的呻吟。他大概遇上了什麼讓他會做噩夢的倒楣事,遺憾的是愛不是超能力者,因此無法得知他的內心——不對,愛其實知道。博現在正思念着死亡的川崎朱音。

「畢竟他們兩個現在在交往啊。」

這次的自言自語,愛好不容易留在嘴裏。她用舌頭掃過牙根,設法嚥下了就快吐出的嘆息。愛將臉壓近桌子,努力把他的存在從視線中驅逐。

站前的公園是愛與美月在歸途流連的地點。咬下超商買的冰棒,牙根立刻一緊。正當愛爲融化的冰棒叫苦連天,買了杯裝冰淇淋的美月說了剛纔的這句話。看她鼓脹起雙頰,可見美月相當生氣。愛不禁笑了出來。

「不過這裏就是這種地方啊。」

「美月,你不要繼續認真推理了。難看到我都心情差了起來。」

美月沉吟。

星期五第七節課是體育。由於掃興的雨,體育館的空氣充滿了溼氣。爲了幫流汗燥熱的身體降溫,愛握着體育服的下襬扇起風來。籃球還是一樣好玩。拿下綁頭髮的橡皮筋,她感受到風鑽進悶溼的髮絲之間。

手中還拿着近藤的信,美月不解地望着自己。

「是說川崎今天根本請假吧?所以她是特地來學校送信?惡……」

「是毒芹呢。」

這麼說來的確是。雖然愛完全無法理解,美月就喜歡調查這種有毒的生物。她曾經口沫橫飛地訴說毒物有攻擊性這點很迷人,但愛實在無法產生共鳴。

美月拿湯匙插進香草冰淇淋,融解中的冰淇淋表面形成了好幾個凹洞。

「你在看中澤吧?」

「抱歉,久等了。」

「不然……我隨便說的,像是自殺。」

「我喜歡這種有毒的東西。」

「你說川崎那封?」

「班上的人把我說得這麼難聽,自己也挺狠的。」

愛趕緊解釋。

美月從信封抽出便條,第二張信紙照樣用彩色鉛筆畫着花卉圖案。

「她果然都要夏川同學這種跟她交情好的人遠離樓頂。」

聽見愛這麼說,美月一臉同意地點點頭。愛討厭川崎,但她更不喜歡研究討厭鬼的思路。與其讓不順眼的傢伙佔據意識,思考自己喜歡的東西要好上太多。

美月繼續說:

「對耶,跟她要好的人也被叫去樓頂了嗎?」

美月用樂福鞋的尖端挖起了柔軟的地面。沾上的土因爲上午的雨變得軟黏,無法輕易去除。美月緊緊盯着自己,舔起塑膠湯匙。

「你好清楚啊。」

「這我倒是沒想過。」

「這是本能,沒辦法啦。」

「你最近好像身體不太舒服,今天早點回家吧。朱音」

愛快手快腳將筆盒與筆記本收進書包,轉身面對美月。等待愛收十的期間,美月面色險惡緊盯着博。

美月口中的這裏到底是指哪裏?是學校這個狹窄的封閉空間,還是巨大的現實世界?

視線回到第一張紙,上頭寫着簡單的語句。愛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眉頭皺得多緊。

她舉起的信上畫着藍色的繡球花,中央寫上的文字與愛收到的信有着相同的字跡。

鈴聲響起,同一時間老師解散同學。學生髮出壓抑興奮的歡呼。星期五下課那一瞬間永遠令人雀躍。

「絕對不可以看上那種男人,絕不可以選拋棄愛的傢伙。」

美月一指,愛連忙以指尖在信封內摸索。指甲勐然碰到一個物體,是一把舊鑰匙。表面還貼了寫着「北棟教學大樓樓頂」的紙膠帶。川崎原本就令人一頭霧水的行動,這下更加難以理解。

隨着夏日接近,日落時間慢慢變晚。夕陽融入山間的殘渣,不久後將被吞噬進支配四周的深藍之中。愛把包包放在長椅角落,腿大剌剌伸開。從腳尖包覆到腳跟的黑色樂福鞋,是入學前纏着母親買的。

還沒換下襯衫配短褲的不搭調打扮,愛就從自己的桌子裏抽出那封信。純白的簡單信封看在喜歡繁複裝飾的愛眼裏有些寒酸。翻過來信封上寫着「給愛同學」。拆開信封,裏頭放着兩張便條。第二張紙畫着寫實的黃色花朵。愛不熟花的種類,但這種花她也認得。小學上課也學過的喇叭型花朵,這是水仙花。

美月的嘴角露出冷笑。

「我無法信任,你就拿帥哥美女沒轍。」

「那是啥?」

「不可能啦。她真的想死,應該會找高野同學或夏川同學吧。一般應該會想在死前跟要好的人見面。」

愛跑到夏川同學的座位,從桌子裏抽出信封。反面圓磙磙的字跡寫着「給莉苑」。她像剛纔美月那樣仔細撕開貼紙,拿出裏頭的信。

「愛,快走吧。」

「美月你真愛操心。」

「我不知道,完全沒頭緒。先不提這個,你看近藤的桌子裏也有。」

「我是看了,但沒有特別的意思。」

美月說完抽出了隔壁桌子裏的信封。那是近藤的桌子。白色信封與愛和美月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樣,兩人對看一眼。

「我每次都說的,我是認真的。」

「也對……對了,信封裏是不是有裝別的東西?」

愛被美月牽着手拖回教室。其他的學生忙着閒聊,每次都會略晚回到教室。兩人總是在體育課結束後率先解開門鎖,享受兩人獨處的短暫時光。代替更衣室使用的教室,每個人的桌上都亂糟糟地堆着脫下來的制服。

「要。」

與寫給愛或美月的內容相比,這封的內容簡單多了。其他學生也收到信了嗎?愛無法抗拒好奇心,巡視起教室裏的桌子。

「真好奇。」

「川崎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居然覺得寫那種信,大家就會聚集到頂樓。她人緣又沒那麼好。」

「噁心死了。」

「打開了。」

第二張便條畫的是沒見過的花。長長的綠莖就像仙女棒一樣,頂端綻開小白花密密麻麻行程球狀。湊到愛的手邊看起信的美月佩服地點起頭。

愛清清楚楚記得那天的事。雨後的天空異常晴朗,那天的夕陽強烈得宛如世界在燃燒。樓頂。信。體育服。記憶的片段在腦中聚集,在愛的腦海裏喚醒當時的情境。

望向手中的信,毒芹照舊直挺挺地盛開。愛是水仙。美月是繡球花。近藤是百合,而夏川同學是毒芹。單看每個人的花種類都不同這點,勢必具有某種涵義。只不過愛絲毫不想推測川崎的意圖。

「真的假的?」

「到頭來收到信去樓頂的,也只有高野同學啊。」

「結果居然只有高野同學過去啊。」

「有,你看。」

「今天放學有空的話請來北棟教學大樓的樓頂一趟。川崎」

「美月,回去吧。」

愛喜歡的是博的長相,性格她不在乎,博就是長相姣好的類型。愛從小就不分性別喜歡美麗的人。無論是一起行動的朋友或交往的對象,長得好看就對了。眼福多多益善是愛的一貫主張。

見到笑嘻嘻的愛,美月氣得豎起雙眉。

內容跟自己的不一樣。愛開口詢問:

「你桌子裏也有嗎?」

「今天放學有空的話請來北棟教學大樓的樓頂一趟。我想繼續談那件事。川崎」

「裏面有封信。」

「好誇張,到底多想求關注。」

見到句子的那瞬間,她渾身上下都起了雞皮疙瘩。

結束圖書委員工作的美月飛奔而來。趕人的鐘聲響起,然而博的意識還在九霄雲外。

「爲什麼信裏會裝鑰匙?美月,你有頭緒嗎?」

「不知道夏川同學或高野同學的信裏寫了什麼?」

「辛苦啦,我現在收十。」

「天啊,這傢伙在全班女生的桌子裏都放了信。」

「真的?」

「信?」

「怎麼能說沒辦法。你要是不小心,會被不正經的男人喫掉的。」

這種麻煩的事就要儘快忘掉。愛把信揉成一團,直接丟進垃圾桶。漂亮,美月隨口說說。

愛揮揮手,再次咬起蘇打口味的冰棒。冰棒表面已完全融化,汁液滴到手上。用舌頭舔舐木棒,如糖水的單純甜味黏上舌尖。

「我知道啦。」

「是是是,謝謝您的關心。」

愛扯扯美月襯衫袖口,她的表情這才微微放鬆。她勾起愛的手臂,緊貼着愛要給周圍的人看。這大概是在牽制博吧。她覺得美月這種愛喫醋的個性很可愛。兩人行經博的正後方,不過陷入沉眠的博毫無反應。他帶着憂愁的臉仍是一樣地美。

「要開嗎?」

「二班跟六班,別忘了你們今天負責整理場地。解散。」

「傘形科的植物。顧名思義具有強烈毒性,誤食嚴重會致死。不過花本身很漂亮。」

愛脫下體育服,把襯衫套在無袖背心外。正當她一顆顆由下往上扣起釦子,美月突然盯着愛的抽屜看。

「對。我看老師的感覺,大家果然都沒跟老師說。」

美月露出嬌羞的笑容。

中澤博直到一年前都跟愛交往,就是所謂的前男友。主動追求的人是愛。那是中學三年級的事,愛想忘也忘不了。他們持續交往,進了同一間高中,但在高一那年夏天兩人散了。提分手的人是博。

「川崎想在樓頂做什麼啊?」

「話說回來,關於那封信啊。」

「我只是希望你能幸福,因爲我喜歡你啊。」

「真的啦。」

要寫這麼多封信,得花費相當多時間。而且川崎還在所有信上加了手繪的圖畫。從細心描繪的每一片花瓣,都能看出她非得找人上樓頂的執着。愛更加厭惡川崎朱音這個人了。

「不用擔心,我對他已經沒有任何愛意了。」

「我們這班不意外。」

「連我跟你都找出來要做的事?搞爆炸嗎?」

愛硬是轉換話題,讓美月露出苦瓜臉。不過她也沒多抱怨,仍舊配合她聊起新話題。用不着說出口,美月也能讀出愛的心情,因此愛總是仰仗着她的體貼。

「那件事是?」

美月的手指小心翼翼撕開貼紙,愛用眼神催促着她。教室還沒人進來,不過被人撞見她們拆別人的信總是不太好。

「麻煩你今天放學來北棟教學大樓樓頂一趟。我有特別的事要說。你不來我大概會死。 朱音」

愛歪起頭。小學時雖然很流行跟朋友互傳信件,到了高中人人有手機,寫信的機會瞬間變少。無論是悄悄話或是聊天打屁,靠通訊軟件也就夠了。對理所當然會把手機帶在身上的愛這些人來說,寫信具有特別的意義。

「完全沒有。是說川崎怎麼會有樓頂的鑰匙?她偷的?」

「都這樣了,也來看高野同學的信吧。」

握着給夏川同學的信,愛與美月走近高野同學的桌子。就在此時,門另一端傳來開開心心的談話聲。看來班上其他同學回來了。愛與美月瞬間對看一眼,火速將手中的信塞進自己的桌子裏。被撞見自己翻找別人的桌子可不妙。愛在短褲外套上裙子,匆匆忙忙裝出更衣中的模樣。

教室的門開了。這班規模最大的女生團體吱吱喳喳地邊聊邊踏進教室。之前大概是在等負責收十的朋友吧。原本寂靜的教室瞬間恢復吵鬧。

「不會吧,距離期末考只剩兩週了喔?」

「每次看月曆都會被嚇到。」

「慘了,我完全沒讀。」

「你這種口氣就是那種喊假的沒讀。」

「不,我是真的沒讀。」

「啊,桌子裏有東西。」

一名女學生望向自己的桌內。她注意到川崎的信。其他女學生也陸續叫了出來。

「我的桌子裏也有。是誰寄的啊?」

「是朱音同學寫的,要我去北棟教學大樓樓頂。」

「我的也這麼寫。」

「可是我還要去委員會。」

「我也有社團不能去。」

「是說她這樣臨時傳信找我都沒想過我方不方便,我也不能去啊。」

「反正會有人去吧?」

「星期一見到她再問有什麼事吧。」

女學生一個個將信收進書包裏,全部一臉理直氣壯地忽略川崎的信。

「怎麼了?」

「怎麼了,你還沒寫完嗎?」

夏川同學一把從愛的掌心拿走鑰匙。

美月抱着雙臂,臉色凝重地問夏川同學說:

「應該是比一般人快啦。」

夏川同學正要把手中的鑰匙收進給近藤的信封裏。愛連忙追加說明。

愛從制服襯衫口袋取出銀色的鑰匙。此時夏川同學才終於抬起頭,表情與平常沒什麼差別。

「就是字面上那一回事。昨天理央同學親口告訴我,她常去樓頂。」

夏川同學露出燦爛的笑容,一個不給對方商量空間的完美笑容。相較於吞了口口水的愛,美月則是低聲沉吟。

「夏川同學,作業寫完了嗎?」

愛將視線移回鏡子裏自己的臉,順利整理好亂掉的頭髮,心想或許耳後該用髮夾固定。

「我也想,靠零用錢根本買不了想要的東西。」

「別擔心。理央同學肯定會很開心,朱音同學寄信給我耶!」

「對不起,這我不能說,我跟她約好要保密。」

美月的聲音冰冷至極,令她反射性屏息。

「也是。」

高野同學說完再次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愛也曾與高野同學一起回家過,但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邀約。到底是怎麼了?看來川崎的信可能果然要她遠離樓頂。愛拿着髮夾刺進發束裏,偷偷看向鏡子。高野同學正遙望窗外,眼神彷彿飄向了某個遠方。

「啊,好。當然。」

「要是信箱突然收到川崎寫來的信,近藤同學會不會嚇一跳?」

「這是理央同學的。」

「這麼說來,星期二是美月同學在圖書室值班的日子啊。等待時會不會很無聊?」

「我想她大概弄錯了,誰叫我跟理央同學的名字很像呢。」

「太好了,就這樣。」

愛忍不住插入兩人的對話。

夏川同學語氣開朗地告訴默不做聲的兩人。

「老實說一想到川崎害得高野同學難過,我就好難受。」

夏川同學正要把給近藤的信收進書包時,美月開口了:

換好制服,愛邊看鏡子邊調整發型,此時近藤與高野同學回到教室。夏川同學也跟在她們背後。這麼說來今天體育課中,老師要她們兩個送比數紀錄去教師辦公室。愛拿梳子梳開頭髮,思索起放在自己桌子裏的信。貼紙還沒恢復原本的狀態。要是現在把信交給夏川同學與近藤,偷看的事鐵定會曝光。愛故作鎮定,雙手顫抖地將頭髮綁在側邊。幸好沒人跟晚一步回來的三個人提起信的事。

「寫完啦,昨天就寫完了。」

「愛同學,怎麼了?」

「對不起,其實我們有東西想交給你。」

「對了,高野同學還好嗎?」

「咦?好啊。」

「這可是來自天國的信耶?收到的人怎麼可能不開心。」

「細江同學。」

這次換夏川同學的話語讓愛的表情黯淡下來。像以前那樣。這種事真有可能嗎?夏川同學、高野同學,還有川崎。她們三個常膩在一塊。現在失去川崎,她們的關係勢必會大幅改變,說不定高野同學再也不會回到學校。在愛心中川崎只是個討厭鬼,但在高野同學心中大概是擁有某種迷人之處吧,難以估計失去兒時玩伴的她所受的打擊。如果高野同學就此離開學校,夏川同學還能繼續維持原樣嗎?周遭翹首期盼她示弱的狀況下,她還會在這個如坐鍼氈的教室度過下個春天嗎?愛垂下頭,她能做的就只有找夏川同學喫午餐。就算成了朋友,愛與美月都無法取代高野同學。

愛用指甲戳戳眼前的嬌小背影。課程與課程之間安排的十分鐘休息,平常愛總是把這段寶貴時間分給與美月聊天,這次她決定完全花在夏川同學身上。在高中生身上看起來太幼稚的雙馬尾,反而與夏川同學很搭調。她轉過頭,圓磙磙的眼珠對着自己。

戳着冰淇淋,美月語帶嘆息地囁嚅。她那天被老師找過去,因此沒與愛兩人一起回家。要是高野同學沒去樓頂。要是當時自己強行留住高野同學。她心中有萬萬個假設,但在幻想中怎麼掙扎,現實永遠不會改變。高野同學那天就是去了樓頂,然後看到川崎同學死去。

「夏川同學知道爲什麼川崎會有樓頂鑰匙嗎?」

真的是這樣嗎?但已故的同班同學的信遲了幾天寄來,怎麼聽都像是恐怖故事。

「這個由我去送給理央同學,就塞進信箱裏吧。」

聽見愛的問題,夏川同學眉間蒙上一層陰霾,以沒有塗上任何東西的粉色指甲輕觸自己的嘴脣。

「她們從小認識,心情應該很複雜吧。」

「這是什麼?」

聲音突然從頭上冒出,愛不小心破音了。看向身旁,高野同學竟然站在那裏,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靠過來的。

夏川同學的頭更歪了,愛忍住尷尬簡單說明狀況。

美月的手突然扯起愛的襯衫下襬。眼睛轉向旁邊,就見到她的臉緊貼着自己,連美月的睫毛都根根可見。長長的睫毛就像是川崎桌上放的白菊,呈現柔美的弧形且直直向上翹。睫毛環繞的兩顆眸子,順着角度熠熠生輝。

夏川同學似乎完全無法理解愛的心情,天真的眼神望向自己。

「我打電話給她,她是說自己不要緊。但她今天還是沒來學校。心情還很低落吧。」

「所以你們擅自開了寫給我的信?」

「所以這是朱音同學寫給我的信啊。」

夏川同學雲淡風輕地如此宣言,從書包中取出口紅膠。她直接跪坐在騎樓的柏油地面,用筆記本埝着信,把有拆封痕跡的貼紙黏回原樣。匆匆一瞥,寫着「給理央同學」的信就像不曾開封過。

「超級無聊,所以纔會做作業。有效運用時間。」

早在校方聯絡之前,川崎自殺就已衆所周知。這是因爲自殺瞬間的影片在網上流傳。星期五晚上從美月那裏聽說川崎自殺時,愛正在泡澡。她毫不驚訝,甚至還有點痛快。聽說川崎死了。是喔,那不就她自找的。真的真的。短短几句話,這個話題就結束了。此時對愛來說最重要的,不是可有可無的同學之死,而是該怎麼把抹在自己頭髮上的潤絲精衝乾淨。

「我可以看嗎?」

「頂樓鑰匙是近藤的,這是怎麼回事?」

「你解題太快,感覺馬上就會寫完。」

夏川同學將給近藤的信收進書包,接着才終於起身。她拍掉襪子沾上的塵土,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雙手一向上舉,便能清楚見到夏川同學纖細的身體曲線。身高不高的夏川同學看上去就與小朋友差不多,就像被施了時間停滯的魔法,始終殘留着稚氣。

「這是川崎寫的信。那天川崎好像把很多人都找去樓頂,只是給夏川同學的信內容看來不太一樣。」

「寫完了,我昨天都寫了。」

「早知道我也去圖書室,就可以跟你一起寫了。」

歪着頭的夏川同學,惹人憐愛的程度似乎沒因區區川崎之死折損。有彈性的肌膚與生氣蓬勃的雙眼。友人死亡的隔天,夏川同學仍一如往常。

夏川同學同時抽出兩封信裏的便條。她讀過上頭的文字,接着匆匆看過第二張紙畫的花朵。愛與美月默默聽着紙摩擦的聲音。嬌小的夏川同學低着頭,看不見她的表情,愛爲她看完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心裏七上八下的。

三個人分別回到自己的座位,急忙換上制服。再五分鐘這裏就不再是更衣室,會恢復爲普通的教室,得在男生回來之前換好衣服。盯着鏡子看,坐在背後的高野同學的身影必然會進入視線。上課時戴着無框眼鏡的高野同學,平常是不戴眼鏡的。頗有班長風範的規矩服儀,更加襯托出她清純的魅力。高野同學的臉也符合愛的喜好,她就跟清純派偶像一樣可愛。

「我懂。」

「我懂,高野同學人那麼好。」

「就是這個。」

「怎麼了?有什麼重要的事嗎?」

「有東西想交給我?」

「真的不行的話,我打算突襲她家,叫她打起精神。」

「……原來如此。」

那是在川崎死掉的隔天。原本放假的星期六被迫來到學校的學生,在全校集會後奉命填寫問卷。等到散會已經到了下午,許多學生滿口抱怨地穿過校門離開。

「可是學校不準打工。」

對於如此高聲宣言的她,愛什麼都說不出口。

「啊,可是那把鑰匙放在給夏川同學的信裏。」

愛斜眼望着她們,默默繼續換衣服。有個詞叫做校園階級,但凡兩人以上聚集的地方,必定會產生上下關係,而愛從以前就處於其中的高等階級。然而立於人上也未必能保障順遂的校園生活。數量就是力量。在這個明星高中裏,乍看個性穩重的學生羣聚着一起生活。這些人看似溫良恭儉讓,卻對一旦視爲敵人的人心狠手辣。重重的隱形高牆無聲地排拒了少數人口。她們是弱者?大錯特錯。她們強迫大家維持皇城內的和諧,重視不成文的規則。她們靠這種方式讓向心力變得更穩固,在臺面下持續排除被認定的異己。分進這班過了好幾個月,愛與美月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同班女生的聯絡方式,而她們全都早就互加了通訊軟件。

夏川同學將便條放回信封說道。是啊,愛緊張到破音。

「今天一起回家吧。」

「哈哈,這個不錯,震撼治療。」

「她幹麼對川崎的死耿耿於懷?那種人愛死就讓她去死吧。」

交出問卷後,愛與美月把夏川同學找出來。這是因爲兩人做了無論如何都得向她道歉的事。白色襯衫外套着象牙色背心的夏川同學,晃着及膝的裙子跑到愛她們的面前。她們約在操場附近的騎樓。平常擠滿了運動社團社員的洗手檯,今天空空如也。大概是因爲社團活動全面暫停。

「是嗎?」

「你用不着爲這件事苦惱。」

愛只是不高興見到川崎使得某個人悲傷。若那個人是善良體貼的高野同學,就更不用說,然而愛不知道怎麼爲她打氣。

扣上襯衫第一顆釦子時,高野同學的動作停了下來。她的視線固定在桌子上。愛立刻心裏有數,是信。高野同學發現了川崎的信。她先四下張望,接着纔在桌底下偷偷摸摸動起手來,大概在拆信吧。高野同學擔任班長又身兼足球社經理,同時也是川崎童年玩伴。看到來自川崎的信,她又會有什麼想法呢?

「星期五體育課結束後,大家的桌子裏都塞了信。我跟美月討論起寫了什麼內容,講着講着就……看了起來。」

噗嘻,夏川同學露出潔白的牙齒笑道。對全年級第一名的她來說,這句話顯然謙虛了點。她那顆小小的腦袋瓜裏,想必塞進了壓縮過的超級電腦。

「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猜得到爲什麼朱音會想把這把鑰匙交給理央同學。她應該是想物歸原主吧。」

「是嗎,希望她可以早日恢復。」

到了星期三,高野同學依然沒來學校。近藤也請假。目擊川崎自殺現場的人除了夏川同學全都缺席。愛知道夏川同學因此遭到周圍的人冷嘲熱諷。

「所以近藤纔是這把鑰匙真正的主人?」

「是說我現在超想買東西的。」

「那你們兩個可以去跟理央同學解釋嗎?告訴她你們在下課後擅自偷走她桌子裏的信。」

「因爲到頭來也跟你無關。」

「這我也知道啦。」

高野同學右手使力起來。她的手中有個東西唰唰作響,揉成一團。

「還、還有,信封裏也裝着這個,是樓頂的鑰匙。」

「高野同學爲什麼要去樓頂呢。」

「爲什麼夏川同學還能一臉無所謂?」「朋友死了卻還心平氣和的,這是哪裏有問題吧。」這些話語被歸類爲插科打諢,當成玩笑話聽過就算。多數班上同學大概希望夏川同學垂頭喪氣。只有一天也好,希望她讓大家見識自己悲傷落淚,但夏川同學卻沒這麼做。她一如往常歡笑,一如往常生活。對此感到不自在的學生,便對夏川同學投擲有透明包裝的惡意。

她這一回問,美月啞口無言。愛尷尬地抓抓自己的臉。她們怎麼敢講。愛與美月本來就跟那個女生團體感情夠差了,要是跟其中一員的近藤理央從實招來,這件事一定會立刻傳遍班上,愛與美月會偷走別人的信。

帶着夜意的空氣惡作劇地刺痛着愛的肺。

美月遞出兩封信,信上各有一個收件者。「給理央同學」與「給莉苑」。前者是給近藤,後者是給夏川同學。像這樣放在一起,就會發現她們的名字很像。

「呃……就是這樣,而且我們找不到機會歸還,纔會到現在還你。」

夏川同學不知有什麼誤會,溫柔地摸起愛的頭。我的任務明明不是接受安慰。愛雖然此心想,仍閉上了眼。夏川同學的手蘊含了無償的愛。她有這種感覺。在愛閉起的眼底,浮現了那天面帶微笑拿着信的夏川同學。

「只要純佳能重新振作就好,總之只要能像以前那樣一起生活就行。」

早晨來臨。躺在牀上時間就會自己經過,睜開雙眼時四周全都亮了。就算不倒轉沙漏,時間仍會兀自流逝,這一天也正靜靜走到尾聲。

這一天美月的心情很低迷。輪到她當值日生。班級日誌缺席欄裏的名字連續四天相同。近藤理央與高野純佳。

「美月,你還沒寫完嗎?」

在窗邊的位子,愛打開指甲油的瓶子。放在一起的瓶子有兩瓶,一瓶是透明的,另一瓶是淡淡的粉紅色。

「再一下下。」

「這樣啊。」

愛換一隻腳翹,悄悄瞥向美月的手邊,她正在字段中填寫整天發生的事情。愛望着指定字段歪頭疑惑。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反覆的每天都很平凡,就算把記憶中每件事都填上,也無法填滿這麼小的格子。

「哇,好美。」

夏川同學津津有味盯着愛的手看。細小的刷毛在指甲上掃過,薄薄的指甲上形成了粉紅色的膜。愛將手對準窗外,指甲發出宛如淑女的高雅光澤。

「夏川同學要塗嗎?」

「我在旁邊看就好。」

夏川同學原本笑嘻嘻的,嘴角卻又靜靜垂下。她咬牙切齒似地低語:

「要是朱音還活着,也會跟愛同學作同樣的事吧。她大概會跟你一樣用護甲油把指甲修得美美的,也會來學校。」

「爲什麼?」

「因爲她很憧憬你啊。」

沒這回事啦,愛把手暴露在外頭的空氣中笑道,但她其實不屑到想啐一聲。

或許就像夏川同學說得一樣,川崎很憧憬愛;但那不是純粹的感情,而是更加陰險狡詐。那女人是想利用愛,利用前女友這個身分,把自己的地位抬得比愛還高。這點愛實在無法容忍。愛最討厭的就是手段卑鄙的人。沒錯,像是今天掃地時間班上的人。

這周愛的組別負責打掃教室。宣佈掃地時間的鐘聲響起,愛從掃具櫃拿出拖把。一班大致上分爲六組,其中三組輪流負責打掃。今天愛的組別負責掃教室。擦窗戶、擦黑板、拖地、掃地。最不受歡迎的是會蒙上粉筆灰的擦黑板,熱門的工作是拖地與掃地,因爲不太會弄髒手。

「細江在嗎?」

正大光明進入教室的人是足球社的田島俊平。這傢伙是愛中學以來的朋友,愛認識他所有前女友。

「不不不,不是啦,真的只能這樣形容啊。」

「有意見怎麼不會直說?在別人背後吱吱喳喳,個性有夠差勁。你們這種行爲真讓人火大。」

「怎麼會,誰這樣說的?我如果是男的,一定會追你的。」

「什麼?」

川崎這樣找上她搭話,是在她死前一週的掃地時間。她拿着掃把特別過來找靠在窗框上翻閱雜誌的愛說話。

每當夏川同學伸手掩嘴,薄薄的護甲油都會閃閃發光。在對方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跡,給了愛奇特的滿足。

「一點也不,人家都嫌我陰陽怪氣。」

「惡,一字排開都是甜的。」

「你才知道啊?」

「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腦袋跟下半身是連在一起的啊?」

「昨天謝謝你告訴我高野愛喫的東西。」

「沒爲什麼。」

「你在喫夏川同學的醋啊?」

「感覺好差。」

俊平抓住愛的肩頭。這句話不是斥責,而是勸誡。他很清楚事情鬧大後,未來校園生活會遭受損失的人不是對方而是愛。

俊平從以前就是個好人。不僅貼心,對大家都很溫柔,然而這種溫柔也是他戀情短命的理由。女人喜歡溫柔的男人,但不喜歡對每個人都溫柔的男人。

夏川同學的手與愛相比略爲乾澀。愛用鉗子剪掉指甲的幹皮,在上面塗上打底的護甲油。夏川同學的指甲很小片,塗一把就能讓透明的液體滲透整片指甲。愛抬起她的手指,在美麗的指甲上吹氣。藥妝店賣的護甲油不愧是以快乾爲賣點,不消一眨眼的時間,表面就凝固了。

「也幫我塗吧,像夏川同學那樣。」

「也只有你會這麼說了。」

「俊平,我們別在這邊聊了。外人太吵。」

說完夏川同學把自己原本放在桌上的書包背上。她撐着十指,大概是怕護甲油沾到其他東西吧。用不着這麼做,護甲油老早就幹了。

俊平大叫的模樣太過拼命,害愛忍不住爆笑出聲。儘管他試圖隱瞞,但他暗戀高野同學已是人盡皆知。

「……你在鬧什麼彆扭?揮個手又不會少一塊肉。」

「你爲什麼要幫夏川同學塗?」

「她說她不受男生歡迎,但看她長那樣怎麼可能,搞不好是她對男友的標準太高。」

「原來如此。」

「高野同學精神還好嗎?」

愛嘖了一聲,放開手甩開領帶。一臉慘白的同學激烈地咳嗽起來。

「幹麼跟我說這個?」

她知道有許多學生都看到兩人此時的互動。愛也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她們把這件事寫進問卷。老師懷疑愛在霸凌川崎,但愛跟川崎之間纔不是那麼幼稚的情緒,是女人之間的地位爭奪。川崎試圖利用愛的前男友這項武器打敗她,但愛沒理睬,僅此而已。

愛不喜歡川崎,因此聲音不禁變得冷峻。用電熱棒燙卷的頭髮、戴在手肘上的淺藍色大腸圈。站在一起的兩人有諸多共通點,素不相識的人見了這副景象,說不定還會誤以爲她們感情很好。

「真的啦!」

「還跟說什麼是男的就會追她。」

對一個憔悴的人說這什麼話?見到愛無法掩飾錯愕,俊平連忙搓起雙手。

愛闔上雜誌,轉向川崎。

眼前的女人嘴巴無意義地蠕動,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她矮小的軀體縮了起來。

「真的嗎?」

「一邊享用美食,也比較容易順利對話。我想純佳明天一定就會回來學校。那麼,兩位再見嘍!」

「你的嘴靠近了她的手指,對吧?」

「我現在要過去她家探望她。」

川崎扭扭捏捏卻又有些驕傲地俯視自己,她比愛還高。

「不過你加把勁說不定就能順利進行喔?我支持你。」

聽見指示,夏川同學瞪大雙眼。美月還在寫教室日誌。

「我還以爲你很認真爲她擔心咧。」

「手?」

就在她這樣反駁的那刻,嘲笑的聲音不經意傳入她的耳裏。聲音來自教室的角落。

「我想說吹一下比較快乾嘛。」

「我跟中澤同學交往了。」

夏川同學戰戰兢兢地將手指擱在愛的手上。她右手中指第一節附近有個浮腫。是寫字磨出的繭。愛以指腹輕撫發硬的皮,夏川同學羞紅了臉。

「第一次有人這麼說。」

「咦?你今天會跟高野同學見面?」

迅速熘出教室後,愛繼續說起無關緊要的話。在餐廳買的點心很好喫、朋友抱怨剪了劉海變醜、學長姊不得不換志願。她會這樣試着不斷填滿沉默,是因爲一分心可能就會想起剛纔同學令人不悅的笑聲。走在一旁的俊平充滿耐性地附和着愛。他對每個人都很溫柔,但愛不是這種人。她討厭喜歡在背後說人壞話的傢伙,有哪裏不高興就會跟對方直說。在愛的想法裏,人際關係就是這麼一回事。因此那天她也是跟川崎實話實說,那是愛的真心話。

「我可沒把你當成朋友。」

「沒這回事。」

「我還很苦惱該帶什麼去。現在決定要帶超商的蛋加倍布丁、卡士達泡芙跟杏仁巧克力。喫了喜歡的東西,純佳一定能打起精神。」

「愛同學。」

美月將手伸到愛的眼前。她用銼刀修整過的指甲沒塗上任何東西,卻像櫻貝一樣呈現美麗的粉色。

「我從來沒交過啦。」

「別這樣。」

記憶中的川崎露出惹人厭的表情。

美月拿着裝入紅茶的鋁箔包,慵懶地向愛招手。川崎似乎想說什麼,嘴脣蠕動着。愛裝作沒看到,刻意走過川崎的身邊。她當然也沒忘記啐了一聲。

「夏川同學的手真是嬌小可愛。」

對於愛的問題,俊平不知爲何脹紅了臉。他以食指與中指捲起整理過的劉海,開口道來邏輯支離破碎的話。

一回應,俊平就喜孜孜地跑來身邊。

「不會吧……」

搖搖頭打斷漫長的回憶,愛呼喚夏川同學。

「愛,我們去餐廳吧。」

川崎死後又過了幾天,然而愛的心完全無法產生對她的同情。愛無法像夏川同學那樣溫柔地細數川崎的點滴。

「對。」

噗嘻,夏川同學笑出聲來。像是喉嚨痙攣的獨特笑法。她每次害臊地搖起身子,像松鼠尾巴一樣捲起的雙馬尾都會輕輕晃動。

朋友,愛在嘴裏反芻這個字眼,感覺粗粗刺刺地,聽起來真讓人不舒服。看來愛與川崎對朋友這個字的定義截然不同。

「別客氣,我也只是聽夏川同學說的。是說你還真的去探望她?」

「我現在是女的,所以無所謂吧。」

「我會去跟純佳炫耀,告訴她是你幫我把指甲弄得美美的。」

「對啊。去女生家裏好讓人緊張啊。」

「是嗎?你男朋友沒這麼說?」

「我當然認真擔心她啊,她跟我們一樣是足球社的夥伴。」

川崎的嘴角明顯流露愉悅。我搶了你的男人——她臉上這麼寫着。愛抓着雜誌頁面的手無意間變得用力。作清純打扮的女人在冒出皺褶的紙面上競爭誰的衣服比較貴。

愛的話語讓俊平一喜一憂。單純過頭的他情緒與行爲完全一致,因此跟他相處很輕鬆。

愛放完話後,川崎看起來有點退縮。見到她臉色發白,愛感覺怨氣一掃而空。

自己的名字突然冒出來,愛的視線自然朝那個方向射去。不起眼的同學聚集的模樣,令她聯想起聚集在光亮處的蚊蟲。

「細江同學真的就愛跟男生廝混。」

「爲什麼啊,我可是個強大的幫手耶。」

「精神還是不太好,不過……看起來很性感?」

「對,手伸出來。」

「怎樣?」

夏川同學大力揮手,愛也對她輕輕揮手回去。美月悄悄抬起臉,但僅投注了視線,沒什麼反應。腳步聲逐漸遠去,最後完全沉寂。愛把椅子拖到美月的桌子前。她將手臂架在椅背上看起日誌,空欄全都填滿了。

「跟博?」

「怎樣?」

聽見愛的話,美月撐着臉頰別開臉。不大高興地皺起眉頭的側臉令愛焦急,喉頭吞了一口口水。

「怎樣?」

「呵呵,收到。」

「都不跟女生說話,只顧着找男生說話。」

「獲得你的支持也沒意義吧?」

「真的嗎?」

「是喔?夏川同學長得這麼可愛,應該很受歡迎吧?」

「你知道嗎,高野沒交過男朋友。」

對話停下了,少女一起閉上了嘴。愛把拖把朝牆壁一扔,揪起眼前女學生的領帶。學校規定的領帶布料堅韌,扯一下也不痛不癢。愛直盯着長相醜陋的女人的眼睛,開門見山問道:

愛打開瓶蓋,首先將刷毛抹上無名指的指甲。與夏川同學小而圓的手相比,美月的手整體細長,無論是手指或指甲,全都是尖銳的。

哈哈哈,爆出的笑聲傳入耳中。聽着她們的對話,愛感覺血液直衝腦門。太陽穴閃過一陣閃電般的衝動,驅使愛的身體行動。雙脣吐出的聲音猶如怒吼。

「夏川同學,手伸出來。」

「抱歉,手很醜。」

「沒什麼,只是想該跟你報告一下。因爲我們是朋友嘛?」

愛對中澤博沒有留戀。以前交往過的小帥哥,愛對博的評價非常簡單。分手時雖然很難過,現在的愛已經不需要他了,所以不管博跟誰交往都無所謂。只不過當面聽到這句話還是很令人惱火。

「愛就是這點該改進。」

「哪點?」

「你不該說這種曖昧的話,我之前已經講過了。」

「是是是。」

塗完全部十根指頭的護甲油,愛暫且抬起頭。美月的表情不安與期待交織,正緊緊盯着自己。愛將嘴湊近她的指尖,輕輕吹氣。

「這樣可以了嗎?」

這麼一問,美月維持一張臭臉點點頭。看來她心情還很差。從以前就是這樣,美月異常地愛喫醋。

「我喜歡愛。」

「是是是,謝謝你喔。」

愛緩緩將手伸向美月垂落的髮絲。指尖穿進宛如絹帛的黑髮,美月十指緊扣地握住愛的手。

她開口,語氣宛如宣誓忠誠的騎士。

「爲了愛,我願意做任何事。」

我知道喔,愛悄悄聲囁嚅,聲音有種宛如溶了蜜糖的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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