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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少N甘願當個路人

《那一天,朱音投身青空》 · 武田綾乃 · 2.4萬 字

2.作答者:石原惠

Q1.請問您對川崎同學有什麼瞭解?

我對她一無所知。

她是同班同學,人很溫柔。

Q2.請問您是否在校內看過某名同學遭到霸凌?

該說霸凌嗎?我看過細江同學兇其他女生。

我不是很確定那是不是霸凌。

Q3.請問您對霸凌有什麼看法?

我不喜歡,

但我也覺得應該無法杜絕。

Q4.若您針對這次案件與霸凌問題對學校有任何建議,還請告知。

工友弄丟樓頂的鑰匙非常不應該。

我母親希望學校可以妥善說明這點。

對石原惠而言,川崎朱音是同班同學,她們還在畢業旅行同組。朱音同學長得很漂亮,但對土氣又不起眼的惠也很溫柔,所以惠很喜歡她。

二年二班的空氣與以前毫無差別。鴉雀無聲的教室中,只有教師寫板書的聲音迴盪。縣內各地脫穎而出的好學生在課程中從不閒聊。惠歪過頭,視線轉向教室後方。一朵白菊不由分說闖入眼中。像是要詔告天下朱音同學死亡的事實似地,花瓶正大光明地放在她的座位上。密集的白色花瓣柔美地朝天空綻放。散落在木製書桌的花瓣,透露出濃烈的生命氣息。

上個星期五,朱音同學死了,但同班同學沒有受邀至她的喪禮,惠當然也不例外。基於朱音同學父母的意見,辦了一場只有家屬出席的低調喪禮。朱音同學雖然沒有留下遺書,不知爲何她的父母卻很肯定女兒是自殺的。

「這裏的『早世』是指先一步離開人世,也就是年紀輕輕就死了。這個詞彙大考常出現,大家要注意。」

古文的田中老師說完用粉筆敲敲黑板。田中老師寫板書是出了名用力,古文課後講臺總是會佈滿粉筆灰。坐在前方的學生每當老師寫字時,都得拍開桌上的灰。

惠在筆記本畫上紅線,視線偷偷飄向窗邊的座位。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實在不像原本毛色的褐發。每當射入窗內的陽光照耀,髮尾都會閃爍着金色光輝。從頭髮之間探出頭來的雪白耳垂上,造型低調的耳飾正閃閃發亮。襯衫敞開到鎖骨表露無遺,裙長比膝蓋再高一點。面對着黑板的側臉,可以清清楚楚看出她對自己外貌的自信。

「把這種影片放上網絡的人腦袋到底是什麼構造啊。」

在這兩個人旁邊笑眯眯地喫着蛋包飯的人,是以聰明聞名的夏川同學。從入學到現在,她在仿真考從來沒有丟過第一名的寶座。川崎朱音、高野純佳、夏川莉苑,惠以前看過這三個人混在一起好幾次。

細江愛,一個大家都排斥的可怕女生。

聲音突然傳來,嚇得惠都彈起來了。她一回頭就跟站在正後方的學妹四目相接。

「問卷是指自殺的那個?」

「看過了,我那邊也有人轉。」

「因爲朱音同學的男朋友不就是細江同學的前男友嗎?」

「那怎麼不來跟我們喫呢?」

嚼着炒麪麪包的少女C突然想到,問起大家。惠用筷子的尖端把煎鱈魚子分成兩半。惠很愛喫鱈魚子。母親知道這點,每次想讓惠打起精神時,一定會裝進便當。媽媽大概很擔心女兒會爲同學的死心情低落吧。我明明就說過沒事了,儘管惠在心裏抱怨,仍無法掩飾逐漸綻放的笑容。母親的愛太直率,讓她羞於乖乖接受。

有個詞彙叫做路人。這是路人角色的簡稱,意指單獨用來襯托主角與次要角色而存在,不特別有意義的配角。如果這個現實世界是一篇小說,惠這些人一定就是普通的路人。沒有區別也不構成大礙、僅是存在於作中的角色。少女A、少女B。用這種方式敘述自己這羣人,絕對不會造成不便,而惠不曾對這個事實有過不滿。比起出壞的風頭,成爲羣衆中的一人還活得比較輕鬆。

學妹啪地一聲雙手合掌,對着自己行禮。這麼說來,全校集合時學校也要求學生默哀。不過純佳跟理央都沒出席那次集會。

少女E突然拿出手機。那是最新的機種,包着畫上當紅動漫人物的保護殼。校規禁止學生攜帶手機,但根本沒有人乖乖遵守。朋友大概都對話題感興趣,紛紛探出身子。

學妹說着指向自己坐的椅子,這個位子是理央的寶座。

「來喫飯吧。」

「我絕對不要自己死掉的那刻被展示在大家面前。」

「唉,真難搞。」

「畢竟我們什麼也不知道。」

「啊,對了,那份問卷大家都寫了些什麼?」

「不會吧,我一下雨就頭痛耶。」

坐在正對面的少女A正盯着她看。或許是因爲惠都不說話,在爲她擔心。

你纔不懂,否定的話語幾乎脫口而出,惠趕緊吞回肚子裏。惠不看那支影片,是因爲她不想看同班同學死亡的瞬間。但要是說出這件事,就會破壞現在的氣氛。惠用筷子的尖端刺向花椰菜,露出曖昧的笑容。大家也笑了。張開的嘴說起毫無遮攔的話語。

整齊劃一的聲音在教室響起。早安。謝謝。我喫飽了。規規矩矩地說出這些問候,對惠這些人而言是理所當然的事。中學時代因爲顧忌旁人的眼光,總是避免做出這些有禮貌的行動,上了高中以後再也不用怕丟臉了。明星高中是很適合惠的環境。舉止乖巧、課業認真——這間學校沒什麼人會對這些行爲冷嘲熱諷。

「對對對,她很可能會這麼做。」

「有夠差勁耶。」

「誰知道,反正也跟我們無關。」

「我陪你去,剛好想去自動販賣機買個東西。」

「真是的,別嚇我啦。」

學妹四下張望,環視室內。美術社使用的美術教室與絃樂社使用的音樂教室,與其他的特別教室不同,被安排在南棟教學大樓。這間高中的音樂與美術是選修科目,對成績也沒什麼影響。由於不是升學考試的必要科目,學校對美術頗爲打壓。

「沒有,我不喜歡那種東西。」

坐在正對面的少女A指向惠隔壁的位子。惠聳聳肩。

「畢竟我們跟朱音同學也沒那麼要好啊。」

「惠看過那支影片了嗎?」

「啊,這麼說來學姊之前講過每週一有數學測驗,要是不及格就會被抓去補修。」

美術社據說從創校起就存在,社員雖然意外地多,但大半是幽靈社員。由於放學後的活動不具強制性,會來社辦的社員就是那幾個人。惠將鉛筆放在木製畫架上,對學妹露出笑容。

「啊,那我也要去。」

去餐廳的學生返回教室。少女嘰嘰喳喳地談天說地,自然而然在固定座位坐下。誰的旁邊要坐誰是自然形成的規矩,絕不可破壞。

惠有種胃袋被戳了一把的感覺,她停下筷子。便當盒裏只剩下水煮花椰菜。粗莖分爲細枝,尖端有着密密麻麻的綠色顆粒。聽說這個部分是花椰菜的花苞。要是沒采收下來,這些花苞不知道會開出什麼顏色的花朵。一想像起來感覺更加噁心,讓惠皺起眉頭。

朱音同學大概就是細江同學害死的。儘管沒有鐵證,惠深信如此。因爲之前就傳說細江同學討厭朱音同學。這次的事,她想必也是起因。筆尖在筆記本上滑動,畫上一個有點歪斜的對話框。惠換上自動鉛筆,在對話框裏寫上重點。

「學姊,我聽說你們跟自殺的川崎朱音學姊是同班同學,真的啊?」

「對了,理央請假?」

「因爲純佳同學沒來學校,沒人跟她一起喫飯吧。」

「不過那件事我還是寫上去了,告訴他們細江同學從以前就會兇川崎同學。」

「純佳同學都大受打擊沒來。」

這個小圈圈的對話,總是跳得很快。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話題變來變去。惠不是在多人場合會自己主動開口的類型,大致上專門附和其他人。她喜歡聽其他人說話,遠勝自己開口。

「對啊!」

「不知道朱音同學死的時候是什麼樣的感覺。」

「對啊,有夠無力。」

「學妹你也不能置身事外,升上二年級以後每個人都是大考模式。」

「好。煩耶,好不想去喔。」

「我沒有要嚇你啊。」

「夏川同學的確有這種感覺,天才果然想法也不一樣。」

「哇!」

「慘了,我沒帶筷子。」

「對,星期六全校集合要我們寫的那個。」

「今天是星期一,大家都去補修了。」

學妹發出宛如被踩扁的青蛙的哀號聲,在惠的旁邊坐下。她的面前放着與惠一樣的純白畫布。畫架與畫布之間夾着的照片,捕捉了在操場比賽的足球社員的身影。

「朱音同學死了,夏川同學居然還有精神來學校。」

「只是剛好同班。」

「我懂我懂,看自殺的影片感覺會被詛咒。」

「聽說寫不出七成的字就要補考。」

「的確不好寫,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而且聽說明天開始要下雨了。」

「嗚惡。」

這些對話沒有惡意,只是對夏川莉苑這個同班同學的客觀感想,然而聽在別人耳裏也有可能被當成閒話。惠的意識抽離談笑的友人,注視着夏川同學。不知道聽細江同學說了什麼,夏川同學笑得很開心。看來她們完全沒聽到我們的對話,惠這才放下心來,默默嘆氣。

「每天不是考試就是作業,真的好煩。」

「所以近藤學姊因爲撞見川崎學姊自殺現場請假在家,這個傳聞也是真的嘍?」

「啊,那次有夠討厭的,放假還要特地叫我們來學校。」

「我的理想是死得像是在沉睡一樣,安穩地睡大覺這樣。」

學妹略略歪起頭。她保養不足的頭髮就像剛睡醒一樣蓬亂。幾乎及肩的黑髮朝着右邊翹起。惠無意之間捲起了自己的頭髮。遺傳自母親的黑直髮,是惠唯一引以爲傲的外貌特徵。

「對啊,她說她不舒服。」

「我懂,要死就要悄悄死掉。」

「明天古文有生字小考,好憂鬱喔。」

「怎麼了?」

聽着滔滔不絕流過耳邊的對話,惠露出曖昧的笑容出聲附和。升上二年級不再分班以後,惠總是跟這些成員待在一塊。佔據班上超過一半女生的小圈圈,是二班最大的團體。科學社兩人、手工藝社一人、廣播社三人,接着再加上美術社的近藤理央與自己共八人。成員全都是在班上不大起眼的乖巧學生。

「夏川同學爲什麼會跟細江同學喫飯啊?」

「她大概不怎麼難過,也太無情了吧?」

「早世 先一步離開人世=年紀輕輕就死了」

少女D撐着腮幫子沉沉地嘆了一口氣。朱音同學自殺的隔天,學校召開了緊急集會,對全校學生進行有關霸凌的問卷調查。在那之後校長沒完沒了地針對生命的寶貴演講起來。

到了午餐時間,所有學生搬起桌子。共度午餐時間的成員大致上都在春天落定,幾乎不會變。

朱音同學過世那天,惠沒去學校。她那天肚子痛得要命。生理期第二天總是這樣,身體變得沉重又容易燥熱。喫藥無法獲得多少改善,因此惠在這段期間總是在家裏休息。

「就是說啊,朱音同學好可憐。」

「我懂,超討厭的。」

「而且校長講話特別冗長。」

少女E說完,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眯起的雙眼就像附近偶爾會看到的野貓。

「你們看過川崎同學那支影片了嗎?」

聽見在話題登場的人物姓名,惠反射性地瞥了一眼教室的角落。在窗邊的座位上,細江同學正與朋友共進午餐,夏川莉苑與桐谷美月。她們是跟惠這羣路人截然不同,自帶強大氣場的少女。

「今天只有學姊一個人來嗎?其他人請假?」

七個人在把午餐放在桌上,同時合掌。

「對,朱音同學是二年二班的。」

「真的是浪費時間。」

女人的身體很麻煩,不但會自己大出血,精神也不穩定。如果自己是男孩子,至少就不需要像這樣每逢經期都得跟經痛戰鬥。

「細江同學是嫉妒她纔會欺負她。」

「我拿筷子回來了。」

「她其實以前就是這樣,該怎麼說,特別倒楣。」

「好倒楣喔,快去學生餐廳要免洗筷吧。」

少女A大概是同意惠的意見,嘴脣微微翹起。隸屬美術社的近藤理央在這個小圈圈裏與惠交情最好,內向的理央不知爲何特別容易被牽扯進不相干的麻煩之中。

「我開動了。」

「居然。該怎麼說,願死者安息。」

細江同學與桐谷同學原本隸屬籃球社,這兩個人都屬於說話不懂得客氣的類型。她們能若無其事說出可能會傷害對方的話,還認爲自己講得很有道理。惠對這兩個人很感冒,怕她們怕得要命。

惠記不太清楚這個笑嘻嘻的女生本名叫什麼。大家都叫她學妹,惠也自然跟着這麼叫。就算沒用正式的名稱來稱呼她,她也不曾顯露不滿。她曾經毫不在乎地宣稱,「沒關係,我也都叫學姊。」她大概也不大記得惠的名字。

「不過最近夏川同學跟那兩個人本來就不錯。」

「問卷調查你們寫多少字啊?我都不知道那種東西該寫什麼纔好。」

「理央也真不湊巧,居然撞見川崎同學死掉。」

「朱音一定是因爲這樣才自殺。」

「對,這也是真的。」

「近藤學姊沒事吧?」

「我用手機跟她聯絡過,她只回我要請假一段時間。雖然很擔心她,但硬要去看她可能也會造成不便。」

「她請假也是沒辦法的事嘛。居然看到班上同學死掉的現場,我一定受不了,一輩子都有陰影。」

學妹吐吐舌頭,誇張地皺起臉。陰影,這個詞讓惠的腦海閃過一名同班同學的臉孔。夏川莉苑。無論是全校集會或是導師時間,她總是一如往常心平氣和地面向前方。

爲什麼朋友死了,她還能這麼平靜?

惠的膽子沒這麼大,敢找上本人直接丟出這個疑問。然而不信任的情緒就像過熟的柿子一樣煳成一團,從那天起矇蔽在惠的肺上讓她喘不過氣。

「這只是假設,你覺得交情很好的朋友死了卻還能保持平靜的人怎麼樣?」

「怎麼樣是指?」

「該怎麼說……會不會覺得她很過分?」

「學姊你這絕對不是假設。」

學妹使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眼色,調整坐姿。

「朱音同學死掉的時候,還有一個女生跟理央待在一起。她原本跟朱音同學很好,也都會一起喫飯。可是在朱音同學死了以後,她還是每天都來學校,看起來很有精神,也一副心平氣和的樣子。而且……」

「而且?」

學妹重複她的話語,催促吞吞吐吐的惠繼續說下去。

「而且她沒哭。」

「啊……」

「她沒流半滴淚。也太不莊重了吧?」

掌心傳來一陣疼痛,此時惠才驚覺自己正緊握拳頭。半長不短的指甲輕而易舉地傷害了主人的身體。她發現自己大概很氣朱音同學死了,還整天笑嘻嘻的夏川同學。

既然是朋友,不是該多爲她悲傷嗎?不是該像純佳同學與理央一樣連學校都不來嗎?親近的朋友死了卻還能若無其事地歡笑,這太過分了。夏川同學應該要哭,應該待在家裏哀悼朱音同學的死,不然死掉的朱音同學太可憐了。

「去藝大出來能養活自己嗎?」

「對不起,朱音同學。」

「叫我朱音就好。」

「我覺得也不是哭出來就行了。」

純佳同學在這間學校是特別受到注目的人。成績優秀,外貌也出衆。朱音同學一定也覺得,比起跟惠這種四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一起行動,跟平常就很要好的朋友更快樂。難得的畢業旅行居然得跟惠一起度過,肯定讓她覺得很痛苦。

「朱音同學,你去過京都嗎?」

細江同學將拖把靠在牆上,就這麼離開教室。男學生有一瞬間露出歉疚的表情,隨後直接追在她後頭離開,但打掃時間仍未結束。

「怎麼想都很雷。」

「好、好啊,說好嘍。」

「你們知道就好。」

「奇怪,怎麼了?」

她略略歪起頭,柔柔刷上眉彩的褐色眉尾難過地下垂。惠連忙搖頭,雙手合成碗的形狀伸出。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嘴角向上揚起。纖細的手指在惠的掌心裏放上紅色的愛心。呈現熱情色澤的軟糖表面灑滿了極爲細小的砂糖顆粒。軟糖碰觸舌尖,在酸味之後留下甘甜。

「就是那種會說自己被女生討厭的人嘛,我懂我懂。」

「你就從現在開始急起直追嘛。」

「剛纔發回來的仿真考,你考得怎麼樣?」

在惠尚未回神的期間,夏川同學把畚箕交給惠。正當惠茫然地望着她隨口道別後翩翩離去的背影,突然有一股溫熱的感覺捱上右肩。

「啊,夏川同學,謝謝你。」

「一定是。」

「不知道那兩個人在聊什麼。」

與剛纔害怕的態度差了十萬八千里,兩名友人開始湊在一起抱怨。不這麼做就無法保住自尊,惠深深瞭解兩人的心情。

「你到底想說什麼?」

惠將食指指向兩人的方向,望向坐在旁邊的朱音同學。她對自己搭話毫無反應。骨熘熘的大眼圓瞪,就像是打磨過的大理石。有些圓潤的鼻樑、晶瑩的脣瓣、纖細的頸部,以及只開了一顆釦子的襯衫。視線順着她的身體輪廓掃過,自然會注意到她異常白皙的肌膚。大概是怕曬黑,她在有點悶熱的遊覽車裏,袖口的扣子也乖乖扣好。

見到兩人聽話地點頭,夏川同學鬆了一口氣地雙手合拍。她每個動作都很誇張,總給人一種孩子氣的感覺。

「沒、沒這回事。我很高興能跟朱音同學同一組。」

她吐出的聲音與平時無異。被她找上的朋友似乎因不速之客登場,不知該如何是好。夏川同學雙手叉腰,露出具親和力的笑容。

「好可怕喔。」

「啊、不,也沒有啦。」

「俊平,我們別在這邊聊了。外人太吵。」

「明明是在講愛,沒必要把朱音的事情翻出來說吧?在旁邊聽了感覺很不好。」

「怎樣?」

「有意見怎麼不會直說?在別人背後吱吱喳喳,個性有夠差勁。你們這種行爲真讓人火大。」

「不過你也一樣吧?」

呵呵,朱音同學冒出笑聲,指尖再次揪起紅色軟糖。大概是遊覽車內溫度過高,心型融得歪歪扭扭。

「說得對。」

「她一定也是像那樣在霸凌朱音同學啦。」

「哪有這麼簡單。真討厭,我也想像夏川同學那樣生下來就很聰明。」

室內鞋底摩擦地面。別這樣,身後的男學生制止細江同學。這人想必是她的朋友。他略帶褐色的頭髮朝四面八方翹起,穿制服的方式也有種講究的感覺。

「爲什麼?」

學妹別開臉,手指掃過畫架。學校公用的畫架歷經長年摧殘,到處都沾上了五彩繽紛的顏料。

「那種人應該沒有想過自己的問題在哪裏吧。」

惠從小就喜歡畫圖,希望有朝一日能進入藝術大學。從中學時代起的夢想,卻被母親無心的一句話打碎了。

只不過到頭來朱音同學從來沒有帶着吊飾來學校過。

「對,純佳推薦我的。」

她屬於注重儀容的女生。髮尾向內彎的鮑伯頭,再加上蓋住眉毛的劉海。骨熘熘的眼珠子戴着放大片,但大概是尺寸經過計算,沒什麼不自然的感覺。惠拿這種心機型的可愛女生沒辦法。拿自己跟對方相比,總令她自卑。

純佳——她呼喚朋友名字的聲音略帶甜意。儘管她一臉無所謂,眼神還是飄向了前方的座位。從座位冒出的兩顆後腦杓。被分到同一組的夏川同學與純佳同學,正臉貼着臉談笑風生。印象中兩人並不特別親近,說不定是在這次畢業旅行期間熟悉起來。

「惠同學應該也更想跟要好的朋友同一組,而不是跟我吧?」

「這種人不是很多嗎?會說『比起跟女生,我跟男生相處比較自在。』那種。」

「惠同學,要不要畚箕?」

「那個笑聲到底是怎樣?」

「但我進高中以後成績就變差了。」

轉過頭來,少女A將下巴靠在惠的肩頭,在她隔壁的少女B嘲弄地揚起了嘴角。

對於細江同學的指控,少女A僅是張着嘴發抖。細江同學真的好可怕,好像太妹。果然最好跟她保持距離。惠避開她充滿壓迫感的眼光,一聲不響地移動到走廊的角落。

「說跟男生相處比較自在的女生,很多都是白目。」

「我不想知道所以沒看,看都不看就丟進可燃垃圾會不會被罵啊?」

吵雜轉爲寧靜,一道絲毫不掩飾不悅的聲音在此時響起。一抬起臉,就見到細江同學揪着朋友。她雪白柔嫩的手直扯少女A的領帶,兩人的距離必然地拉近。

「小惠,要不要喫軟糖?」

噗嘻,夏川同學發出詭異的笑聲。她笑聲獨特這點是大家都知道的。

「都不跟女生,只顧着找男生說話。」

「這我倒是無法否認。」

「好、好喔。」

細江同學緩緩放開領帶。氣管獲得解放,少女A當場咳嗽不止。細江同學輕蔑地一瞥她的模樣,不屑地哼了一聲。她撥開長髮,轉身面向朋友。

惠的臉不受控制地壓低,右腳腳尖隔着樂福鞋踩住左腳。弄痛自己可以讓低迷的心情緩和一點,自虐是惠的拿手好戲。

「今天第一次,所以有點期待。我還看了三島由紀夫的書預習。」

「啊,也是。」

夏川同學似乎立刻察覺教室異常的氣氛,歪起她惹人憐愛的臉。被那雙跟松鼠一樣的烏黑眼珠盯着看,罪惡感不知爲何油然而生。教室裏的兩人還在繼續說。

稱呼她爲川崎同學,或許真的有點見外。但惠還不敢直呼她朱音。朱音同學,就這麼辦,這樣的距離剛剛好。

「她太愛裝乖寶寶了。」

改用尋求注意的方式出聲搭話,朱音同學嚇了一跳。她大概沒意識到自己看純佳兩人看得出神,緊繃的表情轉眼間化爲和藹的笑容。

「去餐廳吧。對了,你知道嗎?有一款新出的果汁超難喝的。」

「小惠,你很介意夏川同學嗎?」

父母的話很有道理。惠的家庭並非特別富裕,也沒有閒錢。公務員那種穩定的職業,一定纔是正確的選擇。光會作夢是活不下去的。進入好的高中,考上好的大學,然後賺取可以養活自己的收入。爲了出錢送自己去補習班的父母,惠絕不能脫離他們期望的道路。

耳邊傳來朋友的悄悄話。

「川崎同學,謝謝你。」

「你們這樣講很不好。」

想起先前發回的仿真考結果,惠嘆了口氣。志願欄上一字排開的校名幾乎都是有名的私立大學。落點分析的字段裏顯示的英文字母都不太樂觀,但老師說要是能推甄,現在的成績就沒問題。五個字段中最左邊那欄寫得扭扭捏捏的校名,是當地有名的藝術大學。

朱音同學是個有奇特魅力的人。她主動找怕生的惠聊了很多,還買了同款的吊飾。

「感覺好差。」

隔天、第三天、以及第四天,理央還是沒來上課。纖細的鋼琴聲從設置在教室內的播音器流瀉而出,通知大家現在是掃除時間。負責走廊的惠拿着掃把在走廊上來來去去。

兩個朋友對看一眼,接着哈哈大笑。明明就沒什麼好笑的。惠這羣人正值筷子落地也笑得出來的年紀。她們感覺麻痹,大半眼前發生的事都能被視爲娛樂。

教室裏頭,拿着拖把的細江同學跟別班的男生正聊得忘我。她總是跟男生混在一起,要向班上的女生展現自己的優越。惠輕嘆一聲,不發一語地掃地。掃把的尾端黏上了灰塵,讓她有點煩躁。她用室內鞋踩住灰塵,把梳毛抽出來。宛如裝進雲朵的灰色與美術老師的髮色一模一樣。

「一定是這樣。」

哈哈哈。愉快的笑聲傳入耳中。少女A與少女B,無論置身何處都能立刻融入環境、極爲普通的少女。對她們來說,細江同學不過就是一個話題。學校這個空間提供了漫長的時間。想填補學校的空白,共同認識的人的八卦極爲管用。討厭鬼的八卦尤佳。閒言閒語是凝聚人心的好道具。

「該不會是《金閣寺》吧?」

「肯定是啊。」

「她就是以爲像那樣威脅別人,大家都會聽她的話。」

「我懂。」

來,給你,說完她硬是把軟糖塞進惠的掌心。聽見出乎意料的回應抬起頭,朱音同學正舔着指尖沾到的砂糖。魅惑的鮮紅舌尖隱然自雙脣透出。真不檢點。閃現胸口的厭惡感,在與她四目相對的瞬間轉變爲興奮。臉頰浮現熱意。是成熟女子的感覺,惠茫然地想。

「坐在你旁邊的是我。」

值得紀念的畢業旅行當日,惠的隔壁坐的不是親近的朋友,而是川崎朱音。老師雖然准許學生拉朋友睡同一間房,卻也指定學生用抽籤來決定行動組別。這導致惠與親近的友人被拆散,於是像這樣跟川崎朱音一起行動。

對話傳入耳中,夏川同學的眉頭抬了起來。啊,慘了。才這麼想着,夏川同學便已進入教室,左手還握着畚箕。

「爲什麼要突然說這種話?你不需要道歉啊。」

夏川莉苑踩着小碎步靠近。她對每個人都會親暱地用名字稱呼,但沒什麼人也用名字稱呼她。全年級第一名。這個光榮的頭銜,爲她與其他人拉開距離。

見到看呆的惠那張傻乎乎的表情,朱音同學輕輕地笑了。

畢業旅行的地點是京都,在傳統旅館下榻,八個人睡一間房。惠這羣人立刻形成團體,成功把要好的同學聚在同一間房裏。剩下的女生全都被塞進同一間,分到另一個房間。「跟細江同學同房太慘了!」、「怎麼不直接隔離細江同學她們。」每當有過數面之緣的同學抱怨,惠總是會說出鼓勵的話語,但她絕不會承諾要跟對方換房間。惠也得爲自己着想,單由交情好的朋友構成的團體當然待起來更愜意。

這間高中的畢業旅行安排在二年級,因爲升上三年級纔出去玩會影響大考。只是五月纔剛分班馬上就要去旅行也很擾民,要是沒有交好的朋友就慘了。畢業旅行這項高中生活最大的活動,會瞬間轉變爲煎熬的三天兩夜。

「這個時期還用不着在意吧?」

在校園生活中隸屬某些團體,在這種時候就成了優點。社團的朋友、朋友的朋友,還有這些人的朋友。朋友是種有聚集效應的東西,就算到了新班級也總是會有能聊上幾句的人。惠在現在班上一起行動的八人組,最初也不是彼此熟悉的人形成的圈子。單純是認得彼此臉孔的人不想在教室裏落單,聚在一起就成了團體。

「咦?你不喜歡喫軟糖嗎?」

寧靜的走廊傳來朋友的談話聲,沉浸於感傷中的惠這纔回過神來。她趕緊揮動掃把,以免被發現在摸魚。教室那邊的窗戶爲了通風全數敞開,待在走廊也能清清楚楚看到室內的狀況。教室裏的人全都恣意聊起天來,少女的交頭接耳隨即被喧擾蓋過。帶着嘲笑的聲音融入室內溫熱的空氣,轉眼間不再有人理睬。

「我也是,我很高興能跟惠同學同一組。接下來三天我們好好相處吧。」

「畢竟細江同學討厭朱音同學啊。」

「細江同學真的就愛跟男生廝混呢。」

「但說實話你應該比較想跟純佳同學坐在一起,而不是跟我吧?」

惠握緊掃把靠在牆壁上。出路、前途,已不在人世的朱音同學是否就這麼從這類煩惱中解脫了呢?無意識之間冒出的疑問讓惠自嘲起來。這種事她怎麼可能知道。跟朱音同學密切來往,也僅限於一個月前畢業旅行的短暫期間。

急急忙忙否認,朱音同學便一副理所當然地點頭同意。

「『噗嘻』咧。」

「哈哈,超像。」

「真的假的,學起來當才藝吧。」

一如往常笑鬧的兩人,讓惠不禁啞口無言。不莊重,原本用來評論夏川同學的三個字,正在腦海反覆閃現。

夏川同學認真糾正了兩人,惠卻做不到。她沒有膽量。這大概就是路人與非路人的分界線,惠無法跨越這道分界線。在心裏斥責對方不莊重,她就心滿意足了。

惠握着畚箕,低下頭來。朋友還在放聲大笑。

長方形的畫布是隻屬於惠的沙盒。她在宛如棉花糖的一片白上,刷上鮮豔的紅。打底的顏料乾燥後,還要陸續覆蓋上其他顏色。油畫等表面乾燥要花上許多時間。急性子的人會在乾燥前就上色,導致表面龜裂,因此絕對不可心急。無論任何事,計劃性與耐心都至關重要。惠以在腦海染成紅色的長方形畫布加上構圖。倒映水面的夜間工廠。鐵塔在光的裝飾下璀璨奪目,一旁漆成紅白兩色的煙囪正奮力吐出白色蒸氣。這是惠的認知中,世上最美的景象。

「今天近藤學姊也沒來啊。」

流連夢幻世界中的妄想,因外人的呼喊叫停。往旁邊一看,學妹正盤腿在理央的座位。儘管坐沒坐相,反正社辦裏沒有男生,惠沒叮嚀她。

「看來是。」

「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來,請假太多會趕不上展覽啊。」

學妹說完,拿起夾在畫架上的照片。本校足球社雖然是在區域賽迅速敗陣的弱隊,比賽時的照片看起來倒是有點強隊的架勢。但話說回來,這張照片是理央自己拍的嗎?爲了拍畫作的資料照片特地去幫足球社的比賽加油,想必下次展覽能見到她的精心力作。惠目不轉睛盯着照片看。

「啊,借我一下。」

此時惠不經意看到熟悉的臉孔,從學妹手上抽起照片。伸長了腿拼命要掃到球的青年,正是方纔在教室與細江同學待在一起的男生。

「這個人是足球社的啊。」

「他是學姊認識的人嗎?」

「不是,只是看過一次。說起來我怎麼可能認識足球社的男生,光是跟他們說話就會緊張。」

「我懂。我們學校足球社該怎麼說呢,有點不一樣的男生比較多,那種受女生歡迎長得帥的男生。」

「我覺得帥哥很可怕,跟他們說話時感覺自己都被瞧不起了。」

「我懂!會自己內傷。」

「再說……」

「因爲那個男生在一年前就跟前女友斷得一乾二淨了。他們在走廊大吵大鬧,鬧得人盡皆知。前女友還大叫說她不想分手。」

「川崎學姊被霸凌了嗎?」

沒錯沒錯,學妹浮誇地點頭。惠重重嘆口氣,將照片歸位。

「學妹,你又交過男朋友啦?」

「那個細江學姊就是前女友啊,長得漂不漂亮?」

理央戰戰兢兢地用手指扯下口罩的邊緣。直至下巴的布面被掀開,惠這才終於看到一週沒見的朋友臉孔。雙眼對上的瞬間,單純的安心感油然而生。

「一定是很重大的事。」

「近藤學姊?」

說完,她把握拳的右手放在桌上。惠不解用意歪頭疑惑,理央直瞅着她的眼睛看。接着那隻緊握的手一聲不響地張開了。

「這樣啊。那我也點紅茶好了,配一個布丁。」

學妹將體重倒向椅背,身子向後傾。椅子的前腳浮起,她的身體搖搖晃晃起來。晃來晃去的腳尖,勉強掛着室內鞋。

惠照着手機導航程序的指示前往目的地。穿過大條馬路,在第二條岔路左轉。街燈與行人都逐漸減少。就在惠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走錯路,那棟建築物終於映入眼簾。

「我媽說他不是正式員工,大概是怕弄丟鑰匙曝光就完了吧。」

「巧合是?」

「這是什麼鑰匙?」

「我要熱紅茶,還有草莓塔。」

「這些是理央你沒來時的課程進度筆記影本。快考試了,不知道進度很不方便吧。」

「這應該不可能。」

「啊,好。你幫了大忙。謝謝你,惠。」

「沒有啦。」

「爲什麼?」

「有一件事我一直沒說。」

「嘿嘿,不好意思。」

理央說完,將玻璃杯裏的水一口氣喝光。看來她喉嚨非常渴,可能很緊張吧。爲了安撫她,惠也跟着喝起水。免費提供的冷水有股薄荷的香氣。

「太好了,你看起來還算有精神。」

「咦?什麼?」

「什麼跟什麼,你被跟蹤狂糾纏了?」

店內播放的音樂不是惠平常聽的流行樂,而是輕柔悅耳的鋼琴曲。附近的座位傳來上班族的談笑聲。這是一種讓時間放慢腳步的舒服喧嚷。惠靠向柔軟的沙發,靜靜吐了口氣。她不討厭這種氣氛。

「好、好久不見。」

「真的啊?」

「你不要擅自斷定啦。」

「有什麼關係,學姊也沒有吧?」

一進入正題,理央的表情就變得僵硬。咕嚕。她的喉頭髮出明顯的聲響。理央把紙巾揉成一團,深深吸了一口氣。

「話說回來,你居然知道這種店。」

「啊……這樣聽來工友還真令人同情。」

「那要不要拿下來?你扮成這樣,我第一時間都沒認出你。」

「哇,還真是純愛耶。前女友真是個專情的人。」

「希望理央可以快點打起精神,至少跟我聊一聊也好啊。」

陳舊的木造外觀,表示店名的招牌怎麼看都是手工製作。惠畏畏縮縮地打開門,銅製鈴鐺便叮鈴叮鈴作響。幽暗的店內僅有零星人影,坐在精緻沙發上的客人以年長男性居多。自己這種小女孩明顯不屬於這個地方。惠睜大眼睛環視周圍,這才終於發現她要找的人。

「這樣想也是說得通啦。」

「不好意思這麼晚纔回你。我想跟你商量一些事,你今天晚上有空嗎?」

學妹比手畫腳重現戀愛中的少女,讓惠很不屑。被惠賞了冷冷的一瞥,學妹慌慌張張打直背嵴。

「你就當成假設狀況吧。」

「總之感情糾紛是常有的事。川崎學姊自殺,也可能是男朋友站在前女友那邊。她孤立無援就自殺了。」

「學妹你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你也覺得?」

理央原本垮下的嘴角,這才綻開笑容。從開襟外套伸出的手遠比印象中肥厚,讓惠輕易察覺理央她在這幾天內累積了不少贅肉。或許是爲了紓解壓力暴飲暴食吧。

鏘,鑰匙掉落的聲音響起,它從理央的手中滑落。惠連忙撿起鑰匙,目不轉睛盯着理央看。

「這樣喔?工友是之前這裏燈管壞了過來修的大哥嗎?他怎麼沒報告遺失的事,換個鎖不就得了。」

「……」

「對啊,不過最後靠背影認出來了。」

到了晚上,惠換下制服,前往與理央約定的地點。肩頭掛着的白色托特包,是畢業旅行與理央一起買的。袋子中央畫了一個大大的咖啡杯。惠不喜歡喝咖啡,但她喜歡那股烘焙過的香味。

聽見學妹的問題,惠無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臉頰。

「怎麼戴口罩?你感冒了?」

「如果你有男朋友,你還會想自殺嗎?」

掌心上有一把造型簡單的鑰匙。

「好像是,約今天晚上。」

「還想像咧。」

「沒有,只是這件事不能讓其他人聽到。」

「是喔。不過在到這裏來之前沒被其他人發現就行了。應該沒人跟蹤你吧?」

「沒有。這是想像啦。」

「你幹嘛問這個?」

「所以你要講什麼?」

不好意思——對店面深處大喊,店員隨即來到桌邊。在惠告知店員兩人分的餐點期間,理央直直盯着菜單不發一語。

「不知道算不算霸凌……但細江同學對她的確很差。」

「學校屋頂的鑰匙。」

聽說細江同學與男朋友從中學時代開始交往,一起升上這間高中。然而進了高中沒幾個月就鬧分手,在走廊上演波瀾壯闊的情侶吵架。你希望我哪裏改進,我改!爲什麼?你不是說你愛我嗎?據說細江同學說出這些棄婦的標準臺詞,悽慘地緊緊揪着男朋友不放。那副模樣與平常的她是天差地別,想必相當精彩。談戀愛談得這麼癡狂的女人真是丟臉丟到家。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的眼鏡都因爲口罩起霧了,快拿下來啦。」

聽見惠的疑問,理央的嘴脣微微發抖。她拿出的鑰匙看起來非常老舊,一拿起來看就看到表面生了鏽。

白色信封閃過腦海。以圓磙磙的字跡寫上的收件人。負責封口的是別緻的星形貼紙,指甲一摳就會輕易鬆脫。裏頭的一張便條寫着簡短的字句。惠看了便條,然後——

學妹迅速坐好,兩條腿緊緊貼合。她每做一個動作,都會飄來制汗劑的果香。結合了顏料的氣味,瞬間就成了惡臭。太陽穴開始發疼。惠將手臂在胸前交叉,微微搖頭。

「那個女生有男朋友,但男朋友的前女友是個很可怕的人。前女友對男友念念不忘,大概就是因爲這樣,她就去霸凌那個女生。」

「再說約這裏就不會遇到同校學生,這件事絕不能被認識的人聽到。」

「無論有什麼苦衷,這都是工友的過失。如果他沒弄丟鑰匙,朱音同學也不會用這種方式自殺。這麼一來,理央也不會不來上課。」

聽見惠的呢喃,學妹的表情亮了起來。她興致勃勃湊近想偷看液晶熒幕,惠輕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輸入密碼。啓動應用程序,訊息立刻出現在熒幕上。

「不知道是怎樣。找你出去可能就表示有在學校不方便談的事,很可疑喔。」

「不過目擊自殺現場,恢復得慢也是難免。川崎朱音學姊也不該選那種會波及他人的地點,應該要選更低調的手段。」

細若蚊蚋的回應,惠根本聽不見半個字。將左手扶在耳朵旁,這次理央倒是用清楚的語調說了:

「這不是朱音同學的問題,單純是巧合連環發生。」

「理央,好久不見。」

惠繞到對面的座位坐下,近藤理央嚇得當場聳起肩頭。圍住雙眼的大型黑框眼鏡配上從鼻子一路服貼到下巴的口罩。坦白說在旁人眼裏看來,她完全就是個可疑人物。

「連續劇常演啊。美麗的前女友登場,想搶回男朋友。我該怎麼辦!這樣。」

見到店員回到廚房,惠轉向理央。她玩起紙巾的邊緣,垂下眉頭。

見到惠露出微笑,理央卻不太自在地垂下眼。沉重的眼皮浮躁地眨動。惠翻找起包包,從裏頭拿出資料夾。

儘管一臉正經,她的眼神中卻透出了藏不住的好奇心。對不同年級的學妹來說,同一間學校發生的事,或許與談話性節目爆出的八卦新聞沒什麼兩樣。

「但這是事實吧?」

學妹將手靠在臉頰上,愉快地呵呵笑了起來。

「你是在說川崎學姊嗎?」

「好老派的店。」

「講專情是很好聽,但就因爲如此遷怒別人也不對吧?」

「理央你要點什麼?」

得意洋洋望着自己的學妹惹惱了惠,她以手肘戳了一下學妹的腰。能讓個性文靜的惠做出這種事的,也就只有眼前的學妹了。

「怎麼突然說出這種好像連續劇宣傳的話?」

一口氣靠近的聲音,打斷了惠的回憶。

「聽說家長會時學校解釋說在朱音同學自殺前兩週,工友把北棟教學大樓樓頂的鑰匙弄丟了。」

「學妹,你現在在戀愛嗎?」

「又來這招。」

「她找你出去?」

「啊,是理央。」

「以前我爸帶我來過。」

她暌違數日傳來的訊息相當淡漠。纔剛回覆,訊息又立刻傳來。她指定的地點是沒聽過的店,位於距離學校有三站遠的車站,不是連鎖店的咖啡廳,上網搜尋找不到半點評價。

「這也是沒辦法的啊。我要是有天看到分手的男朋友跟其他女生甜甜蜜蜜,也會想揍人啊。」

「再說怎麼樣?」

爲毫無歉意的她嘆息的那一刻,惠隔着裙子感受到微弱的振動。手機似乎收到了訊息。將手插進裙子口袋,設定爲振動模式的手機彷彿很害怕似地抖動不已。

「怎麼回事?爲什麼你會有這個?學校說屋頂的鑰匙是被工友弄丟的。」

「兩個星期前,工友不是來幫我們檢查日光燈嗎?你還記得當時的狀況嗎?」

用不着回溯記憶,這件事今天惠纔跟學妹聊過。

「我記得,就是那個大哥嘛。」

「對。當時工友說鑰匙塞在口袋裏會卡到,把鑰匙給我保管。他請我在換燈管的時候幫他拿着。」

工友大大的鑰匙圈上掛着許多把鑰匙。上頭全都寫着「焚化爐」、「體育倉庫」之類的地點名,使用頻率低的居多。惠還記得自己覺得一些鑰匙形狀很稀奇而摸了幾把。

「當時我把這把鑰匙抽出來。反正上面有一堆鑰匙,想說一定不會被發現。」

理央伸手把鑰匙翻面。鑰匙上貼着紙膠帶,上頭用神經兮兮的字跡寫着北棟教學大樓屋頂。

「你爲什麼要這樣做?」

「因爲我實在很想去屋頂。」

「爲什麼?」

惠摸不清意圖沉吟半晌。理央雙手掩面,拼命擠出聲音回答:

「我很煩惱要不要告白。」

「啥?」

惠真的完全聽不懂。她跟理央從上高中後開始來往,這還是第一次從她口中聽到感情話題。惠的視線停留在理央臉上,手指在玻璃杯表面滑來滑去。空調強烈的室內冷颼颼的,惠後悔起自己沒加件開襟外套出來。

告白是跟誰告白?

就要脫口而出的疑問,因店員現身而煙消雲散。托盤上放了兩人份的茶壺。光潤的白瓷形成渾圓可愛的造型,壺口冒出的蒸氣猶如人的嘆息。

惠拿着茶匙攪拌紅茶的期間,理央正用叉子的尖端戳起草莓塔。塔皮上擠滿了卡士達奶油。端坐其上的草莓因表面塗抹的鏡面果膠,宛如寶石般晶瑩。酸熘熘的紅讓人光是看着就快流口水了。

「你不喫嗎?」

「啊,當然要。」

「不過鑰匙明明就在你手上,爲什麼朱音同學上得去屋頂?」

遞出來的信造型簡潔,貼在封口的貼紙被粗暴撕裂。大概是用蠻力扯開的,理央的個性意外地粗枝大葉。

像是個在耍賴的孩子,理央趴在桌子的中央。惠伸出指頭戳戳她柔嫩的臉頰。皮膚下沉的觸感充滿彈性,手感很好。

理央連忙刺起草莓,但到頭來還是沒送進嘴裏。

手寫的文字大概是因爲語氣拘謹,看起來也有些客套。第二張上頭沒有寫字,僅是大大地畫上了一朵蓋過格線的粉色百合。用彩色鉛筆輕柔上色的插圖,應該是出自朱音同學的手筆。在惠以指尖滑過那一行字的期間,理央滔滔不絕繼續說道,彷彿剛纔的沉默全是僞裝。

老大不高興的理央抬起臉來。對不起,惠的賠罪有口無心。

「啊,惠果然也收到啦?」

「那不就是——」

惠遞出玻璃杯,理央搖搖頭。她撥開被汗水黏在前額的劉海,臉上浮現虛弱的自嘲之意。

「所以真的全班都收到信了,對吧?」

「也、也對,一般人應該都會以爲是惡作劇。」

「我大致瞭解了,但爲什麼你現在手上還有這把鑰匙?既然朱音同學在自殺時用上了這把鑰匙,它現在在這裏不是很奇怪嗎?」

「今天放學後可以來北棟教學大樓屋頂嗎?我有特別的事要說。你不來,我可能會死。笑。 朱音」

「結果就沒還?」

「嗯,我知道啊。」

「對啊,所以你放心吧。」

「信是昨天體育課後冒出來的,但沒有人過去。因爲她找得太突然了,大家早就有各自的行程。再加上可能是惡作劇,大家都沒理她。」

「那封信啊,全班女生都收到了。」

理央下定決心,從放在身邊的包包取出一個透明資料夾。淺藍色的資料夾裏裝着熟悉的信封。惠的心臟一顫。

「不會吧!」

「嗯?」

「我其實收到朱音同學給我的信了。」

少女E一口咬定,像是在暗指這句話就是事實。而她的這句話,也成了支配全班的不成文規定。收到信的女生全都裝得若無其事。我什麼都不知道。問卷陳述的話語,全是謊言。

「慢慢深呼吸。吸氣。」

她如此斷言的語氣非常堅定,讓惠產生了強烈的安心感。有人在前頭引領着她,她加入了多數的集團。對害怕引人注目的惠而言,這些事實真是無比令人安心。

「哇!」

「啊,不過等一下。」

惠感覺口腔發乾,心臟怦通怦通急促跳動,跳得她都痛起來了。腦內瞬間閃過前幾天見到的自殺相關報導。

「是啊。跟別人提起這封信,只會讓大家都不好過。」

惠也是在朱音同學死亡隔日才發現那封信。星期六還得在學校聚集的學生對於難得的休假告吹毫不保留不耐。儘管人人都看得出對方全都懷着相同的不滿,卻沒有人說出口,全是因爲大家至少還保有最低限度的禮節,知道在同學自殺的時候必須避免這類發言。頭腦好的學生很清楚,有些玩笑是說不得的。

「今天放學後可以來北棟教學大樓屋頂嗎?我有特別的事要說。你不來,我可能會死。笑。 朱音」

「理央——」

「我媽查看信箱是在朱音同學過世的隔天。那天很忙,我媽傍晚纔去看信,說不定是朱音同學特地把信拿來我家。說不定她知道我常去頂樓,希望我阻止她自殺。可是我卻滿腦子自己的事,完全沒注意到信!」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啊。」

「所以嘍,大家決定一起隱瞞這封信的事。」

「我找不到機會。」

將手伸進桌子裏,傳來好幾張紙的觸感。想必是昨天惠請假時發下的講義。數學作業、古文小考通知、暑修選課須知、圖書館快訊。惠一張張過目,將需要的講義與其他文宣分類。此時指尖不經意碰到了某個硬質的物體。是一封信。沒有任何裝飾的潔白信封,深藏在紙張之間。惠小心地撕下封緘的貼紙,連忙看起內容。

把信封翻到背面,上頭以朱音同學的字跡寫着「給理央同學」。沒寫上地址。

「所以你剛纔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與寫給理央的信相比,內容直接多了。口氣輕鬆,署名還用平假名。不過寥寥幾行的信,也能輕易看出是寫給親密友人的信件。而第二張便條跟理央的信一樣畫上了花朵,是用彩色鉛筆繪製的紫色薰衣草。

「對啊,我無法否定。」

「不用介意,你還好嗎?」

這件事大概格外難以啓齒,理央閉上嘴再次低下頭。賣關子賣到這程度,惠也無法按捺下去了。即使如此她依舊不敢對精神受到打擊的理央說出尖銳的話語,只好維持沉默。

話說多了口渴起來,理央啜飲起紅茶。擱在盤子上的叉子,上頭仍刺着草莓。

「惠,我跟你說。」

惠抓住她的雙肩用力搖晃。哈、哈,理央吐出了像狗一樣的短促呼吸聲。她苦悶地揪着自己的胸口,睜得斗大的雙眼落下大滴淚珠,是換氣過度症候羣。惠之前也見過理央陷入這症狀,連忙跑到理央旁邊的座位,撫摸她的背。緊抓着裙子的手越縮越圓,可憐兮兮的模樣不知爲何令惠感到揪心。

惠起身,在對面座位翻找自己的包包。一封信夾在筆記本之間。舉起信的瞬間,理央倒抽了一口氣。

「真的啦。」

「有道理。夏川同學跟朱音同學也很好。說她沒收到信,我也覺得很牽強。」

「就算要告白,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因爲我完全不想讓外人看到。煩惱了好久,正好工友請我保管鑰匙。然後我就心生一計,覺得去頂樓就沒問題了。當然,我原本打算告白完以後乖乖奉還鑰匙,但在那之前就失戀了……」

「大概吧。」

朱音。不過兩個字,就讓惠感覺自己全身血液倒流。如果當天就看到這封信,惠想必只會簡單地把它當成玩笑話吧,然而如今的惠很清楚這句話的真實性。

理央雙手顫抖接過信封。純白的長方形與理央收到的信外型一模一樣。信封背面僅以渾圓的字跡寫着「給惠同學」。沒徵求惠的同意,理央隨即取出理頭裝的便條。中間簡短地寫了一段宛如戲言的文字。

「我從以前都是單戀,從來沒有告白過,所以也不知道該怎麼告白。」

惠一如往常來到學校,坐上自己的位子。大概是因爲前一天沒睡好,她接連不斷打起呵欠。

「也就是說,你沒有隨身攜帶鑰匙在身上嘍?」

談完過去發生的事,理央虛脫地將雙手攤在桌上。可見「全班」這個關鍵字讓她明顯放下一顆大石頭。理央擦掉眼角的淚水,將肺裏的空氣全部吐出。惠把信封再次收進包包裏,從茶壺倒出紅茶。

因爲我們是朋友啊。

一旦開口就再也無法停止,理央激動地緊接着說道:

男高中生自殺,疑受霸凌所苦——這個案件中有一名因班上人際關係苦惱的學生,在前往學校的路上臥軌自殺。網絡立刻起底出帶頭霸凌的同班同學,從姓名、照片到住址的衆多個人資料都被公開。如果人家知道惠收到這封信,下一個被獵巫的人說不定就是自己。

——因爲朱音同學昨天死了。

「這封信放在我家的信箱裏。朱音同學死了以後,我不是一直待在家裏嗎?然後我媽就把這封信拿過來,說有人寄信給我,但上頭只寫了收件者。沒寫地址就表示是有人直接丟進信箱裏的吧?起初我以爲是惡作劇。不過因爲字跡像女生,我想說不定是某個朋友特地來家裏投的。而且因爲是在朱音同學死掉之後的事,我莫名有點不安,覺得搞不好有關。」

「所以你在耿耿於懷什麼?寧可喬裝打扮也不能讓別人知道的事又是啥?」

惠拿起桌子裏的信,悄悄夾進筆記本里。這封信的存在就別讓老師知道吧。這是對大家來說最好的選擇。

獲得同伴讓惠瀕臨短路的腦袋又急速運轉起來。仔細想想,不過就是收到一封信,用不着這麼焦急。見到這種內容,每個人絕對都會當成在開玩笑。信上自己都寫「笑」了。

「不要玩我啦。」

「那夏川同學跑來找我就不太對了吧?夏川同學照理來說也一定收到朱音同學的信了吧?她怎麼沒去屋頂?」

「這把鑰匙也裝在信封裏。」

該怎麼辦?該告訴老師自己收到這封信了嗎?但這麼一來自己就會受到懷疑。惠還有前途還有未來,不能讓偶然同班的人讓她的履歷染上污點。那她該保密嗎?說不定其他人已經知道這封信的存在了。如果是這樣,這下則變成她因爲隱瞞這封信而捱罵。哪個選項纔是對的?自己該如何度過這個局面?惠將信放回桌內,尋思起來。

「那麼純佳同學會剛好出現在頂樓也就說得通了。純佳同學不是朱音同學的兒時玩伴嗎,一定是朱音同學把她找去頂樓。」

「那大概是我的錯。」

理央內疚地別開眼。惠明白她不是積極爲非作歹的人,這句話很誠懇。惠停下挖起布丁的手,深深地嘆口氣。

「就是說啊。天啊,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把收到信的事情告訴老師,又能做什麼?跟老師說朱音同學把信全給了她能給的人,但大家全都沒理她?這樣講豈不就像朱音同學很沒人緣,很可悲耶。再說要是報告這件事,會留下不良紀錄吧?不管哪種情況都有害無利。所以無論是爲朱音同學還是爲自己着想,隱瞞纔是最佳選擇。」

「理央你真的很不會挑時間。」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其實我也有事必須跟你坦白。」

惠將茶杯放回茶托,手伸向茶匙。

發現古怪之處,理央對着自己伸出掌心。

「惠,你應該知道我不擅長談戀愛吧?」

「怎麼連惠也收到了?」

對於上頭的內容難以置信,理央的黑眼珠左右轉動,來來回回讀了好幾次。惠的嘴貼上茶杯,將身體靠上椅背。眼前出現一個比自己更加震驚的人,莫名地令她冷靜下來。見到這封信的瞬間,惠也跟理央做出了相同反應。爲什麼寫給我?自胃的深處湧升的感情是徹底的疑惑,與少許的厭惡。

「就是……」

「爲什麼?」

突然有人從背後對惠搭話,她不禁彈起身子。一轉身,惠見到面露賊笑的少女E正望着自己。她從背後環住惠的肩膀,邊嘆氣邊低語:

「是朱音同學的信,我也收到了。」

「怎麼辦?要是大家發現我收到這種信,不就會覺得是我害死朱音同學的嗎?我沒理會她,一定會被大家討厭。追根究柢要是我沒有偷走鑰匙,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所以我——」

「我可以讀裏面的信嗎?」

「當然,被抓包的機會太高了。」

少女的手指爬上惠的肩頭,沿着脖子,最終沿着臉的輪廓掃過。湊得極爲親近的雙眼,讓惠反射性地別開了臉。少女E笑了。

聽見惠的詢問,理央點點頭。信封裏有兩張便條對半疊在一起 ,上頭只寫了一行訊息。

說完她放開惠。彎成笑容的嘴脣,充滿對懷有相同祕密的共犯的憐憫。

「理央,你先冷靜。」

「屋頂的入口前方是樓梯間。那邊有收藏打掃道具的櫃子與消防用的水桶,兩個疊在一起。我都把鑰匙放在下面那個水桶的底部。這麼一來鑰匙就會被上面的水桶蓋住,匆匆看過去不會發現。」

「就算我拿到了鑰匙,也沒有找他出去的勇氣。我有時候會偷偷爬上屋頂。因爲在那邊可以把操場看得一清二楚。我每天都下定決心明天要告白。就連朱音同學過世的前一天,我也在屋頂上。然後我把鑰匙藏在老地方。」

理央扭扭捏捏,說到這裏頓了一下。

「老地方是?」

「我猜朱音同學大概看到我藏鑰匙,所以她纔會發現拿那個鑰匙就能去頂樓。」

理央的手在臉旁邊來回擺動,對惠故作鎮定。儘管那顯而易見是強顏歡笑,見到她臉上的笑容還是讓惠鬆了口氣。理央一直獨自面對着朱音同學的死亡。一個人揹負這樣的祕密太過沉重,所以她纔會把惠找出來。她只向惠透露不想告訴任何人的祕密。

「要喝水嗎?」

「沒必要說出來啊。」

「沒事了,總覺得這在不知不覺間都養成習慣了。」

「今天放學後方便的話,請到北棟教學大樓樓頂來。川崎」

越接近語尾越微弱的聲量,顯示出她沒有自信。理央雙手包圍自己的臉頰,啊地一聲呻吟起來。她陷入了自我厭惡,擺來擺去的腳偶爾撞上惠的小腿。

惠的掌心順着背嵴緩緩向下移動。她刻意加重呼吸讓理央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配合平穩的節奏多次撫摸她的背,理央原本痛苦的呼吸聲也逐漸轉爲平靜。

「該不會夏川同學跟我一樣,信也是送到家裏?」

「說起來理央的信被丟進家裏信箱的理由也是很難以理解。那天你不是來上課嗎?爲什麼只有你的信被送到家裏?」

「是因爲裏頭裝了頂樓的鑰匙嗎?」

「這也有可能,但是總覺得怪怪的。」

當天朱音同學沒來學校。她單純爲了尋死,特地在放學後跑來學校。也就是說她是先打開頂樓的鎖,再把鑰匙放進信封。如果是朱音同學自己送信去理央的家,她就得先去一趟學校再前往理央的家,然後再去一趟學校。即將自殺的人會做這種費時費力的事情嗎?

「現在講這個有點晚,但我可以問爲什麼你那天會待在教學大樓後門嗎?」

「呃、啊、嗯。是可以問啦……」

理央的雙頰變得跟楓葉一樣紅通通的。聲音越說越含煳,兩根食指扭扭捏捏打轉。那側臉完全就是戀愛中的少女,讓惠不自覺拉開距離。同情心消失無蹤,好奇心則探出頭來。惠回到理央對面的位子聽她的說法,接下來應該不需要幫她拍拍背了。

「這個嘛,我不記得剛剛我提過多少。就是我有喜歡的男生,不過是單戀。」

「對方是誰?我認識嗎?」

「我不知道,他是別班足球社的人。」

足球社。聽見這個詞彙的瞬間在惠的腦海閃現的,是一張夾在美術教室畫架上的照片。

「該不會就是那張照片上的男生吧?」

光是這句話理央就明白惠意指的照片,羞答答點頭承認。

「他是田島俊平同學,我一年級跟他同班。」

「他的確滿帥的。可是那個男生今天掃地時間來找細江同學喔?啊,失戀該不會就是指這個?」

難道說細江同學在跟田島俊平交往?惠還以爲她現在仍對前男友存有愛意。

「狀況很像,但對方不是細江同學。」

「那是誰?」

「純佳同學。」

「夏川同學怎麼會去教學大樓後面?」

「那你拿去丟了嗎?」

「夏川同學哭了嗎?」

「原來。這麼說來,她是足球社經理嘛。」

「就跟你說塔一點也不重要,燒掉到底是怎樣啦?」

「她沒哭。夏川同學非常冷靜。我想她應該是在顧慮我跟純佳同學,覺得自己必須振作吧。」

「就是說啊。居然碰巧在場,你真的很不會挑時間。」

「萬萬不可……」

「不要,這件事就別說出去吧。」

「突然收到信,我也很難處理啊。」

「真的假的,所以是細江同學丟的喔?」

「朱音同學那時……」

理央用指頭抹掉嘴脣沾上的鮮奶油。喝下冒着熱氣的紅茶,她的臉上浮現平靜的微笑。

「你還考慮到清潔啊?」

「雖然沒有交往,但我覺得我贏不過純佳同學,所以我決定要對田島同學死心。因此我想把至今寫給田島同學的情書確實銷燬。就在我煩惱該怎麼銷燬時,我想到兩年前我曾經幫爺爺撒過骨灰。」

「我也有社團啊,不能翹掉。」

「對了,我看到了。那天垃圾桶丟着朱音同學寫的信,而且是寫給細江同學的。」

「爲朋友擔心是理所當然的。」

「那信的碎片最後怎麼了?拿去海邊撒了?」

「哇,你說得真好。」

理央笑盈盈地回答惠的疑問。

「怎麼可能,我纔不會污染環境。」

接連不斷的對話以不自然的形式戛然而止,全因爲理央的疑問。所有少女全都爲了掩飾困惑而露出笑容,就像是在暗罵理央不識相。爲了遲鈍的友人,惠輕踹理央的腿,然而她卻只是大不解地歪着頭。

「該說怪嗎……很像你會做的事,還可以啦。」

「好過分。」

「理央就是這樣,很容易被牽連進有的沒的騷動。」

「把我們牽扯進來有什麼用啊。」

到了午休,學生歡天喜地跟要好的團體聚在一起。理央來上課,今天的午餐久違地八人到齊。在教室的角落,與理央一樣在今天回到學校的純佳同學,正與夏川同學等人一起享受午餐時光。細江同學與桐谷同學,然後再加上夏川同學與純佳同學。外貌水準出衆的四人組輕而易舉地釀造出特別的氣場。

「我如果站在朱音同學的立場,一定會很受傷。」

惠說完便將給自己的信交給理央。望着化爲紙屑的便條,惠想像起碎片隨風遠颺的模樣。五顏六色的紙片在寬廣的藍天優雅飛舞。這個景象想必很迷人。至少比被瓦斯爐燒成焦黑灰渣好。

「這樣啊。」

理央將草莓塔送進嘴裏,幸福地咀嚼。惠手抵着額頭撐在桌子上。她說傻氣也未免過頭的舉動,總是把惠耍得團團轉。理央豪爽地幹光涼掉的紅茶,再倒了一杯。儘管沒加檸檬也沒加牛奶,她仍隨手用茶匙攪起紅茶。

「啊,這我倒是沒想到。」

「大家爲什麼那天沒去屋頂?」

「她一定大受打擊。」

「當然,亂撒紙會造成大家的不便吧?再說我撒的可是自己寫的情書,我當然不想被大家看到。」

「嗯?當然是拿去丟啊。」

這真的超乎惠的思路範圍。撇開傻眼的惠,理央一臉坦然地拿起刀叉。

高野純佳,宛如從書中走出來的模範生。對大家都很溫柔,很會照顧人。成績優秀以外,還率先接下大家都避之唯恐不及的班長工作。外表也賞心悅目,從她身上找不出任何缺點。足球社的男社員喜歡她,惠覺得很合情合理。

「說得也是,這是爲了大家好。」

「我坐在教學大樓後方的長椅決定要撕信,但重讀起自己寫的內容時,我感覺越來越難過。而當我回過神來,就像剛纔一樣過度呼吸,喘不過氣。在我手忙腳亂時救了我的,就是夏川同學。」

儘管一雙詫異的眼對着惠,理央也沒停下喫草莓塔的手。惠舔掉湯匙沾到的醬汁,將尖端指向理央。

「夏川同學給了我一個超市的塑膠袋,一打開全都是信的碎片。她跟老師只說這是情書。老師一開始對我有不好的懷疑,說我在這個時機撕信很可疑。爲了解開誤會,她告訴老師這是情書,但沒說出我喜歡的對象是誰。」

當時的朱音同學究竟是什麼姿態?光是想像就令人作嘔,惠連忙喝起紅茶。惠時常幻想自己死亡的場景,但那都不具真實感。死在惠的想法裏,是種便利的救贖。只有死亡能輕輕鬆鬆斬斷對未來漫長人生的擔憂。然而即使惠曾沉溺於妄想,她也未曾實際付出行動尋死。惠並不想離開人世,她只是偶爾會對活下去感到厭煩。而惠也非常清楚,這種渴望不怎麼稀奇。

理央吸起鼻子。她從包包拿出面紙,隆重地擤起鼻涕。與店內寧靜的氣氛格格不入的舉動讓惠不禁苦笑。

「有這麼奇怪嗎?」

「這也是爲了你好。你偷走鑰匙與朱音同學的死無關。一般人不會因爲得到屋頂的鑰匙就想自殺,朱音同學是自己去尋死的。但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你偷走頂樓鑰匙的事曝光,鐵定會有人把朱音同學的死歸罪在你身上。這可不行,萬萬不可。」

「別逗我啦,我會害羞。」

少女D突如其來把話鋒轉向惠,大概是因爲惠沒作聲吧。正要咬下小香腸的惠連忙抽開筷子。

「把爺爺的骨灰灑進海里時,悲傷的情緒一口氣被安撫了。我感覺這樣爺爺就能自由自在地前往世界的每個角落了,我希望我的心意也能像那樣隨風而逝。於是我帶着整捆累積的情書跑去教學大樓後方。雖然我怕丟臉不想被任何人看到,但要是去屋頂撒信,散落在各地,之後會很難清潔吧?」

「再說朱音同學真正想找的人大概是細江同學吧。」

惠拿起堆積在桌上的其中一片紙屑撕成兩半。「朱音」的字樣轉眼間已無法辨識。

惠語帶保留地緩緩解釋。她的眼睛直盯着前方,無比認真地訴說。理央雖然少根筋,卻也不是傻子。對團體來說什麼纔是最佳解,她想必能做出明智的判斷。

「呃?」

「這些紙屑你要怎麼辦?」

哐陶器摩擦的聲音響起。理央的中指撞上了茶杯。大概是那一刻的記憶又湧上心頭,理央眉頭深鎖,瞳孔看起來彷彿也瞪大不少。她的手在空中擺動,在毫無一物的空間拼了命要抓住什麼。

「我還要去委員會。」

「對。假設你把那封信跟這把鑰匙的事都告訴老師。那老師就會發現我們班每個女生都收到信了吧?要是人家覺得全班都是共犯,你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嗎?我們班會被貼上有霸凌問題的標籤,也會波及紀錄。光是班上有人自殺就對推甄有負面影響了,我不希望再給自己多找麻煩。」

「我完全同意你媽,要是失火該怎麼辦?」

惠用筷子尖端撥開鮭魚皮,環視排排坐的七個人的臉孔。每個人都是隨處可見的平凡少女。庸俗而沒個性。隱身於人羣中,渴望與「大家」待在一起的少女。如果理央是少女G,惠自己就是少女H。

理央在星期五回到學校。當事人大概也下定決心,多日沒來上課的她,表情看起來已釋懷。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拿着夾子把信全都燒掉了。廚房被我弄得很臭,我媽還對我發飈,叫我要燒東西就去院子生火。」

「原來如此。」

「對啊。」

「不知道朱音同學有沒有看到信被丟掉。」

對於惠的疑問,理央僅是輕輕搖頭。

「惠呢?」

「我還是沒辦法豁出去丟掉,所以用家裏的瓦斯爐燒掉了。」

「不過幸好理央恢復精神了。我好擔心你喔。」

「因爲大家都收到一樣的信,我以爲一定會有人去。」

「她好像是湊巧路過,看到我在哭,就覺得事情不單純。」

「也、也是。」

「對,雖然送去醫院,但已經沒救了。純佳同學的母親好像馬上就來接她,她一臉黯淡地跟媽媽一起回家。我則一直躺在牀上等我媽來接我。目送純佳同學後,夏川同學改陪在我身邊。」

「居然在本人看得到的地方丟信。」

惠壓根不會想到要撒情書,只能不置可否點點頭。既然都考慮到收十善後了,怎麼沒想到乾脆不撒情書?理央的思路太羅曼蒂克,惠有點難以理解。

「爲什麼?」

「可是……」

「聽說田島同學喜歡純佳同學。」

「她這樣我們也很困擾。」

「他們沒有交往啊。」

她手中的白色信封被撕成碎片。給理央同學。圓潤的字跡崩解,化爲不具意義的黑色形體。見到堆積在桌上的碎紙堆,惠有種莫名的成就感。

「這也給你撕。」

還有這種解讀方式啊,惠大感意外。茶杯裏的紅色水面盪漾起來,沉入水底的檸檬籽,就像是混入泥巴里的砂金。

「朱音同學好可憐。」

「謝謝大家爲我擔心。」

「沒錯。這是爲了大家好。理央你能爲大家做的事,就是保持沉默。」

「跟惠坦白以後,我心情舒坦許多。謝謝你。」

「奇怪,我的草莓塔怎麼少了一塊?」

「我就像這樣對朱音同學伸出手,彷彿慢動作。我還記得自己感到很混亂,疑惑她爲什麼飛在空中。然後……等我明白狀況,我就昏了過去。」

「細江同學到底想怎樣啊?」

「不,現在該在意的纔不是你的塔。用瓦斯爐燒是什麼狀況?」

哈哈哈。一張張嘴流露出和樂融融的笑聲。夏日逼近,射入窗內的陽光很炫目。雖然距離開冷氣時期還有一段時間。氣溫仍日漸攀升。原本放在朱音同學桌上的花瓶,不知何時撤掉了。

「我倒是不停陷入混亂,真沒想到你會用瓦斯爐燒情書。」

「撕了好多封以後,夏川同學說要幫我收集碎片。這我真的就不好意思麻煩她了,但她卻說理央心情能舒服點的話,她無所謂,所以我就聽她的話一個人繼續撕。過了一陣子颳起一股強風,我一抬起臉,就看到朱音同學掉下來。」

「夏川同學一直聽我訴說,然後她還幫我一起撕破信。我一直以爲夏川同學是很難親近的人。她腦袋好得不得了,長得又可愛。但其實只是我自己在躲避她,一聊才發現她人很好。她直到最後都很擔心我,還跟我說了很多體貼的話語。我感覺自己因此看開了,因爲她才能克服失戀。」

話題朝意外的方向發展,惠大爲不解。爲什麼會在這裏提到撒骨灰?理央沒理會疑惑的惠繼續說個不停。

大概是想起了當時的事,理央陶醉地紅着臉頰眺望半空。夏川同學就這麼迷人嗎?一想到這點惠不太高興,從理央的盤子搶了一口水果塔。

「我一醒來就躺在保健室的牀上,推開隔間看到好多老師之類的大人。純佳同學崩潰大哭,夏川同學在安慰她。她一直告訴純佳同學這不是她的錯,我因此想起了朱音同學的事,就吐了出來。保健室的老師在一旁安慰我。」

「好處?」

「可是我到底該怎麼處理這把頂樓的鑰匙,還有朱音同學那封信?是不是還是告訴老師比較好?學校應該也想多取得一些線索。」

少女F同情兮兮垂下眉。就是說啊。大家異口同聲贊成。

「因爲說了也沒好處啊。」

見到惠激動起來,理央愣愣地用刀子切起草莓塔。刀子緩緩鋸開塔皮,使得塔皮最後碎裂成不自然的形狀。「草莓塔真難喫得漂亮。」刀工讓理央很沒面子,一臉難爲情。

看到同學嚎啕大哭,難免會大喫一驚。夏川同學的行動沒有任何古怪之處,只不過湊巧路過這個說明仍有疑點。說起來北棟教學大樓後方平常幾乎沒有人煙,就算偶爾有人,也就是操場洗手檯全被霸佔的運動社團成員,逼不得已來用這裏閒置的洗手檯。沒有參加社團的夏川同學湊巧出現在那裏,怎麼看都不自然。

惠已懶得去想,拿湯匙掬起盤子上殘留的焦糖醬。就連要好的朋友也有這麼多難以理解的地方,自己這種貨色妄想推敲夏川同學的思考,或許本身就是種厚顏無恥的事。

「我那天請假。」

「你真好,還可以找這種藉口。」

「咦?」

惠太過震驚,小香腸從筷子上滑落。少女C探出身子。

「你要是沒請假,也一定不會去啦。」

「你都去美術社嘛。」

「一定是這樣。」

「因爲你跟朱音同學也沒那麼好啊。」

「我敢說你百分之百不會理她。」

對她們來說,朱音同學的死亡只是閒話的衍生,只是在每天的對話之中逐漸消費掉的話題之一。

「不過撇開信,我看朱音同學也在爲細江同學的事煩惱。」

「不用遺書也看得出來。」

「對啊,細江同學真的好差勁。」

「她之前掃地時間也只顧着跟別班男生聊天。」

「拜託她愛巴着男生也要懂得收斂。」

「既然還愛前男友,怎麼不專心在他身上。」

「遷怒別人真的很過分。」

「細江同學真的很爛。」

「對啊。」

對話繼續鬼打牆。不管從哪裏開頭,到頭來都會回到相同的結論。沒有人想承擔責任,所以全都推到細江同學身上。問卷調查表也沒有半個人老實寫出朱音同學寫信的事。大家都想掩蓋自己無視邀約的事實,纔會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

少女H笑了。大家也笑了。

「就是說啊。」

惠不假思索。要是不這麼回答,今後她在班上就成了格格不入的人。她當然是以嚴肅的眼光看待死掉的朱音同學,但到頭來這也是與自己無關的事。再怎麼善待死人,都無法爲惠的校園生活帶來紅利。既然如此,裝作無知纔是上選。不要自己多事,重視團體和諧,因爲這正是好學生應有的面貌。

「惠,你也覺得是細江同學的錯吧?」

少女A望着惠的眼睛,像是要尋求她的同意而開口問道:

「對啊,細江同學真是個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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