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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這個故事不需要偵探

《那一天,朱音投身青空》 · 武田綾乃 · 1.9萬 字

1.作答者:一之瀨佑介

Q1.請問您對川崎同學有什麼瞭解?

沒有。

Q2.請問您是否在校內看過某名同學遭到霸凌?

沒有。

Q3.請問您對霸凌有什麼看法?

我覺得霸凌是不對的。

Q4.若您針對這次案件與霸凌問題對學校有任何建議,還請告知。

我完全不懂川崎爲什麼會死。

身爲這間學校的學生,

我希望校方至少能公佈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認爲我們學生有權利瞭解真相。

對一之瀨佑介而言,川崎朱音是個不相干的人。他們不曾同班,也沒看過對方。雖然曾聽說兩人中學同校,不過川崎在衆多學生之中,並不是特別起眼的人。

「佑介,你知道那支影片傳超快的嗎?」

一到學校,同班同學田島俊平立刻找上他。佑介將運動揹包放在桌上,轉動脖子鬆開僵硬的肌肉。入學時要到的新運動揹包的商標,在日日的粗魯對待下被磨花了。拉鍊中透出的紅色,是胡亂塞進去的足球社用運動服。

「哪支影片?」

入座後的佑介這才抬起頭望向俊平。俊平順手撥開翹起的頭髮,來到佑介隔壁的位子坐下。他曬得黝黑的手中,握着之前才換新機的智慧型手機。

「就是那支影片啊。週五幸大傳來的那支。」

俊平將畫熒幕對着佑介,指頭一按下影片播放鍵,音響便傳出微弱的慘叫聲。爲了不被看穿心中的激動,佑介板着臉凝視輕薄的液晶熒幕。一名女學生的身影投射在畫面中央。

「……是川崎朱音。」

一踏出走廊,冰冷的空氣擦過佑介的脖子。雖然雨停了,空氣仍有些潮溼。黏附在肌膚上的觸感令人不悅,佑介皺起眉頭。

「怎麼會,拍到自殺的關鍵時刻很神耶。再說她還是同校學生喔?」

「我也不熟啊。不過該怎麼說……想到同校的人死了,感觸也會特別實際吧?再加上看了這樣的影片,會在意也算是人的天性。」

「你說土到爆的那件?一定會被取笑。」

一聲令下,聊得正開心的學生如鳥獸散回到自己的座位。教室的喧嚷在瞬間消散,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老師身上。佑介非常中意這副在明星高中司空見慣的景象。

被撞見這一幕感到丟臉的佑介輕輕捶了俊平的肩膀。「奇怪耶你!」俊平裝出發怒的聲音,嘴角卻含着笑意。

這段被上傳到社羣網站的短影片,在學校裏頭火速散播。校內大概沒有人不曾看過這支影片。想起今天早上俊平得意的表情,佑介忍住笑意。

「佑介,你知道嗎?」

「帶了。」

救護車抵達自殺現場,事情瞬間傳開。隔天雖然是星期六,校方仍召集學生到校,進行關於霸凌的問卷調查。聽說知道內情的學生還被個別找去問話。此後還召開家長會,不過沒有令人眼睛一亮的線索。

翻越屋頂的圍欄後,少女一度依依不捨轉身回望。深藍色的裙子隨風飄蕩。冷不防地,那付嬌弱的身軀就從屋頂一墜而下。扭曲的陰影投射在染上暮色的校舍牆面。

見到俊平踏出腳步,佑介連忙將運動包背上肩頭。社團用的運動服、水壺、便當盒。光是放進這些東西幾乎就佔光了包包的空間,因此他將家庭作業不會用到的教科書都放在桌子裏。

「是你太虛弱。」

俊平握住門把,喀噠喀噠用力轉動,但門毫無打開的跡象。看來鎖已經換新了。

俊平轉向佑介。不過是四目相對,不知怎地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佑介不想讓俊平看穿自己的心慌,以平淡的口吻回話。

「俊平,你怎麼看?」

「……我看過啊,但這影片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吧。」

俊平說完,遺憾地垂下肩膀。

「怎麼可能不鎖,這裏可是自殺現場。」

「我就算了。」

「不知道啥?」

二班的川崎朱音死亡,是在距今四天前星期五放學時。當天沒來上課的川崎,從頂樓跳樓自殺。原因不明,也沒留下遺書。有幾名女學生碰巧待在川崎掉落的北棟後門現場,但據說在她們找老師來的時候,川崎已經嚥下最後一口氣。

「天啊,目擊兒時玩伴死掉也太難受了。高野好可憐。」

「學長好。」

就在佑介提出這個疑問時,擴音器傳來上課鐘聲。「糟糕!」俊平啐了一聲將手機藏進書包的同時,導師走進了教室。

「她請假。」

「其實啊……」

「知道啥?」

「啊,果然鎖起來了。」

「所以她看到川崎死掉的那一刻?」

「真的嗎?」

「不過畢業旅行也在上個月結束了,算起來重大活動也只剩下大考了吧?」

聽見俊平的說詞,幸大傻眼地聳起肩。

見到佑介一臉疑惑,俊平不知怎地露出嚴肅的表情。他以試探的眼光望着佑介,接着用若無其事的口氣說:

「沒啊,聽了剛纔的話,會傻傻認爲高野很可憐的,就只有你了。」

見到露骨地展現失望的俊平,幸大戲謔地揚起嘴角。佑介無意加入話題,在兩人背後拿出手機。啓動通訊軟件,社內聯絡用的足球社羣組多了一條來自高野的簡短信息,我今天請假。

「不要忘了拿掉絕對值的條件,這裏的X只可能是負數。」

「你不拜嗎?」

「是沒錯啦,我只是想碰碰運氣。」

俊平似乎真的不懂自己的弦外之音,訝異地歪着頭。佑介深深地嘆了口氣,指尖敲敲轉暗的手機熒幕。

「抱歉,中途去了別的地方。」

「對對對,大概只有他考到第二名還有怨言。」

「真不想看到志願分析結果,我寧可一輩子二年級。」

「是沒錯,可是我跟川崎又不熟。」

「身體不舒服吧?」

語畢,俊平在門前合掌。佑介漫不經心地望着他雙手合十、垂着頭向前伸出的側臉。圍着眼皮而生的睫毛纖長,薄脣因乾燥略略脫皮。腳尖規規矩矩地併攏,平常敞開的襯衫如今扣到第一顆釦子。說不定這個人打從一開始就是爲了默哀纔來到這裏。不自然的沉默支配了這個地方。爲了掩飾閒得發慌的手,佑介從口袋取出手機。這小小的電子裝置,帶給佑介無限的娛樂。

語氣熱烈的數學老師在黑板寫下算式。這則問題上星期補習班才教過。佑介忍住呵欠,摸索起口袋。他小心翼翼避開老師的視線,在桌子下玩起手機。打開資料夾,裏頭裝着跟前不久前俊平給他看的影片一模一樣的檔案。

嘩啦嘩啦的雨聲隔着透明玻璃傳入耳中。看向窗外,操場積了好幾個水坑。進入梅雨季節,這一陣子天氣不好的日子變多了。社團活動暫停確實值得高興,但一直下雨也很無聊。

我纔不要這麼假惺惺,真心話差點脫口而出,千鈞一髮之際又吞下肚。一臉不滿的俊平流暢地解開頸邊的扣子。襯衫敞開,露出鎖骨。白色領口隱約可見黑色內搭。

「四班追趕的速度還是一樣快,中澤又是停在第二名?」

忽然之間,俊平停下腳步。追着他的視線,才發現他正緊盯着通往頂樓的樓梯。佑介將運動包揹帶重新背好,凝視着俊平。

「聽說高野跟川崎朱音是兒時玩伴。」

如果川崎是想要引人注意,就不該選教學大樓後方,而是面向操場跳樓。追根究柢,從選擇北棟開始就很奇怪。特殊教室都集中在北棟,大部分教室皆大門深鎖。與普通教室居多的南棟不同,沒有學生留在那裏。如果想對某個人展示自己的死亡,在南棟面對操場跳樓效果最好,她卻沒這麼做。

「高野爲什麼請假。」

「不會吧。」

「幸大好像不太同情高野啊。」

川崎朱音就是在這扇門的另一端結束自己的生命。

俊平一次跨兩階登上樓梯,呆立原地的佑介這才急急忙忙跟上。兩人離開三樓,直直朝頂樓前進。頂樓的樓梯間很狹窄,通往屋頂的門大剌剌地掛着禁止進入的告示牌。上頭寫着消防用的水桶堆疊在地上,底部積了微微一層灰塵。

「俊平你不知道嗎?」

「在意什麼?」

佑介再次按下影片的播放鍵,陷入思考。以常識來說,自殺的人沒留下遺書很奇怪。懷疑到他殺上頭去也是人之常情。聽說星期六舉行的家長會也冒出同樣的問題,但學校堅決否定。

「而且她當時也在頂樓。」

「聽說今天有社團活動。我以爲整天都會下雨就大意了。佑介,你帶運動服來了嗎?」

高野純佳是足球社唯一的經理。她是個一如想像的好學生,在班上擔任班長。雖然不算起眼的類型,仔細一看也有張端正的臉。她體貼周到爲人優秀,最重要的是胸前雄偉。雖然不是自己喜歡的類型,要是她主動求愛,也是可以跟她交往。

「真的假的,我就沒帶。」

俊平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說:

「好啦,打鐘了。快回座位。」

「爲什麼?她很可憐啊。」

俊平沒回答。朋友的沉默令佑介不太自在,視線自然垂落腳邊。俊平穿室內鞋時習慣把後跟往內踩。長褲的褲腳只到腳踝上方,顯示出他比入學時又高了一點。

佑介推着眼前朋友的背,像是要推散緊張的空氣。

「對了,聽說上次仿真考的成績,四班又反敗爲勝了。」

「你也太急躁了。」

到了放學雨停了,天上是一片純淨的青空。佑介不經意撞見自己倒映在玻璃窗上的臉,發現整理好的劉海亂了。用中指撥開黑髮時,俊平的臉湊近了自己窗中倒影的肩頭。

見到俊平坦率地露出同情,幸大則是一臉複雜。佑介感受到他的情緒反應,手臂搭在俊平的肩膀上,硬是插入對話。

川崎朱音是自殺。沒有發生霸凌。問卷調查也沒有學生回答有霸凌現象。儘管對學校的說明不滿意的家長不在少數,倒也沒有人表示異議。這是因爲川崎的雙親明言不希望女兒的死鬧大。川崎朱音的自殺騷動就在轉眼間冷了下來,目前絕大多數的學生都恢復了日常生活。

「我懂。真不想升三年級,也不想考大考。」

充分品味寂靜之後,俊平頂着一張心滿意足的臉看向自己。佑介把手機塞回口袋,默默搖頭。

「要你管。」

「拜一下再走吧。」

說到這裏幸大稍作停頓,環視四周。其他社員全都聊得正起勁,完全沒注意到兩人。即使如此幸大還是對旁人顧忌有加,壓低了音量。

爲何川崎朱音會死在教學大樓後方?

「你穿體育服不就行了?」

「你有興趣?」

聽見佑介的話,俊平難爲情地垂着眉頭露出笑容。佑介輕輕伸出手,指尖順着禁止進入的字樣掃過。

「川崎死掉那天頂樓沒鎖。」

被一語道破的幸大勐然僵住。俊平噘起嘴。

俊平大概是想吐槽他,拍了一把佑介的背。力道勐烈到讓佑介不禁咳了出來。他雖然是個好人,偏偏就是下手不不知輕重。

「要你管。不提這個,高野呢?」

「聽說是工友兩週前弄丟鑰匙。大家都說那天川崎就是用遺失的鑰匙進入頂樓。這部分的管理問題在家長會時,好像還引起了一番論戰。」

設立在操場的組合屋,是爲運動社團打造的社辦。一踏進足球社的社辦,身穿運動服的一年級便向來人鞠躬。兩人揮揮手回應,將身上的東西塞進置物櫃。三年級坐在排放在室內中央的長椅,開開心心打起電玩。貼在牆上的日程表寫着基礎訓練的項目,但沒有任何一名社員老實照做。在本校不成氣候的足球社裏,根本找不到認真玩社團的傢伙。

「好啦,趕快去社團吧。」

「你們也太慢了。」

俊平瞪大雙眼。真的真的,幸大點頭肯定。

「當然是在意川崎朱音爲什麼會死嘍。」

他不經意脫口而出,一旁的俊平點點頭。

「是喔?」

「弄完了沒?」

出聲的人是二年級的吉田幸大。大概是因爲剃了平頭,常有人誤以爲他是棒球社員。

這支影片拍到了一名女學生從教學大樓跳下的瞬間。

「佑介,你沒頭沒腦插什麼話?」

「對不起啊。」

佑介無意識之間吞了一口口水,抓着制服褲的手,不知何時手汗冒個不停。

「怎麼會有人在社團開始前閒晃?」

「你真是一身怪力。」

「你想想看,川崎死的時候高野也在頂樓喔?她怎麼可能是碰巧在場,這之中一定有鬼。幸大就是這麼想的。」

「是喔?」

「不要突然丟球給我啦。」

看到俊平清澈的眼神,幸大一臉尷尬,看來他不想被人認爲自己懷疑同社團的夥伴。

俊平望向自己,請求裁示。

「佑介也覺得高野很可疑?」

「一般人都會這麼覺得吧。」

「可是高野人很善良,她一定不會做壞事。她每次調運動飲料,都會幫我調我喜歡的濃度……不對,這跟運動飲料無關,總之她人真的很好。」

只不過是爲同年的女同學說話,俊平的辯護也太用力了。該不會他……佑介與幸大對望一眼。俊平完全沒注意到兩人的視線接觸,仍滔滔不絕地講述高野是個多溫柔的人。

「她在班上好像也頗有人緣,對大家都很體貼,兒時玩伴死了一定讓她很心痛。這種時候還是別說些有的沒的,應該說我覺得我們最好不該懷疑——」

「俊平,你喜歡高野喔?」

佑介打斷對方的話,開門見山提問。原本流利掀動的嘴瞬間靜止,臉在轉眼間變得紅通通的。幸大喜孜孜地呵呵笑了起來。

「這麼說來,我記得你喜歡清純類型的。」

「真是老套。」

「要你們管。」

俊平輕敲嘲弄他的兩人肩膀。襲來的力道讓佑介屏息。俊平還是一樣一身怪力。只不過被打也是活該,他沒有怨言。

「抱歉啦。」

幸大摩挲着肩膀,以輕鬆的口氣致歉。俊平似乎還不太開心,抱着手臂矗立在原地。幸大搔搔後腦勺,連忙出言安慰。

「也對,只是請假就懷疑對方可不太好。她們那班好像還有其他人也請假。」

「誰?」

「是是是。」

俊平提着的塑膠袋裏裝着超商販售、略微高價的布丁。我們去看高野吧。本日社團活動暫停的通知一傳來,俊平便興高采烈地這麼提議。佑介不做多想地答應他,除了對朋友的戀情發展存着看戲的心態以外,更是想親眼確定目擊自殺現場的高野現在處於什麼狀態。

佑介試圖回想夏川的臉,腦海卻只浮現模煳的膚色輪廓。說起來佑介從未與夏川直接交談過,他當然不可能清楚記得她是什麼長相。

「我開動了。」

她細長的手指掂起塑膠袋。俊平一臉恍惚地呆立在原地。高野輕輕地笑了。

「兇手……媽媽你覺得川崎是被某個人推下去的嗎?」

「果然有霸凌嗎?」

「啊……」

一回到家,佑介便直奔房間。關上門躺上牀,這才終於有了回到家的感覺。

「對不起,我還沒恢復過來。」

聽見下一任社長這個稱呼,幸大看來也不太排斥。據說有社長這個頭銜,在考大學的時候比較容易拿到推薦名額。乍看之下是個樂於奉獻的人,其實意外是個心機重的傢伙。在這點上,俊平倒是表裏如一。

「剛好,這怎麼可能?」

「天啊,好想趕快回家。」

三個人在她的首肯之下踏進玄關。擠進三個正值成長期的男高中生,這個僅爲穿脫鞋子設置的空間稍嫌狹窄,然而高野卻毫無邀請三人入內的意思。

「差不多該開始練習了,大家快換衣服。」

「不知道高野有沒有男朋友。」

「怎麼不會?目擊同班同學死掉是很大的打擊。我一定受不了。」

打從入學起,夏川莉苑這個名字就傳遍了全學年。她以第一名的成績通過入學考試,至今在仿真考中維持全年級第一。對明星學校的學生來說,成績就是種能力數值。天縱英才的她在這間學校也是格外突出。

「我纔沒有。」

「唉,希望高野不會感到困擾。」

俊平迅速說完這一串話。話裏不知道是哪個字觸動了高野,使得她咬緊下脣像是在忍耐什麼。她皺起眉頭,惡狠狠地盯着俊平遞出來的塑膠袋。

「對了,你們學校是不是有個女生死了?我今天在超市遇到福澤同學的媽媽,聽說現在鬧得很大。早知道的話,媽媽還真希望自己能去星期六的家長會。」

此後經過一番閒聊,三人離開了高野的家。達成了一項重大的任務,俊平的腳步遠比去程輕快許多。友人邊哼歌邊踏步的悠哉模樣看得佑介好不順眼,他毫不掩飾驚愕地奚落起來。

「哦,幸大真有一套。不愧是下一任社長。」

「不好意思,麻煩你們冒雨過來。」

「是喔?」

「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媽媽覺得一定有鬼。說起來沒有遺書這點就不對勁了吧?聽說老師在家長會的時候提過,那個叫朱音的女孩跳樓時,有個女孩在屋頂。那女孩應該就是兇手吧?」

「哎呀,是純佳的朋友啊。等我一下。」

俊平無法掩飾疑惑歪起頭。此時高野纔回過神來,脣間露出虛弱的笑容。

「這個跟那個沒關係吧。」

「你一直盯着高野的胸部看。」

「不過今天的高野感覺好性感啊。」

「您好,請問是哪位?」

「應該吧,班上女生說高野喜歡那個。」

「你怎麼會對這個感興趣?」

「不能這樣說,作夢是每個人的自由。不是都說在女生脆弱時對她溫柔,她就會愛上你嗎?」

「誰會知道女生的人際關係啊。」

「我也不敢一口咬定,但至少有這個可能吧?畢竟她們是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孩,大概是爲喜歡的男生爭風喫醋吧?」

「難不成你就是爲了這個才說要去看她?」

見到俊平一臉鐵青頻頻摩挲手臂,佑介與幸大相視而笑。戀愛中的男人,是世界第一越看越好笑的生物。

「我一點也不誇張。你也要小心,別被怪里怪氣的女人纏上。」

說完佑介刻意踩着重重的腳步走下樓梯。一踏進客廳,大蒜刺激的香氣竄入鼻尖。看來今晚的主菜是炒蔬菜。盤子上盛放的蔬菜似乎炒過頭了,略帶褐色。

「抱歉,沒事。」

這番荒唐的推理讓佑介不禁皺起眉頭。佑介不太喜歡母親這個老毛病,她老是會對男歡女愛的話題過度反應。

「近藤與川崎感情很好嗎?」

這句話讓俊平大受打擊,開始手足無措。幸大開口安撫他:

被佑介一推,俊平戰戰兢兢按下對講機的按鈕。破壞緊張感的電鈴聲響起,對講機傳來沉穩的女性聲音。

就是說啊,佑介在內心同意。

方纔正沉迷於遊戲的社長緩緩起身。穿着制服閒聊的社員慌慌張張脫下襯衫。俊平套上皺巴巴的體育服,重重地嘆口氣。

隔着機械聽到的母親嗓音,與高野擁有相似的沉穩。俊介大概很緊張,時不時清起喉嚨。幸大則是在意起儀容,整理起襯衫的領口。佑介覺得這兩個人很蠢,卻也用手指整理起自己的劉海。

佑介把臼齒磨碎的豆子吞進肚裏,默默看向母親。

「……高野?」

被佑介點破的俊平聲調變高了。將俊平的辯解當作耳邊風,佑介繼續前進。圍欄另一邊賓士的汽車每臺都接受了雨的洗禮,每當大大的輪胎輾過水灘,污濁的液體都會順勢濺起。

「啊……」

川崎朱音跨過圍欄。她一度回頭,接着腳步輕快地朝空中踏出步伐。音響發出女學生吵雜的慘叫聲。鏡頭緊跟着墜樓的川崎身體,在接觸地面前焦點突然移向頂樓。這是拍攝者爲避免影片變得血腥而做的安排,以讓多數人觀看爲前提的運鏡。畫面的邊緣有花瓣一類的物體隨風飄揚。一名少女探出身子,從頂樓的圍欄向下看。影片總是在這裏結束。

隔天的天氣也很差。下個不停的雨漸漸增強雨勢,通學路上充滿了五顏六色的傘。佑介扯了扯深綠色的傘面,傘變得柔韌,雨水也從該處滴落。他把沾溼的指尖往自己的襯衫抹一抹,眼神飄向走在前方的兩人。

「就算她沒男朋友,你們癩蛤蟆也別想喫天鵝肉。」

幸大對照着手機的地圖畫面,指向路的前方。高野的家位於學校徒步十五分鐘的地點,略略遠離住宅區的老舊平房。門外有一尊手持WELCOME板子、穿着紅鞋的兔子擺設。

「沒關係啦,我先跟高野聯絡過了,跟她說過要送社團練習表過去給她。」

「我知道,好嗎?」

對於佑介的問題,幸大給了一個茫然的回應。俊平歪起頭疑惑地問:

他一次又一次按下播放鍵。影片重播無數次,同樣的光景重現無數次。單薄的慘叫聲,墜樓的少女,這一切都令佑介感到興奮。堆在垃圾桶的面紙山,成了沒能化作生命的蝌蚪墓園。

「就是說啊!」俊平樂呵呵地附和。

母親在用餐時總是會合掌祈禱。連時常碰水而粗糙的指尖都貼得整整齊齊,讓佑介想起了放學後俊平的模樣。

「不過突然有三個臭男生上門,會不會讓她感到困擾?」

與母親雙人對坐的餐桌讓他有點不自在。佑介像是要填滿沉默似的,將白飯往嘴裏送。夾起裝在小鉢裏的煮豆時,母親緩緩開口:

「不知道,學校是說沒有啦。」

如果要好的朋友死亡——比方說俊平或幸大死了,佑介想必會很難過。他可能會接受彼此再也無法相見的事實,後悔自己呆頭呆腦地虛度日常生活。但要是死了一個普通的同班同學,又跟她在活着的時候沒來上課有什麼不同?不管她是死是活,都沒有多大的差異。

「就是會。」

「伴手禮帶超商的布丁就可以了嗎?」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她蒼白的臉色。她的嘴脣毫無血色,一雙杏眼黯淡消沉。

她的語氣聽起來有點輕佻,彷彿是在推測電視劇裏的兇手。

「謝謝你們來看我。」

母親的聲音從一樓傳來。父親還沒回到家,想必今天也要加班。佑介將充電器插上手機,握着手機朝天花板伸伸懶腰。

佑介無視被美色衝昏頭的兩人,回頭看向高野的家。不管高野長得多漂亮,只要區區乳溝就能攻陷也太丟臉了。佑介將手插在腰上,大剌剌地嘆起氣來。

「佑介,開飯了。」

「誰會爲了這種事殺人啊,又不是白癡。」

「不好意思,高野同學在嗎?我們是足球社的社員,帶講義來給她。」

「不要催啦!」

「喂,你快上啊。」

「少騙人。」

佑介將頭靠上枕頭,拿出手機。面對天花板,日光燈的光芒令眼睛刺痛。烙印在視網膜上的殘光大肆佔據視野中央。佑介在手機熒幕上比劃,播放那支影片。

「是啊,老師都手忙腳亂的。」

到頭來母親似乎只是想擺出無所不知的臉孔跟兒子上兩性關係的課。佑介不想繼續待在原地,一口氣掃光盤子上的飯菜。

「是那邊吧?」

「怎麼說咧,有種未亡人的感覺。」

「女人只要扯上感情事,可是很恐怖的。連人都殺得了。」

母親如此斷定。

「沒關係,我們不是要催你,只是很擔心你狀況好不好。」

「我是絕對不要。」

說出這番話的高野,穿得比平常居家許多。條紋內搭的外頭套了一件灰色連帽上衣。線條纖細的牛仔褲褲腳向上捲到腳踝。佑介不經意地吞了口口水。平常被襯衫掩蓋的胸口,如今正大膽地見客。視線若是順着滑膩的肌膚向下望,高聳雙峯之間的深溝無論如何都會闖入視線。

幾分鐘後,門終於打開。高野堵在打開的門縫中現身。

一身頹廢氣息的她,遠比平常更加美豔。

悄聲說出這個感想的這個人不是俊平而是幸大。

「我只是在想,不過是發現點頭之交的屍體,怎麼會請假?」

「近藤理央,就是美術社那個很不起眼的社員。我去年跟她同班。近藤在川崎跳樓時,剛好就在教學大樓後側。」

「果然不太好嗎?」

「再不下來,菜就要涼了。」

「淋到雨就慘了,你們進來裏面吧。」

「我怎麼知道。還有,那個夏川莉苑雖然來上課,不過聽說她當時也在教學大樓後側。」

聳肩的幸大身旁的俊平也出聲抗議。

「不過你打從一開始就是這種人呢。」

佑介真的不懂,俊平卻錯愕地翻了個白眼。

語畢,高野困擾地垂下眼角。脣間吐出的聲音有些沙啞。升上高中進入足球社,已經過了一年又幾個月。跟擔任經理的高野也來往了好一段時間,卻是第一次見到這麼毫無防備的她。

「你太誇張了。」

無法置信的目光分別兩個方向投射而來,令俊平逃也似地加快了腳步。他將傘斜向前方,背部被雨水打溼。這樣子撐傘還有什麼意義?望着他逐漸遠去的背影,佑介低語:

「那傢伙真是個笨蛋。」

俊平老是搞這種飛機。只顧着注意眼前的事,從沒察覺重點。要是他無法冷靜環視四周,總有一天會喫到苦頭。

哈哈。耳邊傳來笑聲。朝身邊一望,幸大笑得肩頭直打顫。

「你是怎樣啦。」

見到怒目相向的佑介,幸大趕緊收斂表情。他的雙脣緊揪成一字形,大概是爲了憋笑吧。

「我剛說的話有這麼好笑嗎?」

「對不起啦。我只是覺得佑介你真瞭解俊平。」

「啥?不要說這種噁心巴拉的話。」

見到不經意繃起臉的佑介,幸大賊笑起來。

「你幹嘛要害羞啊,感情好是好事啊!」

開開心心地如此宣言後,幸大將傘高高舉起。隔着在超商買的廉價塑膠傘,可以清楚見到青空自濃雲的縫隙之中露面。

佑介一回到家,立刻就躺在牀上。小學時家人幫他買的書桌,對現在的佑介來說有點太小了。書櫃上排放的參考書全是爲了準備考大學,母親幫他買回來的書。

雨天的空氣總有些沉重。閉上雙眼,不久前高野的身影就會在眼底浮現。雜亂的黑髮、鐵青的嘴脣。袒露在外的肌膚十分蒼白,還散發出幽幽的香氣。客觀來說是很有魅力。佑介也十分清楚爲何俊平與幸大會被她的外貌所吸引。

但我不會受騙。

佑介拿出手機,播放那支影片。這支影片他已經重播過無數次了。在那一幕暫停,就能看到屋頂的人影。影片分辨率太低,無法辨別對方的身分,但從已知情報推斷,這個人想必就是高野純佳。

川崎朱音爲什麼會死?如果她想悄悄赴死,爲什麼要選擇在學校結束生命?爲什麼她沒留下遺書就從屋頂跳樓?越是深入思考,佑介腦中某個疑問就越是強烈。

川崎朱音真的是自殺嗎?會不會正因她無意尋死,纔會沒有留下遺書?

「喂,高野。」

——是你殺了川崎朱音嗎?

宣告午休的鈴聲響起,學生一同拿出午餐。佑介看也不看陷在運動包底部的便當盒,迅速離開教室。目的地是二年二班,那是夏川莉苑的班級,也是川崎朱音的班級。佑介所在的三班與二班之間幾乎沒有距離,但佑介對二班完全陌生。他對沒有熟面孔的教室毫無興趣。

「那下次再加上理央,我們八個人一起去玩吧。說好了喔。」

「你B級啊?」

「川崎跳樓那天,高野出現在本來應該封閉的屋頂上。再加上夏川莉苑與近藤理央兩人碰巧在平常沒有人煙的教學大樓後方,目擊到現場。」

「你那天天在這裏親眼目擊川崎死亡的那刻,對吧?」

「這還用問,一般人都想知道吧?你不好奇嗎?」

「唉,想破頭也搞不清楚。」

「不要這麼大聲啦。」

佑介不禁失聲,俊平連忙抓住他的肩膀。

夏川很驕傲。又是「朱音」又是「純佳」,她說出朋友名字的聲音中帶着一股親近感。彼此的關係大概不錯,無論是跟高野還是死去的川崎朱音。佑介無意識地碰了口袋裏的手機。

「關於川崎的事,我想請教一些問題。」

「一之瀨佑介。」

「這麼說來……」俊平說到這裏頓了一下,接着壓低聲音繼續,「中澤好像在跟川崎朱音交往。」

「我就知道。」

「說得也是。」

「詳情是祕密,不過理央當時在撕信。」

「呃……但我看他大概不願意吧。」

佑介從導師手中接過成績單,在桌上攤開。志願欄上填寫的校名全是同一間。社會學系、文學系、經濟學系、國際學系。私校只要換一個學系,就可以有多次報考的機會。佑介沒有想去大學唸的學系,他只是愛面子想去有名的大學。

「對啊,近藤理央,同班同學。」

「朱音的事?」

「這樣啊。」

「有、有道理!」

從天而降還真是個嚇人的說法。以說明朋友的死亡的角度來看,總有種置身事外的感覺。佑介用手指梳開劉海,以掩飾皺起的眉頭。

「啊,是喔?」

「你是足球社,所以是純佳的朋友嗎?」

「你們不是童年玩伴嗎?」

「那我們想了也是白想吧?」

「抱歉打擾你午休,你不用喫飯嗎?」

「那你想問朱音的什麼事?」

佑介莫名感到不好意思,將手靠上自己的脖子。看來眼前的少女就是傳說中的夏川莉苑。歪着頭的少女制服襯衫乖乖扣到第一顆釦子,紅色領結垂落在釦子前。真不愧是全年級第一名,規規矩矩的服儀頗有好學生的風範。

「你說的理央是指近藤吧?」

她就坐在那裏,夏川指向設置在角落的老舊長椅。塑膠製的長椅久經使用,油漆全都褪色了。

「這裏沒什麼人。」

「沒關係啦。我們三個下次自己去,你們五個去玩吧。早苗你想參加星期日的活動吧?」

四班的中澤博是俊平的童年玩伴。他是擅長數學的全年級第二名。從中學時代就沒加入社團,目前是圖書委員。

「這件事背後有很多原因。那起事件發生後,我雖然也跟老師一起找回撕碎的信,現在仔細找找看應該還是找得到碎片。你要不要找找看?」

「才二年級,差不多吧。」

「我當然也好奇啊。現在這樣就像是少了解謎部分的懸疑劇。」

夏川說着說着便凝視起排水溝。大概是昨天的雨所致,水路的壁面還殘留着隱約的褐色線條。應該是水位的痕跡。夏川舔舔嘴角,將手直接伸進水溝裏。

夏川的臉抽搐一下。她慌慌張張環視四周,指了指門外。

自信滿滿地如此宣稱的俊平,讓佑介感到無力。他手中的手機熒幕,仍停留在同一個景象。

俊平乖乖附和佑介的說明。佑介接着又在圖上加入了其他名字。

這女人真難對付,佑介在內心咋舌,從那副千變萬化的表情實在無法看穿她的想法。過於浮誇的情緒反應給了佑介矯揉造作的刻意感。

俊平在此停頓,並停止播放影片。深灰色的眼眸緊瞅着熒幕裏的少女。

一抬起臉就見到俊平正在擅自偷看自己仿真考的結果,佑介聳聳肩。

「我在找夏川莉苑。」

夏川的目的地是北棟後門的狹窄空間。這裏位於與道路鄰近的邊緣地帶,四處都架起了綠色的圍欄。這裏設置的洗手檯因爲老舊而顯得破爛不堪,佑介也只有在操場的洗手檯客滿時纔會過來使用。

「啊?」

中澤不是壞人,就是冥頑不靈了點。佑介也感受不到跟這個人廝混有什麼好處,實在沒有與他積極交流的意思。

「沒關係。對了,你叫什麼?」

「真相啊。佑介,你爲什麼想知道真相?」

一瞬間夏川的眼神變得銳利,嘴脣欲言又止地微微顫動。一陣讓喉嚨感到煎熬的緊繃襲向佑介。夏川抬起眼直盯着他,最後表情轉趨柔和,露出了一個純真的微笑。

「只是巧合,我偶然看到理央在這裏。」

「真是的,不要再讓人際關係變得更復雜,好嗎?」

佑介反射地揮開他的手,撐着手臂托起腮幫子。

「我這個星期天要去社團。」

出乎意料的回答讓佑介不禁失聲。啊,夏川的臉突然脹紅起來。

早在佑介答話之前,夏川已轉過身去。佑介不發一語追趕着筆直前進的少女嬌小的背影。從逐漸遠去的教室中,傳來許多少女的笑聲。

「我就是莉苑。」

「信的內容是祕密。」

「聽說中澤所有志願都A級耶。」

「什麼意思?」

「這……」

「不過這只是傳聞。」

一羣打扮樸素的女學生在走廊附近的空間喫着午餐。七人團體顯得聲勢浩大。其他學生則形成人數較少的團體,隨心所欲地度過各自的時光。教室裏的氣氛平靜,那副景象就像是日常這個詞語的實態。

「時間是在傍晚,川崎朱音當天沒來上課,然而她特地來到學校上了屋頂。川崎有個男朋友,無法想像她正值人生低潮,也沒留下遺書。不覺得用自殺解釋,有太多疑點了嗎?」

「我想也是,線索實在太少了。」

「童年玩伴也是有合不合拍的問題啊。我跟中澤屬於不同種類的人啦……佑介你要是跟中澤獨處,也很尷尬吧?」

「爲什麼要找夏川?不是還有其他目擊者?」

「不會吧!那廣播社的人不能去遊樂園了喔?要改天嗎?」

「我是三班的一之瀨佑介,足球社的。」

「這也未必,說不定可以從哪裏挖出直通真相的線索。」

「對。我陪理央在這裏,結果朱音就從天而降。」

佑介把仿真考成績單翻到背面,找了一個空位寫上「川崎朱音」,並在兩邊又寫上「高野純佳」與「中澤博」。

「啥?」

「跟你無關。」

「不管怎麼樣,在這裏聊也聊不出新線索。要是你想認真調查,最好聽聽夏川的說法。」

夏川把手擋在眼睛上方仰望屋頂。川崎朱音就是從那個地方對着這裏跳樓。屍體墜地的地方已經過清掃恢復原狀。

「沒錯沒錯。」

「來這邊。」

「你跟近藤那天爲什麼會待在這裏?」

「我纔沒有。」

對這個說明大感佩服的俊平拍拍大腿。他從自己的口袋取出手機,播放那支影片。不知道從這支影片能不能找出更多其他線索?相對於一臉嚴肅地凝視着手機畫面的佑介,俊平則是傻乎乎地歪着頭。

二班的門原本就開着,佑介手扶着牆壁朝裏頭張望。

「這件事不能在教室談,可以去別的地方講嗎?」

夏川刻意別開視線。

「可是我沒跟夏川說過話。」

「因爲高野跟近藤都不來學校。」

「是啊。」

待在教室內側的女學生大概很在意佑介擋在路上,朝他出聲搭話。綁成兩束的頭髮尾端翹得圓圓的。劉海底下有一雙烏熘熘的大眼,造就了她一張娃娃臉。

「純佳是說高野嗎?算是吧。」

夏川露出燦爛的笑容歪起頭。這麼說來他還沒自我介紹過。佑介儘可能做出討人喜歡的臉色,有意識地抬起嘴角。人不可貌相,佑介很擅長陪笑臉。

「純佳在足球社表現如何?」

「近藤在這裏做什麼?」

被歸類爲書呆子的中澤與佑介幾乎沒有交流。即使如此他仍比一般學生了解這個人,都要歸功於眼前的人時不時提起中澤的名字。

沒有人回答隔着熒幕提問的他。

「咦?二班的人有何貴幹?」

「中澤與川崎在交往,然後川崎跟高野是童年玩伴。」

「她是個優秀的經理。」

被點到名的佑介以緩慢的動作起身。星期四第四堂課是導師時間。站在講臺的班導師正在發放上個月仿真考的成績單。有許多高中都參加了仿真考,可以得知現階段自己的學力程度。

「先不提內容,光是撕信這個狀況就難以理解。」

「等等,你在做什麼?」

「拉他一起唸書,說不定你也會變聰明喔。」

「那麼,你想問我什麼事?剛纔你說過是朱音的事,該不會一之瀨同學在調查這件事吧?」

「沒問題啦,你在女生之間意外地還滿喫得開的。」

夏川在眼前採取的行動讓佑介嚇了一跳。當事人倒是不太在意,在水溝裏繼續挖找。

「喔,找到了。」

說完她撈起某個東西,她的指尖夾着一張紙片,不知道之前卡在哪裏。儘管吸收溼氣皺成一團,仍然保有能夠辨識爲紙的狀態。

「手伸出來。」

佑介在催促之下伸出手,夏川把紙片放在他手上。定睛一看,可以見到紙張呈現淡淡的粉紅色。

「我纔不要。」

「你就收下嘛,做個紀念。」

噗嘰,夏川發出奇怪的笑聲。原本好端端的可愛外貌,全被這個詭異的笑聲糟蹋了。

她踩着小跳步走向洗手檯,仔細地清洗起自己的手。手曾經伸進排水溝,想來也是理所當然。

佑介的視線自然飄落在教學大樓的陰影中。他以腳尖跺地,這是他受驚時的習慣動作。

「夏川你居然有辦法來學校。」

佑介朝着一心一意搓起肥皂泡泡的夏川背影說出這個誠實的感想,她沒回頭。

「什麼意思?」

「一般的女生要是朋友死了,應該超級難過吧?實際上高野跟近藤都沒來學校,但你在川崎死後都來上課了。」

「很奇怪嗎?」

「我是覺得,人家嫌你奇怪也無可厚非。」

夏川打開水龍頭,仔細用水洗淨被白色泡沫覆蓋的手指。

「因爲我不像純佳那樣,跟朱音從小認識啊,再說我很明白不來上學也於事無補。」

「於事無補是指?」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管我做了什麼,朱音都無法起死回生,所以我關在家裏悶悶不樂也沒意義吧?」

佑介與俊平兩個人光是走在一起,周圍的女學生便會對他們投射熱情的眼光。佑介十分清楚他們兩個長得多賞心悅目。

俊平似乎對佑介的回答很滿意,張嘴大笑。他這般豪爽反倒讓如今的佑介煩悶起來。

「一之瀨同學,你爲什麼想玩偵探遊戲?」

「哈。」

「你在那天把川崎朱音叫到屋頂,然後對着教學大樓後方把川崎推下樓。川崎朱音不是自殺,是被你殺的。」

「去社團吧。」

大考、推甄,在瞬間浮上心頭的詞彙,深深控制了佑介的意識。要是待在現場成了目擊證人,說不定會遭受池魚之殃。再說從那個高度跳樓,自己不管做什麼也無法挽回她的性命。情急之下組織起來的推論,讓佑介選擇逃離現場。

打開社羣網站,佑介從入口打開個人的帳戶頁面。那支影片的留言區今天也有滿滿的網友意見。這可是匿名帳戶上傳的自殺決定性瞬間。顯示「加入最愛」的數字,比昨天來得更多。

「我可不只是個旁觀者。」

「你是什麼意思?」

日誌的空白逐漸被高野工整的字跡填滿,排列得規規矩矩的文字整齊劃一方便閱讀。

「你的精神真強韌。」

「……那傢伙是什麼意思。」

「真的是這樣嗎?」

「因爲一之瀨同學只是個旁觀者。」

高野雙手重重拍桌,使勁起身。她逐步朝自己逼近,佑介將手機熒幕塞到她面前制止她。

他回問的語氣遠比自己預期得還要不滿。或許是因爲她先前態度配合,佑介擅自把她當成自己的知音。

佑介說這話是稱讚的意思,但夏川的反應卻不怎麼樣。她調整好及膝裙的摺子,轉向佑介,睫毛環繞的雙眼閃爍着溼潤的光芒。

「那我殺害朱音的動機呢?我跟她可是從小認識喔?」

「我來休息的。」

她沒收下,手一揮拍開瓶子,瓶子三兩下就掉在地上。高野看也不看,緊盯着佑介。

當穿着社團服裝的佑介走在路上時,交談的聲音無意間傳入他的耳中。隔着牆壁一看,那天很難得有兩個女學生在場,她們背對着自己見不到長相。到了現在佑介也知道,當時在場的人就是夏川莉苑與近藤理央。

提問的聲音很冷淡。她表面裝作平靜,大腿卻從剛纔就開始瑟瑟發抖。她無法掩蓋自己的焦躁。每看穿高野一個失去平靜的徵兆,佑介就覺得自己的視野變得更加清晰。血管大開,熱意在體內循環。佑介鼓起三寸不爛之舌,娓娓道來。

「現在應該在練傳球,你忘了什麼嗎?」

「你到底想怎麼樣,爲什麼要打聽朱音那件事?」

夏川對佑介伸出食指。修成圓形的指尖隔着襯衫,開玩笑似地戳了戳佑介的胸膛。

「我們每個人都有知情的權利。」

高野闔上日誌,深深嘆了一口氣。她望向佑介的眼神不知爲何帶着刺,一觸即發的氣氛讓他不禁戒備起來。

「從狀況來看,你不可能是碰巧出現在川崎的自殺現場。她明明是自殺卻沒有遺書。川崎選了屋頂那麼醒目的地方尋死,卻不是往操場跳下去,反而跳下人煙稀少的教學大樓後方。川崎的行動是自我矛盾,但要是這麼想就說得通了。」

她這個經理自然也看得出佑介只是來摸魚。佑介不知怎地有些難爲情,在長椅上坐下。

「這只是我的推理,但這樣想就合理多了。」

「因爲你喜歡中澤博吧?」

「嗯。」

「是啊!」

她的雙脣愉快地勾起,視線直直襲向佑介的手邊。

聽見佑介拉高聲調,高野勐然屏息,雙眼打量着佑介,接着將手按在胸前,以顫抖的聲音問:

「沒什麼,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俊平輕輕坐上隔壁的桌子搖起雙腿。放在身邊的書包大概沒裝進課本,看起來很扁平。

「……該不會就是你拍了這支影片?」

「這樣啊。」

「問題又不在那裏。」

佑介勐然伸手掩住嘴。即使如此仍掩不住笑意,雙腳好不忙碌地上下拍打。大家都在看這支影片——我拍的這支影片!

佑介以傲慢的動作翹起二郎腿。

「聽說今天要跟三年級練傳球。」

遊戲這個措辭明顯有嘲弄自己的意思。不想被看穿心思的佑介勐然別開臉,手自然而然插進口袋。

「是一之瀨同學啊,辛苦了。」

「你不喝嗎?」

書桌上放着他拿回家的紙片。吸了水分完全褪色的粉紅色紙片,讓佑介想起了櫻花花瓣。

回到家裏,佑介立刻倒在牀上。他將下巴靠在枕頭上,播放那支影片。少女從屋頂跌落。慘叫聲傳入耳邊。白花花的紙片映入鏡頭邊緣。夕色濃郁,染得畫面滿江紅。

「你是不是跟莉苑問了些有的沒的?」

宣告星期五課程結束的鈴聲,聽起來比平常更來得甜美。離開教室的學生都歸心似箭,室內鞋踩出的步伐輕快無比。

「爲什麼?」

——女人只要扯上感情事,可是很恐怖的。連人都殺得了。

「假的啦,這支影片一定被剪接過。」

「不敢去教學大樓後面了,感覺會有鬼。」

朝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可以見到高野矗立在操場邊緣的身影。穿着運動服的她看來正以過往的態度面對社團。長長的黑髮隨着乾燥的風飄揚。這樣啊。聽見佑介的呢喃,俊平露出不太服氣的表情,想來直腸子的他在期待佑介說出更正向的意見。佑介敗給了他的視線,聳肩投降。

按下播放鍵,那支影片開始播放。高野的表情明顯僵硬,將眼從熒幕別開。她的前額冒出汗珠。

「謝啦。」

與星期三見面時相比,高野的氣色要好太多了。原本蒼白的嘴脣恢復血氣,十分滋潤。及胸的黑髮散發光澤,雙眼也充滿精神。

「你居然看得下那種影片。我可是絕對不想看。說到底這種影片根本不能相信,誰知道是不是加油添醋過。」

「這樣啊,聽起來很帥。」

「願死者安息。」

「但中澤跟川崎朱音在交往。你出於嫉妒殺了她。」

佑介渾身雞皮疙瘩。興奮之情經由血管傳遞至全身細胞。熱意令腦漿沸騰,讓理性融化得無影無蹤。

這間學校足球社的練習,大致上都是從伸展操開始。先拉開身體的肌肉,再進入傳球或打門的練習。練習有多少效果很難說,他們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照着上一代與更久以前的學長規劃的課程練習。

事發那天,佑介碰巧人在北棟後門。操場的洗手檯被其他學生佔據,因此他特地跑來空着的北棟教學大樓後門的洗手檯。

如果我當時留在現場?會衍生出良心苛責的假設,佑介則一概拒絕。當時佑介能做的,就只有拍下這支影片。傳達真相,僅此而已。自己已經盡了所有努力,哪還有該受譴責的理由?

她告訴佑介。

「不要對學長說這種話啦。」

「太好了,她終於恢復精神了呢。」

「那又怎麼樣?」

關掉手機,畫面瞬間轉黑。自己倒映在熒幕上的嘴角,正扭曲地抽動着。

「你說這些話是認真的嗎?」

「這支影片到底是誰拍的啊?」

「影片裏也留下了你待在屋頂上的身影。光是隻會否認,我可不會相信你。」

「要自殺去不會給人惹麻煩的地方自殺,好嗎?」

「真的假的,好麻煩。」

老實說他實在不敢把高野給的東西送進嘴裏。

「恭喜您,您的發文爲熱門話題。」

佑介沒喝,只是拿在手上。

動機,每次想到這裏佑介的思考總是會停滯。捕捉人心奧妙對佑介而言難如登天。高野爲何殺害川崎?正視起這個問題時,前幾天母親的話語在佑介的腦海重現。

「跳樓的女孩好可憐。她是不是很苦惱?」

其中一名少女抬頭仰望。順着她的視線望向屋頂,川崎朱音的身影映入眼簾。他機警地將鏡頭對準屋頂。佑介把焦距放到最大,以手機錄下了川崎朱音死亡的過程。在此之後佑介瞞着兩人悄悄離開教學大樓後方。同班同學墜樓對兩人來說,想必是相當震撼的事件。她們完全沒察覺到自己的存在。

「對了……」俊平突然停下腳步,身後的玻璃窗外是沒有半點雲朵的蔚藍天空。澄澈的鈷藍色讓人聯想起即將到來的夏日。「聽說高野今天起會回來上課。」

她停下手邊工作,遞出藍色水瓶,是她自己調的運動飲料。

「這怎麼可能!」

「好危險。」

見到佑介起身,俊平跳下桌子。桌腳搖搖晃晃,佑介見狀皺起眉頭。

「我早就覺得你很可疑了。」

一推開門,就見到待在社辦寫日誌的高野純佳。她將黑色長髮撩到耳後,緩緩抬起頭。

「怎樣,你有什麼怕被我查出來的隱情嗎?」

莉苑是指夏川莉苑?夏川親暱地叫着「純佳」的側臉掠過佑介的腦海。

這一挑釁,讓高野氣得吊起雙眼。高野穿着學校規定的運動服,拉鍊拉到最高,彷彿在強調自己的乖巧。意志堅定的表情與前幾天的她判若兩人。

試着將這句話說出口,他感覺到所有的拼圖都湊在一起了。沒錯。這樣假設的話,每一件事就能兜在一起了。

「在連續劇的世界裏就算了,這種事你最好別在現實世界做。」

這段與其他學生截然不同、不帶感傷合情合理的理由,讓佑介頗爲欣賞。夏川從裙子口袋拿出手帕,擦掉手上的水滴。佑介覺得她的手很漂亮。

儘管練習時間還沒結束,佑介仍偷偷摸摸地前往社辦。雖然學長偶爾會對翹掉練習的人念上幾句,但這個社團本來就不算認真,社長跟顧問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關於影片的反應是形形色色。留言的帳戶中也參雜着可能是同校學生的人。被送進茫茫網海的一支影片在瞬間廣爲流傳,掀起了巨大的迴響。留言之中夾雜了一段機械式的句子。

「我想世界上應該沒有人喜歡無端遭受懷疑。」

「會嗎?我自己不這麼覺得。」

「纔沒加油添醋!」

肯定或否定。若是能冷靜思考,應該能立刻作答的二選一疑問,卻讓佑介啞口無言。拍攝者的自尊與自保,兩種感情在他的心中激烈衝突。

「爲什麼?」

只有兩人的社辦格外安靜。佑介將運動飲料在高野面前遞出。

「桌子沒倒,應該還好吧?」

「這我——」

在他無法立刻回答的當下,就等於是承認了。

爲什麼要用匿名帳號上傳影片?爲什麼要保留拍攝者的身分?答案很簡單,就是想隱瞞自己是拍攝者。如果別人知道自己也在現場,自然會說出高野丟出的下一句話。

「我真不敢相信。你既然有時間拍下來,應該還有更多該做的事吧?」

高野的聲音充滿輕蔑。就像是在吐司塗上奶油那樣,她的眼神也抹上滿滿的惡意。

「你到底想怎麼樣?爲什麼要把這種影片傳到網絡上?」

「這是因爲……我覺得必須傳達出去。這是在我們學校發生的事,大家應該都很想了解。」

「所以呢?你就躲在幕後暗自高興?大家看了你的影片有所回應讓你好開心?你真是差勁透頂。」

「纔不是。」

「還好意思跑來誣指我殺人。你把自己當什麼人——」

「想知道真相有什麼不對!」

大叫的瞬間,有個冰冷的物體對着佑介的眼睛噴射過來。擦擦眼角,皮膚感受到一股溼黏的觸感。高野把裝在瓶子裏的運動飲料潑在他身上。佑介把濡溼的劉海向上撩,這纔想起自己手中還握着手機。視線轉向手邊,他發現液晶弄溼了。看到這個景象的瞬間,臉上一口氣失去血色。佑介連忙把手機往褲子上摩擦,拭去水分。按下開關,液晶又恢復一如往常的光明。佑介緊握着手機,怒視眼前的女生。

「你搞屁啊,要是壞了怎麼辦?」

高野垂着頭不發一語。握着瓶子的手無力垂落,瓶口有一絲液體滴落,順勢在社辦地面形成一灘水。

「喂!」

不假思索伸出的手,被高野迅速拍開。啪。爽脆的聲音在社辦響起。搶在佑介爲手背的疼痛抱怨之前,高野率先開口:

「真相是什麼?」

瓶子從她的手中滑落。說話的聲音微弱,嬌小的肩頭正微微發顫。她雙手握住運動服的衣襬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令佑介屏息。

高野正在哭泣。淚水從眼眶滲出,斗大的淚珠一顆顆滴落。

「你跟朱音毫無關聯……你對朱音根本一無所知,爲什麼會需要知道真相?這樣大費周章跟她身邊的人刺探,然後呢?你知道真相要做什麼?又要上傳到網絡上嗎?」

用不着她說明,這些事佑介也再清楚不過。他看過這支影片無數次。這是捕捉川崎朱音死亡瞬間的重要證據影像。這隻低分辨率的影像捕捉到了如假包換的真相。沒錯,這裏收藏的是真相。從屋頂墜落的不是單純的無機物,而是與自己同樣擁有生命、活生生的人類。

「哈哈。」

即使如此,影片仍未從熒幕中消失。

「這畫面上的可是活生生的人。你真的知道你做的事代表什麼意義嗎?」

佑介顫抖的手點開了影片。手抓着圍欄的少女在畫面上現身。模模煳煳的膚色。她做出向下窺看的動作,接着渾身無力地跌坐在地。

「屋頂上的女生挺可疑的。」

佑介說不出話。自己做的事代表的意義。至今不願思考的現實,突然直逼佑介而來。

「朱音活得太痛苦而自殺,爲什麼死了以後還得讓人看好戲?爲什麼大家可以笑着看這支影片?我無法理解。這種東西是在侮辱朱音。」

像是爲自己的淚水羞恥似的,高野粗暴地用袖口擦拭自己的眼睛。紅腫的雙眼讓人於心不忍。她生氣了,大概是爲了不在人世的朋友而動怒。

簡短的訊息底下附了一支短片——不會吧,佑介嚥下口水緩緩伸出手指。

一見到接下來的訊息,佑介將手機朝牆壁狠狠砸過去。手機撞上水泥牆面,發出嚇人的聲響。龜裂的熒幕對着天空,手機宛如蟬的屍體悲慘地掉落地面。

「可惡!」

喉頭哆嗦起來,胃開始痙攣,一股酸臭自食道逆流。噁心感令佑介忍不住皺起臉來。川崎朱音死了,他打從一開始就明白這件事,只是無法產生實際感受。

全力賓士的佑介最後來到了川崎死亡的北棟教學大樓後門空地。上氣不接下氣的佑介扶着牆壁。上下襬動的肺到後來像是嫌棄只有空氣太空虛,讓胃袋內的東西也跟着逆流。吐出的嘔吐物醜陋地灑落在地面上。

發自內心的笑乾巴巴的。無力感一湧而上,讓佑介跌坐在原地。他全身發軟,還差點碰到嘔吐物。

「——呼。」

接着要把自己資料夾裏的影片刪除,才冒出這個念頭操作起手機時,手機就發出通知聲。佑介一看,是中學時代的朋友傳訊息給他。

「我實在不覺得每個想知道的人都有權利得知真相。」

「這是你們學校吧?好狂喔。」

按下播放鍵,熟悉的影片開始播放。那是方纔佑介刪除的影片。稍微想一下也能知道,在網絡上流傳的東西,早就超過了佑介自己能管理的範圍。不管怎麼做都無法消除那支影片。川崎朱音的死亡瞬間,會永永遠遠在網絡上流傳。

高野像個孩子似地抽抽噎噎。

難道說高野當時其實是想拯救川崎朱音?她拼了命伸出構不到的手臂。佑介一陣暈眩。紙片在畫面上曇花一現,呈現一片血紅。構成這支影片的所有元素,全都令人作嘔。佑介額間冒出冷汗,他按住腹部緊咬牙關。打開社羣網站的發文頁面,光彩的數字恭候着佑介。以前他見了這數字就輕飄飄,現在只覺得厭惡。佑介以麻痹的指尖刪除掉這篇發文。影片在一瞬間從帳戶中不留痕跡地消失。

高野的臉開始扭曲,顫抖的雙脣紅通通地宛如燃燒。佑介被她的氣勢懾服後退了一步。高野挨身靠近,彌補了空下的距離。她伸出手揪住佑介的胸口,力道虛弱無比。

「你這種人不準踐踏朱音的死。」

她哽咽的聲音緊揪着佑介的心臟。好可怕。自己犯下的深重罪孽令他渾身戰慄。意識到自己有多低劣的那刻,佑介一熘煙逃了。社辦的門沒關,佑介不顧一切地奔跑。無論如何就是想逃離那個地方。

細瘦的手指觸碰了佑介的手機熒幕。要推開沒什麼力氣的高野對佑介來說是小事一樁,然而他的身體卻不聽使喚。她的眼神與呼吸,如今仍在折磨着佑介的良心。佑介無法呼吸,感覺自己正在缺氧。

「一開始就該這麼做。」

高野沒追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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