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 某小說家之死
《獻給想死的你》 · 綾崎隼 · 2.4萬 字

1
那天晚上,編輯杉本敬之焦躁不已。
面對二十六年的人生中最難解的問題,他正處在困惑的漩渦之中。
杉本大學畢業之後,在稱得上大型出版社的大樹社任職,到書店實習之後,被分配到業務部。
他對於自己分配到的角色沒有不滿。雖然這個業界蕭條到「業績下滑」這種詞彙聽起來都太輕微,但工作本身很愉快。原本應該會大賣的書,在沒沒無聞的狀態下消失;讓人覺得只是在浪費資源的書爆賣,各種情況都發生過。雖然內心的糾葛從未斷過,即便如此,在這裏能爲最喜歡的書本工作,這樣就已經令人滿足了。
沒想到讓杉本的人生劇烈動盪的就是自己負責銷售的《Swallowtail Waltz》系列作。他還記得讀完美作里奧出道作的第一集時,因爲太過震驚而站不起來。
明明還是個菜鳥,卻主動提出要調到一般書出版處的文藝編輯部,就是因爲自己想要打造這種能夠打動人心的作品。他從來沒有想過要成爲自己喜歡的作家的責任編輯,畢竟那根本就像是在做夢。
然而,坎坷的命運推動着杉本的人生。
美作里奧是個古怪到極點的小說家。文章的書寫習慣,怎麼看都是年輕的作家,但是新人獎的投稿資料中,出生年月日換算年齡是九十九歲,上面寫的住址和電話都是捏造的。唯一正確的只有電子信箱,第一任編輯山崎義昭用電子信箱和作者本人取得聯絡,但是直到最後都沒有透露本名和性別。
擁有異樣般的自我意識,徹底貫徹保密主義的美作里奧,應該是十幾歲的年輕人。所以,郵寄地址和版稅匯款帳戶都使用父親的資訊。
山崎曾在半意外的狀態下,曾經和本人通過一次電話,但是在那之後,都是透過電子信箱聯絡。也就是說,除了山崎之外,其他人連作者的年齡和性別都不知道。因爲本人強烈要求「絕對不能曝光」,所以山崎也沒有把美作里奧的個人資訊告訴編輯部的同事。
《Swallowtail Waltz》創下空前的銷售紀錄,完全稱霸當年度的各家文學獎。不過,即便成爲時代的寵兒,美作里奧仍然沒有改變態度。
畢竟在這種時代,鮮少有作家不公開長相和背景,連編輯都不願透露的例子更是聞所未聞。
美作里奧已經徹底到算是病態的保密主義,馬上在公司內部傳開來。
儘管如此,在商業的世界裏,成果就是一切。只要書賣得好,什麼態度都能被接受。和故事本身比起來,作者的相關資訊只是枝微末節的小事。
美作的父親成爲名目上的代理人,並在這樣的狀態下陸續推出系列作。
美作里奧與第一任編輯山崎的關係破裂,最直接的原因聽說是第一次有大型跨媒體制作公司要談真人版電影的合作。
用電子郵件沒辦法迅速互動,而且,美作里奧是個不懂得妥協的人,只要有一點無法接受的地方,就絕對不會點頭同意。
經過原作者再三駁回之後,選角終於大致底定,但那也只是短暫的和平,接着又開始挑劇本的毛病。後來,在改定稿的版本達到二位數的時候,山崎終於理智斷線了。山崎爲了和本人直接對話,帶着導演直接殺到家裏,這次的行爲完全觸怒美作里奧。
『我不會再和不守約定的編輯一起合作。如果責任編輯不換,我不會答應任何事情,也不會寫續集。』
新人說這種話真的很傲慢,但美作里奧的小說就是賣得很好。即便文藝編輯部出版的所有書都虧本,只要靠這部系列作就能達成部門一整年的銷售目標。
「對,我之前完全沒聽說任何消息。」
『如果不換責任編輯,無論談什麼我都不會回應,就算要我引退也沒關係。』
「對啊。」
杉本的態度似乎深得美作里奧的心,合作期間幾乎沒有發生之前曾經擔心的問題。因爲打從心底深愛作品的杉本介入,原本像呼吸一樣頻繁挑錯的狀況也減少,一切終於開始步上軌道了。
「她剛纔還在泡澡,怎麼可能已經死了。」
『本文由家屬代筆,謹此傳達訃聞。美作里奧於二十六日清晨,因心臟衰竭去世。我們對一直以來支持美作的各位讀者,由衷表達感謝之意。真的非常感謝大家。』
第五集描繪【吉娜】的死讓作品飽受批評,導致她的心靈受創。
「因爲會浪費瓦斯,所以每天我太太都會催她趕快去洗澡。」
這個世界上沒有完美的創作者。
雞同鴨講的對話持續了一陣子,接着父親回頭朝着樓梯的方向大吼:「禮!給我下樓!」
自己本來就是菜鳥編輯。美作里奧既然是天才,就不需要凡人的意見。
剛纔都已經快到家了,怎麼沒想到這一點呢?應該要回去拿喪服嗎?還是直接去租一套比較好呢?
我們這些讀者,只是沐浴在從天才身上滿溢出來的故事之中。
等待的時候和美作老師的母親談了一下,才模模糊糊地瞭解一些她家裏的狀況。
美作里奧應該是真的被那些執拗的批判傷到了。
美作里奧是個異常纖細敏感的作家。戒心重又膽小,同時也很容易受傷。因爲激進的批判而心靈受創的美作里奧,就此下定決心,宣告自己死亡,藉此結束作家的生活。
「發文上面寫二十六日去世,葬禮應該已經結束了吧?」
「不過,兩個小時之前,社羣媒體上面發文說美作老師已經去世。」
因爲責任編輯杉本本人也沒有接到訃聞的消息。正因爲如此,他看到這篇文章纔會如此苦惱。
因爲醉心於《Swallowtail Waltz》而提出人事調動申請的杉本,就是最理想的人才。
杉本不禁和上田面面相覷。
蒙面作家美作里奧是極端的保密主義者,這一點無論在公司內外都廣爲人知。會議只能透過電子郵件,聯絡窗口設爲父親,就連本名都不願告知,連性別也不詳。
「那傢伙沒有姐妹,她是獨生女。」
「禮」這個名字有可能是男生,也有可能是女生。照常理來想,應該是美作里奧的兄弟或母親,但是……
美作老師的父親讓兩人進門,在凌亂的客廳等美作里奧等了一個小時。杉本一直有種糊里糊塗的感覺。
「如果只用電子郵件,很難閒聊吧。」
杉本不可置信地看着這篇文章時,部長上田打電話來。
「那個蠢蛋又闖了什麼禍?真的是沒完沒了。從小就一直給人惹麻煩,只有那張嘴伶牙俐齒。你們在客廳等一下,我把她從房間裏拖出來,今天的事情一定要今天處理。」
「女兒是指美作里奧老師的姐姐嗎?」
雖然花了不少時間,但是現在終於瞭解了一切。
「老師有什麼舊疾嗎?」
「不,是我女兒。我跟你們談也沒用吧,書的事我完全不知情。」
「喂!快點給我下樓!妳要這樣靠父母到什麼時候!都已經長大成人了,自己的事自己解決!」
公司內部沒有收到作家突然離世的消息,上司暴怒也很正常。然而,以這次的狀況來說,錯不在杉本。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有時候杉本也會覺得美作里奧挑出的錯誤實在是吹毛求疵,但那的確是需要修正的錯誤。正因爲美作里奧是完美主義者,所以才能寫出那樣精采的作品。
二樓沒有任何回應,無論叫幾次都一樣。
雖然由衷欽佩作家,但是杉本也曾經有過懷疑作品的時候。
「美作老師是女性,對吧?」
父母都對女兒的工作毫不關心,父親真的只有發揮聯絡窗口的功能。兩人都知道孩子是小說家,但是不知道社羣媒體的事情,也不知道幾個小時內讓全日本都亂成一團的新聞。
美作里奧的意志頑強而且明確。
「我只知道家裏的電話。」
只要把作家想寫的東西,百分之百傳達給外界即可。杉本知道這就是自己的工作。
美作里奧是杉本很喜歡的作家。
她雖然觸怒了父親,卻仍然堅持不離開房間。她父親帶着編輯們到房門口,即便責任編輯杉本隔着門板對她搭話,上田也溫柔地說「一起想辦法解決吧」,深鎖的房門都沒有打開過。
然而,這次已經知道幾近正確的答案了。
《Swallowtail Waltz》這部作品不只會影響到部門的業績,甚至還會連帶左右公司的股價。
「抱歉。我什麼都不知道。因爲前任的山崎先生強力告誡我,絕對不能問個人隱私,所以我們真的只有工作的聯絡。」
抵達美作里奧的老家之後,杉本戰戰兢兢地按了電鈴。
「伯父,您是要請夫人下樓嗎?」
杉本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完全無法理解現在的狀況。
杉本由衷熱愛作品,誇獎的話自然而然就會脫口而出,並不是爲了討作家開心。雖然第一任編輯山崎並沒有交代太多詳細的注意事項,但還算做得不錯。爲了讓美作里奧能夠帶着好心情工作,杉本在所有需要互動的時候都非常小心。
確定要改編成民營電視臺的九點連續劇的時候;自己負責編輯的第一集到第四集小說廣受好評的時候;銷售累計超過三百萬本,第一次收到感謝信的時候,杉本都覺得很自豪。理解並支持天才,爲了等待作品的粉絲竭盡全力。他覺得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工作了。
玄關的燈馬上就亮起來,一名穿着睡衣的壯年男子出來應門。兩年前杉本曾經和男子打過一次招呼。眼前這個男人就是美作里奧的聯絡窗口,也是她的父親。
美作里奧是住在老家,還是在老家附近一個人獨居呢?杉本連這個都不知道。
菜鳥編輯就這樣被拔擢,開始負責能下金雞蛋的人氣作家。這項命令對杉本自己來說可以說是突發事件,但是就結果來看,部長的判斷非常正確。
交接責任編輯的工作時,杉本曾經和美作的父親見過一次面,但是和他的家人也就只說過這麼一次話。美作父親只是聯絡窗口。只是借名給美作收稿費和郵寄物品,從來不曾干涉作家和編輯之間的溝通。
那一定是最正確的選擇。
美作里奧是堪稱足以改變人生、令人景仰的小說家,成爲美作的責任編輯已經兩年。第五集出版後,非比尋常的輿論攻擊讓杉本超過一年沒有收到新作,也就是完結篇的原稿。
老家的住址上面沒有寫房號,所以應該是獨棟建築吧。不過,這個時代很少會有人在家裏守靈或舉辦葬禮。家裏沒人接電話,有可能是家屬和遺體都在葬儀社。
美作用來當聯絡處的老家,位於和東京比鄰的琦玉縣南方的新座市。
上田說的話,讓美作的父親笑了出來。
這幾個月看到的訊息,都說引頸期盼完結篇。
問了上田之後,上田說想要儘快去美作家裏拜訪。
晚間九點,杉本下班後搭上電車。
美作里奧只要走在自己相信的道路就好。
新聞網站已經大篇幅報導人氣作家美作里奧的死訊,但是那篇文章是她本人捏造的。
不過,人本來就是能重新振作的生物,傷口會隨着時間癒合。杉本心想,接下來該趁機催促美作開始寫稿了,而事情就在這個時候發生。
杉本認爲美作里奧對跨媒體制作說的話本來就沒錯。因爲他相信,無論在什麼情形下,原作者都不需要退讓。
考量之前往來並不熱絡,心痛的父親較晚跟出版社聯絡或許也是情有可原。不過,至少希望他在社羣媒體公開前能知會一聲。
「我在跟你會合之前,確認過資料庫,打電話去老師家裏。不過沒有人接。畢竟女兒剛過世,就算能和家屬見到面,也要做好心理準備可能會被趕出來。」
「是啊,我從來沒有聊過工作以外的事情,老師也不曾主動聊到工作之外的話題。」
故事都還未完結,就已經要拍成電影。雖然稱不上大成功,但票房成績還不錯,帶動原著小說銷售量再度成長。
儘管如此,只要沒有發現明確的錯誤,杉本絕對不會提出自己對作品的想法。
不過,當初高聲批判作品的怒意,一如預料並不長久。
跨越憤怒和悲傷之後,「爲什麼?怎麼會這樣?」的想法支配了大腦。
當然,杉本也有想要一起打造好作品、想要傳達身爲編輯的感受與意見的心情。不過,關於美作里奧的書,他深知上司交代「只要做好行政工作就好」這句話是對的。
「部長也知道這件事吧,山崎先生是這樣跟我說的。」
晚上十一點。
要是不好好安撫作家,一切進行中的計劃都會停擺,也不用指望推出續集。掌握現況的部長上田玄一立刻下達指令,馬上換掉責任編輯,被選中的接替人選就是剛調到部門的杉本。
在大樹社會合的上田,穿着弔唁用的喪服。
美作里奧不聽任何人的意見。無論好壞,她就是一個特異獨行的作家,無論誰來負責,原稿的品質都不會改變。責任編輯只要會看作家的臉色,當一個讓事情順利進行的YES MAN就好。
雖然樓上有時會傳來父親的怒吼,但是女兒直到最後都沒有下樓。
就連責任編輯都中槍的輿論攻擊,持續了一整年。
美作里奧的帳號追蹤數超過三十萬人,這個帳號暌違一年發了這篇文章。文章瞬間在社羣媒體上傳播開來,不到一個小時,關鍵字就衝上排行榜前幾名。
本人什麼都不說,那就無法推測動機。
「可是,我們是聽說老師已經過世才……」
穿着弔唁用喪服的上田表達慰問之意後,這位父親一臉驚訝地歪着頭。
搭上計程車的時候,上田用很快的語速這樣問。
自己負責的作家英年早逝,實在是太令人震驚。
「喂!編輯來了!給我下樓!」
負責主要人物慘死的第五集時,還有作品受到輿論攻擊時,杉本都深信不疑。美作里奧一定能寫出最棒的完結篇;屆時所有對故事的批判,都會沉寂下來。他一直堅信這一點。
「那個,伯父,如果我們說了什麼失禮的話,請容我賠禮。美作里奧老師在家嗎?」
肉眼看不見人心。
「不上門看看的話就不知道狀況,也有可能剛好是今天辦葬禮。你不知道她父親的手機號碼嗎?」
「這不能只怪美作老師。」
深夜兩點。
沒能見到本人就搭上計程車的杉本,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向上司謝罪。
「我應該要更努力理解老師的。」
「不過,作家不願意讓你靠近的話也沒用啊。」
「任誰都看得出來老師是極度纖細敏感的人,她雖然是暢銷作家,卻非常重視粉絲信。」
如果有寄給她的粉絲信,一定要馬上轉送。
美作里奧說過好幾次了。前任編輯也說過一樣的話,所以杉本也讓計時工當天轉送出版社收到的粉絲信。
因爲《Swallowtail Waltz》是人氣作品,寄到出版社的信,數量可比一般作家多了兩位數以上。這麼大量的信之中,當然也有一些批判性的內容,這種信件一定會事前確認然後挑出來。
「山崎先生有叮嚀美作老師在出道之前絕對不能在網路上搜尋自己的名字。不過,我們認爲老師應該有加入自己的粉絲專頁。」
「畢竟是在這種時代啊,作家搜尋自己的名字也不會有什麼好事。銷量不好的作家會因爲沒什麼讀者回應而受傷,人氣作家又難逃批判。無論哪一種狀況都會心靈受創。因爲這個世界上本來就不存在人人誇獎的小說。」
「所以美作老師纔會把粉絲信當成避風港。」
不同於網路上的檢索結果,如果是寄到出版社的信,就可以只看喜愛作品的讀者感想。
明明是個作品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作家,但美作里奧依賴的卻是未曾謀面的讀者寄來的感想,這是她唯一的避風港。
「我明明知道老師心裏受傷,卻沒能多關心一點,要是當初更頻繁聯絡老師的話……」
「一切都是結果論。我覺得無論你怎麼做,最後還是會變成這樣。而且,無論有什麼理由,都不應該說這種謊。明天我會和出版處的處長商量,今後該怎麼處理這件事。」
「我也能一起去嗎?」
「當然,我也會找山崎一起來。雖然只有透過電子郵件聯絡,但最瞭解美作老師的就只有你們了。」
2
隔天,杉本在完全沒睡的狀態下來到公司,人一到馬上就被叫去處長室。
前任編輯山崎和上司上田也馬上出現。
在本人的社羣媒體上發表的家屬公告,完全沒有人懷疑。美作里奧的死不只在網路上有相關新聞,就連電視都有報導。
「那個叫美作的作家,死前沒有寫完最後一集嗎?」
這個世界上,還是有需要故事的人。有人着迷於美作里奧描繪的世界,並且以那個只有美作里奧才能描繪的世界爲活下去的精神糧食。若非如此,根本就不會出現這種追隨作者自殺的事件。
出動四個人前去說服,也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就連對話都不願意。沒辦法了。不可能辦到。怎麼想,都不覺得能夠說服那位作家。
中裏純戀的父母已經完全放棄她了。放棄期待,也放棄理解。沒有值得信賴的朋友,未來沒有夢想也沒有希望。
「綠淵國中是需要認證的社團,所以聚集的都是鐵粉,老師在那裏也有帳號。」
「動畫的製作團隊知道這件事嗎?」
杉本不覺得這個方法多高明,也知道這是非生即死,完全豁出去的豪賭。
面對少女母親的提問,杉本誠實地回答。
然而,《Swallowtail Waltz》是美作里奧孕育的小說,無論是製作人還是導演,都沒有權利批判原著。
因爲完全沒有聲音,反而令人擔心老師是不是在裏面上吊了。
『我如果死了,能變成【吉娜】嗎?』
『繼續待在這個作品永遠無法完結的世界也沒用。』
『如果看不到最後一集,那我還不如去死一死。』
「我有個想法。雖然可能會花點時間,但爲了拯救美作老師和絕望的粉絲,請讓我執行我想到的方法。」
晚上八點,再度傳來令大樹社爲之動盪的壞消息。
不久的將來,或許她會再度自殺。
「帳號真的沒錯嗎?」
之後少女應該會接受諮商師的幫助吧。
話雖如此,這次的事件和類似的案例有個關鍵的差異。
「這隻能直接和美作老師商量了。」
在完全沒有回應的狀態下經過一個小時,狀況毫無改變,第二次上門拜訪也只能就此解散。在本人表達意願之前,出版社不會發表任何評論。採訪也全都回絕了。雖然處長做了這個指示,但杉本認爲這件事根本不可能在這麼含糊的應對之下結束。而杉本的預感,當天就應驗了。
第五集的故事或許真的傷了讀者的心,導致讀者回擊傷害作者。但是,並非所有的人都在批評。
「雖然很不切實際,也很花時間,但是……」
面對無法理解的大人,純戀用手機打開需要認證的封閉社團綠淵國中,讓大人們看上面的留言。
申請採訪的媒體和讀者的問題已經蜂擁而至。
聽說她很喜歡【吉娜】,但她不是因爲【吉娜】已死纔跟着自殺,而是因爲再也讀不到最喜歡的作品而感到絕望。
「是,我想應該是老師本人沒錯。最初我是半信半疑,不過討論事情時老師曾經提到粉絲頁裏面成爲話題的內容,而且留言的文字也看得出來符合老師的性格。」
上田一臉疲憊地說出這句話,杉本也只能表示同意。
上田一出醫院就扶着額頭,坐在巴士站的椅子上。
「一方面也是受到電影裏的女演員爆紅影響,作品受歡迎的部分大多落在【吉娜】身上。《Swallowtail Waltz》故事的後半段,幾乎靠【吉娜】在撐。」
「我們可以說是帳號被盜,由大樹社出面向讀者道歉。」即便處長在門前說出這個提案,房內仍然毫無反應。
因爲故事的走向而受到衝擊和完全否定故事是兩回事。人們是因爲深受【吉娜】吸引纔會受到打擊,並非想放棄整部作品或討厭作品。
需要決定的事情很清楚,但是開了兩個小時的會都沒有得到一個結論。在不知道作家想法的狀態下,根本無法發出任何公告。我們絕對不能隨便發言。說到底,就只是如此而已。
「我一直覺得,爲什麼像我這種垃圾會被生出來。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爲了什麼而活。但是,讀了《Swallowtail Waltz》之後,我第一次覺得,如果世界上有這麼有趣的書,那就繼續活下去好了。我想活到看完這本書的時候。但是,美作里奧死了,我沒辦法看到續集了。在這種世界活着也沒意義。」
「老師只是誠實地寫下原本就決定好的故事,但是這個世界卻不肯饒恕她。批判的聲音比讚賞強過十倍,不,是一百倍。老師認爲已經沒有人想要看自己的作品了。雖然那不是事實,但她還是這樣認爲。」
不到二十四小時,粉絲自殺未遂的消息就傳到編輯部,那是因爲少女的母親憤怒地打電話到出版社抗議。她母親陷入半瘋狂狀態,在盛怒之下打電話給大樹社抗議,說女兒是在你們出版的小說教唆之下才會自殺。
因爲《Swallowtail Waltz》差點害死女兒,少女的母親堅信這一點,而事實上她的理解也沒有錯。
「嗯,作家冒充會員混進自己的粉絲團也沒什麼稀奇,反正粉絲團裏應該比較少批評吧。她應該能透過聆聽鐵粉的意見,安撫自己的心靈。」
「老師似乎寫了開頭。不過第五集出版之後,因爲受到廣大讀者的批評,老師就沒辦法繼續寫下去了。」
「【吉娜】在第五集會死這件事,一開始就定好了。交接工作的時候,推出動畫版的工作也正在進行,老師在我看過出版社拿到的第一版腳本之後,說過幾個重要的祕密還有之後的故事會如何推展,所以我本來就知道【吉娜】會在第五集死掉。」
而且,【吉娜】的死本身應該具有重大意義。雖然美作沒有告知全貌,但杉本深信一定是這樣。能夠編織濃密且多層次故事的美作里奧,不可能爲了讓故事更聳動而殺死【吉娜】。
對作品的失望,轉爲對作者的憤怒,開始一連串超乎想像的毀謗中傷。
結果,對作品的過度批評,導致有些人開始攻擊作者的人格。
「這我知道,她脆弱到令人嘆息的程度啊。」
別人說的話和對她的擔心,完全沒有傳達到少女的耳裏和心裏。
站在出版社的立場,到底要不要承認作家已死的消息。
動畫公司花了兩部作品的預算,以超乎常規的製作規模在企劃。爲了把作品推到國外,也花了很多心力在宣傳上。
十六歲少女從自家的公寓跳樓,試圖追隨美作老師一起死。不需要任何說明,所有相關人員都知道這是最糟的狀況。
自己身爲編輯,不能眼睜睜看着故事和少女去死而毫無作爲。
「美作里奧的死非比尋常。如果那個孩子再度嘗試自殺,而且真的成功,你覺得會怎麼樣?要是媒體知道真相,那就真的完蛋了。」
「我知道啊,所以你纔會成爲第二任責編。美作老師是無法掌控的作家。既然她不會聽編輯部的意見,只要找個順從又辦事細心的人來就好,誰來做都無所謂。你非常優秀,超乎我們的期待。」
少女身上的傷證明這一連串悲愴的發言並不是在開玩笑。
少女所言不虛。
沒錯,解決方法只有這個。然而,還有一個最根本的問題。殺死美作里奧的人,就是美作里奧自己。
「你昨天晚上說過這件事對吧。」
第五集出版後產生的問題,光是回想起來都讓人覺得心痛。
這次加入處長和山崎,四個人一起前往老師的住處,但情況並沒有任何改變,美作里奧仍然沒有走出房門。即便從門外問問題,她也沒有回答,就連出道前曾經通過一次電話的山崎來問也一樣。
隔天,杉本和上田抵達醫院的時候,純戀已經恢復意識,但是編輯出現她也沒什麼反應。
「是嗎?她可是一匹極端暴躁的馬,無論繮繩在誰手上,早晚都會出事。也罷,你就說說看你的方法吧。」
然而,杉本想要讓美作知道。
完結篇會怎麼樣?作家寫到哪裏了?面對粉絲迫切的提問,不可能永遠拖着不回答。
「老師雖然不好相處,但是她幾乎不會對編輯提出什麼要求。老師唯一有明確指示的事情,只有即時轉送粉絲信而已。因爲老師比別人更容易受傷,希望能時刻提醒有粉絲愛自己的作家。」
姑且不論自殺的對錯,最大的問題在於讓少女決定輕生的原因中,隱藏着謊言。美作里奧根本沒有死,現在也還活着。
不能告訴她和她的家人真相。
「我本來就是這部作品的粉絲,也可以說我是信徒之一。」
還是對外解釋美作里奧的死訊是誤報,讓美作把完結篇寫完吧。
「我按照老師的意思,沒有告訴對方,因爲怕資訊被泄漏出去。【吉娜】的事情,我沒有告訴導演和製作人,因爲這樣……」
少女說出的每句話,都隱含着癲狂。
她的父母應該也不會讓毫不忌諱談死的少女恣意妄爲。不過,如果純戀真的自殺成功,而且那個謊言又被揭穿……
或許除了純戀以外,沒有其他人實際執行自殺這種極端行爲。然而,對於作家英年早逝感到絕望的粉絲的確有幾十人。
少女的確是因爲小說,纔想尋死。然而,如果認爲這個責任應該由出版社承擔,那就不對了。有時候作品會被批評是犯罪者愛讀的書,可能成爲往後的犯罪方向;然而,應該譴責的是當事人的倫理觀,而非作品本身。
即便現在發生這樣的事情,杉本仍然醉心於《Swallowtail Waltz》,嚮往書中的世界,甚至想投入其中。正因如此,才能想到這個方法。
「看看專頁裏面的發文,說想死的人不只我一個。」
然而,從四樓跳下去,不可能毫髮無傷。經過數小時昏睡,雖然恢復意識,但肩膀和手臂都龜裂骨折。
越演越烈的人格攻擊撕裂作者的心,最後杉本甚至無法聯絡上美作,無論傳送多少信件,都石沉大海沒有回應。
「雖然作者已死,但有一個方法,或許能讓大家讀到故事的結局。」
「我認爲現在需要的就是結局。無論是悲劇還是喜劇結尾,就算是虎頭蛇尾也無所謂。被這個故事拯救的粉絲,需要的是結局。」
企圖自殺的十六歲少女中裏純戀,因爲陽臺下的櫸樹減緩下墜力道,幸運留下一命。
今天早上在上門拜訪之前,杉本也有發電子郵件給美作里奧。雖然仔細挑選詞彙,表達當初沒能體會美作的心情深感抱歉,編輯部永遠都是作家的夥伴,但美作仍沒有回信。杉本甚至不知道美作有沒有看這封信。
「如果沒辦法讀到這本書的續集,那活着也沒什麼意思。大家都這樣說。」
考量在那之後的輿論攻擊,杉本在某些部分也能理解制作人和導演的憤怒。
在社羣媒體發這種文章的時候,她就已經決定引退了。
「但是,我們不就正因爲這樣才感到困擾嗎?」
「花多少時間都無所謂,反正我們沒辦法說服作家。不過,你說的不切實際是什麼意思?」
無論承不承認,今後該怎麼應對呢?
儘管經歷過自殺的痛苦和恐懼,少女的絕望和求死的覺悟仍未動搖。
話雖如此,也不能一直悠哉地任由事態發展。
因此,無論如何杉本都站在原作者這一邊。即便製作人再怎麼責難,導演說再多諷刺的話,杉本都堅決保護原作者。不僅沒有轉達這些人對今後故事走向的期望,也沒有告訴他們自己知道的完結篇內容。不過,粉絲的抗拒超越杉本的預期。
美作里奧必須知道這件事纔行。必須瞭解自己是多麼偉大的小說家,多麼受人愛戴。
『我也好想死。』
「看吧,所以我才說活着也沒意義了。」
然而,在迎來動畫播映的最高潮時,新集數出版,提到裏面的主要人物【吉娜】死亡,大家最愛的【吉娜】在原作中慘死。
「如果真的優秀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這是現階段能想到最好的解決方法了。要是知道作家還活着,中裏純戀和其他絕望的少年少女,應該就會改變試圖自殺的愚蠢想法了。
純戀毫不猶豫地說。
「交接的時候,山崎先生把應該是美作老師的帳號告訴我,還交代我絕對不能讓老師發現我們知道她的帳號。」
萬一有讀者因爲小說家的謊言真的死亡,那《Swallowtail Waltz》就只能以絕版的方式處理掉。作家和作品一定會遭社會處刑,被要求負責。如果十六歲的少女已經身亡,事情會演變成什麼樣子,光是想像就令人寒毛直豎。
「但是,【吉娜】在第五集竟然那樣慘死。」
杉本自己就是這樣,跳樓自殺的中裏純戀也一定是這樣。
即便如此,在這種最糟的狀況下,只能賭賭看。
3
──在廢校集結鐵粉,一起尋找故事的結尾。
若用淺顯易懂的話語來解釋,這個計劃的概念非常簡單。
只要讓美作里奧本人蔘加這個企劃,她就能直接傾聽粉絲的想法。藉由感受粉絲對作品的愛,或許能夠找到重生的路。對中裏純戀這樣已經準備赴死的少女來說,這或許也是一個重新思考的契機。
就像部長說的那樣,只要美作老師肯寫完結篇,我們就有辦法把事情圓回來。
我們可以說是社羣媒體的帳號被盜。出版社沒有及時發現騷動,纔會比較晚出面解釋。什麼藉口都可以。就算大家不相信也無所謂。只要相關人士都閉口不談,就能掩蓋真相。我們只要準備好藉口,堅持同一種說法即可。
誇張一點的話,也可以說我們找到遺稿。就是因爲作者實際上還活着,事情纔會變得很麻煩。如果按照公告的內容,設定爲作者已死,只發表作品,那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了。要是美作里奧今後還想繼續當小說家,只要換個名字就可以了。總之最重要的是讓作家的心活過來。
只要美作里奧不回心轉意,就絕對無法擺脫窘境。
《Swallowtail Waltz》是足以左右公司股價的作品,因爲作者去世中斷系列作連載,和發行完結篇圓滿收場,兩種狀況的收益截然不同。
發行完結篇是身爲編輯必須要達成的使命。
傳出美作里奧的死訊之後,不知道是不是認爲話題性十足,跨媒體制作的提案不減反增;據說也有數十間海外公司來洽談合作;甚至有熱愛作品的創作者,提出「請讓我完成化作泡影的完結篇」這種言之過早的企劃書。
然而,杉本始終都相信,只要美作里奧復活,找回自己的心,她一定能寫出最棒的完結篇。
幸好,堅信這一點的不只杉本一個人。就連對美作里奧的行爲感到頭痛的上司,都認爲她的才能無庸置疑。
爲了等待作品的粉絲,用盡各種手段都要讓作家振作起來。
只要能拿到完結篇的原稿,做什麼都行。得到執行計劃的許可後,杉本將手上負責的作家暫時交給上田,開始尋找舞臺。
雖然無法前往朝聖,但綠淵國中的留言板上,有一區專門推測故事的舞臺背景。
雖然美作曾經說過並沒有設定在某個具體地點,但粉絲就是會過度解讀的生物。不斷有尋找故事舞臺的粉絲,留言板內也有列出幾個可能的地點。如果選擇這裏提到的地點,有可能會遇到意料之外的閒雜人等。
杉本希望舞臺最好是粉絲尚未發現的廢校,此時剛好有個地方很適合。山形縣的山林之中,有個拍真人版電影時,曾經在企劃階段列爲候補地點之一的廢校。
那個聚落本身已經是廢村,校舍後方還有一條小河。
爲防萬一,杉本從最初的留言一路確認下來,那所廢校並沒有出現在留言板上。除了相關人員之外,沒有其他人知道,可以說是理想的選擇之一。
「我們想使用廢校辦活動,請問企劃書要送到哪裏去呢?」
「其實我找妳來就是要商量這件事。這不知道該說是商量還是提議,雖然有點古怪,但我想讓妳聽聽看,就算妳一笑置之也無妨。在公司之外我能相信的人只有妳了。」
「嗯。不需要動手術,大概一個月就能復元,所以企劃開始的時候應該已經康復了。畢竟她是自殺,所以好像會住院住到狀況穩定爲止。不過我想她應該不久就會出院。要是她趁父母不注意的時候,又再度自殺就糟了。既然妳已經同意幫忙,那我就馬上跟中裏聯絡。」
『什麼?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杉本一說完,山際馬上接話。
聚餐續攤的時候,兩個人在深夜的家庭餐廳聊作品聊到第一班電車發車。明明纔剛出版第一集,山際就變成足以稱爲信徒的粉絲了。
「老師是這樣的人啊?」
那就是告知美作里奧這個企劃,並且詢問參加意願。
佐藤友子、山際惠美、中裏純戀,雖然最後一位還不確定,但三位女性的名單大致就是這樣了。
「龜裂骨折是骨頭裂開嗎?」
要是好好誘導,很有可能會上鉤。因爲她是比一般人更纖細敏感,非常在意別人怎麼看待作品的作家。
「應該會暴怒吧?」
『我有工作上的事想跟妳商量。』
看樣子,她和父母的關係並不好。在那種狀態下,待在家裏應該很不自在。
「原來如此,這是個不錯的想法。那看來我就是【烏鴉】了啊。」
「你沒事吧?黑眼圈很深喔,有好好睡覺嗎?」
「我體力很差喔。」
「你才需要休息吧?美作老師發生那種事,受傷害的應該不只家屬。」
聽到試圖追隨老師自殺的少女中裏純戀的相關事件之後,山際露出和剛纔截然不同的心痛神情。
「沒關係,我也想爲美作老師盡一份心力。得知老師的死訊,我真的絕望到頭暈目眩。」
隔天,杉本馬上就前往現場勘查。
「那有預計什麼時候復職了嗎?」
「狀況?」
「我想也可以開始團體生活之後,觀察一下成員的秉性,看狀況說明事情原委,請大家幫忙。不過,在招募成員的時候,還是先保密好了。」
「她好像是墜落在樹上,所以只有肩膀和手臂龜裂骨折。」
「妳說的一點也沒錯。」
杉本非常瞭解她是一個極致的保密主義者,既然她希望大家用美作里奧這個名字稱呼她,那隻要照辦就好。
「順帶一提,除了你以外還有其他的編輯在名單裏嗎?」
七名參加者之中有三名女性。
「嗯,說來聽聽看吧,雖然我沒什麼自信能幫上忙就是了。」
美作里奧應該也想逃離家庭和整個社會。再者,她應該多多少少對作品中的生活懷抱憧憬纔對。
『不不,不用了。寄那種東西來,我們也不知道怎麼處理。如果不會造成我們的困擾,你們可以隨便使用。那裏沒有人住,什麼都沒有。』
「我是有做一份候補清單,妳可以幫我看看嗎?第一位是擁有童軍活動經驗的研究生稻垣琢磨……」
「這個嘛──還沒有這麼快。當初和上司談的時候,我已經準備離職了。我父母也說如果會搞壞身體,不如離職。不過,我上司是能理解心理疾病的人,他告訴我身體狀況是會改變的,所以建議我不要着急,好好休息。」
「收到你的信我嚇了一跳,我想你現在應該焦頭爛額纔對。」
杉本非常小心、慎重,考量美作里奧的性格小心翼翼地寫下這段文字。他相信只有這個方法能夠改變眼前最糟的狀態,下定決心和美作聯絡。
「年齡和角色不都剛剛好嗎?」
山際跟往常一樣戴着眼鏡出現,一坐下就露出複雜的表情。
戴着戒指會讓她自己遇不到正緣。如果覺得對方的追求造成困擾,就應該說清楚、講明白纔對。杉本雖然這麼想,但是心裏也知道她的溫柔和笨拙讓她沒辦法有話直說。
「我知道了,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中裏什麼時候會出院呢?」
「我知道這不是能馬上回答的提案,接下來我還要去找其他參加者,妳不用馬上回覆也沒關係。」
杉本接連兩天都到美作家裏拜訪。
之前上門拜訪的時候,她的父親就已經告知美作里奧的本名。雖然她有交代過不能透露,但得知事態嚴重的父親,把年齡和姓名都告訴杉本了。
「美作老師也在成員之中的事。」
和當地的行政單位聯絡後,得到的是對方嫌麻煩的回答。
儘管這個計劃是爲了拯救她,但絕對不能被發現背後的意圖,同時也要避免杉本自己的身分曝光。爲了提升信任度,必須營造參加者都事先確認過身分的假象。
杉本使用假名,透過綠淵國中和美作聯絡。他使用的暱稱【Makki】是同名歌手的綽號。在這個企劃裏,絕對不能被發現自己就是責任編輯杉本敬之。所以杉本在和美作聯絡之前,隨意組合了當地新聞中出現的姓名,自稱是「冢田圭志」。
這名少女只是得知作品不會出版續集就從公寓跳樓自殺。光是這短短的一句話,也能令人深切感受到她對作品近乎病態的愛。
「我想妳也有很多煩惱,而且像妳這樣過度努力的人,應該要在能休息的時候好好休息纔對。」
「你非常想邀請的女孩是誰?」
杉本發了封信,找山際來到有單獨包廂的居酒屋。年輕男子約年輕女子出來,就算對方誤以爲是約會也不奇怪。
「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就是太一板一眼,不懂得圓融處世。」
「說得也是,這就只能用演的了。」
雖然兩個人分別在不同公司工作,但是進公司之後進行的新進員工訓練,都在同一間書店實習。
要判斷七個外行人能否在這裏生活,一定要確認過場地纔行。
場勘後確認這是個適合當作舞臺的地點,當天杉本就開始着手執行最重要的任務。
「我會照顧她們的。」
「剩下【陽鬥】、【假面】、【代亞】,所以要找一名高中生和兩名大學生。如果已經退學還好說,應該沒辦法邀請現役高中生吧。」
半年前見面的時候,山際左手無名指戴着戒指。
《Swallowtail Waltz》的粉絲應該都有從書中得到基本的野外求生知識。然而,知識與實踐之間有着一大段鴻溝。
「爲了營造真實感,參與的成員要儘量貼近作品中最後剩下的七個人。所以,我再拜託妳一次,我還是希望妳能參加。真的非常抱歉,把妳捲進這麼麻煩的事情之中。」
雖然杉本已經非常小心翼翼地準備,但是對於美作會不會回覆仍然半信半疑。完全沒料到,不到半天就收到想參加的回覆。
因此,杉本一開始就知道「佐藤友子」並非真名。
「她真的是很難相處的惡鬼。動機什麼的,根本無所謂。要是知道被大家擺了一道……」
本以爲她訂婚,杉本說了祝福的話之後,她才自嘲似地笑了。
山際這樣說之後,杉本才終於能專心推動這個計劃。
這是很常見的姓氏和名字,這個世界上一定有很多叫作「佐藤友子」的人吧。然而,這不是她真正的名字。雖然知道真相,但杉本沒有追究。
杉本之前就料到可能會是這樣,看樣子所謂的健康狀況不佳就是指精神方面有問題。研習的時候近距離觀察過就知道,山際是非常顧慮別人的人,她也曾經因爲太過努力,把自己逼到絕境。
回到各自的出版社之後,仍然偶爾會互相聯絡,交換業界的資訊。
只不過她已經賺到足夠過一輩子的錢了,沒有必要刻意參加窘迫的團體生活,所以就算她忽視邀請信也不奇怪。
「我知道我是不知天高地厚,只顧追求理想。不過,我是因爲想讓小說家和讀者都幸福才當編輯的。既然知道這件事,我就不能不管中裏的事情。希望妳能幫幫我。」
確定美作里奧會參加之後,杉本第一個聯絡的人是在論講社任職的山際惠美,對杉本來說山際就像是同期進入公司工作的朋友。
『我打算按照第五集結束時的狀態,找四名男性、三名女性來模仿故事。希望綠淵國中老成員之一的妳也來參加。』
杉本在一個月前得知她因爲健康狀況不佳而停職。
「原來如此。需要和其他公司的編輯商量,表示美作老師是女性囉?」
「正因爲妳一板一眼,我纔想拜託妳啊。」
在企劃書中附上場勘時拍攝的廢校照片,強調這是粉絲自力救濟的企劃。
「……這個啊,我還在猶豫。光憑一個人的成長經歷或社會地位無法判斷會不會說漏嘴,要是美作老師知道所有人都發現自己的真實身分,不要說重新振作了,她應該會更鬱悶。因爲她是一個很笨拙又不習慣接受別人善意的人,我想她光是察覺到背後的意圖就會強烈反抗。」
美作里奧使用Photoshop之類的修圖軟體,製作了一張保險證。
「剩下的三個人呢?」
某天,她的親生父親數度破口大罵:「像妳這種造成別人困擾也覺得無所謂的人,現在就給我滾出家門!」
山際一邊說一邊露出微笑。聽完這個計劃,她會露出什麼表情呢?用一般常識思考的話,反對這個計劃也很正常……
「不,只有我。目前確定的人選有美作老師、山際小姐,還有一個我非常想邀請的女孩,剩下的成員接下來纔要開始篩選。」
「請容我們寄企劃書過去說明詳細內容,方便告訴我負責人的姓名……」
「因爲徹底休息了一段時間,現在算是比較穩定了。」
雖然覺得行政機關的應對方式有問題,但重要的是有得到使用許可。通話都有錄音,萬一發生問題也能當作對方有承諾證據。既然行政機關的負責人都說可以隨便用,那就能毫無顧忌地執行計劃了。
在詢問參加意願的時候,中裏純戀不到三十分鐘就回信了。信中寫道「務必讓我參加」,她積極正面的回答令杉本意外。
「既然已經聯絡美作老師,最好儘快下決定,應該要趁她還沒改變心意之前行動。照目前的情形,美作老師和那個女孩都無法擺脫現狀。而且,我也知道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人更適合當助手。純戀妹妹和【瑪麗亞】一樣都是十六歲對吧?美作老師二十三歲符合【克萊爾】的年齡,我二十六歲可對得上【諾諾】。我想光是這樣就能增加企劃的說服力。」
實習的時候,杉本會和山際意氣相投的理由很單純。一方面是兩個人的年齡相仿,但是最重要的契機是當時剛出版的《Swallowtail Waltz》。
「至少有最低限度的睡眠時間啦。妳身體狀況如何?」
杉本肯定地點頭。
「你還真是溫柔善良。」
因爲其他部門的長官苦苦追求,爲了穩妥地解決這件事,只好開始戴戒指。
杉本不知道所謂的健康狀況不佳,具體是指什麼。畢竟換作自己停職或轉職也會告訴對方,但兩人的關係並沒有好到可以問個人隱私。
4
山際搖了搖頭。
『用圖片檔也沒關係,希望妳稍後能提供身分證明。』
「我有問題。你會向中裏和接下來召集的三名男性成員說明狀況嗎?」
當初感覺很荒唐的企劃,在獲得山際協助後加速進行。在預想實際生活情景的時候,最令人擔心的就是美作里奧和中裏純戀的精神狀態。然而──
「畢竟團體生活發生任何事都不稀奇。如果沒有和美作老師同性又能理解一切的編輯,企劃就無法執行。你是這樣想的吧?」
『在執行計劃途中,如果發生需要動員警察的問題,作品一定會成爲衆矢之的。因此,妳長期外出這件事一定要徵得父母同意。』
對少女的說明這樣就足夠了。純戀好像是對父母說,爲了沉澱心情,想要暫時到年長的朋友家住一段時間。山際則是直接到家裏接她,也藉此順利說服了純戀的父母。
沉醉於同一本書的成年女性,出手拯救連父母的話都不聽、把自己關在家裏的危險少女。對她的父母來說,這說不定只是順水推舟。
以主角【陽鬥】爲藍本的邀請對象,是十九歲的清野恭平,他目前是個獨居的打工族。
在確認他有參加意願之後,杉本拜託他謊報年齡,自稱自己是高中生。第五集結束的時候,留在廢校裏的男子有社會人士一名、大學生兩名、高中生一名。只要他自稱自己是高中生,那男性成員就可以湊齊四個角色。
雖然抱着可能會被拒絕的心理準備,但是清野意外地感興趣。
『我知道了,那就讓我當高中生吧。既然要參加,那就要認真重現故事的場景。能夠拿到主角的角色是我的榮幸,俗話說,說謊也是權宜之計,在作品中很少有人一開始就說實話。我會想想看高中生參加企劃的理由。』
在集合的第一天,清野說他是逃離育幼院到這裏來的。杉本不知道那是他一年前真正發生的事,還是完全虛構的情節。因爲杉本認爲,等到一切都結束再來追究真相就好。
有玩心又能言善道的清野,應該能和山際一樣成爲團體裏的潤滑劑。
選定擁有童軍活動經驗的研究生稻垣琢磨扮演【假面】,由大二生廣瀨優也扮演【代亞】,召集七名成員。
美作里奧在社羣媒體上面公佈令人震撼的發文大約一個月後。
終於迎來執行企劃的那天。
在之前造訪美作家的時候,自己的長相有可能透過窗戶被看到。
因此,杉本準備了拋棄式隱形眼鏡,到理髮店把長髮剪短並染黑。如此一來,至少光看外表不會被發現。
知道內情的只有杉本和山際兩個人。
要是在團體生活的過程中,發生需要警察或消防人員介入的事件或事故,被當成藍本的作品一定會成爲衆矢之的。身爲成員之中的年長者,必須確實領導所有成員纔行。
這個企劃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透過團體生活,讓小說家找回活力。
希望能讓她知道,有這麼多人由衷熱愛《Swallowtail Waltz》這部作品和美作里奧這位小說家。然而,從這個想法出發的企劃,馬上就遇到出乎意料的開端。
原本想拯救的佐藤友子,心靈打從一開始就完全崩壞了。
5
杉本知道她是個難相處的人。
美作里奧特別交代編輯部這件事,杉本認爲是因爲美作特別期待收到少女的信。純戀狂熱又盲目的粉絲信,對小說家來說的確是一種救贖。
怕生、不喜歡融入人羣,這些都能事先料到。
得知真相的稻垣,對自己景仰的小說家如此特異獨行感到既震驚又目瞪口呆,但是最後還是非常寬容地表示能夠理解。
「去咖啡廳之前,我能先確認一件事嗎?我得向你道歉纔行。現在佐藤小姐和純戀妹妹都還留在校舍吧?」
雖然找到未發表的原稿,但這個時間點還沒有人認爲社羣媒體上的發文是假的。佐藤堅持主張美作里奧就在七個人之中,但是沒有人當真。
和山際商量之後使用的戰術,當下看起來似乎成功了。
得知一切的那天晚上,稻垣撐着臉頰嘆息。
第八天早上,佐藤會拿出完結篇的原稿,是因爲前一天大家都得知「美作里奧是男性」這個錯誤資訊。
佐藤懷疑所有人,一直說一些近似語言暴力的話。稻垣對這件事比任何人都憤怒。他的憤怒與日具增,隨時都有可能爆發。
山際能參加企劃,真的是太好了。如果沒有她,這個計劃應該早就完蛋了。團體生活開始的第二天,杉本就有這種感覺。
山際今天是第一次和脫離團體生活的成員還有杉本見面。
穿越西武池袋總店前的斑馬線,在人潮之中走了五分鐘。
「不用客氣,畢竟我是所有人之中數一數二的閒人。」
她想要攪亂團體生活,讓這個企劃終止。然而,她的自我防衛並沒有引來反彈。
面對不知道能否信賴的陌生人,參加者都坦承自己的身分,應該是因爲大家都真心愛着這部作品的故事吧。因爲愛,所以無法說謊。連一個用暱稱的人都沒有,大家紛紛說出自己的本名。
「這樣啊。當時是我先退出的,要是能和廣瀨聊聊就好了。」
「應該會暴怒吧。」
山際搖搖頭。
杉本認爲,佐藤就是自己在折磨自己。
這是自己最喜歡的故事,能讀到原稿真的很開心。和跨媒體合作時爲了確認劇情,稍微知道完結篇的開頭,但這份原稿令人感動到彷彿連靈魂都在顫抖。【吉娜】之死的真相,尤其震撼人心。
雖然有透過身分證明確認過所有成員的身分,但是杉本告訴所有人,在廢校使用的名字可以自由編造。
根本不信任粉絲,對企劃也抱着憤怒和怨恨等複雜的情緒。
明明言行舉止都很冷酷,這些人卻始終不放棄自己。難道是因爲他們知道,我就是美作里奧?會不會其實自己已經被騙了?她很快就想到了這一點。
「擔心美作老師嗎?」
然而,杉本也同時產生一種幾近恐懼的混亂感。
她並不知道,只有杉本和山際兩個人知道佐藤友子的真實身分。可能是出於疑心,佐藤開始試探每個人。
「沒錯,應該都還在。我有交代純戀,如果離開校舍一定要通知我。」
不過,正因爲山際這種善解人意的個性,纔會發生後來的問題,這一點還真是諷刺。
事實上,杉本的預料可以說是非常正確。
「我們全部都是放棄社會生活來到這裏的粉絲。佐藤小姐罵純戀妹妹是狂熱分子,但要我說的話,這裏的每個人都半斤八兩。在這裏的生活,應該能讓她理解那部小說到底有多受大家喜愛吧。」
「好久不見,謝謝妳撥空出來。」
「他會不會來我就不知道了,因爲他回我『會考慮』。」
二十四歲的稻垣雖然還是學生,但是在國際舞臺上一路奮鬥的他,總是散發出超齡的穩重。
只不過,因爲佐藤大聲疾呼,導致埋下疑心的種子。大家心裏都萌生「或許美作里奧真的在七個人之中」的想法。
那是連責任編輯杉本都沒看過的原稿。雖然知道在被輿論攻擊前,完結篇的開頭就已經寫好了,但是完全沒想到她會把原稿帶來,還在所有人面前公開。
「這麼重要的事情,我們一直瞞到今天,真的很抱歉。」
他手邊都是參考書和筆記本。
我們明明提早到十分鐘,但事前預約好的咖啡店裏已經出現稻垣琢磨的身影。杉本和山際一走入店內,稻垣馬上以平靜的眼神低頭致意。
6
「這件事其他三個人都還不知道嗎?」
「妳要向我道什麼歉?」
杉本和山際兩個人向稻垣低頭致歉。
話雖如此,杉本也沒有想到她如此充滿攻擊性,一開始就放棄與他人溝通。
「我走之前有確實告訴她,絕對不要逞強。」
儘管如此,佐藤唯獨對熱愛《Swallowtail Waltz》的少女特別狠毒。不斷侮辱純戀重視的東西和她依賴作品的情感。像是在測試她的愛一樣,持續用冰冷的語言刺傷她的心。
譬如【克萊爾】自稱是「匯款詐欺」的主謀,雖然沒有實際犯案但遭到逮捕,但其實她僞裝成被害者,根本沒有被逮捕過。
然而,隔天早上,情況急轉直下。
就連知道佐藤真實身分的杉本和山際都這樣了,更何況是不知道內情的其他四個人,一定感到非常困惑。他們對佐藤的態度感到火大也很正常。
未發表的完結篇原稿,出現在廚房前的走廊。
「不不,是我提早到了,請不要跟我道歉。」
「雖然覺得非常抱歉,但是我怕再繼續下去會病倒,所以待了三個禮拜就先走了。」
到時候是自己的身分先被看穿,還是山際先倒下呢?無論如何,這兩件事都不能發生。因此,在團體生活開始一週後的晚上,杉本出了新招。
關於登場人物說的謊,根本數之不盡。既然要模仿這個故事,成員若想演出不同的人格,那麼讓大家自由發揮也無所謂。杉本事前就告訴大家,自己就算知道也不會說什麼。
然而,實際上捏造本名的只有杉本和佐藤兩個人。除了已經被知道本名的責任編輯和美作里奧自己之外,所有成員都老實使用真名。
「要是沒有你在,這裏的生活就沒辦法過下去,真的非常感謝你。」
「她應該天生就是這樣的人吧。」
「不用在意,這是我自己想要做的事。今天其他人也會來嗎?」
作品中有用本名的角色只有【陽鬥】、【代亞】、【瑪麗亞】三個人。除此之外的成員都使用完全不像日本人的綽號,也有不少角色捏造假身分。
回顧團體生活,有幾件事直到現在我才明白。
沒錯,佐藤一定是想摧毀這個企劃。
而佐藤不只古怪到超乎想像的地步,就連第六感都非常強。
「我覺得你的建議沒什麼意義,因爲純戀妹妹很不懂得珍惜自己。」
「稻垣會準時到,清野打工結束後就會來。」
她假裝傷害別人,但其實受傷的是自己。
她到底在想什麼?纔會不斷反覆做這麼令人難過的事情呢。
「現在山際小姐的工作就是讓身體好好休息吧。都是因爲我要妳參加企劃,纔會導致身體狀況惡化,我覺得我有責任。」
在聯誼會上,謊稱表哥是責任編輯,而且聽說「美作里奧是男性」。
佐藤一開始應該對這個團體生活毫無期待。
「不是啦,不是這樣的。我不是想爲自己的耐受度道歉,而是純戀妹妹的事情。對不起,我當初也覺得應該要跟你商量纔對,但我其實……」
其中,佐藤最懷疑的人就是山際。山際本來就是負擔最重的人,複雜的煩惱更引出她的心病。
尊敬美作里奧的山際,無論佐藤的言行再怎麼過分都沒有放棄。露出苦笑的同時,仍持續守護純戀,依然對佐藤溫柔搭話。
爲什麼?她是出於什麼目的?想要追求什麼?纔會把原稿公開呢?稀世天才美作里奧到底在想什麼?杉本完全無法理解。
她看起來甚至像是透過受傷、傷害自己,才能維持自己的精神狀況。她心靈深處的想法,不是自己這種凡人能懂的。
雖然是在廢村執行的企劃,但結束後還是要清理場地,這是我分內的工作。
如果沒有完全瞭解事情始末、靈活應對的山際,女性成員之間的相處真的會慘不忍睹。
在中裏純戀說出自己的名字時,佐藤應該就發現她就是每週都寫長文粉絲信的少女。
美作里奧的推理半對半錯。
「儘管如此,老師還是不相信其他人,也不認同自己被愛。」
『如果有粉絲信,一定要馬上轉送我。』
「我實在很擔心。」
山際說得沒錯,如果她能用理性控制情感,那就不會做這種追隨作者自殺的事了。
令人討厭的問題製造機。
明明可以活得輕鬆一點的。因爲她總是體貼別人,心纔會生病。我雖然這麼想,但我自己也是過度依賴她溫柔善良的人之一。
從相遇的那天開始,佐藤一直都是這種女人。
「其實我並不想相信。但是,我能理解。如果佐藤小姐就是美作里奧,她的精神狀態會變成那樣也是沒辦法的事。連身爲粉絲的我,都覺得那些批評和毀謗令人沮喪。雖然我覺得她真的是無可救藥的惡鬼,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畢竟這個世界上還是有比被刀刺更痛的事情。」
「其實我很猶豫,要是老師知道所有人都在騙她……」
杉本想讓美作知道,就連主辦人都不知道作家的性別。參加企劃的成員,頂多也就是這種程度的人物而已。因爲杉本想讓她安心。
穿越池袋車站JR東側剪票口,走上階梯之後,撐着洋傘的山際惠美朝我揮手。
再這樣下去,不久之後一定會出現無可挽回的衝突。杉本想到了這一點,和山際商量之後,便決定把真相告訴稻垣。因爲杉本認爲,胸襟廣闊的他一定可以接受。
「妳不需要爲了退出道歉。要是妳不在的話,這個企劃會更早崩壞。」
「廣瀨呢?」
明明回到家裏之後身體狀況還是沒有好轉,又開始去醫院報到,但她今天還是早就到約定的地方等我。
「明明是我找你來卻讓你等,真是抱歉。」
因爲原本就知道佐藤真實身分的杉本和山際,絕對不會放棄她。無論態度多麼惡劣,這兩個人都沒有孤立佐藤,持續努力讓她融入其中。
即便如此,佐藤因爲是女性,所以被排除嫌疑。因此,她開始爲所欲爲。一開始就把矛頭指向廣瀨,露骨地指出他就是作家本人並強烈指責。一臉開心的樣子,批評廣瀨是最差勁的傢伙。
「別這麼說,沒關係的。我知道你們兩位很辛苦,也能理解你們想做的事。雖然不知道有沒有幫上忙,但是能成爲一分子我很高興。」
「雖然我也很在意老師的狀況,但我更擔心純戀妹妹。」
因爲她是一個無法坦率接受溫柔善意的人。
「而且,先不說廣瀨和清野,純戀妹妹應該沒辦法隱瞞到底。」
「我沒有懷疑過冢田先生的動機,也不打算批評或否定兩位做的事情,對接下來要怎麼做也沒有意見。但是,很抱歉,既然知道真相,我想我應該沒辦法繼續下去了。原本是因爲那本小說讓我如癡如醉,卻無法看到結局,覺得實在無法接受纔會參加,想說就算看到一點結尾也好。」
「我知道。」
「既然美作里奧還活着,那事情就不同了。我無法想像她接下來會怎麼做,也不覺得能把她揪出來。不過,我覺得她沒有完全拋棄這個故事,纔會給我們看新作。」
「如果真的是這樣就太好了。」
「要是她真的覺得無所謂,就根本不會把完結篇的原稿印出來帶到這裏。我想她是想着,如果聚集在這裏的成員值得信任,就來聽聽大家的感想。」
因爲杉本謊稱美作里奧是男性推了佐藤一把,讓她決定讓成員看那份原稿。這一點可以說是無庸置疑,但把原稿帶到廢校是出於她的個人意志。
「我對冢田先生……啊,你其實是姓杉本對吧。」
「叫我冢田就好了。」
「我相信冢田先生,也相信山際小姐。既然美作里奧還活着,我想是時候結束這裏的生活了。我相信她會寫出完結篇的。」
「我們沒有權利挽留你,畢竟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
在廢村的生活中,稻垣比任何人都可靠。如果說不想要他留下,就是在說謊。不過,他也有他的生活,既然他想走,那也沒辦法。
「該怎麼做才能讓她敞開心胸呢?」
「我纔想要你告訴我呢。」
「說得也是,我想你們兩位真的是在挑戰一件很困難的任務。」
「嗯,但是我也只能繼續做下去了。因爲我相信《Swallowtail Waltz》是這個世界上最有趣的小說,而且我就是這本書的責任編輯啊。」
在雙方緊緊握手的三天後,稻垣就離開校舍了。
稻垣堅信以後美作的心一定會康復,就這樣成爲第一個退出的人。
稻垣並不是因爲憤怒或沮喪離開,杉本非常確定這一點。
得知目前狀況的廣瀨,沒有隱藏自己的驚訝。
佐藤從第一天開始就對純戀很惡毒,明知純戀就是每週寄長文粉絲信的少女,卻還是不斷出言傷害她。
7
山際離開之後,就沒有能夠保護純戀的人。雖然這是最令人擔心的一點,但佐藤攻擊的目標現在已經轉到男性成員身上,因爲杉本斷言美作里奧是男性,所以佐藤緊揪住男性成員不放。
而且兩個人都沒什麼體力,也沒有野外求生的技術。甚至沒辦法做出像樣的菜。不要說彼此互相信任了,連相處都有問題。
但是,杉本認爲不能再讓她苦撐下去了。
只有對故事的愛,才能夠拯救美作里奧。而且,最愛這個故事的,毫無疑問就是中裏純戀。
杉本和山際早就做好心理準備,預料得知真相的參加者或許會選擇離開。
「我很擔心那兩個人,每天都睡不好。」
大家的身分、對作品的想法、熱愛的程度、思想都各有不同。
但是,沒人比得上純戀。那孩子深信自己是爲了讀這本小說而生的。
想必清野對言行差勁的佐藤和隱瞞真相的自己,都感到目瞪口呆吧。
她想透過窮追不捨,來確認少女對自己的愛。
身爲企劃的主辦人要決定放棄,其實也很糾結。然而,直到現在杉本也相信當時只剩下這個辦法了。
佐藤毒辣的話語,把她逼到絕境。
杉本很早就把真相告訴廣瀨,因爲他在外出採買的時候,發現山際是編輯。
杉本打算趁今天跟他道歉。
原本以爲回答「會考慮」的廣瀨應該不會出現。
在美作里奧和中裏純戀之間維持平衡的編輯,山際惠美。
和純戀面對面的時候,佐藤反射性地說出冷酷的話,其實是一種自我防衛的行爲。因爲不想受傷,不想被崇拜自己的少女放棄,所以只能這樣做。
在校舍自稱是冢田圭志的編輯,杉本敬之。
廣瀨一臉難爲情的樣子說着自己的近況。
因爲他臨走前,刻意看着廣瀨說出想對美作里奧說的話,那應該是稻垣獨特的餞別方式,也是他的溫柔。
緊接着在稻垣之後,一直維持女性成員之間關係的山際退出,對團體生活產生巨大的不良影響。
因此,杉本做了決定。
把賭注都放在二人獨處的生活上。
杉本以爲被佐藤傷得最深的他,可能不想再管這件事了。然而──
累積發行超過四百萬冊小說的天才作家,唯一依賴的不是父母也不是編輯,而是熱愛自己小說的少女。
因爲深信這一點,杉本告訴純戀以外的所有成員事情的真相,刻意讓企劃陷入困境。
因此,無論她對自己說多麼毒辣的話,廣瀨都沒有受影響。廣瀨沒有受傷,對杉本來說是爲數不多的救贖之一。
不過,純戀相信小說相信到頑固的程度,無論被批評是狂熱分子多少次,都堅決支持這個故事。
留下佐藤和純戀獨處,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純戀有可能會比之前遭受更多迫害,如果佐藤跟着大家一起離開,那就什麼問題都沒能解決。而且,要是佐藤真的離開了,純戀就得一個人在那裏生活。這樣她會非常寂寞,而且要是出了什麼意外也不會有人發現。
得知真相的稻垣選擇離開是可以預料到的事情。
然而,在那之後山際的身體狀況變差,真的是令人悔恨至極。她的病是心病。在不穩定的環境下,連續幾天的陌生團體生活與隨時顧慮他人的個性,導致身體開始出現異常。
現在找到的答案,不知道正不正確。
聽到杉本的想法,廣瀨並沒有馬上點頭。
而少女的想法,讓佐藤慢慢轉變。
如果說有誰能改變美作里奧,那個人絕對是純戀。
在超過一個月的團體生活中,持續觀察佐藤的杉本,比任何人都還要更快發現她細微的變化。
佐藤友子並沒有完全放棄寫小說這件事,也沒有放棄那個故事。發現這一點之後,廣瀨決定接受杉本的提議。
廣瀨知道一直敵視自己的佐藤就是美作里奧,也能理解她在害怕、憤怒什麼,還有出於什麼動機說這些話。
答案也不是溫柔,不是體貼。
自己沒辦法拯救美作里奧的心。除了杉本之外,廣瀨也開始相信,只有深愛故事的少女能夠解救佐藤了。
山際瞭解佐藤的心痛與苦惱,發自內心想要幫忙,但是惡毒的語言就像沙漏一樣逐漸累積,對心靈造成負擔。
唯一能夠拯救她的,就是對故事的愛。
但是,這五個人無庸置疑都深愛着《Swallowtail Waltz》。
緊接着在稻垣和廣瀨之後,杉本也把真相告訴清野,清野得知真相也馬上就退出了。杉本甚至沒能和清野告別。
其中最讓她執着的目標就是廣瀨優也。因爲考量年齡和身分地位,廣瀨最有嫌疑。佐藤一直堅持這一點。
廣瀨聽到杉本的決定之後,煩惱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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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的話,杉本原本是希望她能夠單純地享受和成員一起度過的團體生活,但這個願望未能實現。
還有最後一個,一直忍受小說家的憤怒,被當成替罪羔羊也沒有退縮的廣瀨優也。
佐藤應該有所懷疑吧。會不會其實就連少女都覺得第五集的故事很令人傻眼?因爲這個想法,讓佐藤覺得害怕。
這個世界上最熱愛這個故事的少女,可以拯救一個小說家。
一切希望都寄託在十六歲少女身上。
山際擅長各種家務,還擁有緩和氣氛的能力,她的重要性比杉本想得還要高很多。
雖然說着這樣的話,但他今天還是來了。
她想借由惡言惡語,試探集結在廢校的粉絲的真心。
即便如此,包含杉本在內的五個成員,還是把所有希望寄託在純戀身上。
雖然山際說不能把純戀留在這裏,自己一個人退出。
那天的決定到底正不正確,現在還不知道答案。
只有少女相信故事、對故事的愛才能拯救這個世界。
既然把希望寄託在剩下的夥伴身上,就不能被發現,自己已經知道美作里奧的真實身分。爲了讓佐藤放心地繼續過團體生活,於是稻垣刻意裝作懷疑廣瀨的樣子。
杉本一直在思考拯救受傷小說家的方法。
不過,兩人的目的並非尋找故事的結局,而是讓美作里奧重新振作起來,還有拯救被故事束縛、感到絕望的少女。
美作里奧是極度難相處的二十三歲女性。另一方面,中裏純戀只是熱愛故事的十六歲少女。
以自己的知識和經驗,幫助大家在山中野外求生的稻垣琢磨。
清野離開之後,杉本自然而然開始思考是否該宣告結束。
經過三個禮拜之後,佐藤看純戀的眼神開始變得平靜,表情也沒有那麼充滿敵意。
「純戀妹妹現在還是和佐藤小姐一起生活對吧。真是令人擔心,畢竟她們兩個人都很危險啊。」
晚上六點,退出團體生活的五個人聚集在咖啡店裏。
自己和其他參加者都很喜歡《Swallowtail Waltz》。
面對面的時候,佐藤還是會說出冷酷的話,但遠遠看着純戀的時候,眼神中總是帶着希望。
出乎杉本預料,帶着沒有恨意的爽朗笑容現身的十九歲少年,清野恭平。
杉本在廢校的三十五天,佐藤幾乎每天都在罵人,無論對誰都充滿敵意,而且不斷批評美作里奧。
「今天是第一學期考試的最後一天。我想再努力看看,雖然暌違一年,不過現在又開始去大學上課了。」
但是,在團體生活中,杉本體悟到能拯救美作里奧的並不是讀者對她自己的愛。
這樣的他,在短短一天之內就決定退出,就是因爲在「冢田圭志」離開後,再度出現新作的原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