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你做過的夢

1

團體生活時，四位男性分別使用一樓的教室當作個人的房間；山際惠美和中裏純戀使用二樓的音樂教室；而佐藤友子則是使用二樓的美術教室。

除了廚房、教職員室、工友休息室等公共空間之外，只有使用六間教室。這一個月以來，大家應該都這樣想。

然而，廢校裏還有一個不爲人知而且有人使用的房間。體育館舞臺旁的樓梯往上走，有一個利用夾層空間打造的更衣室。

在充滿鐵鏽味的昏暗小房間裏，美作里奧拿下眼鏡，空虛地獨自抬頭望向天花板。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我到底想做什麼呢？

內心浮現不可能會有答案的疑問，同時又不斷髮出茫然的嘆息。

美作里奧選擇更衣室當祕密基地的原因如下。

舞臺上方有吊掛的帷幕，剛好可以遮住階梯，這個房間本來就很難被發現。而且，體育館內的走道通往南棟二樓的走廊，可以自由往來一樓和二樓。除此之外，這裏還是少數能夠由內上鎖的房間，室內還有帶門衣櫃。最後一點是換氣用的小窗，正好在南側。

就算有最新的太陽能行動電源，沒有陽光也是枉然。在沒有電力的廢校裏，想啓動電子設備就只能依靠行動電源，而充電需要朝南的窗戶。

當然，在自己的房間也能啓動電子設備。不過，在校內發現未發表的原稿之後，只要被看到接觸筆電或印表機就無法辯解了。一定會被判定「原來你就是美作里奧」。對他們來說，作家是值得尊敬的對象，或許不至於到「判定」的程度，但是對我來說並沒有相差多少。畢竟不可能把電子設備放在自己的房間，而且使用電子設備的時候，也最好待在大家都不會靠近的體育館更衣室。

開始共同生活之後，已經過了一個月。

稻垣琢磨、山際惠美、清野恭平、冢田圭志、廣瀨優也，五個參加者都離開了，但現在還剩下兩個人。

我的人生毫無目的，也毫無意義。

現在的我，沒有該去的地方，也沒有想去的地方。

剛開始我很在意這個企劃最後到底會怎麼樣，但是在這個夏季沒有空調的惡劣環境下，只剩下兩名女性，這是在企劃剛開始時始料未及的結果。

我的個性從小就和天真爛漫這個詞無緣。

我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懦夫，而且充滿猜疑心。在託兒所的時候，每天都待到關門之前，但是不要說同學了，就連託兒所的老師都沒能讓我放鬆戒心。

話雖如此，當時一定沒有像現在這樣扭曲。

我無法信任任何人，也不想信任、不打算信任別人。美作里奧之所以會變成這樣的人，和幼年時期經歷的兩件事有關。

在美術教室的佐藤友子醒來時，太陽依然高掛。牀邊的手錶顯示已經快要過午了。

雖然我想親眼見證這個團體的崩壞，但說實話，我當初沒有想到這些人能做到這個程度。

然而，七歲的孩子什麼都不能做，也沒有表達憤怒的方法。

那是美作里奧人生中最重要的約定。

我覺得很開心。描繪出夢想中的世界那一瞬間，我覺得非常幸福。

「臭小鬼。」

「妳是黑粉對吧。既然如此，現在已經可以走了吧？爲什麼還要來找我麻煩？」

「妳究竟是爲了什麼啊？」

「到死爲止。」

「喂，等一下。」

「妳今天也要繼續住在這裏嗎？」

美作里奧沒有家人。在學校的時候，通常一句話都沒說就結束一天，充滿孤獨的寂寞日常，建構出灰色的世界。然而，腦海裏總是有夥伴存在。追求相同夢想，一起並肩戰鬥的好友，都在故事裏面。

先洗把臉填飽肚子，收拾一下行李就走人吧。

明明不斷提出疑問，但少女只是一臉不快地歪着頭。

就這樣突然開始和陌生人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對年幼的美作里奧而言，光是這樣就已經噁心到極點了。

「喫午餐。」

「我也會努力把病治好，暑假的時候一起去泰迪熊博物館玩吧。」

到了現在就更難改變已經根深柢固的生活節奏了。剛開始團體生活的時候，曾經勉強配合周遭成員的作息──至少自己覺得有努力過，但很快就放棄了。

廣瀨優也離開的隔天。

「所以現在不是已經知道沒辦法再讀到後續了嗎？」

女性在與配偶死別後，如果沒有醫師開立「無妊娠現象」的證明，百日內是不能再婚的。另一方面，男性則沒有再婚的限制。雖然父親擁有隨時都能再婚的權利，但萬事都有倫理上的準則。

在廚房發現純戀的時候，我不禁發出呻吟般的低語。本來以爲早就回家的少女，居然還留在這裏。

「什麼？」

父親再婚那天，美作里奧真的失去家人了。

在冰冷的那個家中，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那隻泰迪熊。

那傢伙，那顆太陽爲什麼每天都如此讓人鬱悶呢？

「什麼都不做，就這樣繼續在這裏生活。」

即便是孩子，也明白這個道理。但是，明白也沒用。

我明白，其實我都明白。

「生活到什麼時候？」

純戀發現佐藤之後，臉上馬上出現露骨的厭惡。托盤裏裝着喫到一半的食物，純戀捧着托盤朝另一側的門走去。

最鮮明的記憶是六歲那年，剛上小學的四月。入學典禮結束後，我和父親一起前往大學醫院，母親送我泰迪熊的布娃娃當作慶祝入學的禮物。據說是找手工縫製的師傅，客製化訂製購買的。選用德國制的馬海毛材質，深色黃寶石眼睛再搭配紅色緞帶，是個可愛的泰迪熊女孩。

不過，這些事情已經與我無關。人去不留痕跡這種事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上午太陽在頭上放光明的時候，腦袋就無法運轉。我喜歡夜晚和下雨天。無人走動的深夜、路上沒有行人的暴雨天特別舒服。

團體生活的參加者全部都有帶太陽能電池的提燈，基本上這裏沒有提供電力。比起依賴靠不住的燈光，最好在有陽光的時候活動。這個時期，清晨四點左右天空就開始泛白。幾乎所有成員都是一大早就開始活動。然而，佐藤至今都沒辦法配合周遭的節奏。

2

回家之後總是馬上小睡片刻，等家人都睡了纔在半夜出沒。高中時期就確立這種生活模式，直到畢業之後，就完全過着日夜顛倒的生活。

我很期待能和母親一起旅行，但是更讓我開心的是母親的病有機會好轉。因爲如果沒有機會好轉，母親就不會約在夏天了。再過不久，這種空虛的生活就要結束了。

雖然昨晚就發現廣瀨離開，留在這裏的少女中裏純戀什麼都沒說，佐藤也沒有向少女搭話。

就算重生一百萬次，都不可能稱呼那個女人爲「母親」。

母親死後不到兩個月，父親就再婚了。

因爲討厭少女那永遠膽怯的眼神。打從一開始見面的那天，她一臉受害者的樣子就讓人覺得不爽。然而，這一切也在昨天結束了。

畢竟季節也有影響。原本就沒什麼忍耐力的我，沒想到竟然能在這個沒有空調的地方生活超過一個月。

少女的肩膀微微一震，然後停下腳步。

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不對任何人懷抱期待。

母親的死，對美作里奧年幼的心造成一生無法抹滅的傷痕。

難得見上一面的母親送我禮物，讓我覺得好開心。泰迪熊很可愛，我高興得眼淚都要流出來，我把自己雀躍的心情告訴母親。

「當然是爲了知道《Swallowtail Waltz》的後續啊。」

「妳也睡到剛剛嗎？」

我們要一起去採購，幫這隻泰迪熊寶寶找個妹妹。無論在家或是學校都飽受孤獨的美作里奧，當時才六歲，和母親的約定就是唯一的希望。因爲有這個約定，無論多麼痛苦都可以咬牙忍耐下去……

只要忍耐到暑假，就能和最愛的媽媽一起去旅行了。

終於所有人都離開了，我心裏真的覺得很痛快。

昨天，出現第五個退出的人。主辦人冢田離開之後，廣瀨也接着消失，這次團體生活可以說是完美地迎向終點了。

雖然被大家討厭，也一直承受輕蔑的眼神，但是在嚴苛的環境下求饒逃走的人只是懦夫。說什麼故事改變了人生，大言不慚地說一些誇張的經歷，但他們全部都是一些自我中心的粉絲而已。無論再怎麼滔滔不絕訴說對作品熱切的愛，最後還是比較重視自己。因爲他們的人生都非常膚淺，膚淺到會被小說這種東西改變，所以纔會毫無忍耐力，連自己說過的話都無法遵守。

「我早上就起來了，也去搬了水。爲了我一個人洗澡而燒洗澡水很可惜，雖然妳沒幫忙，但如果想泡澡的話……」

我從小就討厭早上的陽光。

「媽媽，妳不是跟我約好了嗎？」

「什麼事？」

母親因爲罹患頑疾，以醫療研究受試者的身分在東京都內的大學醫院長期住院，平常幾乎見不到她。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沒感情了，父親好幾個月纔會去醫院探望一次，我和母親能見面的天數也就只有這樣。

媽媽並不是爲了傷害我纔不守信用。媽媽其實也想實現約定。

「既然如此就不要管我，我會繼續在這裏生活。」

「這和妳無關吧。」

「廣瀨先生是美作老師的話，會有什麼改變嗎？」

我從小就不擅與人相處，沒辦法和別人親近。沒有人排擠我，但我就是對這個社會充滿憤怒，隨時隨地都感到憤怒。

「那妳不要來招惹我不就好了？我也不想跟黑粉講話，不要再管我了。」

「我走了之後，妳打算怎麼做？」

「等等、等等。妳在說什麼？」

別人用過的泡澡水，我怎麼可能繼續用。因爲第一天就把話說死，總覺得身上貼着某種令人討厭的標籤。每天都只能用校舍後面的溪流淋浴，要是這裏連那條小溪都沒有，我一定三天就會逃離這裏。

過度膨脹的希望，在破裂的時候會變成痛楚。

我想和治好病的母親一起生活。想到這個渺小但又不曾期待會實現的願望，即將有可能成真，小小的心靈激動不已。

「嗯，是與我無關沒錯。妳的人生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妳爲什麼……」

「爲什麼啊？廣瀨那傢伙不是已經承認自己的真實身分，然後就逃走了嗎？」

因爲深信不疑和期待，纔會變成這樣。既然如此，那就不要相信任何人。如此一來，就不會再出現這種事了。

國小一年級那年，光是回想起來就覺得心寒，除了母親的死之外，還發生了一件令人燃起熊熊怒火的事件。

「妳明明約好暑假要一起出去玩，爲什麼不守信用呢？」

「妳是白癡嗎？妳可能還想再看到後續，但廣瀨都已經離開，那就不會再發生相同的事了。妳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

眼淚掉落在棺木中已經冰冷的母親身上。

體驗這種生活只是在浪費時間。

透過寫小說，和登場人物一起行動，讓剛進入青少年時期的美作里奧得到救贖。

今天是第三十七天吧？雖然已經日上三竿，但這是在這裏生活以來最讓人心情舒暢的早晨。

少女毫不猶豫地點頭。

「無論老師是誰都無所謂，我只想讀到故事的後續。」

但是，希望在某天突然枯萎了。不要說到暑假了，母親甚至沒有等到美作里奧的七歲生日就撒手人寰。

我一開始就不抱任何期待。

在母親亡故之前，父親應該就已經和那位女性交往了吧。這一點就算不問也能知道，而且美作里奧也理解那就是婚外情。

原本對泰迪熊描述的故事，不知不覺寫成了小說。剛開始寫在空白的筆記本上，上了國中之後，繼母爲了討我歡心來問我「有沒有想要的東西」，結果買了筆記型電腦給我，所以改用電腦書寫。

即便聽到少女的請求，佐藤仍然沒有離開。

「因爲看到像妳這種白癡我就覺得很煩。」

「妳這是在幹什麼？」

「我當初並不是爲了讀到後續才參加的，讀到原稿是偶然，我原本沒有期待會發生這種事，我只是想模仿小說而已。」

繼母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也不是壞人。不過，繼母的秉性只是一些枝微末節的小事。在曾經和母親一起生活的家裏，和別的女人住在一起，對自己來說就是一種背叛的行爲。因此，美作里奧選擇和父親一刀兩斷。從那天之後，父親只是有血緣的陌生人。

媽媽一定也努力過了，爲了活下去而拚命努力過了。

就算那個少女再怎麼遲鈍，到了這個時候，也應該早就離開了。留在這個廢校的，只剩下自己了。

這裏是被遺忘的村落，既然是主辦人，應該有責任宣告結束纔對。雖然他說等所有人回家之後，會再回來收拾，但那樣做也很奇怪。

如果有什麼意外，我會自己負起所有責任。我明明就已經強調過很多次，但意志消沉的冢田離開時，還是沒有告訴留下的人該怎麼收尾。

我在想，這名少女到底在說什麼。

完全搞不懂她的意思，這樣做到底有什麼好處。

「真的很愚蠢，妳真的是無可救藥的白癡。不要說這種孩子氣的話，趕快回家吧。妳要是死在這裏，參加這個企劃的所有人都會被警察懷疑，尤其是和妳一起留到最後的我，更會被懷疑。」

「我不會用像《Swallowtail Waltz》書中被批評的方式死去。」

「像妳這種人說的話根本就不可信，不要再囉囉嗦嗦說一些孩子氣的話，趕快給我滾回家。」

「我不回去。」

「小心我揍妳。」

「隨便妳。我要是回家，《Swallowtail Waltz》就真的結束了，我不想結束。就算我會一個人死在這裏，也絕對不會讓這個故事結束。」

少女的愚蠢，讓我覺得頭暈目眩。這名少女到底蠢到什麼地步？

竟然打算一個人無止境延續毫無意義的事情。

「妳真的很噁心。」

純戀瞪了口出惡言的佐藤一眼，捧着托盤離開廚房。

本來以爲廣瀨的離開，終於可以讓這個團體徹底崩塌。

看樣子兩個人的共同生活，還要再持續一段時間。

3

體育館舞臺旁的夾層，昏暗的更衣室內，美作里奧獨自回想起學生時期的事情。

對十幾歲的我來說，寫小說是逃避現實的行爲，也是無聊日常的救贖。

放學後或週末都廢寢忘食地面對電腦，當時的一切都歷歷在目。

升上國中之後，視力急速惡化，沒有戴眼鏡連黑板上的文字都看不清楚，即便寫小說帶來這種壞處，我也絲毫不在意。因爲眼前的世界，令人覺得索然無味。

在筆電裏已經誕生好幾個故事，但這些故事從來沒有外傳。

我從來都沒有把完成的小說給任何人看過，如果是在網路上就可以匿名發表。然而，我從來都沒有這種想法。

參加者只剩下兩名。光靠少女採購回來的食物，應該可以撐幾個禮拜。一個人帶這麼多物資回來，到底是……

想成爲作家的人很多，所以落選也很正常。這不是爲了保護自己的心靈而設好的防線，而是真心如此認爲。投稿新人獎之後，美作仍一直想像自己心靈受傷的將來。

手上已經有完成的原稿，要挑戰的新人獎也已經確定了。

「妳真的是無可救藥的蠢蛋。」

靠剩下的儲備糧食，只能再撐幾天。

梅雨季結束，夏天正式開始，在廢校的生活越來越辛苦。

不過，畢竟自己是個被小說附身的人類，總有一天一定會再寫。覺得編織故事無比快樂，一定會再度寫起小說。

十幾歲的美作里奧，盯着大樹社主辦的新人獎網頁，感覺到難以言喻的不快。

不要管她就好了。無論是誰死在這裏，只要知道原因來自《Swallowtail Waltz》，作品一定會被批評，但那已經是別人的事了。

雖然腦袋裏明白這個道理，但雙腳就是沒有邁向外面的世界。

佐藤對無憂無慮過着近似露營生活的六個人始終保持憤怒，也毫不在意這個團體會變成什麼樣子。不出所料，這些毫無忍耐力的人陸續離開，團體逐漸崩壞，一點也不令人驚訝。

純戀說出令人意外的回答。

心裏有想相信對方、抱着期待的心情。然而，什麼都還沒有確定，不能提早放鬆警惕。這個名叫山崎的編輯能夠理解自己的小說，但是最終審查的評審都是一流的小說家，很難想像他們會怎麼評價這部小說。

純戀明顯在躲避佐藤，佐藤也沒力氣刻意追着閃躲自己的少女。

面對不值得信任或信賴的人類，根本不需要坦率交代自己的真實身分。美作里奧擁有編織故事的才能，但是自己卻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這個人天生就對自己毫無自信，就連最喜歡的小說寫作也一樣。

而且，當時我經常讀一位小說家的作品，得知從明年開始那位小說家就會擔任大樹社主辦的新人獎最終評審。雖然無法接受被來歷不明的人批評，但如果是那位小說家應該值得信任。

「蠢就蠢，我有我的信仰。」

原稿第三次出現在廚房前的走廊上。

所以團體生活的內容，真的一點也不重要。

佐藤以爲她打算種菜而前去查看，發現那裏只是一片根本不可能長出東西的荒地。外行人在沒有肥料的情況下種菜，根本就是在亂來。

佐藤對少女的愚蠢感到憤怒，同時也覺得她很可憐。

4

直到五個人退出爲止，總共花了三十六天。這已經算是很能撐了。

地址寫着不存在的地名，出生年月日設定在九十九歲。連母親取的名字都沒有公開。

原以爲好不容易可以從這個愚蠢的企劃解脫，結果留到最後的少女竟然執意繼續這種生活。

純戀是高中退學又閉門不出的人。如果想外出採買，就需要到山腳下用手機叫計程車。少女身上應該沒有能做到這些事的金錢，她可能連手機都沒有。

傍晚，佐藤在廚房等到少女出現，直接詢問本人。

這種狀況在高中畢業或者大學畢業之後就會結束。就算沒有被趕出家門，還是必須獨自面對社會。

每天都關在室內想着無聊的事情。

思考許久，美作纔回了一句話。

爲什麼自己會做這種事呢？怎麼想都不知道答案，所以更讓人鬱悶。明明離開這裏就好，但自己就是做不到，無論是對自己還是頑固的少女都感到同等的憤怒。

上高中之後考慮投稿新人獎，是因爲寫了《Swallowtail Waltz》。

「這種量不可能用偷的吧？」

一心想盡快結束廢校生活的佐藤，也不可能出門採買。既然自給自足的生活無法成立，不久的將來少女就不得不放棄。

純戀似乎偶爾會去釣魚。

光是休息都很耗體力，現在就是如此酷熱的猛暑。

然而，我並沒有馬上投稿。雖然已經準備好信封也貼了郵票，但心中的膽怯在這時又浮現了。

「沒有了，全部都用完了。」

郵件裏用長文寫着對故事內容的感想，從文字裏可以感受到編輯深受這個故事吸引。

透過粉絲專頁聽到冢田提起這個企劃的時候，不禁冷笑出聲。故事和現實不同。無論情境多麼類似，都不可能模仿到位。除了作者之外，根本就不可能有人知道結局。

「妳應該沒有工作吧，該不會是偷了父母的錢？」

『待審查結束之後，請容我再度與您聯絡。』

「如果考上可以從家裏通勤的大學，我可以幫忙出學費。」上高中之後，父親馬上就這樣說。如果不挑的話，有好幾所大學能去。就算什麼也不做，這個完整的世界也會持續下去。不必刻意去投稿新人獎，然後因此受傷。雖然有這種想法，但是……

說不定，本來就已經註定早晚都會變成這樣。

「不高興的話妳就不要喫啊。」

雖然長短篇小說加起來寫過十個故事，但這次寫得比其他作品都出色。

如果新人獎落選，自己一定會很想死。被別人否定非常可恥，到時候應該會很沮喪，有一段時間都無法寫小說吧。

太陽下山之後也就罷了，白天熱到沒辦法做任何事。

新人獎大多是競爭率高達數百倍的窄門。大樹社的新人獎，競爭率超過千倍的屆數也不少，落選反而比較正常。編輯和評審不一定能理解這個故事，無論再怎麼想，大衆的感受力一定和自己不同。

寫小說、編織故事是非常快樂和幸福的事情，但如果被否定，那完整的世界可能就會受傷。

佐藤原本這麼想，但在兩人生活開始的五天後，廚房裏儲備的乾麪和白米突然一口氣增加。

昨天一整天都沒感覺到純戀在外活動……

「妳還有零用錢嗎？」

想要維持現在的生活，又守護這個完整又安全的世界，就只剩下成爲小說家這條路了。

佐藤從窗戶看過純戀去幫幾乎已經枯萎的菜園澆水。

一想到被否定的未來，就無法安心投稿。

「信仰？」

被某個連長相姓名都不知道的陌生人批評，實在令人難以忍受。再加上原本就很難信任別人，所以編織好的故事也從來沒有公諸於衆。

因爲還是學生，所以能躲在房間裏繼續寫自己喜歡的小說。就現狀來說，那兩個人認爲自己是應該接受扶養的孩子。

「我沒有打算自己一個人獨吞，畢竟這是團體生活。」

他們又不一定能讓自己成爲小說家。以機率來說，不能成爲小說家的機率高多了。明明大部分的原稿都讀過一次就被當成垃圾，卻吸收了大量的個人資訊，真的是無禮至極。

即便只剩下兩個人，佐藤和純戀也沒有對話。

三天前還大言不慚地說要繼續這種生活到死爲止，冷靜下來之後想法應該就會改變了吧。

『雖然最終審查下個月纔會舉行，但這部小說絕對會得獎。我保證一定會出版成書。請務必告知聯絡資訊，我們先用電話談一談接下來的事宜。』

美作的第一個念頭是覺得安心。故事沒有被否定。自己深信不疑的故事，陌生人也能完全理解。雖然不知道寄信來的山崎義昭是什麼樣的人，但至少這個故事刺中這個人的心。

在問完糧食突然增加的問題之後，佐藤就沒有再和純戀搭話。

「是嗎？妳該不會是用偷的吧？」

成人之後仍然寄生在那種父母身邊，這一點也讓人無法接受。然而，光是在教室和別人並桌就感到痛苦的我，根本無法在社會上好好生活。不想找工作。也不覺得自己能找到工作。

如果被否定，如果落選，應該不只是受傷那麼簡單而已。

如果是擔任最終評審的小說家也就算了，爲什麼要誠實告知那些進行一次或二次審查、未曾謀面的編輯們自己的個人資訊？

不信任他人的美作里奧，在投稿時填寫了虛假的個人資訊。

那個東西又出現在眼前了。

如果不想靠父母，也不想和社會有瓜葛的話，就只有一種方法了。

佐藤友子參加這個企劃，是因爲憎恨《Swallowtail Waltz》。

家裏有足夠寬廣的房間，父親和繼母也不會上來二樓。雖然不認爲這兩個人是自己的家人，但也從未做出什麼讓他們頭痛的麻煩事。只要心中沒有期待，就不會憤怒。

標題、筆名、大綱也就罷了，問題是剩下的資訊。

5

對美作里奧來說，即便成爲高中生，故事中的世界也只會在腦海中完結。光是心中有故事，就能讓人擁有色彩斑斕的氣息。

純戀認爲這裏的生活就是在模仿故事內容。

兩人各自料理剩下的食物，生活變成只是單純填飽肚子。

「我記得那本小說第四集之後就沒有外出採買了吧。」

接着，在開始兩人生活的十天後。

投稿新人獎需要在資料欄填寫標題、筆名等各種資訊。從職業、投稿經歷等和作品無關的事項，到姓名、性別、年齡、地址、電話、電子信箱等基本資訊。再加上大多數的新人獎都需要加上自己整理的作品大綱。

沒錯，不被理解的可能性絕對比較高。

「妳還打算分給我嗎？」

對佐藤來說，團體生活幾乎就是在打發時間。踐踏打算模仿小說的愚蠢人們累積的努力，這纔是她的目的。

不要理會那個少女，直接走人就好了。

領導人冢田離開，接着連廣瀨都消失的時候，佐藤以爲這樣就完全結束了。

因此，收到大力讚賞投稿作品的郵件時，美作懷疑自己的雙眼。

「我從國小的時候就希望自己快點死。我一直覺得像我這種人，活着一點意義都沒有，但是我遇到了《Swallowtail Waltz》。妳覺得我蠢也無所謂，因爲這部作品，讓我覺得很快樂。」

個人資訊欄中，唯一真實的資訊只有電子信箱。電子信箱隨時都可以重新註冊。每次投稿都換信箱的話，就算再度投稿新人獎，也不會和以前的原稿沾上邊。

然而，中裏純戀並不打算離開廢校。不僅如此，還說出到死都要繼續這個企劃的瘋話。

某天，我發現這只是有期限的安穩而已。

「我只是把以前存的零用錢帶來而已。」

「因爲這樣就靠金錢的力量，就不算是模仿故事了吧。」

「不擅長釣魚和種菜，只能這樣做不是嗎？」

三週後，美作再度收到山崎編輯的郵件，結果是美作獲得暌違五年的大獎。

獲得評審一致認同的大獎，這是開辦新人獎以來的第一次。

看樣子上個月山崎在郵件中熱切的評價，並不是個人嗜好也沒有誇大其詞。

自己編織的故事要出版成書，的確很開心。美作的確想要出版成書，想要讓更多人讀到這個故事。但是，只想傳達故事本身，而非自己的個人資訊。

美作一點也不想讓讀者或出版社的工作人員得知自己的真實身分。關於自己的一切資訊都不想公開。在等待評審結果的時候，美作就已經下定決心。

拿父親沒有在用的存摺，讓出版社把獎金和版稅匯到這個戶頭。聯絡資訊留下父親的姓名和地址，在沒有告知自己和父親同住的狀況下，讓出版社把所有郵寄物都寄到該地址。

雖然編輯表示爲了順利討論，希望美作提供電話號碼，但是用電子郵件就足以溝通了。因爲不想被知道性別，所以並不打算透過電話聯絡。後來對方說匯款需要告知電話號碼，美作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說出老家的電話，但手機號碼還是沒有公開。

關於這件事，美作只告訴父親最低限度的資訊。即便如此，對這個毫不關心孩子的父親來說，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第一代編輯山崎認爲美作里奧貫徹保密主義屬於「異常」。山崎數度詢問爲何要保密到這個程度，試圖要美作改變心意，但是美作的想法都沒有改變過。

因此，在沒有多想的父親轉接下，自己不小心接了電話泄漏性別這件事，真的令人悔恨至極。

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在知道對方性別之後就會突然採取非常高壓的態度。明明已經說過不想見任何人，山崎還是跑到家裏來堵人，說到底就是因爲美作是女性，纔會被看扁。

美作在這個世界上最討厭的人就是自己，當然不可能接受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不知道是不是看穿自己負責的作家，在精神上有危險，山崎在美作正式出道前提出幾個建議，尤其是針對在社羣媒體上的行爲千叮嚀萬囑咐。

《Swallowtail Waltz》在非常多作品投稿的狀態下得到新人獎，當然會被許多落選的投稿者嫉妒，也會因爲這些負面情緒而遭受毫無道理的責難與批評。這部作品的故事本來就評價兩極，這種時候絕對不能在網路上搜尋自己。編輯告訴美作，除了粉絲信之外的感想都不要去看。

責任編輯說的話和建議，美作並沒有完全遵守。

在出道短短兩個月後，有志者就成立「綠淵國中」這個需要認證的粉絲專頁，美作發現之後馬上就加入了。因爲美作以爲這裏聚集的都是粉絲，應該不會被批評纔對。

這個推斷一半對一半錯，粉絲專頁裏面也有人會批評作品。不過，那些批評都源自對作品的愛。

看到毫無道理的批判的確令人鬱悶。儘管如此，美作仍然明白那些批評並非出自惡意，而是對作品有過度的想像。

所以沒有因此受到致命的打擊。

一般的毀謗中傷，和因爲熱愛而挑毛病不一樣。綠淵國中和編輯部轉送的粉絲信，長期以來都是美作的避風港。

「我又沒說不看。我倒是很想知道，裏面寫了什麼噁心的東西。」

冢田公佈美作里奧的性別那天晚上，讓美作下定決心。雖然不知道杉本這位編輯到底說了什麼，但是冢田誤會了作者的性別。

「妳到底想說什麼？」

團體生活第四十六天，佐藤仍然過中午纔來到一樓。

6

「有關係吧，妳可是被玩弄了耶。」

「我看完原稿了。」

簡潔地說完之後，少女露出好懂的笑容。明明一點也不想跟佐藤說話，但唯獨小說的話題，能讓純戀露出這種表情。

五名成員離開，剩下兩個人獨處之後，連飯都不曾一起喫。即便如此，佐藤還是掌握了她的生活節奏。

這次的原稿中寫到【陽鬥】已經把故事最大的謎團【猶大】逼出來，手都放在【猶大】的背後了。純戀似乎以爲佐藤會開始聊小說的故事情節，但是──

在充滿衣櫃鐵鏽味的更衣室裏，暌違一年面對原稿的那天。

說自己多麼熱愛作品，在沒找到故事結尾之前絕對不走，結果每個人都只抱着半吊子的決心。

「只要能讓我讀到續集，玩弄也沒關係。」

這些人或許真的是作品的粉絲，沒有說謊也不是演技。

遭受背叛也不是第一次了。動畫的製作人也在作品遭受攻擊之後翻臉不認人，直接毀約。聚集在這裏的人也和那些傢伙一樣。

「如果這份原稿是真的，那美作里奧就在我們兩個之中。妳也沒看到廣瀨吧？」

回想起之前承受的咒罵，一回神發現自己的手已經在顫抖。

當時根本無法想像，僅僅兩年，那部最愛的小說會變成自己最大的痛苦。

這是個識字率百分之百的國家，小說誰都會寫，任何人都能寫出專屬自己的故事。美作對這一點深信不疑。

「如果妳不看的話就還給我。」

佐藤把敞開的廚房大門關緊，還刻意發出聲音。

純戀搖搖頭。

在把原稿給成員看的三天後，美作爲了購買筆電和太陽能行動電源，黎明時就獨自下山。

小說這種東西只是娛樂。就本質上來說，生存並不需要小說。越是說出小說改變人生這種誇張言論的人，越會馬上把注意力轉到別的作品上。這是常態，而且實際上廣瀨讀完原稿之後也馬上離開了。

佐藤一臉無計可施的樣子，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竟然敢開這種玩笑。我一定要抓到這個人，把他的真面目公諸於衆。妳也不要再發呆了，好好找一找。」

自己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寫小說不是因爲覺得簡單，只是單純想寫小說，因爲想把腦海裏不斷出現的故事寫下來，所以纔會做這件事。

「我終於明白了。其實我至今仍然覺得難以置信，但現在終於明白一切了。」

「有這麼誇張嗎？應該有幾百個作家都比那傢伙好吧。」

「因爲有超過一年的時間可以寫啊。」

「妳說的明白，是指知道【猶大】的真實身分嗎？」

團體生活中，每個人光是餵飽自己就夠忙了。獨自外出採買應該沒有任何人發現，但偏偏那天有人拿出看家本領做了一頓豪華午餐，結果搞得大家都知道自己外出的事情。不過，大家應該沒有猜到消失的美作已經從鎮上往返一趟。採購筆電並帶到廢校的事情，至今都沒有被發現。

以前以爲這輩子與幸福無緣，但從今以後就能夠不在意任何人，只想着自己最喜歡的小說度過餘生。終於能夠獲得完美的幸福了。

隔天，讀過原稿的六名參加者都對故事讚不絕口。

回想起來，當初就是這樣而已。因爲想寫小說，所以就真的寫了。

揮開純戀伸向原稿的手，佐藤找到附近的椅子坐下。

她在思考，該怎麼結束這個草率開始的故事。

爲填飽肚子而進入廚房時，純戀大聲地叫住她。

後來作品被詆譭，就連人格都遭到否定，美作心靈受創，既痛苦又難受，覺得自己再也無法提筆寫小說了。

7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妳在這個聚落有看過除了我們七個人以外的外人嗎？」

即便如此，腦海裏蠢蠢欲動的故事並沒有就此沉寂。在社羣媒體上面發假消息，讓大家認爲美作里奧已死，但故事又從傷口冒了出來。

完結篇的原稿只寫了開頭的十三頁。然而，在踏上旅程前，還是選擇把原稿印出來裝進揹包。等到回過神來，自己已經這麼做了。

打字用的鍵盤沉重到很不真實。

「妳說的話不可信。明明沒讀過全世界的小說，憑什麼能這樣斷言？」

「因爲對我來說這就是事實，我是爲了讀這部小說而生的。」

《Swallowtail Waltz》出版之後，美作真的這麼想。

知道晚上六點半到廚房的話，純戀會在那裏準備晚餐。不過她能做的料理，頂多也就是把面燙熟而已……

不過，在這裏有大把的時間。美作還想看一次那些人讀完作品的表情，因此靠這樣的心情，開始緩緩寫作。

「有三十一張新作的原稿掉在這裏！」

雖然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但少女還是第一次這樣喊佐藤的名字。即便只剩兩個人，純戀在今天之前都不曾叫過佐藤的名字。

要是發現完結篇的原稿，應該會有人懷疑美作里奧就在成員之中。不過，光是身爲女性這一點，就可以被排除在外了。

然而，幸福的時間並不長久。

美作里奧是女性。

寫完第一話之後，再度到鎮上印出原稿，但這次沒有馬上被大家發現。

在無人知曉的體育館更衣室內，美作里奧獨自回顧這四十六天的團體生活，內心糾結不已。

「妳已經看完了嗎？」

明明腦海裏就已經整理好該寫什麼，但就是無法化作語言。

自己原本想要的只是不用靠父母就能生存下去的金錢，成爲小說家才能永遠保持封閉的世界。

「對，全世界只有一個作家能寫出這麼有趣的小說。」

佐藤友子不記得自己和中裏純戀有過什麼太深刻的對話。

結果，是少女頑固的想法動搖了美作里奧嗎？團體生活第四十六天的早上。

連主辦人冢田都回家之後，決定讓剩下的成員看第一話原稿的原因，其實美作自己也不清楚。

編輯和評審都給予故事極高的評價，也在出版社的大力支持下出版了小說。這個起點可以說是一帆風順，還發生了很多當初沒有料到的驚喜。雪片般飛來的粉絲信最讓人開心。

「說話的時候要關火。」

「我想再讀一次，請把原稿借我看一下。我……」

因爲成員一個又一個離開了。

要不要讓聚集在這裏的粉絲讀這份原稿，一直都讓美作感到猶豫。

「並沒有。我不知道什麼好壞，但是沒有其他小說比《Swallowtail Waltz》更有趣。這份原稿的故事是全世界最有趣的。」

「佐藤小姐！妳看這個！」

美作里奧像是要測試少女的愛似的，第三次公佈完結篇的原稿。

所以，美作開始思考。明明就已經決定不再寫小說，但是現在又開始想寫續集了。想要再讓大家讀一讀故事的後續。

這些人大聲疾呼對作品的愛，但他們的愛遠比自己以爲的還要薄弱。

佐藤一臉厭煩地從純戀手上接過原稿。

佐藤目瞪口呆地依序看着廚房的兩道門。

「美作里奧不是已經寫不出續集了嗎？」

她說想知道故事的後續，認真地打算死在這裏。

「是，這次的原稿也一定是真的。」

回到房間、更衣室之後，仍然無法忘記大家讀過原稿後的表情。

「我還是沒辦法跟妳溝通。算了，妳滾吧。」

既然不用擔心被懷疑，就想聽聽看讀者的感想。美作想知道這些自稱自己是粉絲的成員，看了第五集的後續會有什麼反應。

粉絲的愛，頂多就是如此而已。

8

妳看，又來了。曾經有一瞬間想過要重新振作的自己，真的太愚蠢了。雖然這麼想，但中裏純戀直到最後都不肯走。

這是第三次出現了。加上之前的原稿，故事說不定已經進行到中段。

感覺一不小心就會哭出來，但是那天美作也因爲膽小懦弱無法坦率面對。無法坦承自己的身分。

「我也沒有見過。如果冢田先生說的話可信，而且大家都遵守規定的話，知道這個企劃的人就只有我們。最初發現原稿的時候，七個人都還在，廚房在整棟校舍的中間，外面的人很難在半夜進來偷放原稿。畢竟外人也不知道我們睡在哪裏，而且也沒有理由刻意入侵這種地方。」

「……我覺得無論老師是誰都沒關係。」

不知道是不是打算煮義大利麪，純戀正在幫大鍋加熱。

「妳覺得如何？這次也很有趣對吧？」

無法編織出滿意的文章。

在只有兩個人的校舍裏，很少會聽到自己以外的聲音。少女的背影抖了一下，誇張到令人失笑的地步。

「對，後來沒有再見到離開的人了。」

「雖然我不像你們讀得這麼熟，不過之前發現的原稿，我也覺得是作者本人寫的。畢竟這麼惡劣的故事，除了美作里奧以外沒人想得出來。不過，那只是我的感覺而已，我沒辦法確定。妳斷定這份原稿是真的對吧？」

事到如今才終於明白，自己之所以參加這個企劃，是因爲故事還沒有完全死透。明明那麼痛苦，明明那麼難受，但美作終究無法放棄這個故事。

無論過了多久都會這樣。第一次把小說給別人看的時候，感受到難以置信的恐懼，難受到心痛的程度。

趁所有人都入睡的深夜，在廚房前的走廊留下原稿的時候，心臟猛烈跳動，就像當初投稿新人獎一樣。

「纔不是。【猶大】是誰根本就無所謂，我明白的是美作里奧的真實身分。冢田離開的隔天就發現原稿對吧。我因爲這樣，確定廣瀨就是美作里奧。然而，還有另一個值得懷疑的人。」

「誰？」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冢田先生啊。冢田先生說他確認過所有人的身分，但是如果美作里奧就是主辦人，那根本就不用隱瞞身分。雖然我認爲廣瀨應該就是美作里奧，但是冢田先生也很有可能。畢竟我們是在那個人離開的隔天發現原稿的。他只要躲在這個聚落裏，趁夜把原稿放在廚房前面再走，剩下的三個人就會被懷疑。」

不是廣瀨優也，就是冢田圭志。在把美作里奧候選人縮小到這兩個人之後──

「只寫了開頭這件事根本就大錯特錯。因爲作品遭受攻擊而無法寫作或許是事實，但是美作里奧已經開始重新提筆了。而且，還認爲可以把原稿拿給自己的信徒看。畢竟這裏聚集的都是認真想做蠢事，試圖重現故事場景的狂熱分子。」

佐藤左手拿着原稿冷笑。

「看來大作家很害怕受傷害啊。只想着被信徒包圍，享受大家的吹捧，藉此保持心靈安穩，簡直就是卑劣至極的傢伙。」

「所以哪一位纔是美作老師呢？」

「我之前就設下陷阱。下山前往鎮上的山路，因爲恣意生長的樹木有些地方很昏暗狹窄。廣瀨離開之後，我在那裏掛了透明的釣魚線。當然，我不是要絆倒別人。只是爲了確認有沒有人經過。妳出去採買的時候也有勾到釣魚線，但妳沒發現對吧？」

純戀點了點頭。

「妳回來之後，我又把釣魚線掛回去。美作里奧有可能還活着，而且繼續寫稿。原稿完成之後可能無法公諸於世，但是自尊心這麼強的男人，一定會想知道信徒的感想。我原本一直以爲是這樣。我說中裏純戀，這些都是騙人的吧。」

「……妳在說什麼啊？」

「其實冢田先生也知道真相吧？」

「妳到底想說什麼？」

純戀一臉搞不懂的樣子問佐藤。

「我在房間讀完原稿之後，就去山路確認過了。因爲我以爲廣瀨和冢田先生回來過了。不過，釣魚線還在原地。五天前妳出去採買之後，都沒有人再經過山路。妳懂了嗎？廣瀨消失之後，這裏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別人了。」

純戀臉上依然充滿疑惑。

「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雖然不知道是冢田先生說謊，還是冢田先生的表哥說謊，但我們聽到的資訊是錯的。讀過這次原稿之後，原本的懷疑也變成確信。從第五集的時候，我就覺得奇怪。如果作者是男人，絕對不會讓主要角色在作品中那樣慘死。因爲男人無論到幾歲，都是既無知又對女人抱有幻想的生物。美作里奧是女的。」

即便聽到佐藤這樣說，純戀的表情也沒有改變。

「這十天以來，沒有外面的人來到這裏。然後，今天第三次發現原稿。已經不需要再多做說明了吧？只要沒有第三個人潛入廢校，我和妳之間，一定有一個人是美作里奧。而我只是個黑粉，所以答案已經出來了。喂，妳就告訴我吧。妳到底是抱着什麼心情和我們一起生活的？看着一羣笨蛋一喜一憂的樣子，很開心嗎？」

爲了讓毫無自信的自己稍稍挺起胸膛，女生纔會打扮、化妝。

「吵死了！我沒有問妳的意見！妳要是再繼續說老師的壞話，我絕對不會放過妳！我！真的不會放過妳！」

即便是【吉娜】在第五集慘死也一樣。

少女情緒化地吼叫，讓佐藤僵着臉往後退了一步。

美作里奧在每天扮演虛假的自我時，同時也在思考。

「不要再瞧不起美作老師了！」

反正也不會和任何人見面，打扮外表也沒有用。毫無內涵的人才會熱中於粉飾外表的行爲。美作一直相信這一點。

她沒有發現，也沒有看見。

小說家到底是爲誰又是爲了什麼編織故事呢？

純戀用幾乎要消失的聲音這樣說，但佐藤只是不斷冷笑。

明明就這麼喜歡小說。

中裏純戀沒有發現。

混合著憤怒和恨意，純戀死死瞪着佐藤。

「那是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心中的悸動無法停止，一直想讀到後續，但小說當時只出到第二集。所以，我有了這種想法──在知道這本小說的結局之前，絕對不能死。不想在知道結局前死掉。」

「當初如果沒有遇到《Swallowtail Waltz》，我早就死了。國小的時候，我以爲升上國中會有什麼改變。但是，變成國中生之後，什麼都沒變。無法改變。我根本就無處可去！所以我好幾次都拿着剃刀抵着手腕。膽小的我每次都失敗，但是我一直想着，下次、下次一定要毫不猶豫地割下去，下次一定要死。」

雖然在山路上掛透明的釣魚線是在說謊，不過佐藤想讓少女瞭解一個簡單的事實，那就是這裏沒有其他人，兩個人之中一定有一個是美作里奧。

9

「……不是我。」

然而，這次狀況不一樣。只漂白一次感覺變化不大，實際上經過三次漂白脫色，頭髮才幾乎變成金色。

無論佐藤再怎麼口出惡言、大聲怒罵，少女都堅決不離開。

「喂喂，都這個時候了，不要再說謊了。我剛纔就說山路上有陷阱了吧。除了我跟妳之外，再也沒有別人了。如果妳不是美作里奧，那到底是誰把那份原稿帶來這裏的？」

「放棄吧，妳的作家人生已經結束了。在妳做這些事的時候，就註定不會再被認同了，美作里奧和《Swallowtail Waltz》都已經結束了。」

廢校附近的野菜也被採光了，魚也不是每天都能釣到。每餐都只靠沒有味道的乾麪或蒸煮好的白米果腹，

「沒有這回事。」

即便有九十九個人讚賞，也會因爲一個人說的話而受傷，導致心靈生病。

儘管佐藤這麼想，但是隔天、再隔天，純戀都沒有離開廢校。

明明打從心底熱愛小說。

「妳其實不是十六歲吧？第一集出版是在三年前。我雖然不認爲美作里奧是什麼了不起的作家，但那部小說也不是國中生寫得出來的東西。妳到底幾歲？雖然靠娃娃臉矇混過關，但妳其實和我差不多年紀吧？」

佐藤粗暴地把手中的原稿丟出去。

因此，美作買了拋棄式的隱形眼鏡，使用擁有高度脫色功效的漂白劑讓頭髮褪色，還打了之前從未打過的耳洞。

即便面對佐藤追問，

「我怎麼會知道。」

即便少女再怎麼愚鈍，說到這個地步，應該已經可以理解纔對。

「那是我的一切！《Swallowtail Waltz》就是我的一切！妳爲什麼就是不能理解呢？除了這部小說之外，我不奢求其他的東西。是這部小說救了我！」

「吵死了！閉嘴！妳爲什麼要說這種話？妳說啊，到底爲什麼要一直說這種話！」

兩個月前，告知主辦人冢田圭志要參加企劃後，美作里奧就決定改變自己的外表。

「喂，妳說話啊！天才作家。」

10

佐藤友子浮現從未示人的表情站在那裏。

這次真的徹底結束了。漫長的團體生活，終於迎來尾聲。

「我纔沒有用假名。」

「爲什麼要這樣批評老師？爲什麼討厭美作老師？實在太奇怪了。我很熱愛這部作品。我只喜歡《Swallowtail Waltz》。能讀到故事的後續，我就覺得很幸福了。妳到底爲什麼要一直說這種話？算我拜託妳，不要再這樣了！不要讓我再聽到妳肆意批評！我只是想看這部小說而已！」

但是，只要自己身爲小說家，就永遠無法得到幸福。

「什麼？我是黑粉，當然瞧不起……」

「這是在假裝生氣嗎？美作老師啊，妳還真是沒救了耶……」

在社羣媒體發出訃聞那天晚上，大樹社的編輯們便找上門來。雖然本人把自己關在上鎖的房間裏，對任何問題都不回應，但是受不了女兒態度的父親，在門的另一頭數度大吼大罵。

然而，成爲小說家之後，完整的世界就此崩壞。

這是少女第一次提起自己的事。光是聽她說話就已經竭盡全力，佐藤沒有思考回答的餘裕。

兩人之間沒有對話，只是佐藤咒罵的次數與日具增。

表情緊繃的純戀沒有開口。

「妳幹嘛突然這樣。」

在距離兩公尺的前方。

「不要再繼續這場鬧劇了！我不是已經叫妳快滾了嗎？喂，妳到底有沒有在聽啊？我是在跟妳說話。中裏純戀！妳明明就是還要靠父母扶養的屁孩，竟然沒發現自己還在父母的羽翼之下，退學躲在自己的世界裏，未免也太小看人生了吧！任性也要有個限度！」

「算我拜託妳，不要再說作品的壞話了！不要討厭美作里奧老師！那是我的一切，我不想再從任何人口中聽到壞話，我不想聽！」

美作里奧不是佐藤友子就是中裏純戀。

漂白髮色之後已經過了兩個月。髮根的地方已經變黑，完全沒有保養的頭髮，不用觸碰也知道受損嚴重。鏡子裏的自己，眼前這個少了眼鏡、髮色變淺的女人，就是個陌生人。

因爲她放任情緒宣泄，不停啜泣。

「因爲【吉娜】說過『比起成功的人，我更想去愛失敗的人』。我討厭自己。真的很討厭。但是，【吉娜】這句話拯救了我。因爲【吉娜】的關係，讓我覺得自己並不是什麼失敗作。我就這樣得到救贖了！【吉娜】不拋棄任何人的溫柔，拯救了我啊！」

現在已經沒有其他隱情了。明明已經公佈再怎麼愚蠢的人都能理解的真相，純戀仍然不打算離開。

「妳醒醒吧，那種垃圾般的小說……」

「中裏純戀不是本名吧？『純粹』的『戀愛』，加起來就是『純戀』。妳對戀愛根本一點興趣也沒有吧？是什麼異想天開的想法，讓妳用這兩個字啊？以後要用這個名字開始嶄新的作家人生嗎？」

儘管編輯們沒有看到自己的樣貌，但是知道這件事的父親，有可能把自己的資訊都告訴他們。不只本名、性別、年齡，連小時候的照片都拿給編輯看也不意外。最糟的狀況下，自己的身體特徵也有可能透過責任編輯泄漏給冢田。

「我超討厭學校，希望父母和同學都消失。但是，唯獨介紹小說給我的老師不同。那個人能理解《Swallowtail Waltz》，所以我想跟老師多聊聊。因爲那位老師說我最好去讀高中，所以我拚命讀書升學。雖然我讀兩個月就退學，明白自己無法過着一般的生活，但是我沒有後悔。考高中和退學，我都不覺得那是錯誤的決定。妳知道爲什麼嗎？」

少女氣勢洶洶，讓佐藤無法插嘴。

「當然有，妳要是聽懂了，就趕快放棄回到有媽媽在的溫暖家庭。能夠親眼確認我最討厭的作家結束寫作人生，真的太開心了。」

參加企劃最令人擔心的事情就是自己的真實身分被發現。

佐藤也有發現，少女的手腕上有割腕的痕跡。

少女瞪着佐藤的雙眼，落下透明的水滴。

「直到最後都不肯承認啊，妳還真是頑固。也罷，妳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知道惡質女的真面目，真是身心舒暢。要是這個世界上的人知道美作里奧大作家其實還活着，會有什麼反應呢？」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少女時期，故事只屬於自己。

山際帶來的調味料，早就已經見底了。

「關我什麼事，我根本不需要妳放過……」

「國中老師推薦我看《Swallowtail Waltz》。爲了鼓勵不肯上學的我，老師把書拿到家裏來。雖然我沒什麼興趣，但後來爲了打發時間而翻開。那就是改變一切的起點。因爲故事太有趣，我根本沒辦法把書闔上。直到讀完最後一頁爲止，我都無法起身。」

「不是我。」

接着，在兩人單獨生活第二十天的那日，純戀終於哭出來了。

美作里奧天生對打扮沒什麼興趣。一年去一次理髮店，劉海也都是自己剪。即便成爲作家之後，有了用不完的金錢也沒有改變。

無論再怎麼扮演別人也無法忘掉心中的故事，這讓她深有體悟。

因爲她的雙手蓋住眼睛。

眼淚從少女捂住臉的雙手縫隙中流出。從少女嬌小身體流出的眼淚，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令人想捂住耳朵的尖叫，響徹沒有其他人的校舍。

純戀雙手按着眼睛，當場頹然坐下。

盯着鏡子裏那個陌生的自己，這個時候美作才發現，打扮說不定只是一種武裝內心的方式。

佐藤把手貼在少女的臉頰上。

「喂，妳到底想幹嘛？」

三天、五天、一週過去了，兩個人的生活依然持續。純戀不打算離開，佐藤也不打算把純戀留在這裏自己走人。

少女流着不健康的虛汗，繼續過着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