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無法開口說再見
《獻給想死的你》 · 綾崎隼 · 2萬 字

1
在收不到訊號的廢村過着團體生活,並非每件事都一帆風順。即便如此,在可靠的大人支持下,生活比當初想得更舒適。
然而,因爲稻垣琢磨先生的離開,整個企劃受到大幅影響。就連我們自己決定的規則都變成枷鎖,團體生活變得越來越辛苦、痛苦。
雖然稻垣先生留下釣竿,但是光靠知識沒辦法做到相同的事。之前戶外活動我們都很依賴稻垣先生。我和清野、純戀三個人出門的時候也是這樣。我們只會去前幾天稻垣先生建議的地點。
就連在山上採野菜或果實,也是有過童軍經驗的稻垣先生最精通。臨陣磨槍獲得的知識,總是有辦不到的事。只是比對圖鑑,實在無法確定。只要和照片有一點不一樣,就覺得很恐怖。光靠我們判斷這到底能不能喫,真的很困難。
第一天討論之後,就決定採買次數要控制在最低限度。
姑且不論剛開始必要物資不齊全的時期,在生活穩定到某種程度之後還要依靠採買的話,在廢村生活就沒有意義了。雖然腦袋明白這一點,但是在稻垣先生離開之後,爲了改善越來越明顯的食物問題,採買的頻率必然提升。
到這個時期,氣溫上升又是另一大煩惱的來源。我們拿來當生活據點的廢校位於深山之中,雖然比平地涼爽,但是入夏之後就變得越來越悶熱。當然,這裏不可能有冷氣。校舍和廢屋裏有電風扇,但很遺憾的是這裏沒有通電。我們可以說幾乎沒有任何抵擋熱氣的方法。而且,還有另一個大問題……
之前團體生活能夠順利,主要是因爲主辦人冢田先生、知識豐富的稻垣先生、宛如母親般的山際小姐,三名大人都充分發揮各自的能力。
然而,最近山際小姐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了。
「我很怕熱,所以很擔心入夏之後的狀況。」
她第一天的時候有說過這些話,不過問題的根源應該不是氣候變化。佐藤諷刺的言行,讓山際小姐的心理狀況越來越糟。
溫柔的山際小姐每天都很努力向佐藤搭話,但是佐藤每次都只會給予毒辣的回應,聽久了當然會泄氣。
山際小姐一直努力想讓大家維持友好的關係。
然而,當她漸漸開始放棄時,也失去心靈的彈性。怎麼看都覺得她的心理層面已經開始崩壞。
不只山際小姐因爲佐藤的言行倍感壓力。
自從發現完結篇的原稿之後,佐藤好幾次都來質問我:「你就是美作里奧吧?」清野也一樣。佐藤認定美作里奧不是我就是清野。無論解釋多少次,她都說我們兩個一定有人在說謊,一點也不退讓。
這種根本無法溝通的人,讓我真心覺得疲累。不過,即便如此,我們還是比那孩子好多了。
佐藤最敵視的是年紀最小的純戀。
嬌小的純戀體力最差又很笨拙,身體也馬上就垮了。團體生活中,純戀變成負擔,很容易就成爲被攻擊的對象。每天都被罵是「狂熱分子」,成爲佐藤嘲諷的對象。
只剩下六個人了。明明希望剩下的人可以互相幫助,繼續快樂地生活下去,但是因爲一個人擾亂和諧,讓氣氛越來越沉重。
我非常瞭解清野的心情。雖然作品中有【克萊爾】這個問題製造者存在,但這裏是現實世界。她那種態度,實在很難相信是粉絲。
大家都對山際小姐的決定感到震驚,但是我們的震驚程度遠不及純戀。稻垣先生宣佈自己要回家的時候,純戀只是一臉疑惑,但這次她難以置信地張着嘴,一臉隨時都要哭出來的樣子。
「妳有什麼舊疾嗎?」
少女說出的願望,小聲到幾乎消失在夜幕之中。
低沉冷漠的聲音傳來,一回頭就看到佐藤臉上帶着冷笑。
「我不知道這個判斷究竟是對還是錯。但是,大家之所以參加這種莽撞的計劃,都是因爲喜歡《Swallowtail Waltz》吧。我相信唯獨這一點絕不虛假。所以,我想再維持現狀一段時間。」
山際小姐從昨天就一直在自己的房間休息。女生的房間在二樓的音樂教室,三餐由住在一起的純戀拿過去,所以我也沒見到山際小姐。
「佐藤小姐真的相信老師就在這裏呢。我倒不認爲會有這種像在做夢一樣的好事。」
「說是壓力大,所以醫生開了中藥和抗憂鬱劑,但是對我沒效。雖然聽起來很像在說謊,有點難以啓齒,不過我之前是論講社的編輯。因爲是不同公司,所以我和《Swallowtail Waltz》一點關係也沒有就是了。」
「冢田先生,那個人真的是《Swallowtail Waltz》的粉絲嗎?」
「……爲什麼?」
山際小姐拚命維持眼鏡後平穩的笑容。
「說有也算有,說沒有其實也沒錯。我經常腹痛、低燒,看過好幾次醫生,但是都沒有找到確切的病因。最後診斷的病名是體化症。你有聽過嗎?」
「後來有找到原因了嗎?」
「我不是粉專的管理人,所以不知道基準是什麼。不過,如果帳號被認定是黑粉,應該會被封鎖纔對。」
「她也是綠淵國中的成員啊。」
晚餐時間,佐藤又繼續對純戀說了一些難聽的話。
山際小姐用放棄的口吻,哀傷地這樣說。
「清野,山際小姐不是廚師,而且做菜並不是女性的工作。」
「胡亂猜測是妳的自由,但是我的想法就和剛纔說的一樣。」
「這個嘛──因爲腹痛和低燒一直沒改善,所以上司下令停職,要我在病倒之前好好休息。畢竟我還沒離職,所以現在也還算是在職的編輯吧。」
「她的問題未免也太嚴重了。既然要重現作品中的世界觀,身爲粉絲應該要一起合作纔對。她對純戀妹妹的態度實在讓我看不下去。這根本就是霸凌吧?山際小姐之所以失去活力,也是因爲佐藤的關係吧。」
「我本來就不是身體強健的人。自我介紹的時候說我在家蹲,但其實我目前是停職狀態。」
我想要理解,他到底基於什麼想法行動。
「誰說過這種話啊。給我按照字面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我打從第一天就知道了。妳做作的笑容和表面上的勤奮,都是爲了討好男人,想要賺取好印象罷了。妳背地裏眉目傳情的對象是冢田先生嗎?還是稻垣先生?該不會是那邊的小弟弟們吧?嗯,是誰都無所謂啦。反正稻垣先生已經離開,冢田先生看起來對妳也沒那個意思,所以妳才決定離開。就是這麼回事吧。」
她用平穩的語調這樣說。
我想純戀當初也對山際小姐充滿戒心。不過,她散發的柔軟氛圍和堅持到底的溫柔,讓純戀不知不覺地越來越常跟在她身邊。山際小姐做菜的時候,最常幫忙的也是純戀。
「就是專門診療心理疾病的精神專科診所。明明身體有明顯的異常,但是怎麼檢查都找不到問題,這種時候就會判斷爲體化症。簡單來說,原因雖然不清楚,但身體確實有問題,表示的確生病了。」
「當然,我說過很多次了。不過,她並沒有聽進去。」
「對不起,我也想再堅持一下,想體驗老師的故事,但是身體已經不聽我使喚了。」
「但是,需要力氣的工作都是我們在做……」
「我不知道妳那是過敏還是心病,但結果就是妳覺得自己的身體比《Swallowtail Waltz》重要對吧?」
「我感覺自己就像跳進作品中的世界一樣,每天都很開心。但是,開心的同時也有覺得辛苦和討厭的事情。我從小就怕蟲,之所以自告奮勇負責做菜,也是因爲我想盡量待在室內。雖然勉強撐到今天,不過,我畢竟還是現代人,荒野求生的生活實在太嚴峻了。低燒一直遲遲不退。」
接着,在他們二人因爲佐藤而發生衝突的兩天後的夜裏,大家內心的擔憂成爲現實。
「那你可以用主辦人的權限把她趕出去……」
「沒錯,我的確認爲,團體生活一旦出現問題,回東京就沒事了。不過,我並不認爲這是休閒活動的延伸。我也很認真在這裏生活。」
「既然如此,那就大家一起討論,達成共識之後請她離開。」
「抱歉,我決定明天早上就回家。」
「爲什麼?」
「因爲這樣我有大把的時間。既然是因爲壓力大而生病,那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最好了。我認爲《Swallowtail Waltz》是現在最有趣的小說,比我以前編輯過的書都還要有趣。所以聽到冢田先生提到這個企劃的時候,我馬上就表明參加的意願。」
「這個嘛──在這裏好不了,離開也可能好不了。」
聽到我說的話,冢田先生只是笑了笑。
不知道是不是已經超越忍耐的極限了,清野沒有停止抱怨。
山際小姐是七個人當中唯一擅長做菜的成員。這項能力和生活品質直接相關,而且最大的問題是剩下的兩名女性成員佐藤友子和中裏純戀,可以說是關係最差的兩個人。佐藤打從第一天就非常討厭沒什麼主見的純戀,遷怒般的態度越來越嚴重。
「我希望妳不要走。」
2
這個話題到最後應該也不會有結論。我的預感很準,宛如平行線的對話,就這樣持續超過三十分鐘。
她若離開,不只是少一個人而已。
第一個問問題的人是清野。
「所以不是因爲感冒?」
「我懂你的意思,但是……」
長時間相處的兩個人,自然而然就變得像姐妹一樣要好。
「你還沒有告訴清野吧?」
除了警告之外,冢田先生無意對製造問題的佐藤做出更進一步的舉動。而清野也不可能理解冢田先生的心情。這不是什麼「人本來就很難彼此瞭解」的哲學性問題,而是冢田先生根本沒有說真話。
我想要確認清楚。
「嗯。再加上腹痛,就跟之前的感覺一樣,我想應該是那個不明的病又開始復發了。」
「大家想以作品的規定爲基準,我能理解,但是這樣太奇怪了吧。就算不趕人走,也應該要警告她纔對。」
「你並沒有實際確認過吧?難道不是因爲不想和佐藤見面,才假裝生病嗎?」
「我覺得清野已經快到極限了。」
「佐藤小姐也希望我留下來嗎?」
清野搖搖頭。我也沒有聽過。
佐藤像往常一樣,說完自己想說的話之後也不收拾碗筷就離開,忍無可忍的清野氣憤地開口說:
清野進一步追問,山際小姐一臉傷腦筋的樣子笑了笑。
「我想也是。我也是在身心診所看診的時候,才第一次聽說這個名詞呢。」
佐藤挑釁的言詞依然尖銳,山際小姐仍然保持微笑。
「待在這裏的話就好不了嗎?」
「因爲只要聽過我說明,就無法回到以前的世界了。」
「妳說的話是真是假還不知道呢。」
「只要準備另一支手機,換一個電子信箱,就能輕鬆辦一個新的帳號。冢田先生又是基於什麼基準選擇這個企劃的參加者呢?」
「我離開之後就剩下五個人了吧。雖然這三個禮拜純戀妹妹有變得堅強一點,但是留下她在這裏,我還真的有點擔心。」
「參加這個企劃是因爲喜歡這部作品,沒有其他原因。針對這一點,我沒辦法增加或減少其他情緒。我只是想知道,再也讀不到後續的故事,結局究竟是什麼,就這樣而已。」
「不能說算是,妳明明就是很棒的編輯啊。」
二十六歲的山際惠美是女生裏面最年長的成員,在團體生活中扮演道德良心的代表與潤滑劑角色,宛如半個母親的存在。
「既然如此,妳就更不會選擇離開吧。美作里奧就在這羣人之中耶。稻垣先生不可能是美作里奧。現在就是單純的三選一了,冢田先生、廣瀨或清野。如果妳真的愛這部作品,那就留到最後陪着老師啊。」
「對,我沒說。」
稻垣先生退出的一週後。
因此,我在他們兩個人談判破裂之後,前往冢田先生的房間。
「她好像發燒了。」
「妳說之前是編輯,現在不是嗎?」
「第一個基準是加入綠淵國中兩年以上。她的第一則發文是第二集出版之前。姑且不論她發文的頻率,我確定她是從很久以前就加入的成員。不過,我也沒想到她是這種個性的人。」
「不過,最近需要力氣的工作也就只有運水和撿柴而已吧?」
山際小姐聽到諷刺整個人僵住,佐藤又繼續發表毒箭般的言論。
即便冢田先生這樣補充,山際小姐還是一臉苦笑的樣子。
我想知道他爲什麼對我解釋,卻沒有對清野解釋。
山際小姐總是特別關照不善交際的純戀,以免純戀被孤立。
「沒有人有這種權利。」
「我認爲冢田先生太沒有危機感了,我已經做好脫離社會的心理準備來到這裏。但是冢田先生認爲不行的話回家就好,所以纔會拖着不解決問題。」
「身心診所?」
山際小姐露出憂鬱的表情。
「【吉娜】也生病了。不過,如果我記得沒錯,【吉娜】可沒有逃走。在被瘋子殺死之前都沒有逃走。」
臥病在牀的山際小姐終於復活,在晚餐的餐桌上重拾笑容,但時間非常短暫。
到今天已經是第二十三天,這好像是純戀第一次對小說以外的事情,說出像樣的願望。
「這並不能證明她是粉絲吧?而且,黑粉不是都專挑粉絲聚集的地方鬧事嗎?」
「但我們不就是因爲一直遵守這個規則,才導致稻垣先生離開嗎?如果連山際小姐都要走,那真的就結束了。純戀妹妹不擅長做菜,那個女的也不會幫忙。三餐本來就已經有問題了,如果連唯一會做菜的山際小姐都不在……」
「這我不贊成。大家可以自由選擇離開,但是旁人不能強迫。」
然而,像姐姐一樣的山際小姐說要退出。看這個反應,恐怕她事先也沒和純戀商量過。
「不然那份原稿怎麼來的。妳覺得那是粉絲寫的嗎?你們不是所有人都認同,那一定是美作里奧寫的原稿嗎?」
「是啊。但是,我認爲那只是有人拿到原稿而已。」
「是誰?怎麼拿到的?如果妳要否定我的論點,那就回答問題啊。那傢伙爲什麼要偷偷把原稿拿給我們幾個看?那一定是因爲那傢伙就是作者本人啊。這怎麼看都很像是性格惡劣的小說家會做的事,不是嗎?」
「佐藤小姐,妳討厭美作老師嗎?」
「不要用問題回答問題。」
「我們全部都是《Swallowtail Waltz》的粉絲。無論是作品還是老師,都請妳不要妄自批評。我不想聽到這種話。」
「我只是陳述事實。」
「既然如此,我也陳述事實,提出抗議。請妳不要再欺負純戀妹妹了。」
聽到山際小姐用堅決的口吻說出這句話,佐藤冷哼一聲。
「這一點我跟妳意見不同,我只是說出真話而已。說狂熱分子是狂熱分子有什麼問題?」
「純戀妹妹不是什麼狂熱分子。」
「好了,不要再說了。在最後一天吵架實在是……」
「不要攔我。」
山際小姐用手擋下試圖介入兩人之間的冢田先生。
「佐藤小姐,在我離開前,讓我問清楚。妳一直都很煩躁對吧。無論是對我們,還是對妳自己,都一直很煩躁,隨時都在憤怒狀態。所以妳纔會一直攻擊別人,一直輕視別人。這種生活,到底有什麼樂趣?」
「我怎麼知道,這跟妳沒關係吧。」
「妳必須改變。只要妳自己不改變,無論過多久,妳都無法原諒這個世界。」
3
山際小姐以身體狀況不佳爲由,決定離開了。
她實際上的確臥牀很多天,我想她說的是真的。
隔天早上,除了下午纔會起牀的佐藤之外,山際小姐和剩下的四個成員告別之後就離開了。
雖然早上有喫一點燕麥,但是那麼一點量無法支撐幾個小時的勞動。
喫完飯之後,清野開始聊起意料之外的話題。
「壞人是爲了推動故事而存在,我覺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在現實世界裏,這種不懂人情世故的人真的是害羣之馬。我以前一直都很瞧不起那些在背地說別人壞話或者專挑本人不在的地方大肆批評的傢伙。不過,我對那個女的,真的不是隻有不滿而已。」
如果繼續這樣放任佐藤,可能會出現第三個退出的人。清野一定無法對這種情形視若無睹。
清野一邊擦拭滴下來的汗水,一邊往岩石上坐。
從散亂的羽毛可以推測的狀況,應該是有某種野生動物入侵柵欄。我們製作柵欄的時候應該是要阻攔外部侵入者,而不是讓蛋雞無處可逃纔對。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不過養雞的時候其實應該要注意的確實是防禦工程沒錯。
「這裏不知道有沒有香魚。」
「我懂。什麼料理都好,就是想喫肉對吧。」
我們以前享受過的一般生活,其實並非理所當然。三餐都能溫飽的生活,絕對不是理所當然。
離開這裏之前,她說自己的病叫作體化症。我不清楚這種病。不過,如果是心因性的疾病,一定是因爲她特別纖細敏感,對別人太過溫柔的關係。
長相清秀的清野,在高中應該也很受歡迎吧。
除了和《Swallowtail Waltz》相關的話題之外,純戀對大部分的事情都沒什麼反應,很多時候都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在聽。然而,她罕見地認真凝視着清野。
然而,在廢校的團體生活,意外地讓我改變想法。
「我沒問題,不過純戀妹妹不會累嗎?」
採購的食材和河裏釣上來的魚、野菜和果實。
「我也只是在小說裏面有看到過而已,所以具體上到底是什麼方法我也不知道。」
「還是不行,到底哪裏有問題呢?」
「山際小姐只會在房間裏拿下眼鏡,她沒化妝也很漂亮喔。」
「稻垣先生說要獵山豬,結果一次都沒抓到。」
當初明明不敢碰當作釣餌的水蟲,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能自己抓甲蟲了。
她釣魚的狀況也不好。再這樣下去,全部的人都沒辦法喫午餐。能果腹的只有煮沸的河水和這一帶的樹木果實。
冢田先生陪同山際小姐離開,然後順便下山採買。目送兩人離開之後,我約清野和純戀去釣魚。
「香魚是不是要用友釣法才釣得到啊?」純戀也自然而然地加入對話。
「你是想起高中的朋友了嗎?」
「魚是這麼聰明的生物嗎?被釣起來的魚會消失在河川裏。應該不可能跟其他魚通風報信吧。」
不知道是沒有聽到我們的對話,還是有聽到但沒興趣。純戀一臉事不關己的樣子,非常有毅力地繼續垂釣。
「嗯,畢竟你長得帥嘛。」
直到在這裏開始團體生活之前,我就是個不太努力,又對現狀感到不滿的廢柴。
「不對,那個人不管發生什麼事都還是老樣子吧。我們的行李都還在,她應該不會覺得我們已經解散。」
「啊──你這樣說也沒錯啦。要是那傢伙自願退出,這裏就回歸和平了。」清野對佐藤的憤怒與日具增。
山際小姐離開之後,我已經不期待三餐了。原本想着,既然如此就用豪華的食材,靠量來獲得滿足感,結果今天也沒辦法像稻垣先生在的時候那樣順利取得食材。
我不知道這樣是很慘還是正常。我並沒有刻意或者希望這麼做,但是我和戀愛這種東西始終隔着一段距離。
冢田先生爲了獲得雞蛋而買回來的兩隻白色蛋雞,在一個多禮拜之前一起消失了。不對,用消失這個詞可能不太正確。
「不,我說的當然是這裏的夥伴啊!」
儘管稻垣先生教過我們很多次,我和清野都記不住魚的名字。這一點純戀也一樣。
光是這副慵懶的眼神,就讓他說的話顯得很有分量,我覺得人長得帥真的很喫香。
「那就往下游走一點吧。」
聽從純戀的提議移動到下游是對的。
「我是沒有覺得都一樣,但是分不分得出來就不好說了……而且我也喫不出來味道哪裏不一樣。」
「啊──完全釣不到魚,好想喫肉啊。」
「哎呀,香魚的話我也分得出來啊。魚背的地方特別好喫對吧。」
純戀也小聲地表達贊同。
對於清野的提議,連純戀也二話不說就點頭同意。反正只釣到一條魚的我,根本也沒什麼發言權。我接受純戀好意多給的一條魚,三個人準備喫午餐。
「再這樣下去,我們真的會釣不到魚。要不要去下游看看?」
「我好像能懂,我懂你爲什麼會被山際小姐吸引。」
「香魚的話我分得出來喔。」
山際小姐是明事理的大人。無論對誰都一視同仁,不只純戀和佐藤,就連男性成員她都仔細照應,不讓任何人被孤立。即便她自己不是對話的核心,她也會引導沒有參與對話的人加入。總是照料每個人,既勤快又擅長做菜,她就是這麼優秀的大人。
「說得也是。」
「如果這裏有香魚的話,稻垣先生應該早就盯上了吧。」
「你沒有和哪個女生交往嗎?」
「有被別人告白過,而且不只一次。」
在支流彙集的地點重新開始釣魚之後,不到十分鐘,清野的釣竿就有魚上鉤了。
「我記得是因爲『沒頭髮』和『釣不到魚』的發音一樣。」
「我想喫速食餐廳那種調味重但是平平無奇的漢堡。」
真是令人意外的提議。
聽到純戀低聲說話,我忍不住和清野對看一眼。
「我有看過書上說是因爲沒有頭髮的關係。」
「一條魚都釣不到的狀況又稱爲和尚頭對吧。爲什麼會這樣說啊?」
無論如何,我們已經持續團體生活超過兩週。純戀沒有躲避我們,跟她搭話她也會回應。但是,她至今從未主動加入對話。
「抱歉。我不太懂這和釣不到魚有什麼關係耶。」
「我已經按照之前教的,不要讓魚看到我的影子了。難道是最近每天都來釣魚,導致魚羣有了戒心嗎?」
「明明有看到魚影,這裏應該有魚纔對。」
「不會,我沒問題。光是想到我和【吉娜】正在做一樣的事就覺得很開心。」
「廣瀨有跟女生告白過嗎?」
「我以前的人際關係很淡薄。或許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其實我的同學裏面可能也有品格高尚的人。不過,這是第一次。第一次遇到如此令人安心的人。」
俗話說「不做不食」,在這裏收集食材就是日常的工作。山際小姐在中庭栽種的家庭菜園,目前幾乎還沒有成果。
「啊,這個我有聽說過。但是,友釣法到底是什麼啊?」
不是香魚也無所謂,我偶爾也想要喫到撐破肚皮。
「我沒有耶。我自己沒有告白過,也沒有被別人告白的經驗。」
「清野你呢?」
要回去廢校,還是要在這裏喫呢?二選一馬上就有結論了。
「是嗎?我一直不明白喜歡到底是什麼感覺。不過,自從和大家一起生活之後,我終於發現可能是這麼一回事。」
俗話說,爲了保護肚子只能犧牲背,但是恐懼似乎比不上空腹。
純戀釣到三條,清野釣到兩條,我釣到一條,總共釣起六條魚的時候,我們才終於要開始準備延後很久的午餐。
主要的食材和剛開始團體生活的時候差不多。
「你還真是單純。」
山際小姐身體狀況不佳,我認爲和佐藤的態度一定有關係。
「我也懂。」
我們沒有問問題,但她主動回應了。光是這樣,我就已經覺得很興奮了。
從當作據點的廢校,徒步走一個小時才能抵達叫得到計程車的地方。
「和尚的工作好像是開悟。進入無我之境?可能是因爲無我就接近歸零的狀態吧。」
稻垣先生每次釣魚都會換地點,在每個地點他都會給我們拋竿方式等詳細的建議。雖然一邊回想他說過的話,挑戰過好幾次,但是我們三個始終抓不到訣竅。
更換釣魚地點之後,我們大概堅持了一個半小時吧。
至今和清野、純戀三個人去河邊釣了好幾次魚。不過,我並沒有變得越來越上手,反而釣得越來越差。
「他也說過要抓雉雞對吧。」
如果對方是純戀,那他應該不會在本人面前說吧。還剩下兩個人,但是包含清野在內,應該沒有哪個人會對佐藤有這種情感。既然如此──
雖然聽起來很壞心眼,但是我們沒必要把魚分給完全不勞動的佐藤。付出勞力的是我們,所以我們喫掉就好。
「原來如此,聽起來很合理。」
「這叫作什麼魚啊?」
中餐預計在現場準備,而現在的釣況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俗話不是說雉雞不啼也會挨槍嗎?我連對這種俗諺都感到火大。就算雉雞叫了,我們也抓不到啊!」
「用友釣法的話,根本就沒辦法開始。」
雖然是小小的兩條小魚,但也是很重要的兩條小魚。即使量不足以滿足空腹,光是喫到自己釣起來的魚,就能填滿肚子以外的心靈了。如果考量事前準備所下的工夫,喫的時間真的短到不可思議,但因爲不是自己孤身一人,所以那些準備時間並沒有讓我覺得空虛。因爲我是和夥伴一起工作,親身體現最喜歡的小說。
「我說的是山際小姐。和她說話,我就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
「冢田先生出門不在,我們如果中午還是沒回去,佐藤小姐說不定起牀之後會很慌張呢。以爲我們偷偷瞞着她解散了。真是痛快。」
「沒有。無論是誰來告白,我都沒有感覺。要真心喜歡才能交往吧?」
沒有外出採買,基本上無法生活。這就是一個獨立團體尚未具備充足機能的證據。
「冢田先生一定會買回來的。」
人只要過度疲勞,好像就會開始叨唸一些不着邊際的事情。
「其實淡水魚我看起來都長得一樣。」
「是嗎?妳可以再多說一點。」
「被眼鏡遮住的地方,有一顆淚痣。她只有在洗完澡回到音樂教室的時候纔會拿下眼鏡,可能是頭髮溼溼的關係吧,看起來很有女人味喔。那應該說是冶豔嗎?」
「我也好想看喔,山際小姐真的很棒。我不覺得她會把十幾歲的小鬼當成交往對象,雖然我不期待和她之間有超越友誼的關係,但是一起生活的這段時間真的很開心。好想再看看她的笑容,聽聽她的聲音。」
「清野明年會繼續讀大學嗎?還是要去工作?」
「我除了工作以外沒有別的選項。」
「如果你成爲社會人士,那你們的身分地位就一樣了。」
「但是高中肄業的話,就配不上山際小姐了。」
「她現在也是賦閒在家啊。」
「那是因爲生病停職,她可是名校畢業生呢。」
「這樣啊。」
「對啊。我們兩個人一起工作的時候,我曾經跟她商量人生規劃,當時順勢知道她不少事情。其實她有留聯絡方式給我。」
山際小姐有發現清野的情感嗎?
「我做好心理準備,不再回到社會體制之中,纔來到這裏。不過,稻垣先生和山際小姐離開後,我慢慢看清現實了。我知道這種日子,根本無法永遠持續下去,總有一天要結束的。」
無論我們想還是不想,早晚都會結束。這個道理,即便蠢笨如我也知道。
「這裏的生活結束之後,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該去哪裏。但是,等我能夠自立自強之後,我想要再見山際小姐一面。」
「我覺得就算你沒有完全獨立,她也會見你的。」
因爲山際小姐絕對不會放着求助的人不管。
「我有一件非常在意的事。雖然到最後我都沒辦法開口問,但我一直在想,冢田先生和山際小姐是不是情侶。」
清野的側臉充滿憂鬱。
「他們同齡,而且特別親近。」
「喂喂,我可是爲你好才說這些。既然你猶豫不決,那我就幫你畫下句點。」
爲了避免和佐藤面對面,最近我和純戀事先商量好,提早喫午餐的時間。
本來以爲,如果在這裏的話應該能夠展開全新的人生。即便像我這樣的人,也不會被拋棄,能夠得到尊重,和這樣的夥伴在一起,我應該能重新開始,抬頭挺胸度過自己的人生。
「這樣啊,所以真的是我想的那樣嗎?」
「至少不喜歡。」
就像因爲透過窗簾縫隙的刺眼陽光,讓人不知不覺間從夢中醒來。
佐藤一臉開心的樣子打斷冢田先生的話,繼續對純戀說:
「你很瞭解嘛。我就是想傷害她。這傢伙竟然想在小說中得到救贖,對別人造成困擾也毫無自覺,無憂無慮地活着。我說妳啊,趕快醒醒吧。要我告訴妳,稻垣先生和山際小姐離開的時候,大家真實的想法嗎?」
「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濫好人。我原本以爲你是做做表面工夫的僞善者,但是僞善者沒辦法持續一個月都這樣照顧這羣屁孩。這是你的本性。」
冢田先生無法憑一己之力改變腐朽的氣氛。
彼此認識,但還算不上朋友。
少了照料的人,菜園變得一片荒蕪,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只有我一個人會出去釣魚。冢田先生依然定期到鎮上採買,但是靠採買持續目前的生活,我不知道到底有什麼意義。
佐藤站在膽怯的純戀面前,冷笑着說:
「你直接問他比較好。如果知道清野的心情,冢田先生一定會坦白告訴你的。」
累積一段時間的團體生活,在毫無預告之下迎來尾聲。
「那美作老師呢?」
「那廣瀨先生呢?」
在聽他坦承對山際小姐的感情三天後。
「純戀妹妹呢?」
七個人一起開始,累積至今的生活,在稻垣先生退出後不到兩週就大幅改變。一瞬間成員就減少到剩四個人。
「雖然戀愛方面沒辦法給你什麼建議,但是這個問題我可以明確回答。清野你應該去問冢田先生。」
4
「冢田先生不是說美作老師是男性嗎?我覺得世界上應該沒有比妳更投入作品的粉絲了。每天都這麼認真閱讀,難道不會喜歡上美作老師嗎?」
在梅雨季節裏,每天只能無所事事地打發時間。
「美作老師到底是什麼樣的男人啊。」
既然她才十六歲,之後還可以在任何地方發光發熱。
「可是佐藤小姐不也參與了這個幼稚的夢想嗎?妳也想知道結局吧?」
含糊地回答之後,佐藤面對純戀。
冢田先生也是今天一早就出門採買了。
「當着我的面說這種話,的確會讓人往心裏去。」
「純戀妹妹有喜歡過男生嗎?」
即便如此,我也沒有離開,我們都沒有離開。
我含糊地點了點頭。
像是在喃喃自語的清野,用別有深意的眼神看着我。
然而,人生和小說不同。沒有辦法像換一本書一樣,開始新的故事。無論是昨天還是明天,每一天的日子都會持續下去,不被任何力量左右。
「不,這倒沒有,我只是不想回家而已。」
「我倒覺得相反。他寫出那樣動搖人心的小說耶,一定是非常溫柔,甚至有點笨拙的人。」
佐藤再度面對少女。
「那爲什麼不回家?繼續留在這裏,也不會有什麼收穫吧。」
「妳有什麼不能回家的理由嗎?」
「這裏已經撐不下去了呢。」
純戀比之前更常把自己關在音樂教室,佐藤只要一開口就是抱怨。
那是我第一次和別人、和夥伴一起喝酒。真的很開心。光是世界上有想法相同的夥伴,就讓我感到興奮無比。那是我第一次像那樣和別人談笑。
但是,隔天,也就是第八天的早上,我們發現完結篇的遺稿。
「我的話,回去也沒用。我已經一年沒去上學了。雖然教務處有催我交修課表,但是我連有選什麼課都不記得。反正明年春天一定會被退學。越想越覺得我的人生真是沒救了。本來想在這裏有所改變,什麼都好,我想要一個改變的契機。但是,我什麼都沒做到,也沒有改變什麼,只是虛度光陰而已。我就是這種無可救藥的人,我沒有回去的理由,也沒有不回去的理由。」
然而,現實完全不同。
「沒有這回事。」
「大家都覺得,要是妳不在就好了。如此一來,這種必須彼此合作的生活,應該會輕鬆一點。」
「我覺得不是這樣……」
「純戀妹妹不會想離開這裏嗎?」我試着問一直想問的問題。
就算聽到規勸,佐藤也只是冷哼一聲。
「妳差不多也該消失了吧?像妳這種傢伙待在這裏,只會讓我覺得火大。不只是我,大家都覺得火大。因爲要跟妳這種遲鈍的人相處實在太疲累,所以稻垣先生、山際小姐、清野纔會接連離開。」
「我們終究不是故事裏的人物。虛構和現實完全是兩回事。模仿就只是模仿。就像同人活動一樣。」
冢田先生要是知道清野的心情,一定會坦承一切。而且,知道真相的清野,在不遠的將來一定會做出決定。雖然已經有所預料,但是我沒想到他這麼快就想好答案。
「這個嘛,不好說。」
「佐藤小姐,妳說得太過火了。妳要怎麼想是妳的自由,但並不是想到什麼都可以口無遮攔。別人會因爲妳說的話而受傷。」
佐藤環視剩下的三個人之後,一臉沒轍的樣子舉起雙手。
佐藤中午起牀之後,最後看到清野留下的信,用平常嘲諷的語氣這樣說。
「靠親身體驗來找尋故事的始末,本來就是這個企劃的宗旨吧。」
無論佐藤的口氣多麼帶刺,冢田先生的應對方式都沒變。
明明剛纔不到一秒就馬上否定,現在純戀一臉傷腦筋的樣子沉默不語。並不是因爲這個問題讓她感到不愉快。而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所以猶豫不決。我感覺是這樣。
5
聽到清野的問題,純戀顯得目瞪口呆。
「妳也快走吧。反正也不會有人跟妳說,那我就來當這個壞人。因爲有妳這種狂熱分子還留在這裏,冢田先生纔沒辦法解散。」
我這才知道,之前的生活只不過是幻想。
清野的退出是關鍵,我可以毫不遲疑地如此斷定。
「你知道什麼內情嗎?」
少年時代也像被小偷偷走似的,就這樣空虛地結束。
如果用語言來表達我們之間的關係,大概就像這樣吧。
即便如此,我還是有個模糊的想法,認爲長大之後,一定自然而然就會找到想做的事或應該要做的事。
明明很久以前就發現團體逐漸崩壞,但沒有人再離開,就這樣來到滿一個月的那天。
「既然如此,冢田先生,你離開之後最好去醫院看病。如果是屁孩們的妄想也就罷了,一個二十六歲的社會人士描繪這種夢想,真的太幼稚了。」
「妳討厭妳家嗎?」
在水面上彈跳的石頭,三度激起波紋。
早上十一點之前,我們兩個就裝好只有加入調理包醬料的義大利麪,坐在廚房的椅子上。喫到一半的時候,
你得到的答案,一定超乎想像。
「我不想回家。」
「是嗎?佐藤小姐判斷人的眼光,可能有點不準確喔。」
我從小就沒有所謂的夢想,我從來沒想過要成爲英雄或者漫畫週刊裏的主角。
「妳的理解沒有錯。」
我很瞭解這種心情。實際上,我也問過本人。
「不過,這本來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這種企劃,本來就很蠢。」
「沒有。」
像我這樣典型的普通人,也沒能幫上什麼忙。開始團體生活後的一週,曾經舉辦聯誼會,大家還一起飲酒作樂。
回過頭的清野,用爽朗的表情這樣問。
團體生活第二十七天的早上,清野連道別的話都沒說就走了。
清野在黎明之前就離開,沒有人有機會跟他道別。
感覺生活已經步上軌道,我以爲接下來會展開全新的人生。我也如此期待。
「要怎麼想都是佐藤小姐的自由。不過,我是認真想要找到故事的結局。」
「就是這樣。」
「……應該是個難相處的人吧。」
只留下一張信紙,寫着:「我的故事已經結束了。」
從那天之後,團體生活就漸漸走向崩壞。
那個謎團懸而未解,稻垣先生、山際小姐、清野接連退出。
剛開始在這裏生活的時候,純戀除了山際小姐之外,幾乎不和其他人說話。然而,經過一個月之後,她和我也能正常地對話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冢田先生,你那種小孩般的發想和思想,實在很令我傻眼。說實話,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像你這麼笨的大人。」
我聽說她高中退學,一直把自己關在家裏。雖然和父母的關係可能不太好,但是應該有家可回。
清野拿起一塊平坦的石頭,斜斜地朝河裏丟去。
關於山際小姐的事情,還是直接去問冢田先生比較好。在我這樣說的時候,就已經能推測之後的發展了。
若說我完全沒預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那就是在說謊。
「妳就是個累贅。不僅沒幫上忙,還會扯夥伴的後腿。因爲妳,冢田先生纔沒辦法解散,那些爲了保護妳而筋疲力盡的人也陸續離開。我說妳啊,活着到底有什麼樂趣?」
現在就是這種世界,大多數的人會在無法實現夢想的狀態下結束人生。像我這樣怠惰的人,根本不可能像電影一樣,那麼剛好就實現夢想。不過,我沒想過自己長大之後會變成一個連夢想都沒有的大人。
「純戀妹妹繼續留在這裏的理由是什麼?」
「因爲我很喜歡《Swallowtail Waltz》,除了這個之外,我什麼都沒有了。」
佐藤好幾次都罵純戀是狂熱分子。實際上,她對作品的愛的確不尋常。那是一本小說,雖然比其他小說更有趣,但也不過是個故事。
「既然如此,待在這裏也只是更難受不是嗎?重現作品中的世界,已經算是結束了。這個團體並沒有像故事那樣持續下去,我想大家一開始應該都是抱着捨棄一切的決心來的。但是,要完全斷絕和別人或社會的連結,真的很困難。大家畢竟還是有家人、有自己的社會地位,所以纔會陸續離開。」
我們的冒險,故事的重建,都已經結束了。
「我覺得相反。」
「相反?」
「我不覺得我們的生活符合故事的設定。不過,人數從七個開始漸漸減少,不是和完結篇的開頭一樣嗎?一個一個逐漸減少,最後剩下一個人。那個人會是【陽鬥】、【猶大】,還是發現【猶大】真面目的其他人?我不知道答案,但是我總覺得最後一幕就等在那裏。所以還沒結束,現在還在冒險的途中。」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妳還在描繪這個故事。」
「對,我以爲大家都這麼想。」
我沒有,冢田先生大概也沒有這麼想。
我不知道佐藤的想法,但是隻有純戀打算繼續深究這個故事。只有她,始終執着到近乎於愚癡的地步。
「純戀妹妹打算待到剩下最後一個人嗎?」
少女搖了搖頭。
「就算只剩下一個人,我也不回家。」
少女表明堅定不移的決心。
「這樣啊。」
「那廣瀨先生打算怎麼做?」
「我也不知道耶。我沒有理由回去,但是這裏住起來也不算舒適,晚上越來越難睡了。以前有七個人的時候過得比較開心,所以我會想自己到底是爲什麼要這麼努力。」
如果開口問說不定會有答案,但是現在變成這樣,我實在不知道要用哪張臉去問這個問題。
「妳已經看完了嗎?」
沒錯,如果把冢田先生排除在外的話,就剩下三個人了。
「原稿使用相同的長尾夾固定,應該是同一個人沒錯。」
「你可是主辦人耶。」
6
從前一天晚上,冢田先生說「明天我想要四個人一起喫午餐」的時候,我就已經產生無以名狀的不安。
冢田先生離開後剩下三個人,團體人數變得越來越少了。
她快速地點了四次頭。
「冢田先生和佐藤小姐不知道打算怎麼做。」
無論要結束還是繼續,都必須思考。
平常幾乎不太開口說話的純戀,一談到《Swallowtail Waltz》就會變得話很多,而且語速跟着變快。
少女遞過來的是一疊像原稿的紙張。
上次的原稿是接續結尾令人大受衝擊的第五集。從開頭就超乎意料,故事的後續令人大爲震驚,而且這次也一樣。
「這就真的是理解上的不同了。」
終點總是突然降臨。
「啊,妳也這麼覺得嗎?」
進入七月之後,天氣就越來越熱了。應該不是隻有我覺得體力難以負荷,只是從精神層面來看,消耗最多的人怎麼看都是冢田先生。團體生活不順遂,讓他覺得自己應該要爲此負責,人也變得越來越焦躁。
然而,清野不一樣。清野是對這裏的生活失去信心而離開。
冢田先生離開的隔天,我揉着惺忪的睡眼前往廚房,更早起的純戀用興奮的眼神看着我。
「還真是令人意外,妳看起來不像是這麼有責任感的人。」
「就算是這樣好了,隱瞞自己的身分把原稿留在這裏究竟有什麼意義啊。」
「廚房的門前。」
「如果妳覺得已經結束了,那就按照自己的判斷離開即可。」
從少女泛紅的臉頰就知道,她仍處於興奮狀態。既然純戀已經斷定,那就不需要懷疑這份原稿的真假了。
作品中有一幕是隆冬之際食材窘迫,大家只好喫苔蘚。他們曾經被逼到這種地步,但我們因爲定期外出採買,得以免於飢餓。問題的核心怎麼想都不在這裏。
再怎麼說,對純戀而言作品就是一切。
「已經寫到第一話的尾聲。」
「沒有任何人有權利結束一切。」
「因爲沒有發生什麼大問題。」
「有人覺得被我傷害,也覺得我製造麻煩,所以才離開這裏不是嗎?」
按照現況,我們能選擇的選項只有兩個。是要認真思考自給自足的生活,還是像之前那樣,透過採買取得食物,毫無意義地確保食物來源。
「你的意思是說,這個團體的崩壞並不是某個人的錯?」
稻垣先生和山際小姐離開的時候,雖然令人震驚,但他們兩個人都有明確的理由。稻垣先生有了希望,他只要在那個時間點回家,就能趕上研究所的考試。山際小姐的話,單純就是體力和精力都到達極限。
「我雖然是發起人,但並非擁有所有權利,我的角色是在發生問題的時候負責。」
美作里奧的想像力非常人所能及。七個人的故事朝意料之外的方向移動,毫不留情地動搖讀者的情緒。
我們之所以參加這個企劃,就是想透過模仿故事內容,稍微接近故事的結局。雖然企劃本身已經形同腰斬,但想到我們得到的東西,可以說是獲得意料之外的成果。
「明明完全沒有答案,你卻要放棄。」
做這種事毫無意義,這樣的想法在腦中揮之不去。茫然無目的的日子,比忙過頭還要難受。
「是冢田先生回家前放在這裏的嗎?」
7
「還真是會說話。既然你要走,那就應該提議解散。」
我想關鍵應該是清野留下字條就離開這件事。
只是接下來的事件,比眼前必須決定的答案更早降臨。
無論是我,還是我們三個人都必須有個答案。
「會不會是先離開的三個人之中,有誰拿到原稿想讓我們也看一看呢?」
每一行裏的每一個詞彙,都如此令人憐愛。
即便再怎麼努力,也沒辦法維持密切的溝通。在一個沒有空調和娛樂的地方,過着這種生活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留下兩個小孩不管嗎?」
「我昨天晚上有用廚房,如果是冢田先生回去前留下的話,昨晚應該就會發現了。」
「我再聲明一次,我不會宣佈解散。如果所有人都離開,我會回來做後續的整理。如果剩下的成員發生什麼意外,我也會負起責任回來處理。今後我的工作只有這兩項。接下來就完全交給決定留下的人。我不會設定期限,也不打算影響你們的意志。要不要離開,都交由你們個人判斷。我不會強制任何人,也不希望你們阻攔我的決定。」
冢田先生留下的食物,只夠支撐幾天。
「可是,那到底……」
「我並不認爲這是崩壞,就算狀況看起來像是崩壞,那也是我們描繪出來的故事結局,不需要悲觀看待。」
「你離開,這個團體就瓦解了,不是嗎?」
「那就是冢田先生趁大家都睡着之後,中途折返回來囉?」
佐藤用帶刺的口吻這樣問。
「你說『我打算今天畫下句點』,意思是要解散了嗎?」
「答案已經出來了。再這樣生活下去,也不會得到我想追求的東西,這就是我的結論。我希望你們三個人也能像我一樣,不留遺憾地離開這裏。」
開始團體生活的第三十五天,喫完午餐之後,冢田先生深深一鞠躬。
「完結篇的後續掉在這裏!」
8
「對,我很希望山際小姐能留下來。」
「廣瀨先生,你看這個!」
大約一個月前發現的是用長尾夾固定的十三張原稿。
二十二張影印紙,以頁數來算的話就是四十四頁。明明分量並不多,但是我花了三十分鐘才完全讀完。
「爲什麼要這樣做?個性慎重的冢田先生,應該不會在日落之後到處走動。而且,他如果不想被發現是自己乾的,應該會隔幾天之後再來做這件事。」
「一定沒錯,這隻有美作里奧才寫得出來。」
「爲什麼不表明身分,只把原稿放在這裏呢?我光是讀到後續就覺得很幸福了,所以不管那個人在想什麼我都無所謂。」
「各位,很抱歉。我打算今天畫下句點,我會離開這裏。」
發現原稿的純戀、我,或者是今天也很晚起牀的佐藤。
其他作者寫的書,絕對無法體會這種感覺。
我雖然還沒讀過原稿,但是沒有人比純戀更精通這部作品。既然她如此斷言,那這就真的是完結篇的原稿吧。
清野離開,剩下四名成員之後,對話本身就大幅減少。
美作里奧的小說情節,擁有獨一無二的想像力。
聽到冢田先生說的話,佐藤冷笑一聲。
「我瞭解這種心情。」
「佐藤小姐希望我提議解散嗎?」
即便如此,我仍然相信身爲主辦人的冢田先生,一定會留到最後。
「妳確定這是美作老師寫的原稿嗎?」
說完全沒有心理準備是騙人的。
雖然感覺不到任何氣勢,但冢田先生仍然像往常一樣露出溫和的微笑。
「可以讓我也讀一讀嗎?」
問題是,究竟是誰做了這件事,這個人又是如何拿到原稿,爲什麼偏偏挑在今天把原稿放在這裏呢?
「都一起生活一個月了,要是發生什麼意外,一定會過意不去吧。」
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採買單趟就要花兩個小時,但佐藤和純戀都不會積極外出。如果要外出採買的話,佐藤應該就會直接回家,而純戀本來就不想要依靠外界。她們兩個人至今都從未出門採買。
「我是不覺得你有負什麼責啦。」
「在團體生活中受傷、失望,都是一種體驗。」
如果印製成書的話,就是不到三十頁的序章。然而,今天早上發現的原稿有二十二張。
「原稿掉在哪裏?」
「當然可以,你一定要讀。因爲寫得實在太好了,真的寫得很好。」
自從他離開之後,我們就過着幾乎算不上自給自足的生活。只是在山中的廢校度過無所事事的時間而已,真的就只是如此而已。
「剛開始那一份原稿和今天發現的原稿,都是同一個人放在這裏的吧?」
之前那三個人陸續離開的時候,每次我都很驚訝。話雖如此,最令人動搖的肯定是這一次。
「幸好我們和行政機關並沒有發生衝突。雖然有未成年的參加者,但監護人、學校那邊也沒發生什麼問題。我們七個人目前並沒有造成別人的困擾。」
「是我們的理解不同嗎?都有這麼多人退出了。這不是問題,什麼纔是問題?」
人沒辦法不喫東西。
明明小說家不是隻有美作里奧一個,世界上也不是隻有小說這一種娛樂;但是,唯獨《Swallowtail Waltz》是特別的。
「佐藤小姐起牀之後,要把原稿拿給她看嗎?」
讀完之後,我說的第一句話不是感想,而是問問題。
「咦?不給她看嗎?」
「我只是想問問妳的意見。如果我們什麼都不說,她就不會發現這份原稿,要是妳也有這個想法,也可以選擇這麼做。」
「我不懂隱瞞原稿有什麼意義。」
「嗯,妳這樣說也沒錯啦。」
「沒辦法讀到這麼棒的小說,就跟死了沒兩樣。」
「純戀妹妹真是善良。」
她一臉疑惑地歪着頭。
「妳明明就被欺負成那樣了。」
「沒關係,反正我的人生怎麼樣都無所謂。無論她說什麼,我都不會在意。當下雖然覺得不舒服,但也就那樣而已。」
「要是讀了這份原稿,佐藤小姐應該又會說出一些難聽的話。」
「難聽的話?」
「那傢伙認爲美作老師還活着。現在只剩下三個人,男生又只剩下我一個,她一定會……」
她一定會說「你就是美作里奧吧」,然後繼續質問我。
「所以你纔想要瞞着她嗎?」
「光是想像她接下來會對我說什麼,就覺得很鬱悶。不過,我會按照妳的意思去做。我覺得這樣纔是對的。」
「爲什麼?」
「因爲沒有人比妳更熱愛這部作品。」
「因爲作家大人恩賜一般人類沒辦法讀到的完結篇原稿嗎?」
「廣瀨,不對,美作里奧,你真的是個性非常惡劣的男人。欺騙粉絲很開心嗎?看到狂熱分子爲新作瘋狂的樣子很開心嗎?」
她沒有經常出現在對話之中,也沒有經常發文,但她很久以前就是成員之一,從粉專開設以來就有加入的紀錄。我是這樣聽說的。但是,沒想到她是黑粉。
「妳難道不覺得是離開的成員之一嗎?冢田先生沒有把地點告訴參加者以外的人。留下原稿的人,或許真的在我們七人之中,但是把先離開的四個人剔除在外,未免也太操之過急了。這裏是廢村,任何人都可以悄悄回來,這並不難。」
「佐藤小姐,我人生中有很多後悔的事,好幾次都有想死的念頭。但是,我還是覺得……」
純戀滿臉通紅地拍了桌子。
佐藤笑着露出「終於把你逼到絕境了」的表情。
這幾天一直困擾我的問題,在冢田先生說要離開之後,讓我夜不成眠、持續思考的問題,終於有了答案。
她用冰冷的眼神這樣說。這個眼神的真意,在我們意會過來之前她就先公佈了。
「把其他人當成嫌犯只是浪費時間。把原稿放在這裏的人,明顯就是要享受我們看完原稿的反應。」
緊握的右拳隱隱顫抖。
「你的小說一點也不有趣。一點價值也沒有。真的就像垃圾一樣……」
「如果妳有話想說,就說完吧,讓我聽聽妳想說的話。」
她爲什麼要對我說這麼狠毒的話呢?
面對這種場合,爲什麼我沒辦法找到滿意的詞彙呢?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說。也有必須傳達的話。但是,我已經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妳爲什麼可以這樣斷言?」
「美作里奧,我一直有話想要直接跟你說。」
活着真是太好,他還活着真是太好了。
「妳也是粉絲之一對吧,坦率地爲讀到原稿感到開心不就好了?」
「既然你承認你就是美作里奧,那我也不需要隱瞞了。我就告訴你吧。我不是粉絲。不對,我用更簡單的方式說。我是黑粉。我超討厭《Swallowtail Waltz》,因爲想擊潰粉絲聚集的社羣,才加入那個粉專。」
「未免也太愚蠢了。我說廣瀨啊,你爲什麼要滿口謊言啊?在社羣媒體上面裝死,又在粉絲的團體中隱瞞真實身分,一點一點釋出原稿享受大家的反應,不覺得這種樂趣很惡劣嗎?」
提到我最疑惑的一點時,佐藤左邊的嘴角揚起奇異的角度,接着──
「廣瀨,你就是美作里奧吧。」
因此,我決定結束這個故事。
「像你這樣的作家,要是真的死掉就好了。」
「我不知道,我只能說這不是我寫的。」
佐藤帶着諷刺的語調這樣說。
「所以妳是爲了擊潰我們這個團體,纔來參加的嗎?」
然後,連再見都沒有說。
我一直都搞不懂。
「你終於發現了?」
畢竟人死之後,真的什麼都結束了。
「嗯,我已經確定了。」
我用手阻擋純戀,讓佐藤繼續說下去。
「我覺得人不能輕生。」
「什麼啊!」
「佐藤小姐,我有一件事情搞不懂,一直覺得很疑惑。」
「什麼啊!有話想問的話就不要裝模作樣,直接問不就好了。」
「都這個時候了,你覺得自己還能嘴硬下去嗎?美作里奧是男性,這裏唯一一個男的,現在只剩下你了。」
我感受到滿滿的惡意,雙腿不自覺地顫抖。
佐藤臉上浮現勝利的笑容,但我無視她的表情繼續往下說。
我離開另外兩個人回到自己的房間,背上已經整理好的行李。
我成爲第五個退出的人,就這樣離開廢校。
看到這麼精采的原稿,我便做好決定了。
「畢竟我要是發出一些明顯的批判,帳號就會被剔除。所以我在粉專裏很安分,但是我一直想在裏面搞破壞,完全擊潰因爲垃圾作品而聚集在一起的你們。」
「冢田先生來找我的時候,我就笑了。熱中那種作品的傢伙,真的蠢到極點。想要模仿作品找到故事的結尾?怎麼可能做到這種事,草率魯莽也要有個限度。所以就某種層面來說,這就是一場慈善活動,由我來幫你們這些蠢蛋啓蒙。」
「老師是男性這一點,是冢田先生聽到的二手資訊,編輯爲了隱瞞作家的性別,很有可能刻意說謊吧。」
「什麼事?」
「殺死美作里奧的不就是你嗎?」
「你終於承認了?」
「我已經否認很多次了,我不是美作里奧,只是普通的粉絲而已。」
我的視線從佐藤身上移開,然後轉向純戀,少女用夾雜憤怒與悲傷的眼神望着我。
下午一點。
背後整個寒毛直立。
我覺得無論我說或者不說,怎麼做都不對。
沒有對任何人,也沒有對說謊的自己告別。
「假設,我是說假設。如果我真的是美作里奧。」
不過,說實話,我覺得都沒差。
「佐藤小姐,妳現在斷言我就是美作里奧對吧。」
我明明很認真,但她仍像往常一樣冷笑。
「不要再說了!」
「那這份原稿到底是誰準備的?」
「如果這是事實,那的確很惡劣。」
無論曾經有什麼悔恨,都不會改變,就這樣結束了。
「不要再說了……」
「那妳爲什麼還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妳明明是美作里奧的粉絲,爲什麼要這樣責備我?」
佐藤是綠淵國中的老成員,冢田先生這樣說過。
「因爲那傢伙沒有具名。這種偷偷觀察粉絲反應的惡質人類,不可能放着原稿就走。把原稿放在走廊的人,一定在我們三人之中,既然美作里奧是男的,那就一定是你。」
純戀用嚴肅的表情,看着我和佐藤對話。
「妳說吧,無論妳說什麼我都會聽。」
「我還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要告訴美作里奧。」
「對不起,純戀妹妹,真的很抱歉。」
「沒錯,我就是不懂這一點。爲什麼妳要充滿敵意。妳不是很想讀到後續嗎?因爲想知道故事的結尾,才參加這個企劃不是嗎?既然如此,爲什麼要一直口出惡言?我不懂。妳看起來非常討厭美作里奧啊。」
或許吧。殺死美作里奧的人,就是美作里奧自己。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
佐藤像往常一樣,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牀,看過原稿之後,說出意料中的話。
「我根本不認爲老師還活着,雖然我不知道這個人如何取得原稿,但是七人之中有人偷偷把原稿放在這裏,並非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那你的意思是,我或這傢伙纔是美作里奧嗎?」
純戀的臉上,出現我從未見過的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