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52赫茲的鯨魚們
《52赫茲的鯨魚們》 · 町田苑香 · 8674 字
琴美的母親昌子告訴我,以目前的現狀,我很難和愛一起生活。
昌子是一絲不苟的人,和品城老伯離婚後,回到孃家別府,目前和再婚的丈夫,以及幾個朋友一起經營兒童食堂。在住家的大房子旁,有一棟房子掛着『昌子食堂』的招牌。
「我接到幸枝的電話時,還以爲自己在做惡夢,怎麼會有這種事?唉唉,話說回來,他和我當年離開時的琴美很像,他長得和琴美那麼像……那個人和琴美竟然做出那麼殘忍的事……」
昌子一看到愛,就不禁大聲呼喊:「簡直太可憐了。」她的丈夫秀治是個感情豐富的人,看到外婆和外孫相遇,不禁出聲哭了。昌子和秀治並沒有孩子,當我向他們說明情況後,秀治說很希望可以把愛接過去,由他們照顧愛長大。昌子點着頭說,當然應該由她來照顧。
「雖然當時無可奈何,但這些年來,我一直很後悔就這樣把琴美丟下。愛這些日子所受的苦,也是我造成的,我有義務把愛養育成人。」
他們很瞭解領養制度,之前還曾經短期照顧過寄養的孩子。我覺得他們這麼善良,應該沒問題,但愛向我搖頭。
我在昨天晚上對愛說,我們要一起生活。雖然愛不想來見昌子,但村中阿嬤——幸枝阿嬤已經聯絡了昌子,而且我希望愛能夠得到更多人的支持,還是決定帶他來和昌子見面。
但是,當我解釋完至今爲止的情況,同時表達愛希望和我一起生活的意願時,昌子尖聲說:
「你在說什麼啊?你雖然和這個孩子非親非故,但仍然帶着他來找我,我發自內心感謝你,我認爲你心地很善良,而且很了不起,但是,這是兩回事。剛纔聽了你所說的情況,發現你們認識才沒幾天,這不是能夠憑一時的感情衝動決定的事,你的想法太天真了。」
昌子並不認可。愛對着昌子搖頭,表示拒絕她的意見,但沒有開口說話。雖然他昨晚開了口,但還需要時間才能正常說話。他努力想要說話,但舌頭無法靈活活動。在來這裏的車上,他好幾次努力想要發出聲音,結果只發出嘔吐的聲音。
昌子看到愛雖然沒有開口,卻一個勁搖頭的樣子,皺起眉頭嘆着氣。
「愛的想法我已經很清楚了,那我就按順序解釋清楚,你們太不瞭解情況了。」
昌子說明了接下來要辦理的手續,首先必須和琴美爭奪親權。琴美很有可能又突然回來,主張她是愛的母親。只要向法院聲請琴美喪失親權,並獲得法院裁決,就必須尋找替代親權行使人。
「目前有未成年監護人的制度,三島小姐,你當然可以自告奮勇當他的監護人,但老實說恐怕很難如願,首先,你和他完全沒有血緣關係,而且還要審覈監護人的經歷和家庭狀況……」
雖然昌子沒有明說,但應該是指我不僅單身,人生經驗不足,而且目前沒有工作,很難如願。
「而且,愛接下來必須去醫院治療,至於學校,恐怕得要視實際情況尋找有特教班的學校。三島小姐,你接下來需要找工作,得在工作的同時,爲愛做很多協助他重新回到社會的事,你有辦法做到嗎?恐怕很難吧?」
昌子用嚴厲的態度對我說完後,轉頭看向愛說:
「愛,你也一樣。你知道三島小姐救了你,而且把你帶來這裏,給她添了多大的麻煩嗎?你不能因爲三島小姐這樣說,就乖乖聽她的話,人和人之間必須相互幫助,但是現在只有三島小姐幫助你,你沒辦法幫助她。老實說,你只會造成她的負擔。即使起初不會有問題,但之後你會成爲三島小姐的沉重負擔。當三島小姐被你的重量壓垮時,你仍然要她揹着你嗎?」
我在現實面前說不出話。此刻才深刻體會到,幫助一個人,養育一個人長大需要超乎想像的財力和精力。想到自己一路走來,給那麼多人添麻煩,至今仍然像是不諳世事的小孩子,就覺得自己很沒出息。我看向坐在我身旁的愛,他比我更加垂頭喪氣,一動不動地注視着放在腿上的拳頭,我看着他流淚的側臉,把手放在他的拳頭上。
「……我已經明白以現狀來說,我恐怕很難照顧他,但是,可不可以請你告訴我,之後應該怎麼做?」
「那就拜託兩位了。」
我和愛在深夜看到的那尾鯨魚既不是做夢,也不是幻影,而是真有其鯨,聽說不小心闖入這一帶的海域,連續好幾天都在這附近現身又離開,離開又現身。當地電視臺還剛好拍到鯨魚噴水的奇觀,成爲電視新聞。那尾鯨魚最近已經不再出現。
融化的棉花糖上淋着巧克力醬。美晴和愛在烤肉的火光下,看起來很高興。滿頭大汗的村中和健太說:「也要喫肉!肉都完全沒有減少!」村中夫婦坐在檐廊上,面帶微笑看着大家。村中輪流喫下烤焦的肉和棉花糖,嚷嚷着「好難喫」,一口氣喝下啤酒。健太在一旁吆喝:「真帆哥太帥了!」村中把草莓棉花糖和豬五花肉遞到他面前,他的臉頰抽搐起來。
「豆粉!美晴!」
「那是愛的功勞,還有你自己的努力,呵呵。」美晴揚起笑,緊緊抱住我。「明天要離開的時候,一定什麼都說不出來,而且會捨不得走,所以我趁現在告訴你。你是我最重要的好朋友,比任何人都更重要,以後遇到問題時,不要猶豫,儘管告訴我,無論你在哪裏,無論什麼時候,我都會馬上趕到,不管發生任何事,我都會助你一臂之力,所以你就在這裏,要一直像現在一樣開心地笑。」
細長的煙在夜空中飄散。
「這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對你們兩個人來說,這兩年都會很辛苦。如果你們真心想要生活在一起,就必須全力以赴。但是隻要你們願意努力,我們將會全力協助,你們隨時可以找我們幫忙。昌子,你覺得怎麼樣?」
「你看,這是巧克力棉花糖。」
「好,那就來開懷大喫!」
即使秀治先生這麼問,昌子看看我,又看看愛,嚴肅地說:「我感覺只是把問題拖延到兩年後。」
愛聽了秀治先生的話,像是快哭出來般抬頭看着我,然後看向在場的所有人。他似乎想表達自己的想法,但用力咬着嘴脣。
「這樣啊。」我的聲音難掩失望,但是幸枝阿嬤用開朗的語氣說:「雖然在外面有女人不太好,但那個男人應該是好男人。清子笑着說,她很期待自己喜歡的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來見她,還說不知道那個男人會用什麼方法出現,看到蝴蝶也會很高興,覺得搞不好就是她的男人,所以她說自己一點都不寂寞。男人當然不可能來這裏,後來她死的時候,我們還在說,搞不好她的男人來接她了。」
幸枝阿嬤巧妙地虧着孫子,然後瞥了我一眼說:
真澄先生是一位開朗的大叔,總是滿臉笑容,會表演漏洞百出的魔術給我們看,然後說自己還在練習。村中似乎像他父親。
這時,聽到幸枝阿嬤大叫一聲:「你要幹嘛?」
「聽我兒子說,好像不見了。」
這應該是唯一的方法。我無法充分支持愛重新回到社會,我爲自己的無力感到懊惱,忍不住咬着嘴脣。昨晚跌倒時臉頰受的傷也疼痛不已。
琴美仍然下落不明,原本我很擔心她會因爲愛的親權手續而回來,那就傷腦筋了,但大家都認爲她不可能回來。一旦她聽說父親將進入安養院,即使想硬把她拉回這裏,她也不可能願意。聽到自己的母親被別人說成這樣,想必心情會很不好,但愛只是無奈地聽大家討論這些事。
「……好。」
「愛,你看有人喝醉酒在哭喔,」健太嘻嘻笑了,但立刻發出驚叫聲:「哇,真帆哥,你爲什麼哭啊?」抬頭一看,發現村中流下男兒淚。村中和我對他的第一印象差太多了,我和美晴擦着眼淚笑他,沒想到村中更加哭個沒完,說什麼「看到三島在笑,就忍不住感動」。
「嗯,是啊,外婆和媽媽關係很不好。雖然我曾經來過這裏幾次,但我媽媽甚至不想見到外婆,每次都是外婆來接我。媽媽一直說,搞不懂外婆爲什麼要搬來這裏生活。」
我問。幸枝阿嬤遺憾地搖搖頭。
「喔喔,正在等你們呢!」
聽到叫聲回頭一看,愛正揮動着夾子,似乎表示肉已經烤好了。他上揚的嘴角看起來很可愛。
「不用啦,你們是客人,只要專心喫就好。我用員工折扣,在近藤商店買了很多肉回來。等一下健太和阿嬤的朋友都會來,趕快趁現在先喫高級肉!」
「不,他搞不好先去看他元配了,真是個壞男人。」
幸枝阿嬤轉頭看向身後,確認愛在遠處之後點了一支菸。香菸的火像螢火蟲般眨了幾次眼之後,她緩緩地吐出紫煙。
我們喝酒喫肉、談笑風生,人越來越多,宴會更加熱鬧。太陽下山,星星在天空眨眼,遠處傳來海浪的聲音。我停下正在喝啤酒的手,仰望着夜空。溫馨的笑聲、重要的人的聲音,和幸福的味道。我對一度死去的我在這裏感受這一切感到不可思議。
幸枝阿嬤皺着眉頭說:「我怎麼可能忘記個性那麼強的老太婆。」但不知道爲什麼,她臉上並沒有半點嫌惡。
幸枝阿嬤呵呵笑了,「雖然那些男人對她讚不絕口讓人很不舒服,但她其實是好人。」
我看着大笑的婆婆媽媽和幸枝阿嬤,差一點流淚。原來外婆住在這裏並不孤單寂寞,她過着幸福的日子。
我想起自己家的院子。那棟小房子可以看到遠處的大海,外婆一直在那裏等待鯨魚嗎?
「救命,安……」
「鯨魚很少來這裏。我從小就住在這裏,只看過三次而已。」
「我們在烤棉花糖,超好喫!」
我拿起盤子和免洗筷,和美晴一起笑了。
「我認爲是好主意。」一直默默聽我們說話的美晴舉起手,誠惶誠恐地說。「我贊成這個方法,貴瑚現在一個人照顧愛,他們兩個人都會一起垮掉。兩年的時間做準備剛剛好,而且可以讓他們冷靜地瞭解現實狀況。」
天黑之後,我們三個人走去村中家,立刻聞到香噴噴的味道。村中頭上綁着毛巾,站在庭院的烤肉爐前。村中的母親悠美——在多次造訪村中家後,曾經見過她——和幸枝阿嬤正在佈置餐桌,村中的父親真澄先生已經坐在檐廊上喝起啤酒。
幸枝阿嬤的朋友——就是近藤商店的婆婆媽媽團正在聊天,每個人都穿着花布洋裝,而且都是黃色的大象或是龜背芋的圖案,簡直五彩繽紛。
我們抱在一起哭。我很幸福,我真的覺得自己很幸福。原本以爲自己失去一切,但回過神時,才發現原來自己擁有這麼多。
「豆粉!」
暑假快結束時,接到了昌子夫婦的聯絡,說他們已經做好了迎接愛的準備,終於決定了要帶愛前往別府的日子。
「我外婆有看到鯨魚嗎?」
品城老伯走向我,我聽到美晴的尖叫聲。愛握着我的手,想要帶我逃走,但我聽到柺杖揮動時發出的咻咻聲,愣在原地無法動彈。品城老伯看起來就像是我的繼父。咦?我記得在我離家半年左右,繼父不是就死了嗎?媽媽說,你這個忘恩負義的人,不必回來,我沒有去參加葬禮,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死了。難道他還活着,所以來教訓我嗎?
悠美笑着說,幸枝阿嬤也說:「趕快去喫吧。」
我握緊他的手說道,愛緩緩點頭,然後拿出便條本。『所以一直都不能見面了嗎?』他寫下這行字,遞到我們面前。
「清子說,她沒有向任何人說明原因,就搬來這裏了。真的是這樣嗎?」
美晴的意見和昌子相同,她已經數落過我想得太天真了。
「啊喲,再怎麼樣,也不可能這麼壞心眼啊。」
我和愛互看一眼。這代表我們仍然有希望嗎?
「從現在開始計算,就是兩年後。如果兩年後,你和現在一樣,仍然希望和愛一起生活,愛也有同樣的想法,到時候再一起思考這個問題。但是,那時候你必須改善自己的狀況,做好能夠接受愛一起生活的準備工作,愛必須能夠獨立。如果兩年後,你們都有所成長,大家認爲你們一起生活都能放心,我就會建議昌子辭去未成年監護人的角色,同時協助愛聲請由你成爲新的候選人,擔任他的未成年監護人。」
聽到說話聲,回頭一看,發現剛纔那幾個婆婆媽媽看着我笑了起來。她們的表情很溫暖。
「謝謝。」我鞠躬道謝,然後看向昌子。她嚴肅地說:
「我們纔要好好感謝你,你帶着愛來找我們,牽起我們和愛之間的緣分。謝謝你,這一切都多虧了你。」
「想當年,她半死不活地來這裏,一看就知道有什麼隱情,那些笨男人就開始整天去向她學琴。那些男人就像我家的真帆一樣,一副流着口水的色胚相,一看就知道沒出息。」
我聽不懂這番話的意思,抬起頭,秀治先生像財神爺般笑着說:
「對了,鯨魚好像平安離開了。」
雖然她勉爲其難地表示同意,但表情緩和不少。秀治先生瞇眼笑着說:
「你在這裏要好好加油,既然是清子的外孫女,無論曾經有過什麼樣的遭遇,總有一天可以笑着過日子。」
村中問,愛點點頭,跑了過去。我和美晴走向悠美說:「我們也來幫忙。」
「都是你把琴美逼走了,把琴美還給我,馬上還給我!」
「謝謝,」我努力擠出笑容對她說:「真的很感謝你,多虧有你,我又能夠繼續向前走了。」
愛聽了之後,終於吐出一口氣,似乎內心終於放下一塊大石。我看着他,向昌子夫婦鞠躬說:
「那個男人有元配,因此清子甚至無法去參加葬禮。男人最後一次和她見面時對她說,等我死了,你去我們回憶中的地方等我,即使我死了,仍然會設法去見你。這裏就是他們回憶中的地方,他們唯一的一次旅行就是來到九州,在開車兜風時看到了鯨魚。她說當時看到巨大的鯨魚在噴水。」
「我並沒有拋棄你喔。這是爲了我們能夠生活在一起所邁出的第一步。我會努力,愛,你也要努力,好不好?」
「打擾了。啊,這是伴手禮。」
「謝謝你。愛,我認爲這是最好的方法,你覺得呢?」
秀治先生的話讓我呆了一下,然後將頭垂得更低。
他們催着我「快過來,快過來」,幸枝阿嬤說:「去吧去吧。」我向那些婆婆媽媽鞠躬後跑過去。
健太想要拿走他的柺杖,沒想到品城老伯甩着柺杖威嚇。村中上前勸阻,卻沒有及時閃避,被拐杖前端打中。用力甩動的柺杖衝擊力似乎很強,村中當場倒在地上。
不知道是否因爲琴美離開的關係,品城老伯的失智症加速惡化。聽說幸枝阿嬤找了公所的朋友幫忙,只要哪一家安養院有空牀,就會馬上安排他入住。他整天只聊校長時代的事,只要有人提到琴美,他就會大動肝火說不知道。幸枝阿嬤說他是『遇到自己罩不住的人,就會切割的小心眼男人』,聽說她又回去當老人會的會長了。
接下來的這段日子,我和愛,還有美晴一起度過夏天,村中有時候會來加入我們。我們在海邊玩水,晚上放煙火。小城舉辦夏季廟會時在攤位前歡鬧,一起在檐廊上睡午覺。我們好幾次去別府找昌子夫婦,順便去海邊的海之卵水族館玩。愛偶爾會笑出來,叫我「豆粉」的次數增加了。當他終於叫出「美晴」時,美晴忍不住哭了。
「清子的外孫女叫貴瑚。」
「……什麼嘛,你自己先哭了。」
「你可以隨時去和三島小姐見面,三島小姐也可以隨時來見你,而且不是要你今天馬上就留在這裏。現在不是暑假嗎?你可以繼續和三島小姐生活一陣子,我們會利用這段時間調整這裏的環境,迎接你的到來,你覺得怎麼樣?」
我驚訝地抬頭一看,發現品城老伯正搖搖晃晃走過來。第一次見到他時,他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現在一頭亂髮,衣服邋遢,穿了一雙女用拖鞋,手上握着柺杖。粗大的柺杖讓我想起繼父的榆木杖,雙腳無法動彈。品城老伯的雙眼緊盯着我,他的眼中充滿憎恨。
「他發現清子早就離開了,所以慌了手腳吧,真是少根筋的男人。」
「哈哈哈,我還對着大海大笑說,現在纔來也太晚了。」
「……接下來的事才更重要。當愛十五歲時,就可以自己成爲聲請人,聲請選任監護人,就是由愛告訴法院,他希望這個人成爲自己的未成年監護人。」
不能因爲現在做不到就輕易放棄。既然不知道該怎麼做,那就向別人討教。剛纔始終不發一語的秀治先生聽到我的問題後說:
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道,抬頭一看,幸枝阿嬤站在我身旁。她今天穿了大馬士革圖案的花布洋裝,我猜想她可能是這一帶的老大。她現在又回去當老人會的會長,而且她的朋友都跟着她穿花布洋裝,這種影響力太驚人了。
幸枝阿嬤抽着煙說:
我們三個人舉起買來的一大堆啤酒和果汁,悠美笑着說:「你們打算全都喝完嗎?」幸枝阿嬤皺起眉頭說:「現在的年輕女人喝啤酒就滿足,真是太弱了。要不要喝麥燒酎、麥燒酎?」
「肉快烤好了,愛,你要不要也來試試?」
「不不不,就是前一陣子的鯨魚啦。」
「貴瑚,我明天要回東京了。」我正在笑,美晴對我說:「我差不多該回去了,對不起。」美晴說話的聲音有點陰鬱。
「哼,你不要五十步笑百步。」
「這是我剛纔想到的方法,首先還是由昌子擔任愛的未成年監護人,昌子和愛有血緣關係,她提出申請最簡單。由於沒有其他親屬,應該很容易覈准。而且我們之前曾經照顧過很多孩子,其中也有身心受創的孩子,和他們相處的經驗一定對愛有幫助,我認爲我們能夠全力支持愛。」
離別的前一天晚上,村中邀我們去他家的庭院烤肉。這似乎是幸枝阿嬤的貼心安排。
「她爲喜歡的男人生了孩子,但那個男人死了。」
「真是奇怪的鯨魚。」
我在說話時,感到腹部深處吹起一陣風,重要的部分都消失了。想到千里迢迢來這裏找我,分擔我一半痛苦的美晴將要離開,就感到心都空了。明天愛也要離開,沒想到連美晴都要走了。但是,我不能一直把美晴綁在這裏,如果我這麼做,阿匠一定會罵我。
品城老伯——繼父甩着柺杖向我逼近。啊,他要打我了——我閉上眼睛,忍不住尖叫。
「即使變成了鯨魚,仍然要左擁右抱嗎?太可怕了。」
「那我來協助三島找工作,能夠以正式員工身份上班的工作比較好吧?」村中說。
「我不能原諒你,不能原諒你!」
我覺得有什麼從腳底湧現,全身都顫抖起來。我看向幸枝阿嬤,她叼着香菸笑着說:「是不是很浪漫?她以少女般的神情問我們:『鯨魚會經常來這裏嗎?』我們告訴她,很少會看到,她好像很沮喪。」
「鯨魚……」
「好吧……而且我認爲人有目標,比較能夠努力。」
「啊,原來阿嬤知道我外婆的名字。」我說。
「嗯,也對。別這麼說,你陪了我這麼久。」
我猜想鯨魚一定去找新的夥伴了。
我擦着眼角的淚水點點頭。聽到有人叫我,回頭一看,愛和美晴正在向我揮手。
「爺爺,這樣很危險,嗚哇。」
昌子噗嗤一笑。
就在這時,有人從我旁邊衝過去,把繼父用力推開。品城老伯搖搖晃晃倒在地上,我不停地眨眼——剛纔發生了什麼事?
「愛!」
健太叫道,我轉頭一看,發現是愛推開了品城老伯。愛用力喘着氣,轉頭看着我。
我得救了。是愛救了我……
我無力地癱坐在地上,美晴搖晃着我的肩膀問:「貴瑚,你沒事吧?」
「我、我沒事。啊,村中他……」
「悠美他們在照顧。」
我全身噴汗。太可怕了。我完全沒料到竟然會發生這種事,也沒想到往事會以這種方式閃現在腦海。我摸着胸口,不停地深呼吸,看到兩條細腿出現在我面前。我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抬起頭,愛仍然喘着粗氣,向我伸出手。
「你救了我。」
我用顫抖的聲音說,愛緊張地點點頭。
「我會堅強。以後、更堅強。」
我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以前不曾有過的堅強。我被他堅強的眼神吸引,甚至忘了呼吸。
現場一片混亂,根本無法繼續烤肉。警察上門,把品城老伯帶走了。品城老伯一臉呆滯地被送走,令人悲哀。村中流了血,被救護車送去醫院,醫生診斷後只是輕微腦震盪,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打電話給昌子夫婦,由於要去警局說明情況,所以晚一點才能抵達,他們決定親自來接愛。昌子因爲前夫的行爲受到很大的打擊,但她說「他沒有親戚,畢竟夫妻一場,我要稍微幫點忙」。和昌子見了幾次面之後,我發現她是很善良溫柔的人,相信她一定能夠用滿滿的愛來養育愛長大。
處理完所有的事後,夜已經深了,我和愛一起坐在堤防上。美晴已經躺進被子熟睡,我們悄悄溜出家門,以免吵醒她。
「困了嗎?」
我問愛,愛搖搖頭。月亮浮在遠處的海面上,我們坐在一起,眺望着宛如在世界盡頭般靜謐的夜景。
「愛,在你去別府之前,有些話想告訴你。」
我想了一下該怎麼說,然後開口。
「在遇到你之前,我已經死了。來這裏之前,我害死一個我很喜歡的人,而且把另一個很喜歡的人變成可怕的人。這件事讓我很痛苦,我很想一死了之,卻又死不了,不過心已經死了。」
我緊緊握住他的手,一次又一次重複。無論接下來會遇到任何狀況,我們都要努力。我們已經知道,即使相隔兩地,也有人會傾聽我們的心聲,會向我們傳達心聲,而且,我們並不是孤獨地活在羣體中,而是一起感受着彼此手心的溫度,感受到對方的存在,生活在能夠傾聽到我們聲音的羣體中。這是多麼幸福的事,我們都不會再有孤獨唱歌的夜晚。
愛把另一隻手放在我的手上,然後靦腆一笑。他的笑容很可愛,我以爲自己在做夢。
我看着愛說:「謝謝你,謝謝你在那個雨天發現我。我一直以爲我們的相遇,是爲了讓我傾聽你的聲音,甚至覺得我之前無法傾聽別人……無法傾聽安安的聲音,所以傾聽你的聲音是我的使命,但是,我太自以爲是了,是你聽到了我發出的『救命』的聲音。」
「我之前不是告訴你,有人傾聽我的聲音,但我無法傾聽他的聲音嗎?因爲這個原因,我害死了他,這件事讓我非常痛苦,無法原諒自己。我試圖對你做的事,其實是想向他贖罪,即使明知道根本不可能。」
我高興得說不出話。那天晚上,我用全身感受到的聲音並不是在做夢,我用全身接收到他的聲音,我能夠接收到他的聲音。
讓我傾聽你們五十二赫茲的聲音。
不知道是不是說太多話,愛嗆到了。他咳了好幾次,然後眼眶含淚的臉上再次露出笑容:
「你聽到了。」愛緩緩地說,「那天晚上,你聽到我的聲音,聽到我喊救命的聲音。」
愛不發一語,默默聽我說話。
「原本的贖罪讓我獲得重生,在我思考你的事,爲了你的事生氣、哭泣後,原本以爲已經死了的某些東西又慢慢重新活過來,所以並不是我想要拯救你,而是在和你有交集之後,獲得救贖。」
「愛,謝謝你發現我。」
在我寂寞得快死的時候也一樣,是他來到我身旁。是他發現了我。
「愛,接下來要加油。」
「豆粉。」
遠方似乎傳來鯨魚的叫聲。不知道鯨魚優美的歌聲是在爲我們感到高興,還是在向我們呢喃?我抬頭看向大海,不知道愛是否一樣聽到了,他和我看向相同的方向。
希望有人可以接收到你們的歌聲。
「我很慶幸遇見你。」
愛嘀咕,閉上眼睛細聽。他的側臉看起來像在祈禱。我也閉眼祈禱,對着此時此刻,世界各地的五十二赫茲的鯨魚祈禱。
「所以你來找我。」
海浪的聲音很溫柔。小小的雲朵在月光下現形。
希望有人可以溫柔地接收到你們的歌聲。
所以,拜託你們。
他的聲音很溫柔,柔和地傳入我的耳朵。那是世界上最優美的旋律。
「五十二赫茲。」
只要你們不嫌棄,我將用全身接收,請你們不要停止唱歌。我會努力傾聽,會找到你們,如同我曾經被找到兩次,我一定會找到你們。
我握着剛纔保護我,阻擋品城老伯攻擊的手,瘦弱少年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