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再度相遇與懺悔
《52赫茲的鯨魚們》 · 町田苑香 · 1.6萬 字
早晨,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醒來後,忍不住向周圍東張西望,確認五十二在哪裏。
「早安。」
當我向他打招呼時,他嚇了一跳,然後發現睡在他身旁的我,慌忙拼命向我鞠躬,我忍不住笑了。昨天晚上,五十二就像是斷線的傀儡般在緣廊上陷入沉睡,我怎麼叫他,都沒辦法把他叫醒。無奈之下,我只能從房間內拿了毛巾被,和他一起睡在緣廊上。
「會不會冷?」
近距離感受到這孩子的體溫,所以我完全不覺得冷,一整晚都睡得很熟。五十二連續點了好幾次頭,應該並不覺得冷。
「我來做早餐,要不要一起喫?五十二,你先去洗臉。」
他聽到我叫他「五十二」時喫了一驚,然後有點不可思議地皺着臉,點點頭,跑去盥洗室。我裹着毛巾被,聽着那孩子的腳步聲,然後坐起來,準備做早餐。
「我想和你聊聊接下來的事。」
喫完早餐後,我倒了咖啡,爲五十二準備蘋果汁後開口。
「你可以一直住在我家,但你還未成年,如果就這樣收留你,會有法律問題。對了,你有辦法溝通嗎?」
五十二昨天哭的時候稍微發出聲音,只是聲音很輕微,但似乎難以開口說話,此刻像往常一樣緊閉着雙脣。
「我準備了這個給你。」
我把便條本和原子筆放在五十二面前。
「如果你想說什麼,希望你寫下來,你有辦法嗎?」
我翻開便條本問他,五十二拿起原子筆,點點頭。
「嗯,那我想先問一個問題,你是因爲生病,才無法說話嗎?」
五十二搖搖頭,在便條紙上寫下『不知道』。雖然他的字寫得不好看,但清晰的文字讓我驚訝不已。接着他又寫下了『會很痛苦』。
「會很痛苦……你是說,想要說話時,會感到很痛苦嗎?」
五十二含糊地點點頭,不知道是否連他自己都搞不太清楚。我猜想這個問題恐怕很複雜,便先擱置一邊。
「五十二,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我會尊重你的意見。」
『豆粉,你怎麼會知道五十二赫茲鯨魚的故事?』
最初的階段,獨處令我害怕不已。我會聽到繼父痰卡在喉嚨的聲音和揮動柺杖的聲音,很擔心門會突然打開,媽媽會衝進來打我。晚上特別嚴重,我總是開着燈,躲進被子裏,發着抖等天亮。喝下美音子給我的啤酒後,如果醉了,就可以入睡,但會做惡夢。一旦晚上做惡夢,早晨醒來時的心情就差到極點,有時候甚至無法下牀。我看着天花板,怔怔地想着,根本沒有什麼第二人生,我的心仍然被關在家裏的客用廁所內,我永遠都無法逃離廁所——無法逃離媽媽和繼父的手掌心。
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差一點以爲她說的不是日文。但是她用力皺起眉頭,嘟着嘴說:「村中這樣可不行啊,竟然讓女朋友這麼不安。」
「喔喔,他該不會在你家?」
我知道自己的聲音很激動。琴美瞇起眼睛,然後問我:
「但是村中告訴我說你有兒子。」
我慌忙解釋,這些話卻帶走了琴美臉上的感情。她面無表情,法令紋變得很深。
如果我帶他去找警察,然後送去兒少之家,他就不會一個人,一定會有人陪在他身旁,但是,他會覺得這樣就不是『一個人』嗎?會覺得不再孤單而感到滿足嗎?
「當然是認真的,我喫了很多根本不需要喫的苦,忍耐了很多原本不需要忍耐的事。我的日子過得這麼辛苦,他卻像蛆蟲一樣,可以不動腦筋地活着,我怎麼有辦法疼愛這種人?根本不可能。」
難道有什麼誤會嗎?琴美輕輕咂着嘴說:「那傢伙真煩人。那算了。所以他怎麼了?」
她帶着疑問看我,於是我對她說:「等一下可不可以稍微佔用你幾分鐘的時間?真的只要幾分鐘就好。」
「你媽媽?」
「你這個人真囉嗦,你想怎麼樣隨你的便。我真的不要他了,所以根本無所謂。應該說,反而幫了我的忙,啊,但你可不要過沒幾天,又說要還給我,這樣我真的會很傷腦筋。」
「我會照顧他,但你真的認爲這樣沒問題嗎?」
吉屋飯莊似乎是這一帶的熱門餐廳,生意非常好,我在中午的尖峯時段之後才走去那家店,發現門外仍有好幾個人在排隊。我在門外等了十分鐘左右,探頭向店內張望,幾個正在勤快做事的女店員異口同聲地打招呼說:「歡迎光臨。」琴美也在其中。她和前幾天一樣,繫着牛仔布的圍裙,忙得不可開交。
一定不是這樣。他並不想要別人用這種方式救他,我輕輕摸着他的頭,努力讓他安心,他神色稍微和緩了些。
「沒什麼好談的。如果你覺得他礙事,就把他趕走。啊,謝謝惠顧,歡迎再次光臨。」
離開老家之後,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我猜想是因爲麻痺了三年的心努力想要恢復以往的狀態,所以隨時都處於興奮狀態。一下子像機關槍一樣說話,下一刻就感覺快被恐懼壓垮,忍不住落淚。美晴的朋友,也是我室友的美音子並沒有厭惡這樣的我,應該說,她完全沒有受到我的影響。我猜想她明確決定了自己和別人的距離,每當我想要向她傾訴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時,她就會轉身回自己的房間;當我晚上哭得泣不成聲時,她會從門縫中塞一罐冰涼的啤酒進來。
「要不要我打電話給村中好好罵他一頓?叫他不要讓女朋友不安。啊,但是我不知道他的手機號碼,你可以告訴我嗎?」
我也許太脆弱了,無法繼續聽下去,但如果繼續聽,我的心智會出問題。
「你有去學校上課吧?」
「那我再問下一個問題,你外公呢?」
門又靜靜地關上。我擦擦眼淚,把耳機塞進耳朵,按下播放鍵,來自水底的聲音直直地傳入耳中。
「請問是一位嗎?請坐在窗邊的座位!」
「別……別說了!」
我在問了之後得知,五十二今年十三歲。算起來是中學一年級生,還是小孩子,難道她不擔心兒子有沒有露宿街頭嗎?
她一臉無趣的表情讓我感到害怕。她對自己的行爲沒有絲毫的罪惡感。
「我沒有兒子。」
即使處於那樣的狀態,現實仍然毫不留情地擺在面前。如果不趕快找工作,就無法繼續眼前的生活。去面試時,不安和緊張總是讓我反胃,這樣的我當然不可能通過面試。每次接到不錄取的通知,對自己感到失望的心情就更加在內心膨脹,覺得自己根本沒有能力找到工作,在社會上生存。存摺上的餘額越來越少這件事,更加劇內心的失望。雖然安安和美晴都鼓勵我,只不過非但無法讓我的心情好起來,反而越來越沮喪。他們爲了我放棄休假,四處奔波,打點我的生活。安安甚至請了年假,他們已經如此盡心盡力,我怎麼能夠繼續依賴他們?必須趕快回到社會,讓他們放心。我整天感受着這樣的壓力,在他們面前努力表現出開朗的樣子,回到家後,獨自一人時,反作用力讓我哭倒在地。離開老家時,聽了安安的話產生的幸福感早就已經消失無蹤。
說完這句話,我跳上腳踏車。我踩着踏板,覺得五十二比我更瞭解現實。我在出門時對他說,會去看一下他媽媽的情況,他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他沒有絲毫期待,不知道他經歷過多少事,讓他變得心如死水。
「我不太瞭解你,所以要問幾個可能會讓你不舒服的問題。是誰對你動粗,然後叫你蛆蟲?」
美音子要求我嚴格遵守兩件事。第一是無論男女,都不可以留宿;第二是禁止外宿。美音子雖然經常帶不同類型的男生回家,但從來沒有任何人留下來過夜,而且她也從來不外宿,總是獨自睡在整理得很乾淨的自己牀上。她一定有必須這麼做的理由,但當時的我比現在更加滿腦子只想着自己的事,所以經常對這件事感到不滿,即使不能讓安安陪我,至少美晴陪我睡應該沒問題,如果不行的話,至少不應該禁止我外宿。
聽說品城老伯曾經抱怨無法喜愛外孫,難道他看到女兒對外孫家暴,卻視而不見嗎?
「我昨天不是說了嗎?」
『告訴我五十二赫茲的故事。』
我忍着淚水提到她的父親,琴美的眼睛骨碌碌地轉動,但隨即說:「我絕對不會問他。」
「呃,那個、請等一下。我並不是村中的女朋友,我是爲了你兒子的事想和你談一談。」
「沒錯,你還記得。」
『你聽聽這個。』
『那是什麼?』
這時,我才終於發現她會錯意了。
琴美神色自若。她爲我點餐,然後送上定食。看到她面帶笑容地和其他店員、客人說話,忍不住懷疑她真的是五十二的母親嗎?她的兒子昨晚失蹤了,她爲什麼還能夠若無其事地在這裏工作?原本覺得如果她在找兒子,如果她一臉不安,至少還有希望,所以特地來這裏確認。
我高舉着裝了雞肉天婦羅的塑膠袋說,五十二肩膀放鬆,鬆了一口氣。
「啊?」我不禁反問。
一名看起來已過古稀之年的駝背店員對我說,剛好是那天和村中坐的座位。我翻開菜單等了一會兒,琴美送來一杯水。
琴美害羞地說:「我和村中之間很清白,你不必擔心。我猜他提到我的時候,八成說得很誇張,但我和他之間是清白的,你完全不需要擔心。他以前就很喜歡我,但就只是這樣而已,我們從來沒有交往過。」
琴美說的話讓我想要捂住耳朵,我差一點哭了出來。那個孩子整天都在聽着這些詛咒中過日子嗎?
「不,我真的沒有兒子,你是不是找錯人了?」
琴美挑起單側眉毛說:
我再三向她確認,琴美粗聲回答說:
『末長奶奶死了之後』。五十二寫下這句話後,用力咬着嘴脣。
我還沒有想好要如何向五十二傳達和琴美之間的談話,天色就已變暗。我們輪流泡澡,一起喫了晚餐。敞開的窗戶外傳來蟲鳴聲,我和五十二豎起耳朵細聽。我看着五十二俊美的側臉,他沒有問我情況怎麼樣,我猜想他心裏很清楚,所以我決定閉口不提,沒必要特地讓五十二知道那個女人揮起的刀子有多麼鋒利。
「……這樣啊,所以你外公和你媽媽差不多。」
雖然我對琴美宣佈,我會照顧這個孩子,但我到底該怎麼辦?我該怎麼做,才能回應他的期待?
「那我倒要問你,爲什麼不可以?他是我生下,我養大的孩子,無論對他做什麼,都是我的自由。而且,我因爲生下了他,人生完全變調了。雖然你把我說成加害人,但我覺得自己纔是受害者。」
『五十二赫茲的鯨魚發出的聲音。』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和媽媽一起住?」
淚水在眼眶中打轉,琴美的身影變得模糊。在內心逐漸膨脹的感情並不是悲傷,而是憤怒,那是像漆黑暴風雨般的憤怒。她爲什麼能夠說出如同刀刃般的話?難道不知道這些刀子會傷人,會讓人流血嗎?
我每天都躲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哭泣,有一天晚上,門像往常一樣悄悄地打開。我以爲美音子又拿罐裝啤酒給我,但她在地板上放了一臺小型MP3。
五十二聽了我的問題,立刻寫下「我不想回家」。
「……我不會讓你一個人。」
「那個MP3是美音子送給我的。」
琴美立刻追着我出來,我思考着該怎麼說。因爲琴美剛纔在店裏看起來太若無其事了,我當時驚訝得忍不住對她說要談一談。但我正在想從何說起,琴美呵呵笑了起來。
「嗯……我是你兒子的朋友。」
店門打開,客人走出來。琴美對客人展現笑容,但客人一走,她再度換上冷冰冰的臉。
「對,沒錯,我想和你談談那孩子的事。」
五十二突然站起身,拿了紙筆走回來。他在紙上沙沙地寫着,然後拿給我看。
「我回來了!這是帶給你的禮物。」
她語帶挑釁地說的話讓我火冒三丈,難道是我有點心虛嗎?我不能說自己不孤單寂寞,但絕對不只是因爲這樣。
「好啊,那你要離開時叫我一聲。」
琴美撇着嘴角笑了。「我纔不要這種只會礙手礙腳,完全沒用的孩子,我每天都後悔不該生下那種像螻蟻的東西。如果是螻蟻,只要用麪包屑就可以弄死,所以他比螻蟻更不如。」
「他逃來我家,渾身淋滿了番茄醬,一臉害怕。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流浪貓,」她說,「喂流浪貓喫東西,結果流浪貓就賴着不走,是不是讓你覺得很困擾?既然這樣,可以請你不要隨便餵食嗎?短暫的好心是一種暴力,你知道嗎?」
「這樣啊。」
「只是隱約有印象,請問有什麼事嗎?」
「要點菜了嗎?」
即使他沒有發出聲音,即使沒有動筆寫字,只要看他的臉,就已經知道答案了。我輕輕嘆氣,又接着說:
琴美驚訝地看着我,接着問我:「喔,是上次和村中一起來的那位……」
不一會兒,雞肉天婦羅定食送上來,但我當然不可能有食慾。我向另一名店員索取外帶盒,準備帶回去給等在家裏的五十二喫,然後總算把白飯、味噌湯和醬菜塞進了肚子,走去結帳。
「以前我只要一個人,就會感到極度害怕,經常睡不着,也經常偷哭。但是,聽了美音子給我的『五十二赫茲鯨魚』的聲音後,就能夠神奇地入睡,不會做惡夢。於是我就問美音子,那到底是什麼?美音子是一個話不多的女生,只對我說,如果你有興趣,要不要自己去查一下?於是我就去圖書館查了一下……帶給我很大的震撼。」
原來他不想回家。該怎麼做纔是正確的決定?帶他去警局,向警察說明,他就可以不回家嗎?但是,接下來呢?要送他去兒少之家嗎?我正在思考,五十二又寫了什麼,然後輕輕遞到我面前。
「他擅自喫了我準備要喫的披薩,我就管教他一下。早知道不應該用番茄醬,而是該用辣椒醬。」
五十二抬頭看着我,他天真無邪的表情似乎在問:「你晚上睡不着嗎?」
『我不想一個人。』
五十二聽了我的回答,再度動筆,把便條本遞來我面前。
「他不是你的親生兒子嗎?爲什麼能夠對他做出這種事?」
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揚。他匆匆寫下的『豆粉』這兩個字觸動了我。
「請給我一份雞肉天婦羅定食。琴美……」
我表現出平靜穩定,努力說得比較溫柔。
『和媽媽一起住之後,就沒有去學校。』
五十二寫下『他不看我』這幾個字,然後又接着寫『因爲我是蛆蟲』。
「呃,但是……」
「那我暫時會照顧他,我姓三島,我曾經向你父親自我介紹,只要問你父親,就知道我住在哪裏。」
「我們之間很清白喔。」
「這樣啊,那告辭了。」
琴美不耐煩地問。她變臉像翻書一樣快,讓我想起我媽,想起了以前那些無聊的事,不由得感到窒息,但仍然對她說:「我和他成了朋友。」
啊啊。我差點叫出聲音。怎麼會有這種事?但是,他剛纔說,和媽媽一起住之後?所以他之前沒有和琴美住在一起嗎?我問他後,他點了點頭。
我剛纔應該對着琴美的臉揍一拳,應該大聲斥責她是魔鬼。但是一旦這麼做,就變成她的同類。我怒不可遏。她實在太過分了。我滿身大汗地一路騎回家,回到家時已經氣喘吁吁。好久沒有站着騎腳踏車,明天一定會肌肉痠痛。我調整呼吸,在停腳踏車時,玄關的拉門打開,五十二探出頭,提心吊膽地打量我周圍,他明顯害怕不已。那不是孩子期待母親來接自己的態度。
五十二看着我,他的眼中摻雜着各種感情,我彷彿看到了自己以前的雙眼。這個人真的可以幫助我嗎?會不會遺棄我?既期待,但又怕受到傷害。
我加強語氣問道,琴美聳聳肩說:
但是,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人發現五十二目前身處的狀況嗎?比方說,他的班導師呢?就連我看到他乾瘦的身體和髒衣服都覺得不對勁,正常的大人只要每天看到他,一定會發現他狀況異常。
我很沮喪。繼父毆打我時,媽媽都不看我一眼。她總是背對着我,好像在拒絕我,注視着她的背影,比遭到毆打更加痛苦。
「什麼?你是受害者?你是認真的嗎?」
她用和前一刻判若兩人的低沉聲音不滿地說。
五十二緊張起來,握着筆的手忍不住用力。我看着他問:
柔和的陽光照進圖書館,我坐在圖書館的窗邊,差點放聲大哭。那根本就是我的寫照。我的聲音就是五十二赫茲的聲音,無法傳遞給任何人。
但是,我遇到了認真傾聽我聲音的人。安安救了我,引領我來到有其他朋友的世界,我不能忘記當時覺得這就是一種幸福的感覺,不能忘記把聲音傳達給別人的那份喜悅……
「那天之後,只要聽鯨魚的聲音,心情就會平靜下來,可以安穩入睡。」
心情漸漸平靜後,順利找到工作。我進入一家焊接電子儀器零件的工廠當工人,第一天上班的晚上,美晴和安安請我喫烤肉。美音子也說要送我禮物慶祝一下,我回答說,想要她的MP3。美音子笑着說,如果我不嫌棄是舊的,她還可以省一筆錢。
我和美音子又繼續住了一年左右,但我們的關係並沒有更加深入。她從來不跨越自己內心的界線,沒有和我更加親近。她說要回老家,打算把房子退租,但我甚至不知道她的老家在哪裏,只知道美音子也一定曾經有過必須聽着五十二赫茲的鯨魚歌聲入睡的夜晚。雖然不知道她目前人在哪裏,不知道她在做什麼,但我對她充滿感謝。多虧她的溫柔體貼,讓我重新找回了差一點失去的社會性,讓我瞭解到無可取代的事物。我希望她可以得到幸福。
「現在我晚上睡不着的時候,或是寂寞孤單得要死的時候,就會聽五十二赫茲鯨魚的歌聲。但現在和以前不太一樣,我思考的不是自己的聲音,而是向我發出的五十二赫茲聲音……」
五十二微微側着頭,我微微一笑。
「所以,我會傾聽你的聲音。啊,對了,你可不可以更詳細告訴我早上曾經提到關於末長奶奶的事?」
我想向他了解詳細情況,但五十二並沒有拿起筆。我把紙筆遞到他面前,想要再問一次,發現五十二愁眉苦臉。
「你不想說嗎?但這樣無法有任何進展,拜託你了。」
五十二聽了我這句話,雖然仍然帶着猶豫,但寫下『她是爸爸的媽媽』。
「既然她是你的奶奶,所以之前都是她照顧你嗎?那你爸爸在哪裏呢?」
『不知道。』
不知道爸爸的下落?到底有什麼隱情?
「所以你不知道爸爸的下落,但之前都是奶奶照顧你,對嗎?」我問。
『還有千穗姑姑』,他寫完這幾個字後,又寫了一句『她是爸爸的妹妹』。
「原來是這樣啊。既然是你爸爸的妹妹,千穗姑姑當然還活着吧?你之前和奶奶、姑姑一起住在哪裏?這附近嗎?」
『馬借』。
「哪裏?」
我忍不住問。是這附近的地名嗎?五十二看到我着急的樣子,他又繼續寫下『北九州』這三個字。北九州在福岡縣嗎?我的地理很差,完全不知道在哪裏。
美晴發出慘叫般的聲音。
「是不是叫馬借?我們明天去那裏看看。」
「嗯,沒想到裏面還挺舒適的,電器和傢俱應有盡有,還不錯嘛。剛纔在外面時,看到這麼破的房子,還很擔心你沒有好好過日子。」
美晴沒有理由爲我做到這種程度。我努力思考措詞後問道,美晴有點爲難,之後輕輕笑了笑說:
聽到「啪當」一聲,抬頭一看,五十二站在那裏看着我們。他剛纔可能在裝泥土,花盆碎成兩半,裏面的泥土都倒在地上。快哭出來的五十二搖着頭。
「我辭職了。我要來和你一起生活一陣子,直到我放心爲止。啊,你有多的被子嗎?如果沒有的話,我們去永旺買。我剛纔來這裏的途中看到有永旺,我剛好可以順便去那裏買一些生活用品。」
「這裏還沒有整理。」
「我們試着去找她看看,我想見一見能夠好好說明你情況的人。」
美晴陷入沉思,暫時沒有說話,然後開口:
美晴一口氣說完,從我手上的托盤中拿起咖啡杯,站着咕嚕咕嚕開始喝。她喝了半杯後,用力吐氣,然後宣佈:
「美、晴……」
確認五十二躲進房間後,我走向玄關。該不會是琴美?我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但立刻打消這個念頭。她不可能來這裏,不是宅配的送貨員,就是村中。
「哪裏?」
「好,那我們先去北九州。」
「我一直擔心不已,以爲你死了。你知道你這樣不告而別,我會多受打擊嗎?」
我用平板搜尋,總算找到北九州市小倉北區馬借這個地名,但還是不知道這個地名指的是多大的範圍。五十二也只知道馬借這個名字,並不知道更詳細的地址。他說兩年前,和奶奶、姑姑一起住在那裏。即使能夠找到那裏,他的姑姑搞不好也搬走了。無論如何,還是去看看再思考該怎麼辦。現在開始收拾東西,傍晚就可以到那裏,而且似乎只能訂一家飯店住下來,然後再慢慢找。
「贖罪……贖什麼罪?」
經過沿途幾個小時的相處,美晴已經習慣五十二不說話了,而且好像對眼前的狀況樂在其中,我發現她還是像以前一樣身段柔軟而堅強。我努力想要堅強,卻遲遲無法如願,只能胡亂掙扎,她在我眼中永遠都那麼閃耀。
我走去廚房泡冰咖啡,爲五十二準備蘋果汁,放在托盤上回到客廳,但不見美晴的身影。五十二指向盥洗室的方向,我直接走過去,發現美晴探頭向浴室張望。她仔細打量,嘀咕着。
美晴說的話應該很正確,如果只是在這個家裏虛度時光,無法解決任何問題,但五天的時間未免太短了。
「啊?爲什麼?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我隔着拉門的毛玻璃對着門外問,聽到有人叫我。
「對啊。」我也小聲笑了,當時我的確徘徊在生死邊緣。
我的肩膀被美晴抓得很痛。
我問她從哪裏得出這個數字,美晴回答說:「那是安安把你從家裏救出來所花費的天數。從發現你到把你從家裏救出來,花費了這些時間。在這段期間內,我不會告訴別人,可以提供全面的協助,但如果超過這個天數,就必須去報警。因爲我覺得浪費時間無論對你或是對他都沒有意義。」
「啊……呃……」
片刻之後,五十二瞥向我,點點頭。我很感謝他的信任,然後向美晴說明了和五十二之間的故事。由於五十二也在聽,所以說到當面和琴美談話的內容時有點難以啓齒,雖然努力用委婉的方式表達,但仍然無法改變琴美說不要五十二的事實。五十二再度背對着我們,不知道他的神色如何。
「啊,這裏也貼了磁磚,很有昭和年代廁所的感覺,但有免治馬桶欸,很好很好,很不錯。」
我坐在另一張牀上,美晴猛然坐起來說:「趁還有體力,先去買晚餐,剛纔看到很多餐廳,我們去買外食回來喫,我想喝啤酒耍廢!」
天空已經被染成橘色,小倉車站比我想像中更大,附近有很多高樓,站在月臺,就看到好幾家飯店,應該不愁找不到地方投宿。
我正在思考,聽到玄關響起門鈴聲。正在院子裏挖泥土的五十二嚇了一跳,逃進了屋內。
飯店在車站附近,比想像中更乾淨。美晴訂了有兩張牀和一張沙發牀的三人房,室內很寬敞。美晴倒在靠窗的牀上,嘆着氣說:「累死我了。」五十二拘謹地坐在沙發牀上。
「貴瑚!你是貴瑚吧?」
五十二搖搖頭,然後轉身背對着我。
「等一下要不要去看看?」
「我已經快三十了,簡直累死我了,我不行了。」
「浴室還是很舊,傳統的磁磚還算可愛,也不是完全無法接受。」
美晴大聲說道,她的強悍讓我忍不住發抖。
五十二搖搖頭,躺了下來,於是我和美晴兩個人一起走出房間。飯店附近有很多餐廳,外帶的選項很豐富。我們買了各種食物,然後又去超商買啤酒。我正在思考,要不要買近藤商店買不到的當地啤酒,美晴竊聲笑了。
「幹嘛突然笑?」
「已經很多年沒有人住了,所以外觀真的很破,更何況還受到海風的侵蝕。我經常請業者修繕室內,臥室還裝了冷氣。啊,你隨便坐。」
「這個孩子是誰?你在這裏認識的?」
「等一下再聽你說這些,你先查飯店。」
「美晴,你先進屋吧,我拿冷飲給你。」
「不要做這種事。我要拜託你幾次,你才能夠讓我安心?」
雖然客廳沒有裝冷氣,但海風從敞開窗戶的檐廊吹進來,只要開電風扇就很涼快。五十二最先走進客廳,坐在角落,目不轉睛地看着跟在我身後走進來的美晴,不知道是不是打算在一旁監視,避免我再捱罵。美晴完全沒有察覺這件事,打量着室內說:
「什麼?爲什麼是五天?」
「咦?啊?但是,你不用上班嗎?」
「陪我……你爲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
美晴聽我這麼說,錯愕地問:
我難以置信,但這的確是美晴的溫暖。美晴鬆開我的身體,抓住我的雙肩。
美晴坐在月臺的長椅上,嘟着嘴開始找飯店。我問正在看街景的五十二:「你對這片景色有印象嗎?」五十二指着離車站不遠的摩天輪,夕陽照耀着紅色摩天輪。
「爲、爲什麼……」
「你去過那裏嗎?」
「別擔心。」我對五十二笑笑,然後對美晴說:「不能這麼做。我已經答應他,要帶他去找能夠讓他用自己的聲音說話的人,不能交給警察就了事。」
「沒有啦,我總算比較放心了,你還活着。就買這個啦。」美晴把當地啤酒放進購物籃後繼續說道,「看到你想要幫助別人,我真的很高興。你之前在醫院時,簡直就像快死了一樣。」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難道你沒想過我會擔心嗎?」
幾個小時後,我們站在小倉車站的月臺上。
「的確沒有體力去外面喫飯了,五十二,你呢?要不要一起去?」
『我想見千穗姑姑。』
五十二擦着眼淚,握住我的手。我回握他乾瘦的手。
「五十二,你以前住在這裏嗎?那搬去那種鳥不生蛋的鄉下地方,一定覺得很不方便吧?」
「沒事,她是我的朋友,特地來這裏找我。」
美晴從仍然端着托盤的我身旁走過去,又探頭向更衣室旁的廁所張望。
「你別放在心上,總之,我會暫時陪在你身邊。你可不可以先解釋一下這個孩子是怎麼回事?」
「也許我是想用這種方式贖罪。」
我問,五十二帶着寂寞點點頭。他曾經和誰一起坐過摩天輪嗎?
「好啦好啦,貴瑚,你爲什麼把手機解約了?你的電話打不通時,我真的以爲你死了。」
「啊?啊?等一下,等一下,我聽不懂你的意思。爲什麼?」
喀噹一聲。美晴看向我的身後,然後擦着眼淚,小聲問我:「他是誰?」回頭一看,發現五十二正慢慢走過來。他拉着我的衣襬,然後對着美晴搖頭。他臉色蒼白,渾身發抖。他該不會以爲我在捱罵,所以來救我?
「五天。如果只有五天,我可以保密,必須在這段期間內決定他的去處。」
回到客廳後,我告訴美晴,在偶然下認識這個孩子,現在由我照顧他,我們開始一起生活,美晴帶着混亂,凝視着五十二的臉。正在喝蘋果汁的五十二似乎無法承受她的視線,很快站了起來,走去院子,然後坐在我開墾爲家庭菜園的區域,默默地挖着土。美晴注視着他用鏟子把泥土鏟進花盆內,然後將視線移回我身上。
順着美晴手指的方向看去,發現五十二站在那裏。我看看不安的五十二,又看了看納悶的美晴,稍微想了一下要怎麼說。
五十二寫完,放下筆。我正感到納悶,發現他無聲地哭了。看着他的樣子就知道,對五十二來說,千穗姑姑是無可取代的存在。
「要向前看,拜託你了!」
淚水從美晴的眼中滑落。這是她第二次爲我哭,兩次都是我的錯。
「請問是哪一位?」
「什麼嘛!你這麼做,根本只是在裝可憐!? 」
五十二頻頻拉着我的衣襬,我笑着對他說:
聽到美晴這麼問,我原本正在確認啤酒品牌的指尖停下來,但沒有看美晴。「我之前不是已經說過了嗎?他背叛了我,於是拿刀想殺他。」
只要見到他口中的千穗姑姑,或許就可以瞭解五十二之前的生活和琴美的事,說不定有助於改變目前的狀況。
雖然五十二背對着我們,但他一定豎起耳朵,於是我對他說:「五十二,她叫美晴,是我的好朋友,我可以把你的事告訴她嗎?她絕對不會做對你不利的事。」
「貴瑚,你爲什麼要殺新名?」
「……我們、要不要去找她?」
「訂好飯店了,從這裏走路過去只要五分鐘。趕快去飯店,我的腰快斷了!」
「這不太妙吧。」美晴聽完後皺起眉頭說:「我覺得應該報警。如果那個叫琴美的人聲稱『兒子被人綁架了』,就會對你很不利。既然他身上有瘀青,就應該趁瘀青還沒有消退之前帶他去報警。一旦有證據可以證明他被家暴,他的母親就會遭到逮捕,就可以把他送去兒少之家之類的地方。」
小倉車站很特殊,輕軌路線從車站大樓筆直向前延伸。我們沿着輕軌的軌道走在路上,美晴看着高度開發的街道說:「我第一次來這裏,沒想到很都市化。」
「我……並不打算死。我只是想一個人在這裏生活。」
雖說要去找她,但目前的資訊太少了。隔天,我坐在檐廊上仰望着天空,思考該怎麼辦。
「當然是去你家啊。那個死老太婆臉臭得要命,但我死纏爛打,她才終於告訴我。雖然我很不安,擔心萬一她騙我就慘了,太好了,我終於見到你了。」
啊?不可能。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我慌忙打開玄關的拉門。美晴站在門外。
我很受不了地說,美晴回頭看着我,很乾脆地說:「因爲我要在這裏住一陣子,需要先確認一下。」
我們搭計程車去車站,然後又搭了好幾個小時的電車,從東京千里迢迢來找我的美晴因爲舟車勞頓,慘叫着說她已經腰痠背痛。
五十二看看我,又看看美晴,然後才鬆開手。
「今天就先找一家飯店住下來。」
「我決定要徹底陪陪你。我覺得如果不這麼做,你永遠都無法好好生活。」
我完全沒想到美晴竟然會去找媽媽,完全沒想到她竟然會爲我做到這種程度。我說不出話,美晴緊緊抱住我。她抱得很用力,我驚訝不已。
「美晴,你用你的手機查一下飯店。」
我嘀咕着,五十二抬起頭。
「我曾經想像你目前在過怎樣的生活,但目前這完全超乎我想像的發展嚇到我了。呃,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美晴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她打了我一巴掌。啪。清脆的聲音和衝擊,讓我知道自己並不是在做夢。美晴一次又一次打我,不停地罵着我:「笨蛋、笨蛋。」
「我當然是來找你的啊,笨蛋。」
「但是——」美晴沒有說完,我就打斷她。「我想這麼做,必須這麼做。」
「你一來就先檢查嗎?我有好好過日子啦。」
「會是誰呢?」
「不,我覺得這不是真正的理由……」
「我要買果汁給五十二。」
我大聲說完,走向果汁的貨架。我把幾瓶寶特瓶果汁放進購物籃,又隨手抓起幾袋零食放進去。美晴見狀,什麼都沒說。
那天晚上,簡直就像是小型的派對。五十二看到喫不完的食物、零食和果汁,露出了一絲開心的表情,美晴說着:「紀念重逢!」大口喝着啤酒。我也難得比平時喝了更多啤酒,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倒在牀上睡着了。
隔天,三個人早早起牀,走出飯店。我們猜想不可能一天就解決,於是又續訂了一天住宿,但不知道結果究竟如何。無論如何都要避免浪費美晴提出的時限,只是目前完全看不到未來的發展,內心不由得感到不安。
「這麼早就這麼熱,對宿醉的人來說,這陽光也太強了。」
美晴仰望着天空說。她前一天的酒還沒有完全醒,沒有力氣化妝,只擦了防曬乳。我和她一樣,抬頭看着天空。
這裏的陽光似乎比海邊的城鎮更猛烈,被烤焦的柏油路冒着熱氣。美晴用手機確認了地圖後,說走路就可以到,於是我們決定走過去。
五十二默然不語地跟在我們身後。他看着眼前的街道,完全沒有任何反應,不知道我們是不是走在他記憶中的街道。
「五十二,你奶奶姓『末長』,對不對?」
我問他,他用力點頭。
「五十二,你和貴瑚很像。」
美晴轉頭看着五十二小聲說道。
「是嗎?」我問她。
「完全沒有任何期待。雖然期待,卻又無法期待的感覺,一看就知道曾經受過很多傷。」
我忍不住摸着自己的臉。美晴對着我輕聲笑了笑說:
「是不是叫千穗姑姑?真希望可以找到她。」
「……是啊。」
天氣太熱,汗如雨下。我們在半路買了寶特瓶裝的茶,儘可能走在陰涼的地方。穿越雜亂的餐飲街後,似乎來到五十二熟悉的地方,他走到我們前面。五十二經過寬敞道路兩旁有許多商家的大路,走進一條小巷。接着又穿過了掛着破舊招牌的汽車旅館旁的小路,經過只有長椅的小公園,終於來到一棟老舊的透天厝。幾乎快腐爛的門內,雜草又高又茂密。木製門牌上的字有點模糊,但可以看到『末長』兩個字。
「這裏嗎?」
「貴瑚,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這個孩子開口說話比較晚,遲遲沒有開口說話,真紀子很擔心,帶他去很多家醫院檢查。他在三歲過後,才終於會叫『奶奶』。大家都很高興,但是那個女人很生氣,質問小愛爲什麼不會叫『媽媽』。她根本不在家,小愛要叫誰啊?沒想到那個女人怒氣沖天……竟然用香菸燙小愛的舌頭。」
「而且,我現在不會放開你的手。」
「真紀子帶小愛去醫院時,只能騙醫生說是他自己不小心把菸灰缸裏點燃的香菸放進嘴裏。我問她爲什麼要說這種謊,應該要報警,她哭着說不能讓小愛的父母變成罪犯。但是那天之後,小愛就再也不說話了,都是那個女人害的。那個女人奪走了小愛的說話能力。」
我猜想琴美起初也很努力,並非不曾爲丈夫和孩子堅持過,但即使這麼努力,仍然遭到丈夫的背叛和家暴,她整個人都變了。
美晴改變了說話的語調,我看着她。
我指着寫在千穗名字旁邊的『愛』這個字問,藤江婆婆擦擦眼淚說:「不是『ai』,是『itoshi』,雖寫成『愛』,但這個字要發『itoshi』的音。真是諷刺了,他的父母根本沒有愛。」
「那去我家吧,我家就在這附近。小愛,你也一起來,你以前很愛喝我做的梅子汁,我請你喝。」
「笨蛋,」美晴嘀咕着,「那是把孩子視爲自己所有物的典型笨蛋。」我對無法再用這個名字叫五十二的琴美感到憤怒。當初爲他取這個名字時應該充滿愛,但她竟然捨棄這份愛,簡直太悲哀了。
「我會叫你五十二。」
我和藤江婆婆互留電話後道別,美晴說,如果有需要,希望她可以證明琴美曾經有虐待行爲,藤江婆婆點頭說,絕對沒問題。
老婆婆——藤江婆婆一臉愁容,告訴我們這些事。琴美苦苦等待在外面尋花問柳的丈夫,在末長家照顧兒子長大。起初和婆婆真紀子和小姑千穗的關係很融洽,還去超市做收銀的工作貼補家計。
「藤江婆婆,剛纔那張照片可以給我們嗎?」我問。
我覺得在哪裏看過這個摩天輪,忍不住看向藤江婆婆,她告訴我:「就是附近恰恰城的摩天輪。」聽說那個摩天輪是購物中心的標誌。
冰冷的液體帶着輕微的刺激流入喉嚨,但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味道,不過我仍然慢慢喝着,美晴小聲嘟噥說:「原來她已經很不錯了。」我抬頭看着她,她補充說:「我是說我媽,我小時候無法原諒她。那時她突然和一個我不認識的叔叔開始生活,然後還大剌剌地生下妹妹。她明明是母親,卻展現女人的部分,讓我覺得她很噁心……不,我應該當面嗆過她。她雖然和我吵架,但仍然養育我長大。當然有發生過不愉快的事,但至少我沒有承受過會讓我失去說話能力的悲傷。」
回程的路上,三個人都沒有說話,沒有擦拭不停流下的汗水,一個勁地走回飯店。我緊緊握着五十二的手,五十二抬頭看着我,似乎想要說什麼,我簡短地對他說:
拉起一半窗簾的房間內有點昏暗,我們坐在各自的牀上注視彼此。美晴完全沒有移開視線,似乎在等待我的回答,我終於知道,她來找我的目的,就是爲了確認這件事。她是要我承認自己的罪行嗎?我腦海中閃過『定罪』這兩個字。一旦犯下罪,就必須向他人坦承,然後遭到制裁嗎?
我擦着汗,抬頭看着房子,正在思考該怎麼辦時,聽到一個聲音:「是小愛嗎?」
「小愛,你現在會說話了嗎?千穗一直很擔心你,每次都哭着說找不到你。」
美晴看着五十二。不知道是因爲耳機的聲音很大聲,還是他在專心看照片,似乎並沒有聽到美晴說的話。
美晴深有感慨地說,我看着她附和說:「是啊。」我希望自己可以成爲他邁向幸福的一部分。
之後,千穗千方百計尋找五十二的下落,但在找五十二的時候車禍身亡了。
「你有話就直說,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和美晴互看一眼,點點頭。也許事情可以有順利的進展,說不定可以把五十二送到愛他的人手上。
聽說紅色是憤怒的顏色。如果安安在憤怒中死去,那一定是我害的。
他沒有告訴我他的本名,是因爲他無法接受自己的名字,我當然不可能輕易叫那個名字。所以,現在我絕不會用那個名字稱呼他。五十二有點困惑,然後點了點頭。
「真希望至少可以去掃墓。」
藤江婆婆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照片出示在我們面前。那是一張幸福的家庭照。照片中有一個看起來有點年紀,但氣質高雅的女人,還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比現在年幼的五十二張嘴對着鏡頭露出笑容。三個人在紅色摩天輪前抱在一起的樣子看起來感情很好,我也差一點跟着微笑。
我似乎聽到美晴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藤江婆婆似乎太感慨,埋在皺紋堆中的眼睛流下淚水。她婉拒美晴遞上的手帕,從桌上的面紙盒裏抽出面紙擦拭着眼淚。
「啊,這個摩天輪。」
盤腿坐在牀上的美晴舔了一口啤酒罐,然後下定決心地看着我。
當他在便條紙上寫下『我想見千穗姑姑』這行字時,他哭得全身顫抖。此刻默默接受了千穗姑姑的死,他骨瘦如柴的身體承受着我無法想像的悲傷,我不禁感到害怕,很擔心那些悲傷會撐破他的身體,他會死去。
美晴應該已經知道這件事,她的眼神中沒有絲毫的驚訝,我又繼續說道:
「因爲某些原因,我們正在找他的親戚,所以……」
「我知道安安已經死了。貴瑚,你知道嗎?」
聽到藤江婆婆這麼說,我把照片翻了過來,發現上面用漂亮的字跡寫着手機號碼、末長千穗和愛這個字。
「喔,我知道了!是不是那個女人拋棄了這個孩子?」
我慌忙跑到老婆婆面前問。
藤江婆婆緊緊抱着五十二,一次又一次對他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很想可以把你接到身邊照顧,但我靠年金過日子,沒有能力照顧你,真的對不起。五十二輕輕撫摸着抱着他的藤江婆婆的後背,似乎在請她放心。
回到飯店後,五十二向我伸出手。「什麼?」我問他。他做出了把耳機塞進耳朵的動作,於是我把MP3遞給他。他把耳機塞進耳朵後,躺在沙發牀上,一動不動地注視着藤江婆婆給我們的照片。
我問。五十二點點頭,踩着雜草,走到玄關,按了一次又一次門鈴。不知道門鈴是否壞了,完全沒有聽到任何聲音。無奈之下,我只好站在五十二身旁敲着門。
我叫了好幾次,美晴說:「看起來沒有人住在這裏,而且雜草沒有踩過的痕跡,應該沒有人。」
「……我知道。」
「她辭去超市的工作後,就去酒店上班。她長得很漂亮,在那種地方應該整天被男人捧在手心,所以她漸漸很少回家了,偶爾坐着男人的車回來,神氣活現地拿錢回來,說是養育費。真紀子和千穗都覺得小孩子很無辜,努力照顧小愛,我也經常幫忙。」
「那個女人可能知道自己闖了大禍,之後就沒再出現。真紀子和千穗兩個人一直用心照顧小愛,但真紀子在前年得了癌症去世。千穗雖然要出門工作,但她說會努力獨自照顧小愛,沒想到那個女人突然出現,把小愛帶走。她八成是爲了真紀子替小愛留下的那些錢和育兒津貼,千穗對她說,你沒辦法照顧孩子,把孩子留下來,但那個女人帶着男人一起上門,千穗敵不過他們。」
千穗車禍身亡時,皮包裏有好幾張和五十二合影的這張照片。我看着一筆一畫的工整字跡,想像着千穗這個人。她一定帶着祈禱的心情寫這些事,希望可以傳遞給失去聯絡的孩子。
「千穗四處發照片,希望有人看到這個孩子後和她聯絡。雖然我搞不太清楚,聽說她還在網絡上找人。」
「她去世了嗎?」
「你之前說,新名是你的真命天子,是你的靈魂伴侶,那安安呢?他就只是『好人』而已嗎?」
「當然沒問題。」藤江婆婆點頭說。
「小愛的爸爸——就是千穗的哥哥武彥——是一個浪蕩子,他把人家高中生的肚子搞大,於是就帶回家說要結婚,但他整天遊手好閒,只會玩女人。如果武彥的爸爸還活着,就會好好管教他,可惜他爸爸很早就死了。在小愛兩歲的時候,武彥就沒有再回家。真紀子聽說他迷上中洲的女人,兩個人同居了,於是就帶着媳婦一起去找他,結果被他毫不客氣地趕回來。回來的時候,婆媳兩人都被打得鼻青臉腫。」
藤江婆婆指向佛壇,於是我起身走過去。佛壇上供了三個茶杯,有一個牌位,藤江婆婆剛纔給我們看的照片放在相框內。五十二來到我身旁,拿起照片端詳着,照片中的景象出現在他那雙像玻璃珠般的眼眸中。
「……請問,這個『愛』該不會是他的名字?」
藤江婆婆嗚咽起來,五十二靜靜地坐在那裏,聽着藤江婆婆的哭泣聲。
「無論如何,明天先回大分再說,之後的事,回去後再考慮。」
五十二的姑姑千穗去年因車禍死亡。在她的母親真紀子前一年生病去世之後,她獨自住在那棟房子內。
但是,我們很快就知道這種想法太天真了。
「你們是誰?」
我忍不住感到沮喪,嘆口氣,美晴丟了一罐冰箱內剩下的罐裝啤酒過來。她拉開自己那罐啤酒的拉環,我打開啤酒。隨着「噗咻」的暢快聲音,氣泡溢了出來。
藤江婆婆住在末長家附近的木造公寓內,她的丈夫可能已經去世,狹小的房間角落設有一座小佛壇。五十二坐在佛壇旁,把玩着裝了梅子汁的杯子。藤江婆婆看着五十二,瞇起眼睛。
「你認識五十……你認識這個孩子嗎?」
「有人在嗎?有人在嗎?」
「請問末長家的墳墓在哪裏?至少可以去祭拜一下。」
五十二在月臺上滿臉落寞地注視着摩天輪,是不是想起了再也找不回來的幸福?我注視着五十二臉上純潔的笑容,從他目前的樣子,難以想像他會露出這樣的笑容。
屋內完全沒有動靜,看向旁邊的窗戶,只看到褪色的窗簾,看不到屋內的狀況。
「我覺得自己很幸運。除了我媽以外,還遇到很多好人,所以現在能夠笑着過日子。我因爲這樣,希望自己可以當一個好人。我希望能夠成爲好人,讓那孩子在長大時,能夠笑着過日子。」
「一個自稱是武彥朋友的人出現,然後就處理了所有的事。聽說會埋在哪一家寺院的集體墳墓,但我自己在拜真紀子和千穗,我想我家的老頭子會很開心,覺得很熱鬧。」
「安安對你來說,也是這樣的『好人』嗎?」
「她被瞌睡司機的車子撞到,當場死亡。」
回頭一看,一個駝背的老婆婆走過來問:「你是小愛吧?長這麼大了,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目前代替他的母親照顧他,但完全不瞭解他的狀況,然後他告訴我這個地方。」
老婆婆生氣地說。她尖銳的聲音讓我感到驚訝,她抓着五十二的手,大聲地說:「那個女人真是太惡劣了,我之前就說,應該去報警。」然後,她仔細打量着五十二,用溫柔的語氣問:
他當時看起來像在游泳,在鮮紅色浴缸內微微晃動的臉很平靜,好像只要搖動他,他就會睜開眼睛。如果水很清澈,一定會以爲他只是睡着了。但是,他死在一片紅色的海洋中。
我覺得一旦放開手,這個沒有流一滴眼淚的孩子就會死去。
「啊!」美晴輕輕發出慘叫聲,藤江婆婆所說的事太可怕了,我無法做出任何反應,只能轉動眼珠子看向五十二,他把杯子裏的冰塊含在嘴裏玩。
美晴在盥洗室洗着滿是汗水的臉,小聲對我說,但我沒有點頭。目前還沒有接受她們的死亡,即使站在墓碑前,又能夠說什麼?只會徒增絕望。
「真希望小愛能夠早一點回來,千穗看到他,不知道有多高興。」
老婆婆看着五十二,五十二點頭表示肯定,她全身因深深嘆息而顫抖,然後對我說:
美晴壓低聲音問,我搖搖頭。我原本一心想着要找到千穗,完全沒想到她竟然死了。聽了藤江婆婆的話,也無法指望那個應該還活着的父親。
「有人在嗎?」
美晴問,藤江婆婆搖搖頭說:
「因爲是我發現的。」
「呃、那個,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請你告訴我們是什麼情況?」
「我也清楚記得小愛被燙傷時送去的那家醫院,我的腦袋還很清楚,隨時都沒問題。」
「你們看看照片的背面。」
美晴問,老婆婆皺着眉頭,懷疑地看着我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