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難以彌補的錯誤
《52赫茲的鯨魚們》 · 町田苑香 · 1.7萬 字
搬離老家,季節都輪了一圈之後,生活才終於上了軌道。我已經適應和美音子之間的關係,在工廠結交到幾個同年紀的朋友。以淚洗面的夜晚漸漸減少,臉上的笑容增加了。記事本上有許多未來的安排,有時候假日時還必須取捨。我充分感受到什麼是充實。
我、安安和美晴三個人的關係仍然很好,但是他們在補習班工作,經常工作到深夜,和傍晚就下班的我在時間上很難配合,而且排班的型態並不一樣,所以一個月最多隻能見到一次,但我在找到工作後就買了智慧型手機,他們經常傳訊息給我,我覺得他們隨時都陪伴在我身旁,而且如果我實在寂寞難耐時,他們其中一人就會擠出時間來找我。
那是在夏天快結束的時候,我們三個人相隔兩個月,終於又見了面。由於補習班有暑期補習,所以安安一直都很忙,很長時間沒有見面。
「豆粉,你現在很開朗,和第一次見到你時,簡直判若兩人。」
「其實這纔是真正的她,她以前很毒舌,經常罵得班上的男生都不敢再說話。」
「等一下,那不是你嗎?不要亂篡改回憶。」
見面的地點就是我們三個人第一次去的那家便宜居酒屋。那家居酒屋價格很實惠,而且餐點都很好喫,我們經常約在那裏。店裏很熱鬧,聽不太清楚彼此的說話聲,大家都扯着嗓子說話,這一點深得我心。
「對了,你和美音子不再分租房子了嗎?」
「對啊,她說打算回老家。」
雖然工廠有一個同事說,她想和我一起分租,但我拒絕了。那個同事人很好,只是太黏人了,即使在上班時間,如果不和她一起去食堂或廁所,她就會不高興。我不希望下班之後,還必須整天和她形影不離,而且我相信一旦和她住在一起,就無法奢望能夠擁有像和美音子同住時那樣的平靜生活。既然這樣,我決定一個人住。
「我存了一些錢,所以目前正在找房租便宜的公寓。」
「這樣啊,所以你真正獨立自主了。」
美晴拿起大啤酒杯,深有感慨地說,我笑了起來。
「之前什麼事都靠美音子幫忙,老實說,我很擔心自己沒辦法一個人生活。」
當我想到一開始覺得帶有一些惹人厭意味的罐裝啤酒已經不會再滾進房間,就感到很寂寞。我必須保持精神處於安定的狀態。
「那要不要和安安一起住?」美晴笑着說。
「什麼?」我發出錯愕的聲音,「照理說應該和你同住,而不是安安吧?」
「我要以阿匠爲優先。」
美晴呵呵笑了。幾個月前,她開始和補習班附近一家髮廊的男生交往。聽說她在下班回家的路上遇到對方,對方邀請她擔任發模,之後兩個人越走越近。對方名叫阿匠,我曾經和比我們小一歲的他一起去喫過飯,他就像馬爾濟斯一樣很可愛,而且很愛美晴。
「我希望隨時可以讓阿匠過夜,沒辦法和你分租。」
「下次帶GODIVA給你。」
「沒爲什麼,只是想看看你高興的樣子。」
我說他們經常送我零食,說是打小鋼珠的獎品,我欠他們一份情。主稅聽了,在電話那一頭大聲笑了。雖然耳朵有點喫不消,但我並不會覺得不舒服。
「你還好嗎?我接到你公司的電話就馬上趕來這裏,我嚇得心臟都快停了。」
主稅面帶微笑地看着我們有說有笑。幾天後,不是那兩個年輕人,而是主稅拿給我一大盒GODIVA。
我看着高級的包裝盒沉思着,主稅好奇地打量我。
「不錯啊,專務很帥,太羨慕你了。」
「是椅子剛好打中我,但醫生不讓我喝啤酒,說在傷口好之前都不能喝,這件事才更痛苦。」
「你、你真的沒事嗎?」
我聳聳肩說,安安溫柔地對我說:「等你傷口好了,你要喝多少我都請你。」他打量着我的房間後瞇起眼睛說:
「我想看你天真無邪開心的樣子,你笑一笑啊。」
「會嗎?」
我故意嘲笑她,但其實我很高興看到美晴得到幸福。美晴又說了一次:「你就和安安一起住啊。安安和我不一樣,馬上可以接受你。安安,我說得對不對?」
「既然你們覺得欠我一份情,記得下次再帶零食給我。」
「喫這麼多會挑嘴,下次送我便宜的巧克力就好。」
「嗯,我知道。但是……比方說,如果安安交了女朋友,你會有什麼感覺?到時候會不會覺得其實自己很喜歡他?」
我趁着醉意,抓起美晴的手,像小孩子一樣甩着手走路。我哼着歌,美晴笑了起來,我也跟着笑了。那是一個稀鬆平常的夏日。
「美晴,你在說什麼啊?你因爲自己很幸福,所以就想撮合我們嗎?可惜我和安安並不是這種關係。」
「啊,好過分,我纔沒有喝那麼多酒!」
「貴瑚,你和安安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這纔想起剛進公司時,我曾經寫下美晴的手機號碼作爲我的緊急聯絡人,交給公司,我徹底忘了這件事。
「我認爲安安沒有把我當作戀愛對象,更何況當初不是你說他人很好嗎?他是因爲心地很善良纔會幫助我,基於他的善良,所以一直默默守護我自立自強。」
「喔,原來是這樣啊。」
光是想像,就覺得內心深處很寂寞,但是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我希望能夠全心祝福他。
「她是我朋友,」我回答說:「基於某些理由,我沒有家人可以依靠。」
「那你這個星期都可以休假,你是在上班時間受傷,不必擔心請假的事。我今天有約,得先告辭了,我會再和你聯絡。」
「我不是問這個,你們不打算交往嗎?」
「這是別開生面的迎接儀式嗎?」
「麻煩你了,謝謝。」
那個夏天的兩年後,我遇見了新名主稅。主稅工作能力很強,很能幹,他是我任職的那家公司的專務董事,他的祖父是會長,父親是社長,他是家族企業的繼承人。
「談不上阻止啦。」
主稅聽了我半開玩笑的話,噗嗤一聲笑了。他笑得整張臉都擠成一團,我忍不住心跳加速。
美晴向主稅點頭打招呼後走出病房,主稅目送她離開後問我:「你姐姐嗎?」
安安笑了笑,喝着高球雞尾酒,既沒有說沒這回事,也沒說的確很困擾。
「這個時候還點什麼酒!」
『你們是同一組的同事,你一定會很害怕吧?我在想,可以把他們調去製造或是出貨部門,可以安排他們去我朋友的工廠,請他們離開公司。』
◆
主稅聽到我的話,抬起頭。
「很好,」主稅點點頭,「這個笑容很棒,喫完了告訴我,我再送你。」
美晴吐槽我,我學不二家娃娃吐着舌頭扮鬼臉。安安看到我,笑着說:「很可愛、很可愛。」我們和平時一樣度過了快樂的時光,還沒有道別,我就已經開始期待下一次見面。
「請你叫他們去捐血,作爲這次的事的懲罰,可以順便幫助別人。」
「纔沒這回事,啊,我去叫護理師,她剛纔交代,你醒了之後要通知她。」
「這個嘛,如果和豆粉住在一起,恐怕會增加很多酒錢,搞不好會困擾。」
爲什麼無法理解呢?我忍不住鼓起臉頰。對我來說,安安太特別了,反而很不希望別人用這種世俗的眼光看他。美晴苦笑着說:「知道了,知道了。」又聳聳肩說:「以後不會再說了。你們之間不是這種關係,OK?」
但那並不是戀愛感情,並不是那種會輕易改變、不可靠的感情。說起來有點像是孩子愛慕父母的感情。雖然這麼說有點誇張,但也可以說像是在崇拜神明。
「嗯,這樣啊,所以你真的沒有把他視爲戀愛對象。」
當我恢復神志時,發現自己躺在醫院,快哭出來的美晴探頭看着我。
「一旦頭部受傷,就會流很多血。啊,但是好痛。」
美晴嘟着嘴看着安安,安安在她的注視下,慢條斯理地說:
我之前就聽說主稅個性爽朗,沒想到真的很健談。我們一起笑了,美晴和護理師一起走進病房告訴我,等一下醫生會來說明我目前的狀況。
「只是包紮得有點誇張,而且美晴說今晚會留下來陪我,以防萬一,你不必擔心。」
安安對我來說是特別的人。我很尊敬他,如果遇到什麼問題,會最先找他幫忙。如果問我喜不喜歡他,我會回答超喜歡,甚至可以說很愛他。
美晴語氣相當認真,我噗嗤一聲笑出來。我和安安交往?
一場意外讓我們的人生產生交集。
有一天,我在食堂喫午餐,同組的年輕男生突然發生爭執。他們平時就經常開玩笑互虧,這一天可能其中一人心情不好,於是就大聲吵了起來。剛好在其他桌子喫飯的主稅上前勸說,但那兩個年輕男生越吵越激動,甚至和主稅發生衝突,最後其中一個人對着主稅大叫着:「你給我閃一邊去」,拿起鐵管椅丟向主稅。四周響起慘叫聲,但主稅輕輕鬆鬆地避開,只不過我站在他的身後,飛在半空的鐵管椅正中我的太陽穴。
「對不起!我完全沒有考慮到身後有人,真的很抱歉!」
我對安安露出笑容,他無力地癱坐下來。
我從第一次就覺得他就像麪包超人,這種感覺始終沒變。他很溫柔善良,很堅強。
「因爲安安是麪包超人嘛。」
我隨口說道,安安輕輕笑笑說:「這樣啊。」
美晴問安安,我立刻說:「你別亂說,我怎麼可以這麼麻煩他?他會很困擾。」
在我休假期間,主稅曾經打電話給我,問我對處分他們的意見。
「貴瑚,我在外面。我要打電話給安安,他也很擔心。」
「喔,原來是這樣,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不不不,我沒想到你酒量這麼好。起初只喝半杯啤酒臉就通紅了,真懷念那個時候。如果是那個時候的你,我倒是可以考慮一下。」
「什麼嘛,真無趣。」
「你竟然見色忘友。」
「我不是說了嗎?他對我來說,不是這種程度的存在。」
「啊哈哈,不用不用,喫那麼貴的巧克力,我可能會拉肚子。」
「OK,OK。」
在這家超過兩百名員工的公司內,主稅是年輕的王子。聽說他在求學時代打橄欖球,身材很魁梧,他的母親曾經在選美比賽中進入決賽,他的俊美五官繼承了母親的基因。他爲人豪爽,爽朗的笑聲似乎充分體現這一點。他比我年長八歲,公司內大部分女生應該都對他有好感。
「什麼怎麼回事?你不是知道我們兩個月沒見面了嗎?」
不知道是不是倒在地上時撞到,除了頭以外,身體各處都很疼痛。美晴看到我皺起眉頭,告訴我說:「身體雖然有挫傷,但並沒有骨折。」
「專務,這不是你的錯,那兩個人整天鬥嘴,年輕氣盛又血氣方剛。」
「你是第一個來我家的男生,以後應該也只有你一個人。」
他工作很忙,整天在公司外奔波,和在工廠角落做焊接工作的我完全沒有任何交集。我對只知道名字,連長相都只有模糊印象的專務沒什麼興趣,照理說,我的人生和主稅的人生完全不會有剎那的交集。
「爲什麼給我?」
「我們都是成年的男女,我能夠理解美晴你很在意,但希望你不要在安安面前說這種事,如果安安開始在意,我和他之間的關係可能就會變得很尷尬。」
主稅還沒有回答,那兩個同事就鞠躬說:「對不起,我們以爲會被開除,專務告訴我們,是你阻止他,說不必處罰得這麼重。」
即使我喝醉酒時抱他,或是趁着醉意親他的臉頰,安安總是靜靜地笑着。雖然他會抱我,但他的手很溫柔,好像在觸碰什麼柔軟的東西。如果他對我有這種感情,應該會有不同的反應——比方說,抱我的時候手會更加用力之類的。我缺乏戀愛經驗,所以這只是我的想像。
我一時搞不清楚眼前的狀況,但隨即想起來了。鐵管椅打中我的頭,我倒在地上。幸好太陽穴只縫了幾針,聽說在食堂內流了一大灘血,嚇壞大家。
「我擔心死了,怎麼會有人用椅子丟女生,簡直太離譜了。」
「我想應該不會,但也許會覺得很不甘心,畢竟他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人,但他卻有了另一個比我更重要的人。」
主稅說完,就匆匆離開。美晴陪我回到家,安安當天晚上就趕來看我,看到我頭上包着繃帶,他大驚失色地問:
主稅開心地說,我認爲收下巧克力之後,這次的事就完全解決了,但不知道主稅看上我哪一點,那天之後,經常來工廠找我聊天,當他落落大方地當着大家的面約我喫飯時,在場的所有人都大喫一驚。心地善良的人會說「簡直就像愛情小說的情節,太浪漫了」;嘴賤的人冷笑着說「原本以爲他零缺點,沒想到他看女人這麼沒眼光,真是大扣分」。
「真的是這樣嗎?」美晴難以接受,「起初我以爲是這樣,但是想到他至今爲止爲你所做的一切,一定是喜歡你,纔有辦法這麼做。」
夏末的夜晚很悶熱,不知道哪裏飄來煙火的味道。抬頭仰望天空,紅色的紫薇在夜晚格外鮮豔,有幾顆小星星在紫薇後方眨眼,預告明天也是一個晴天。
美晴鬆了一口氣,走出病房,不一會兒,主稅走進來。他似乎不知道我已經醒了,一看到我,有些驚訝,然後鞠躬向我道歉:
醫生走進病房,告訴我要休息四十八小時,幾天後要回來拆線。當醫生說,不需要住院,可以回家休息時,我鬆了一口氣。
「好,那我安排捐血車來我們公司。」
「你在說什麼啊,我不是你的緊急聯絡人嗎?」
「是嗎?那就好,但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從小到大都沒有談過戀愛,只有高中時,班上有一個同學向我告白,但那個男生只要看到他媽媽幫他做的便當裏有他不喜歡喫的菜,就會心情很差,於是我很客氣地婉拒他。那次之後,就完全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因此主稅約我喫飯時,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好主意。」
「即使會拉肚子,我也會全都喫完,謝謝你。」
「這是我第一次來你家。」
休假結束後回到公司上班,主稅帶着打架的那兩個人站在員工出入口迎接我。
「太過分了!啊,小姐,再給我一杯啤酒!」
「我要叫他們兩個人各捐一公升。」
「而且我從來不覺得安安對我有這種感情。」
我的太陽穴還有四公分左右的紅腫,醫生說,可能會留下疤痕。雖然我儘可能用頭髮遮住,但似乎可以隱約看到,知道內情的同事都說「真可憐,女生好好一張臉破了相」,或許他也對這件事產生罪惡感,但明明不是他的過錯。我覺得他道歉的方式很瀟灑,有點感動,對他微笑。
『讓他們留在原本的崗位就好。』
喫完飯,安安送我和美晴去車站。我和美晴住得很近,一起走回家裏。由於喝了很多酒,有點飄飄然,和美晴聊着工廠內的一個大叔很好笑,美晴平時都會笑着聽我說話,但那天她有些陰鬱,好像在想什麼心事,我問她怎麼了,美晴嚴肅地看着我問:
「我看到那些坐辦公室的女人一臉不甘心的樣子就很開心,你不覺得她們總是看不起我們嗎?」
「有道理,貴瑚,你一定要答應專務。」
工廠內的朋友不問我的意見,就自顧自討論起來。充滿粉紅泡泡的氣氛讓我想起天真無邪的高中時代,感覺很開心。
「那我就去和專務喫飯。」
因爲我也想感染粉紅泡泡的氣氛,於是這麼回答,並不是真的認爲主稅看上我。他一定只是對我這個古怪的女生好奇,而且主稅約我時說:『你太瘦了,有好好喫飯嗎?』然後又接着說:『我帶你去我常去的烤肉店,那裏的牛雜很好喫』,因此也不能排除同情的可能性。
我和主稅去喫了一次飯之後,他陸續帶我去了很多地方。壽司、鐵板燒、他在外面跑業務時必定會光顧的烏龍麪店、雜誌上介紹的義大利餐廳,他每次請我喫飯都問:「好喫嗎?」只要我點頭,他就說:「是不是?」然後笑得擠出魚尾紋。
在經常和他一起喫飯之後的某一天,他帶我去他第一次簽到大訂單時去的高級日本餐廳。美麗的老闆娘迎接我們,當老闆娘帶我們走進可以看到日本庭園的包廂時,我忍不住看看自己的衣服。我穿成這樣會不會太失禮?我喝着從來沒喝過的餐前酒緊張不已,坐立難安。我有資格來這種地方嗎?主稅見我打量着裝盤很美的料理,因過度緊張而僵在那裏,開心地笑了。
「只是菜而已,但是很好喫,來,嘴巴張開。」
坐在上座的他探出身體,用木匙舀起蠶豆泥湯送進我嘴裏。我對蠶豆富有營養的甘甜和溫潤,以及入口即化的細膩口感驚訝不已,主稅開心地問我:
「有這麼好喫嗎?」
「我第一次喫,太好喫了。」
「貴瑚,你真的什麼都不懂,但這樣很好,我會教你很多事,你就期待吧。」主稅說完,大笑起來。他的強悍讓我渾身顫抖,我確信他可以引領我進入一個之前完全陌生的世界。雖然我逃離了當年的廁所,但是我的世界仍然很狹小,他可以拓展我的世界。
那天晚上,我沒有拒絕他的吻,然後和他上了牀。他在牀上溫柔地抱着我,不斷說着「我喜歡你」,簡直懷疑他把一輩子的份都說完了。他說看到我在醫院的病牀上醒來時就想要我,一心只想擁有我,以後我也只能屬於他。
他說得好像小孩子想要玩具,但對我來說,這些話就像咒語,讓我渾身發燙,甚至對主稅有這樣的想法而自豪。雖然那天是在隨處可見的商務飯店,天花板也平淡無奇,但我看到恍如仙境的夜空。此時此刻,我被爲我而存在的世界擁入懷中,我在持續開拓的世界中心。無比的幸福感讓我感到暈沉沉,覺得已經死而無憾了。
和主稅的交往充滿新發現。陌生的土地、陌生的味道和陌生的氣氛,每一件事都讓我感到新鮮,我對身處其中的自己緊張不已,卻又陶醉不已。主稅說這樣的我很可愛,並沒有排斥我。
「可不可以讓我見一見你經常提到的好朋友?我想看看你在公司外的樣子。」
我們交往半年後,主稅對我這麼說,我想了一下。我在公司外的朋友就只有美晴、安安和阿匠。
美晴和阿匠交往後,立刻把阿匠介紹給我們,阿匠看到我們的相處之後,很認同這樣的關係,然後滿臉笑容地看着我們說,很高興他能夠加入我們。
我終於要把主稅介紹給他們三個人了嗎?安安對我來說是很特別的人,現在才介紹他們認識,搞不好有點晚了。「你願意見他們嗎?」我問,主稅笑着說:「當然。」
主稅訂的那家餐廳是他朋友當主廚的西班牙酒吧,我們在包廂內享用主稅喜愛的葡萄酒和肉類料理,五個人的餐會起初看起來很和平。
主稅有幾分醉意後開始糾纏安安,原本他們並沒有坐在一起,他特地坐到安安身旁,說了好幾次「沒想到你是男人」,然後用力拍安安的背。問題似乎出在我之前沒有特地說明安安的性別,只說他是『特別的人』,主稅努力擠出笑容的臉上難掩煩躁。
「別這麼說,你這麼忙,謝謝你特地抽出時間。」
「只不過安安無法主動說出口,就一直在等待貴瑚向他告白。我認爲八成就是這樣。」
『豆粉,你最近好嗎?』
「那我也來睡吧。」
接到美晴的通知時,我正在和同事一起喫午餐。陽光照了進來,食堂內很明亮,很熱鬧。我看到主稅正在遠處的主管專用桌和客人坐在一起,客人比手畫腳地說話,主稅以親切的笑容附和着。
這該不會是他拐着彎求婚?我頓時很興奮,但主稅又接着說:「我想讓你住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每次來這裏都很不方便,周圍的環境很吵雜,住起來不舒服,我不想久留。」
「這不是你的錯。我一路看着你們的相處,如果真的有這種事,那就是安安的錯。從安安把你帶離那個家,到你生活安頓下來,說句不好聽的話,安安有很多機會可以趁虛而入。你當時極其脆弱,全身渴望溫暖,如果安安當時說喜歡你,我相信你一定會欣然接受。」
但是,那天之後,就沒有再接到安安的聯絡。即使我打電話給他,他一直都不接。我漸漸感到不安,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沒想到,安安沒有跟美晴說一聲,就辭去了補習班的工作。
原來他並不是在向我求婚。我很失望,而且他的說法也讓我不高興,於是就鼓着臉頰說:「你說得我好像是你的牀。」這簡直就在說,這個房間是爲了迎接他而存在。
我在他懷裏感受到近似絕望的感情,我犯了天大的錯誤,竟然無法再像以前一樣和安安見面。
我把毛豆殼丟進盤子,拿起滲着水珠的啤酒杯喝了起來。我覺得碳酸的刺激變弱了。
「但是,安安沒有這麼做。如果他不想自己開口,非要等你向他告白,那也未免太被動了。」
我很不甘願地點頭,主稅緊緊抱着我。我在他粗壯的臂腕中,感受着他的氣味和溫暖。
「他看到新名出現在你身旁,覺得嫉妒。一定就是這樣。」
「並不光是因爲他是男人的關係。」主稅看着天花板說:「反正他讓我感到很不舒服,他八成喜歡你。」
我和美晴互看一眼。雖然當時我們很驚訝時,安安半開玩笑說,因爲他有邪念,所以纔會幫助我。難道他那句話是出自真心?怎麼可能?
「我認識安安這麼多年,他似乎都會避開聯誼和相親之類的活動,他說他不想尋求這種方式的邂逅,還說不該去那種地方尋找自己的命運。」
「你在說什麼啊,他一走進餐廳時,就一直瞪着我。」
「等待是什麼意思?我聽不懂你說的話。」
「啊?不會吧?」
我和美晴都有點不知所措,阿匠繼續表達他的見解。
「安安,安安,我跟你說,你聽我說……」
「……喔喔,所以你的意思是說,如果考慮的話,也不排除有這種可能性嗎?」
『你是很重要的人,所以我會一直祈禱你得到幸福。』
『你喜歡他什麼?』
(注:指領主平常所居住的城。或是指領主作爲據點的城。)
「這也無可奈何。」
「浪漫派的男人比我們想像中更多,」阿匠點點頭說,「我對你一見鍾情,真的感覺到是命運的安排。」他深有感慨地放閃後對我說:
主稅的優點,就在於他向來有話直說。他在說喜歡或是想要什麼的時候,完全不覺得害羞,會把不滿說出口。聚餐之後,主稅回到我家,比平時更粗暴地和我上牀時,明確告訴我,安安的存在讓他感到很不舒服。
我無法問他,我指的是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安安沉默片刻後說:
「啊?爲什麼?」美晴問。
阿匠自稱在戀愛方面是主動進攻的人,在追求比他年長的美晴時發動猛烈的攻勢。我們以前曾經聊過這個話題,我當時發出讚歎,他得意地說:『女生就是漂亮的居城
㊟
,我是正面進攻的戰國武將。』
只要在主稅懷裏,我就會心蕩神馳,而且會有一種所有的事都會否極泰來,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的感覺。雖然我很在意安安,但他一定是今天剛好不舒服,或是有其他讓他不得不表現出這種行爲的原因。過幾天他一定會和我聯絡,還可以修復和主稅之間的關係。沒問題,今天的事只是偶然。我伸手抱着主稅的身體,緊緊擁抱他,但是主稅輕輕推開我的手。
「真奇怪。」
『真希望有這麼一天。那就先這樣。』
美晴察覺到氣氛不太對勁,笑着問安安:「安安,我說得對不對?」安安可能也被主稅糾纏得很心煩,失去平時的鎮定,不耐煩地說:「不清楚欸,只是從來沒有特地考慮過這個問題。」
主稅好像在宣告般說道,安安完全沒有任何反應。他皺着眉頭喝着啤酒,嘀咕說:
主稅從來不會在我家過夜。無論時間再晚,他都會回家。他說和他同住的母親身體很差,所以他很擔心。
阿匠也同意美晴的話。
「我纔是貴瑚的靈魂伴侶。」
「原來如此。可能是這樣,但也可能不是。」
主稅喝了口紅葡萄酒後對安安說:
美晴在我們常去的那家平價居酒屋內鐵口直斷。這天只有我和美晴、阿匠三個人來喝酒,美晴一口氣喝了半杯啤酒後繼續說道:
主稅平時向來不會無理取鬧,所以我猜想他應該對安安的事情很不高興。我對自己的愚蠢驚慌失措。主稅看到我和工廠的男同事說話,從來不會在意,我去和其他同事聚餐,他更不會皺一下眉頭,因此我沒有想到他會對我和其他男人關係密切感到不滿。而且正如美晴所說,對我來說,安安是超越性別的人,完全沒有想到安安的性別會成爲問題。事後回想起來,其實早就知道事情不可能按照我一廂情願的方向發展,也很受不了自己幹了那種蠢事,但我當時覺得我最愛的安安和心愛的主稅如果能夠成爲好朋友,那真是太好了,甚至覺得感動。我真的太愚蠢了。
『我能夠理解你認爲他是好人的心情,那我問你,你到底喜歡他什麼?』
安安平靜地問,我想了一下。我完全不瞭解安安真正的用意。我有很多話想對安安說,但不知道爲什麼,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早知道不應該喝酒。
我陷入沉思,美晴對我說:
我正想拉開窗簾,想到自己還半裸着,於是停下手。我從窗簾的縫隙慢慢往下看,並沒有看到安安的身影。
也許是因爲我太在意,纔會看到幻影。我嘆了一口氣,回到牀上。
「這就不知道了。」
雖然我很想和他一起待到天亮,但我不能任性。我擠出笑容說:「晚安。」不知道主稅是否察覺到我的想法,還是隻是巧合,準備離開的他轉頭對我說:「你要不要考慮搬家?找一間保全更完善,而且可以放大牀的房間,我們就可以好好休息。當然,搬家的費用我來負責。」
「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和那個男人見面。」
我聽到主稅充滿確定的口吻,驚訝地否認。
「我應該一開始就告訴你他是男人……」
我正在喫毛豆,聽到這句話,覺得很驚訝。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沒想到阿匠用充滿肯定的語氣說:「我之前就覺得,他是那種堅持等待的老頑固。」
我正準備回到牀上睡覺,但忍不住停下。我好像看到了安安。
美晴喝着啤酒低喃着。
安安溫柔的聲音傳入耳朵,他的聲音太溫柔,我不禁流下眼淚。我用手背擦着淚,才發現原來之前很寂寞。
「他一直盯着我看,好像在觀察我。我是跑業務的,當然知道對方對我是怎樣的感情,那絕對是憎恨的目光。」
「啊?」我忍不住叫了一聲,安安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既然他說祈禱,就代表並不是他自己帶來幸福。我這麼解讀他這句話,認爲他只是擔心,希望我和主稅感情順利。他走進餐廳時瞪着主稅,以及和我保持距離,都是基於對主稅的不信任。或許是我自作多情,但我猜想安安只是在評估主稅是不是值得我託付的對象。我在內心吐槽阿匠:「你根本猜錯了。」下次見到阿匠,要抱怨他一下,他害我說錯話。
「貴瑚和安安是超越男女的關係,我以前曾經想撮合他們,但完全白費力氣,他們對彼此似乎都沒有這種感情。」
我有很多話想告訴他,卻無法說出口。我忍着嗚咽,思考着要怎麼表達,但他靜靜地說:『那個姓新名的男人可能會讓你傷心,可能會讓你流很多淚,這就是你要的幸福嗎?』
「聽說當初是安安在街上先看到你,我猜安安對你一見鍾情,覺得你就是他命中註定的那個人。」
「是嗎?」阿匠微微側着頭說,「我認爲安安從一開始就把貴瑚視爲女人。」
「岡田先生,聽說是你告訴貴瑚『靈魂伴侶』這個詞,還說在她找到靈魂伴侶之前,你會守護她之類的,真是感人啊。」
如果順利的話,主稅會參加。我正準備這麼說,但還是算了,覺得現在不該說這句話。
「太驚訝了,貴瑚經常提到『安安』、『安安』,我還以爲是女生,沒想到竟然是男人。」
「我差不多該回家了。」
「呃……他的強悍可以帶領我走向更遼闊的世界吧?」
主稅很快穿好衣服後,叫了計程車,摸着我的頭說,我可以繼續睡。這已經成爲我們之間的固定模式。
「你當然不是牀,是我心愛的女人。」主稅笑了,「計程車快到了,那我先走了,我會鎖門。」他走出去,門關上了,我聽到鎖門的聲音。
美晴和阿匠努力擠出笑容,試圖轉移話題,我也對他們感到滿滿的歉意。我以爲自己已經融入社會,高枕無憂,現在才知道還差得很遠。我缺乏體諒他人和判斷狀況的能力,我坐立難安,無地自容,差一點哭出來,聚餐就這樣結束了。
「安安,我問你……你、喜歡、我嗎?」
「就是安安可能在等貴瑚向他表白。」
「對啊對啊,別擔心,你們之間的關係不會這麼脆弱。」
站在窗前低頭看向窗外,就可以看到主稅坐上計程車。我慢吞吞地下牀,從窗簾縫隙悄悄目送他離去。之前他發現我半裸目送他,斥責我太沒有警戒心。主稅沒有發現我在看他,但回頭看一眼我房間的窗戶,坐上計程車離去。
安安帶我來到全新的世界,但是主稅用力拓展了我的世界,讓我瞭解到世界比我想像中更寬廣、更美好。『這樣啊。』安安輕輕一笑。聽到他的笑聲,我終於鬆了一口氣,但還是搞不懂安安爲什麼要問我這種問題。
「好……」
目前的我很愛主稅,希望可以永遠和他在一起。一旦我選擇和主稅在一起,我想安安可能不會再和我見面了。
「總之,你儘可能不要和他見面。無論如何都必須和他見面時,要先通知我,而且必須是美晴他們在場時,你們才能見面。」
「一定是我看錯了。」
「我和安安之間就這樣結束了嗎?」
「對不起,破壞了今天聚餐的氣氛。」
我也這麼認爲。如果安安當時對我說,他會以男朋友的身份陪伴在我身旁,我不知道會多高興,一定會欣然牽起他的手。
我本來打算回撥,想到現在已經是深夜,於是打消念頭。安安應該還會再打給我。我抱着手機睡着了。
「不可能,剛纔聚餐時,他會表現出攻擊的態度,是因爲你對他生氣,所以他用這種方式反擊。」
「貴瑚,晚安。」
「總覺得他刻意和貴瑚之間拉出一條界線,」阿匠思考着該如何表達,然後又補充說:「好像在等待的感覺?」
我的視線從自信滿滿的阿匠身上移開,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我把玩着毛豆殼思考着。如果要用「命運」這個詞,我和安安的相遇,的確是命運的邂逅。如果當時沒有遇到他,就不會有現在的我,但我對安安的感情並不是男女之情。雖然我發自內心敬慕引領我走向第二人生的安安,但這種關係和性完全無關,難道安安在等待我的感情轉化嗎?
阿匠表達他的看法,「安安不是武將,如果要說的話,他更像是希望被攻陷的居城,等待武將哪一天攻進來。」
「原來安安纔是那個在失去之後,才發現自己愛上你的人。」
那天之後,安安明顯避着我。不回我的電子郵件,打電話給他沒接。我傳電子郵件給他,說想找他和美晴一起去喝酒,他也沒有回覆。美晴在補習班遇到他時,他只是冷冷地回答說:「我最近很忙。」原本以爲可以很快修復和安安之間的關係,我顯然太天真了。
我每次喝醉酒,就會像傻瓜一樣重複相同的話,一次又一次告訴安安,主稅是好人。在說話的同時,想到阿匠說的話。我知道安安是因爲喜歡我,纔會說這種話,但還是不能理解我對安安的『喜歡』,和安安對我的『喜歡』是不同的性質。
安安說完,不等我回答,就掛上電話。
他們的體貼讓我開心不少,我希望即使現在和安安之間的關係有點疏遠,有朝一日,仍然能夠像以前一樣有說有笑。如果安安笑着對我說:豆粉,你那時候曬恩愛,讓我越看越火大,我會笑着對他說:對不起,我不該在你們面前放閃。
美晴語帶遺憾地說,「你當然會交男朋友,之前他決定旁觀,看到你交了男朋友,就覺得無法原諒,當然是他不對。不過我覺得安安之後應該會和你聯絡,向你道歉說之前很不好意思。」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安安的電話。我有點醉意,躺在牀上昏昏沉沉,在接起電話時,還以爲是在做夢。
垂頭喪氣的我大喫一驚。我想起之前曾經在牀上和他提過這件事。主稅當時笑着說:『你的靈魂伴侶當然就是我。』但現在的氣氛不適合提這件事。
「喔喔,我好像能夠理解。」
主稅回想着聚餐時的情景說,我聽後不寒而慄。這根本不是我所認識的安安,但主稅不可能說這種惡劣的謊言。
「嘿嘿嘿,安安,我也喜歡你,我們下次再像以前一樣,和美晴還有阿匠一起去喝酒。」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主稅人很好,他真的很好。」
我看到安安不悅的表情,很想哭。我希望可以得到安安的祝福,我希望他可以面帶笑容對我說:「豆粉,恭喜你。」但因爲我思慮不周,導致對我很重要的兩個人都生氣了。
「你說他辭職了,這是怎麼回事?」
『大家說他可能被挖角了,只是沒有人知道實情,我們都很驚訝。我想補習班老闆應該知道,但現在要保護個資,即使問了,應該也不會告訴我們。」
雖然隔着電話,但仍感受到美晴很生氣。美晴心浮氣躁地繼續告訴我:『安安在補習班內也避着我,我以爲是因爲你的關係。我一向很支持你,本來還打算如果他提出什麼意見,我就要和他好好討論,沒想到他竟然辭職了。』
我不禁茫然,和不經意看過來的主稅四目相對。他在沒有任何人察覺的剎那間對我微笑,平時總是令我竊喜不已的動作,此刻看起來有點黯淡。
『有一個同事說,晚一點會去安安的租屋處看一下,我想他應該不至於已經搬走了……』
我隱約覺得安安應該已經不住在那裏了。那他去了哪裏?回老家了嗎?啊啊,但是我對安安的瞭解並不深。回想起來,他從來沒有提過自己的家人和對往事的回憶。我之前都以爲是因爲我的家人對我很不好,他可能在我面前有所顧慮,但爲什麼之前從來沒有問他?這樣根本沒辦法去找他。
『如果有什麼消息,我會馬上通知你。萬一安安和你聯絡,你也要告訴我,我們都很擔心他。』
我和美晴通完電話後,立刻打電話給安安,但只聽到關機的語音提示。
「貴瑚,你怎麼了?」
同事看到我臉色大變,探頭問我,上次那兩個脾氣火爆的人也在其中,他們都很擔心。
「你身體不舒服嗎?下午要不要請假?」
「三島,你不要太累了。」
我身邊的人都很關心我,我是怎麼走到今天的?我離開當年的廁所後,是怎麼走到這裏的?是誰帶我來到這裏?
我快哭出來了,但努力忍住。安安,你爲什麼不告而別?
隔天晚上,美晴又打電話給我,告訴我安安已經搬離原本的租屋處。我並不意外,美晴支支吾吾地說:
『我同事去了他原來住的地方,問了房東很多問題,想打聽他的情況,結果房東只告訴我同事,安安提出要退租的時間。就是……就是和新名一起喫飯之後。』
「所以他是因爲我。」
沒錯,安安是因爲我纔會有這麼劇烈的變化。我一片茫然,美晴加強語氣說:
『真的很過分,既然他喜歡你到這麼想不開的程度,那就明明白白說出來啊。我越想越生氣,貴瑚,你不必產生罪惡感,真是太莫名其妙了。』
美晴掛電話之前,好幾次要我別太在意。我看了手機中的電話簿,發現『安安』的名字在第一個。我看着他的名字,背後伸過來一隻手,搶走了我的手機。回頭一看,是來我家玩的主稅,他不由分說地刪除安安的名字。聽到刪除完成的冷冰冰聲音,主稅對我說:
雖然他要和別人結婚,但仍然要維持和我之間的關係?雖然我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感情上無法理解。我一動不動地坐在原地,主稅一把摟住我說:「我會帶給你幸福。你去租一間更好的房子,我希望你可以在那裏等我,我一有時間就去找你,和現在一樣,不,我會比現在更加愛你。」
「美晴和阿匠應該沒有和安安聯絡,而且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已經搬來這裏。」
「我希望我們可以繼續維持目前的關係。」
之前丟鐵管椅的那個男生清水,他告訴我主稅已經訂婚的傳言。
也許基因就是這麼強大,因爲我明明這麼傷心,明明覺得必須拒絕,但聽到他這句話,我竟然感到喜悅,忍不住流下眼淚,慶幸他沒有拋棄我。
一定就是主稅帶我去的那家日本餐廳。主稅對迎接我們的老闆娘介紹說:『這是我喜歡的女生。』美麗的老闆娘滿面笑容地聽着,原來他是帶自己的劈腿對象去父親情婦的店。我根本搞不清楚狀況,還拼命向老闆娘鞠躬,真是滑稽可笑。
我和美晴他們道別後回到家,發現主稅在等我。
「如果是這樣,就代表他一直在我們周圍調查。」主稅用力咂着嘴說,「幸好那封信是寫給我爸爸,只有我爸爸看了那封信,他只是罵了我一頓,叫我要處理好這些事,目前並沒有傳到麻巳子和她家人的耳中。」
『基因太強大了。』
「你是說,他在生我的氣嗎?」
安安到底在想什麼?我一片混亂,點點頭。
主稅說完,我只能點頭。想到安安在生氣,就已經坐立難安了。
美晴和阿匠擔心地看着我,我感受着他們的視線,笑着對他們說:「沒這回事。」我怎麼可能告訴他們,主稅最近忙着準備和我以外的女人舉行婚禮,都沒空和我見面。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清水一臉得意地說:「基因太強大了。」我側着頭納悶,他笑了笑說:「社長不是也有情婦嗎?就是公司高層常去的那家高級日本餐廳的老闆娘,大家都知道她是和社長交往多年的情人。」
主稅低頭看着癱坐在地上的我問道,我點點頭,他懊惱地說:「我很不希望你用這種方式知道。我原本打算在適當的時機好好解釋清楚,但不知道爲什麼,這消息一下子就傳開了。」
「我們只是遇到你的順序有先有後而已,我相信無論你在哪裏,我都會找到你,我爲你做的絕對比他更多,你不必認爲遇見他是什麼奇蹟。」
我成爲主稅的情婦後,他立刻比之前更加束縛我。也許說束縛不太正確,更像是主張他的所有權。以前他曾經開玩笑說我是他的『寵物』,但我覺得他真的把我視爲寵物。不,或許只是終於把我歸入了『情婦』的範疇。這是無法告訴別人,也無法證明的無形關係,因此才需要束縛。我想像着被無形的鎖鏈五花大綁的自己,覺得越來越沒有退路了。
「你不是把你的身世都告訴我了嗎?我很清楚他是你很重要的恩人,但如果你沒有遇到他,我也會遇到你,我會把你救出來,就這麼簡單。」
主稅緊緊抱着哭得發抖的我說:「謝謝,或許我會帶給你痛苦,但是,我的心永遠都在你身旁。我心裏真正想的永遠都是你。」
即使我努力捂住耳朵,只要去公司,就會聽到關於主稅的事。聽說新娘在三年前就已經向設計師訂製婚紗,主稅的父親,也就是社長,對他的未婚妻很滿意,像親生女兒般疼愛不已,新娘很漂亮,又很賢慧,很期待和主稅結婚。
「貴瑚,你最近很奇怪,怎麼了嗎?」
「……讓我考慮一下。」
他該不會懷疑是我做的?我慌忙向他解釋,他說:
我在提問的同時,猜想就是這麼一回事。安安應該很受不了我,很氣我。這是理所當然的,這都是因爲我明知道很愚蠢,但仍然執意如此。
我想起媽媽的背影,總算擠出了這句話。『千萬不能被情所困。如果我當時意志堅強,就不會有這種結果。』我似乎看到媽媽帶着嘆息說這番話的背影。
主稅斬釘截鐵地說,然後抱着我,能夠保護我避免受到任何人、任何事傷害的強壯手臂抱住我。
「我們補習班的講師看到安安了。」
在我們有深入關係後,主稅曾問我:『你有沒有把和我的事告訴同事?』在交往之前,我如實告訴同事,雖然主稅偶爾會約我喫飯,但並沒有任何實質的進展。我這麼回答主稅。於是他對我說:『之後可不可以也不要張揚?我們去喫喫飯問題不大,但如果是正式交往,我爸爸和爺爺就會很囉嗦。雖然我之後會告訴他們,但我認爲目前時機還不夠成熟,而且公司的人說三道四很麻煩。』
主稅說完,親吻我的額頭,然後匆匆忙忙離開。我在鎖門的時候,摸着仍然帶着餘溫的額頭,癱坐在玄關。雖然鋪了磁磚的玄關冰冷,但我動彈不得,無法離開那裏。
每次聽到他們的幸福生活,就覺得這種關係該結束,決定要向主稅提出分手,但是當他晚上突然出現,說很想念我,和我接吻時,這些話就黏在喉嚨深處,無法說出口。我在爲了等待他而租的房間,每天晚上等待他心血來潮來見我。只要打開窗戶發呆,就會悲從中來,然後發現自己聽五十二赫茲鯨魚聲音的時間越來越長,但是,沒有人願意聽像我這種賤女人的聲音,不,這種聲音不要傳達給任何人也罷。
美晴說:「雖然只是瞥到一眼,但他看起來並沒有變憔悴,不像是生活落魄的樣子。」每次想起安安,就會感到難過,因此聽到美晴的話,我鬆了一口氣。美晴溫柔地對我說:「真希望安安會聯絡我們。」我點點頭,但又覺得不聯絡比較好,我不希望安安知道我目前的情況。
「啊?你在、說什麼……」
主稅要求我辭去公司的工作,他說我可以去那家高級日本餐廳當服務生。我聽到這句話,不由得感到發毛。難道他們父子把女人養在同一個地方嗎?我拒絕了,說會自己找工作,他回答說,他會幫我找。因爲,他不希望我在新的職場遇到奇怪的男人,而且會幫我挑選工作。
「怎、怎麼會……啊,我、我可沒做這種事。」
清水像在分享趣聞,說完之後問我:『三島,先不說這個,改天要不要一起去喫飯?上次的事,還沒有好好向你道歉?怎麼樣?』
「聽說會長在外面也有女人,他們家的人道德倫理觀念都有問題吧。三島,你幸好沒有和專務走得太近。」
但是幾天後,當主稅來我家時,我對他說:
「但是……」
主稅的聲音越來越遙遠。安安知道我搬來這裏,也許他曾經離我很近,只是我沒有發現而已,安安爲什麼不直接找我?
我在主稅的建議下,搬到主稅和他未婚妻同居的公寓附近。那裏完全符合主稅之前的要求,比之前住的地方更大,保全更完善。當主稅送我的那張在兩個人躺在一起之後,仍然還有空間的大牀搬進家裏時,我感到暈眩。這樣真的好嗎?我意識到自己在做離經叛道的事,這種罪惡感就像海浪般一波又一波襲來。現在還來得及。我一次又一次這麼想,但是,已經回不去了。我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選擇了這條路,甚至沒有告訴美晴。
「對了,安安他……」
主稅的勸說讓我心情平靜下來。我閉上眼睛想像,強悍的主稅去我家,要求媽媽對我放手。如果有這樣的過去,我會更幸福嗎?我會比現在更加認爲主稅是我的靈魂伴侶嗎?但是,我無法回到過去,當初是安安救了我,這個事實絕對不可能改變。
「你聽說了是嗎?」
「忘了他吧。」
「我想他一定是惱羞成怒,懷恨在心。」
「他可能會來找你,你要小心點。你可以去美晴那裏住幾天,不然乾脆去住幾天飯店避避風頭也好。不,搞不好不出門才最安全,可以提醒管理員注意。」
「我真的很愛你,不想把你交給任何人,但是我必須和其他女人結婚,我沒辦法不和麻巳子結婚。」
「我知道。我怎麼可能懷疑你?再說,寄信人還周到地寫明自己叫岡田安吾。」
他的話很有道理。之前他只是約我喫飯,就在公司內引起軒然大波,甚至有人針對我答應和主稅去喫飯這件事,批評我『利用專務不小心讓她受傷的罪惡感,真是太厚臉皮了』。如果知道我們開始交往,一定會引起更多議論,我不想被人在背後說三道四,就點頭答應主稅的要求,對公司的同事說『專務似乎對我沒興趣了』,那些同事雖然都嘟着嘴說『真沒勁』,但並沒有多問。
主稅不悅地說,我抬起原本低着的頭。
絕對是謊言,他一定對未婚妻說了同樣的話。我的腦袋深處這麼想,雖然嫉妒得快發瘋了,但我假裝沒有察覺。與其承受失去的恐懼,不如忍耐可以壓抑在內心的痛苦。主稅溫柔地和我上牀,一次又一次呢喃會帶給我幸福。他說雖然不能給我婚戒,但要買戒指送我,還說挑選一個簡單的款式比較好,可以隨時戴在手上,我可以去挑選一個喜歡的。
如果你事先告訴我今天晚上會來,我就會提早離開了。我正打算開口,但隨即打住。我發現主稅很嚴肅,和我知道他訂婚傳聞那天晚上一樣。
啊啊,真的有所謂的『基因』嗎?我身上有『情婦』的基因,外婆憑着這個基因走過一生;媽媽雖然討厭這種基因,但也一度屈服。我一樣無法擺脫這種基因的命運嗎?
主稅有可能做到嗎?他真的能夠同時帶給未婚妻和我幸福嗎?主稅的未婚妻知道了一定會傷心難過,我遲早會恨他,希望他只屬於我。
「應該是在嫉妒我,但你這一陣子先不要出門,買菜就用網購,上班請假一陣子也沒關係。」
「我爸爸收到一封信,裏面寫了我和你的關係。」
「……所以,那件事是真的?」
「我知道你需要時間消化,但希望你認真考慮。只要你答應和我在一起,我會一輩子守護你,我會給你一個女人應有的幸福。」
「真的嗎?」我驚訝地問。
我在等他提出分手,沒想到他明確地這麼對我說。
「我會很快解決,你千萬要鎖好門。」
「咦?咦?爲什麼?我不是告訴你,我今天晚上會和美晴他們一起喫飯嗎?」
我應該很客氣地婉拒他,但我不記得了。我的腦筋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怎麼撐到下班,然後回到家裏。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獨自茫然地坐在黑漆漆的房間內。不知道坐了多久,房間的門突然打開,主稅走進來。只有主稅和美晴有我家的備用鑰匙,我沒有力氣告訴美晴這件事,所以在門打開之前,我就知道是主稅。
我被他抱在懷裏,想起了清水說的話。
我在主稅的懷抱中說我很高興,但內心忍不住想,這個男人太虛僞、太殘酷了,竟然還沒結婚,就已經有情婦了,但主稅充滿自信地認爲,自己可以同時帶給兩個女人幸福。清水說得沒錯,他的道德倫理觀念應該有問題。畢竟他能夠笑着和他爸爸的情婦聊天,愚蠢的我竟然認爲這就是他的強悍。我相信主稅無論用任何方式,都會繼續愛我。
美晴好像突然想到似地說,我微微一顫。
諷刺的是,在安安不告而別之後,我和美晴、阿匠聚餐的次數反而增加了。
我在說話的同時流下淚水,我猜想這時對自己決定邁向情婦的人生感到悲哀。明明因爲我是情婦生下的孩子,所以媽媽纔不愛我,我竟然還想當別人的情婦,簡直是傻瓜,但我無論如何不想失去主稅。
「讓我留在你身旁,我不能沒有你。」
我一陣暈眩,無法繼續站立,當場癱坐在地上,臉色應該已經變得蒼白。主稅看着我的臉說:「我一開始就知道他不是善類,我只是確認一下,你沒有和他聯絡吧?」
我們三個人坐在常去的那家居酒屋,點了每次都會點的菜,三個人用啤酒乾了杯,美晴終於忍不住這麼問我。
我的醉意一下子消失了,幾乎可以聽到體溫下降的聲音。
「……怎麼了?」
「上面甚至寫了我們的關係從什麼時候開始,還有這間公寓的事。」
「聽說他的未婚妻是社長朋友的女兒,他們同居已經超過五年了。專務之前不是約你喫飯嗎?他應該是想劈腿吧?」
「你和新名交往不是很順利嗎?但我覺得每次見面,你好像越來越陰鬱了。」
我冷靜地問。那件事既沒有搞錯,更不是謊言。主稅坐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然後直視着我。我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真誠——雖然這麼說,聽起來像傻瓜,但我在他的眼中感受到誠意,因此以爲他要和我分手。事到如今,他應該打算和我分手。
「八成是因爲你沒有選擇他,而是選擇我,於是懷恨在心,然後無法原諒我們竟然維持着這種關係。」
我緩緩點點頭。
原來是這樣,我只是主稅的劈腿對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