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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一門之隔的世界

《52赫茲的鯨魚們》 · 町田苑香 · 1.2萬 字

五年前,二十一歲的我從早到晚都忙着照顧繼父。在我高三那一年,繼父罹患了名爲肌萎縮性脊髓側索硬化症——漸凍症這種難治之症,那是運動神經細胞會逐漸退化,導致肌肉漸漸無法活動的疾病,繼父的下半身最先出現症狀。他在出現無法穿拖鞋,經常絆倒,走樓梯很辛苦等症狀後就醫,花上半年的時間,才終於確診。在得知是無法治癒的難治之症時,不光是下半身,他的喉嚨也出現症狀,說話變得口齒不清。

繼父是本地一家小型貨運公司的老闆,有幾名員工和幾輛大貨車。他在外面很會做人,有很多客人,公司的經營很順利。旁人一定覺得我家很有錢。

但是,繼父病倒之後,狀況徹底改變。手下的員工得知老闆罹患不治之症,之後只能整天躺在牀上,樹倒猢猻散般接連辭職求去。雖然繼父在外面很會做人,但在公司內,卻是專橫跋扈、唯我獨尊的老闆,完全沒有人同情他。沒有員工,當然就沒有人開貨車,一旦公司無法做生意,客戶就馬上去找其他公司了。

業務量急速減少,繼父慌了手腳,不顧媽媽的勸阻,拖着已經變得遲鈍的身體坐上貨車駕駛座,結果發生自撞意外。貨車報廢,繼父的右腿截肢。那是我高中畢業典禮的前一天。

原本已經決定畢業後,要去離都心不遠的食品公司任職,在工廠當事務員。那是一家全國知名企業,條件很優渥,只要付很低的租金,就可以住進公司的單身宿舍。得知我被錄取時,連向來對我漠不關心的媽媽也忍不住說:『還不錯嘛。』

但是,我沒有進入那家公司工作。醫生告訴媽媽,繼父的餘生都將臥病在牀,媽媽要我扛起照護的責任。你應該很清楚,爸爸有多麼照顧我們,因爲有爸爸,我們才能夠擺脫貧窮的單親家庭。因爲有爸爸,你才能夠讀到高中畢業。我爲了真樹,也必須把爸爸的公司撐起來,爸爸就由你來照顧。

然後,我就開始了照護繼父的日子。

漸凍人症這種病,雖然身體無法自由活動,但腦袋很清楚。繼父失去右腳,漸漸失去自由,因此變得自暴自棄,對我的態度比之前更加尖酸刻薄。口渴、背很癢,感覺有蟲子飛進房間。他不分晝夜,用這種理由叫我,只要我動作稍微慢一點,他就罵我遲鈍、動作慢吞吞。自從他吩咐媽媽,爲他準備了一根很長的榆木柺杖後,就經常用柺杖打我。

媽媽接手繼父的公司後,每天似乎都很忙,幸好公司的經營似乎漸漸上了軌道,我們不必賣房子,真樹還進了私立中學。繼父一提出要求,媽媽就立刻爲他張羅了電動輪椅和電動牀,繼父對媽媽感激不盡,甚至流下感激的淚水。即使打着燈籠,也找不到像你這麼好的太太。媽媽帶着像女神般的溫柔微笑着,爲繼父擦着眼淚說,家人就應該相互扶持。我在清理吸痰器時,注視着這一幕。

我就這樣過了三年。這三年期間,繼父的吞嚥功能每況愈下,需要有人餵食,而且由於無法自行排泄,得要爲他把屎把尿。我疲於奔命,但繼父很不好相處,討厭外人介入,完全不願意接受看護人員照顧。

彷彿抱着一天比一天沉重的岩石過日子,如果不適時尋求其他人的協助,遲早會被壓垮。主治醫師和護理師一次又一次如此建議,但繼父堅持不聽取他們的意見。媽媽和繼父一樣,完全不願意接受,於是只能由我一個人繼續照顧繼父。即使在這種狀況下,繼父仍然每天口齒不清地罵我,用已經變得無力的手揮着柺杖。那段日子,我簡直就像身處一個沒有出口的洞窟,而且一天比一天更被拉進洞窟的深處。但是,這樣的日子仍然有一線光明,媽媽會心血來潮地給我好臉色。

『你真的幫了大忙,謝謝你。』

她撫摸着我的手,似乎在撫慰我,曾經只爲我買了甜蛋糕回來。貴瑚,因爲有你,多虧有你。媽媽的話和她的溫暖,讓我的腦袋麻木。相隔這麼多年,媽媽終於又需要我了。雖然我原本一直希望可以像以前一樣,和媽媽相依爲命,也許可以藉由繼父生病,實現這個心願。接下來的生活一定會越來越好。

我揉着睡眠不足的雙眼,爲繼父換尿布。媽媽讓真樹過着和繼父病倒前相同的生活,甚至不會要求他爲繼父倒一杯水。繼父明明是真樹的親生父親,但他完全沒有因父親病倒感到任何不便。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從小被寵壞的關係,還是天生的個性,他毫不擔心。我在洗繼父的髒衣服時,他曾經皺着眉頭說,不要和他的衣服放在一起洗。即使我對此表達不滿,也被媽媽溫柔的一句話化解了。

沒想到繼父因誤咽性肺炎緊急住院,主治醫生始終面色凝重,淡淡地向媽媽和我說明情況。由於繼父的吞嚥功能明顯降低,又出現呼吸困難的情況,今後需要使用人工呼吸器,必須趕快接受氣管切開手術。醫生說,他發現繼父出現失智症狀,漸凍病人很容易併發失智症……雖然病人之前的病情惡化比較緩慢,但遺憾的是,最近突然迅速惡化。

媽媽放在腿上的手發着抖,醫生說的話顯然對她造成極大的打擊。我之前就發現繼父的狀況不對勁,向媽媽提了好幾次,但媽媽不相信我說的話,冷笑着對我說,他還不到六十歲,怎麼可能失智?

這種時候,我更必須堅強。我正打算握住媽媽的手,一記耳光已經打在我臉上。

「都怪你沒有好好照顧爸爸!」

媽媽站起身,打了我一記耳光。我驚訝地抬頭看着她,她又甩了我一記耳光。

「是不是你故意害爸爸病情惡化?故意在我面前表現得很用心在照顧,我就覺得有問題,你這個惡魔!」

「安安,你簡直就像在喂貴瑚喫飼料。」

「除了照護以外,你還做了什麼其他事?」

當我不再流淚後,又換一家店。那家店有安靜的包廂,美晴逼問我這三年來到底發生什麼事。我緩緩告訴她,我一直在照顧得了不治之症的繼父,原本有點微醺,臉上帶着紅暈的她頓時臉色發白。

「太燙了嗎?對不起,對不起,下一次會先吹涼一點。」

喂進我嘴裏的熱騰騰蒸蛋卡在喉嚨,釋放着熱量。我很痛苦,幾乎無法呼吸。至今爲止,我都喫了些什麼,怎麼活到今天的?

「但是,我必須照顧他,雖然我和他沒有血緣關係,但他讓我這個拖油瓶讀完高中,我必須回報這份恩情。」

安安發現我悶不吭氣地看着他們,用湯匙舀起還冒着熱氣、淋了勾芡的茶碗蒸,遞到我的嘴巴前。我從來沒有被別人餵食過,感到不知所措,他對我說:「真的很好喫。」我覺得他這個人自然熟,完全沒有距離感,有點奇怪,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討厭他無憂無慮的笑容,把湯匙放進嘴裏。加了麻油,有點鹹味的勾芡和雞蛋在嘴裏漸漸融化。當我吞下鮮嫩的蒸蛋瞬間,安安露齒一笑說:「是不是很好喫?」我點了點頭,想要回應他的笑容,淚水奪眶而出。

「什麼?」美晴發出驚叫聲。安安看着我,有點靦腆地說:「豆粉很可愛,我產生了邪念。」

我打量着美晴,她的一頭長髮保養得宜,嘴脣紅潤,指甲像雷根糖一樣亮閃閃。我們以前的環境相差無幾,究竟在哪裏拉開這麼大的差距?不,想必我們的起點已經大不相同。我用力握住爲了照護繼父,修剪得很短的指尖。

我跳了起來,正在準備早餐的美晴笑着說:「你可以多睡一下啊。」

「等一下,你要去哪裏?」

所以,必須由我來照顧爸爸。我把媽媽好幾次都這麼對我說,我也這麼告訴自己的話說出口,安安問我:「你要爲了報恩而死嗎?」

雖然是白天,但座無虛席的店內很吵。我覺得自己不該出現在這裏,有點不知所措。美晴把啤酒杯塞到我手上,拿起自己的酒杯碰一下我的杯子,發出了碰杯聲音。美晴咕嚕咕嚕喝着啤酒,吐出一口氣之後,指着坐在眼前的男人。她的那羣朋友中,只有一個人跟着我們一起來到居酒屋。

「因爲你很可愛。」

「爲什麼?爲什麼你要這麼幫我?」

「別這麼說,超好喫。你以前不會下廚,現在太厲害了。」

聽到美晴這麼問,我纔回過神。

「今天是星期天,我也休假。我昨天就曾經告訴你,昨天和今天都休假,所以大家約了一起出去玩,但你好像忘了。啊,你餓嗎?我已經做好早餐了。」

安安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線,我帶着奇妙的感覺,看着他那雙看起來像新月掛在夜空中般的眼睛。雖然第一次見到他,但爲什麼好像很久之前就認識我,說出了我想聽到的話?

安安雖然半開玩笑地這麼說,但美晴倒吸一口氣,然後深深地向他鞠躬致謝。

「不,我是說真的,如果不是爲了可愛的女生,誰會做這種事呢?」

美晴只有最後一句話是在問安安。安安正慢慢喝着高球雞尾酒,發現我和美晴看着他,淡淡地說:

「啊?什麼?我並不是想聽你開玩笑。」

安安對我說。我聽到耳朵深處有噗通噗通的聲音。那是什麼聲音?啊,那是我心跳的聲音。我注視着他們的笑容,思考着自己是否能夠繼續向前。

我就這樣認識了安安。

「對啊!」美晴大聲說着,抓住我的肩膀。「貴瑚,你之前不是說,等高中畢業之後,就要展開新的人生嗎?你根本還沒有邁向新的人生。」

「豆粉,目前的狀況可以改善。」

「豆粉,要邁向新的人生。」

那天晚上,我住在一個人獨居的美晴家中,倒在美晴爲我鋪好的被褥上,就立刻昏睡過去。美晴說我睡得一動也不動,她還以爲我死了。一整晚都沒有人叫醒我,當我從沉睡中醒來時,太陽已經高掛在天空中。

「之後安安不是都一直站在旁邊嗎?老實說,那時候我六神無主。我看到死神站在你身後,用力甩着鐮刀。我知道如果不趕快把你從死神身邊拉開,你真的會去死,但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所以安安輕鬆地跟我們一起去喝酒時,我偷偷鬆了一口氣。是他最先發現你,有他在,就一定沒問題。我相信他能夠對別人的痛苦和悲傷感同身受。」

安安是教小學算術的老師,他的動作慢條斯理,說話時措詞很溫和,我覺得他很適合做和小孩子打交道的工作。最重要的是,他是個好人。他完全沒有提到我一身邋遢,也沒有提我獨自在街頭晃盪,只是開心地說着和美晴在補習班內發生的開心事。我就像在看電視一樣看着他們說說笑笑,覺得他們好像在說另一個世界的事。

高中三年的同班同學美晴大聲叫着抱住我。我和她在畢業之後就沒見過面。

安安發現我,而且救了我。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願意對初次見面的女人付出無償的溫柔嗎?我無法輕易相信,但仍抱着一線希望,如果真的有這樣的事,那真是太好了,真希望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像菩薩一樣的人。

我大致瀏覽了堆在桌上的東西,立刻發現全都是關於漸凍症的資料。

那個人有張圓圓的臉,戴着一副圓形眼鏡,看起來很和善。臉上可以看到青春痘的痘疤,下巴留着像草皮般的鬍鬚。麪包超人成年之後,應該就是這種感覺。他摸了一下理得很短的頭髮,笑了笑。

「我要走了,美晴,拜拜。」

美晴默默看着流着眼淚張開嘴巴的我,和正在餵我喫茶碗蒸的安安,語氣溫柔地說。

「努力很了不起,但我覺得你快扛不住了。」

我搖搖晃晃地走出醫院,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穿着媽媽的舊衣服,挽起頭髮,因睡眠不足而皮膚乾澀,而且完全沒有化妝的女人跌跌撞撞地走在街上,路人紛紛移開視線,沒有人叫住我。也許,我已經死了,只是靈魂在街上游蕩。如果是這樣,那就太好了,我不需要再承受死去時的疼痛和苦難。雖然一點都不好笑,但我忍不住笑了。我走在路上,一個人呵呵笑着。「貴瑚。」我似乎聽到有人叫我,我不經意地左顧右盼,和一個男人四目相接,接着,他身旁的女人開口。

「豆粉,這家居酒屋雖然很便宜,但食物都很好喫。來,啊啊,張開嘴巴。」

「來,爲我們重逢乾杯。」

「我剛纔就很在意,你說話的方式很奇怪。你以前很毒舌,說話的速度很快,完全不會像現在這樣慢吞吞,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貴瑚,我來介紹,他叫岡田安吾,是我公司的前輩。」

他不可能只因心地善良,就做到這種程度,其中必定有原因。美晴也注視着安安,似乎想要知道答案。安安在我們的注視下,不知所措地抓抓臉頰。

我邊回想邊回答,美晴探頭看着我的臉。她神色凝重,我側着頭納悶。她用嚴肅的聲音問我:「我問你,你自己有意識到嗎?」

媽媽陷入錯亂,一邊打我,一邊哭喊着。好日子纔剛開始,爲什麼變成這樣?絕對是你在搞鬼!你這個惡魔總是破壞我的幸福。我對你這麼好,你這個忘恩負義的賤貨!醫生和護理師紛紛制止媽媽,對她說:「你女兒很努力照顧爸爸,你應該很清楚,病情惡化和她沒有關係,不要責備你女兒,我們一起努力克服。」

安安放下手指,呵呵呵地笑了。我好像看到麪包超人在笑。麪包超人沒有私慾,簡直就像神一樣。啊,我知道了,安安應該就是這樣的人。我就像是拼好最後一片拼圖般恍然大悟,於是就像麪包超人動畫裏的小河馬一樣,坦誠地向他道謝。

我原本低頭看着書,聽到安安的話,抬起頭。安安語氣開朗地說:「沒事,不會有事的。」我發自內心感到不解,忍不住問他:

我心如死灰。我對這種事並不感到意外,但都無所謂了。

美晴化着美美的妝,身上很香。美晴身後有好幾個陌生人,一臉驚訝地看着我們,其中也有女生,她們都穿着漂亮的衣服,每個人都閃閃發亮,簡直就像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我忍不住低頭打量自己,發現衣服下襬有一塊很大的污漬,很希望自己趕快消失。

我在高中時,曾經稍微向美晴透露一些家裏的狀況,但只是告訴她父母只愛弟弟,對我沒有興趣。美晴還笑着對我說:『再婚家庭都這樣。』美晴也是再婚家庭的孩子,也許是因爲這樣,所以我們很合得來。由於父母同樣要求我們除了學費以外的錢都要自己賺,所以我們兩個人都拼命找時薪高的打工機會,然後努力打工。

「美晴,我想安安應該喜歡你。」

「……這樣啊,這樣啊,所以你接下來沒事,那我們去喝酒!」

我拿起眼前的那本書,書名是《照護家人的生活》,書腰上用紅字寫着『不要只是努力,而是要和家人一起共度歡笑的日子』。

「呃……其他事……喔,你是問我家事嗎?我要洗全家人的衣服,也負責煮飯,家事都由我一個人包辦,但偶爾會睡午覺,雖然如果被發現,就會捱罵,嘿嘿。因爲半夜要起牀好幾次,沒辦法好好睡。爲了避免長褥瘡,要經常爲他翻身,其他的話,還要換尿布……」

「對、對不起!」

媽媽像小孩子般泣不成聲,指着我大喊大叫。我看着她因憎恨而通紅的雙眼,終於明白什麼是絕望。靠着信念而活到今天的動力到底是什麼?我已經撐不下去了。我已經無能爲力。唉,一切都無所謂,死了也無所謂。

「啊喲,你是貴瑚吧!? 你怎麼了?」

「你們看到了,我戲劇性地遇到失聯多年的朋友,不好意思,那我要先走一步。對了,我要和她一起去喝酒,有人要和我們一起去嗎?一起去吧。」

「我在想,不知道能不能尋求社福支援,就去查了一下。」

剛纔靜靜聽我們說話的安安若無其事地說。

雖然還是下午,但美晴拉着我走進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居酒屋。我無力抵抗,她讓我坐在她身旁,轉眼之間,大杯啤酒就出現在眼前。

我們面對面坐在雙人餐桌前喫早餐,美晴準備了吐司、番茄蛋花湯和酪梨沙拉,對我說:「不好意思,都是用家裏現成的食材做的。」

「死」這個字說到我的痛處,我閉口不語。安安好像在對小孩子說話慢緩緩向我解釋說:「豆粉,你剛纔是不是打算一死了之?這意味着已經超過了你能夠承受的極限,既然已經把你逼上絕路,那就稱不上是『恩情』,而是『詛咒』。」我完全沒有想到他竟然發現我打算尋死,所以只能注視着他的臉。

「我原本以爲他只是不罵學生而已,他總是笑嘻嘻的,看起來很無害,所以學生都願意和他親近,沒想到我想錯了。不瞞你說,昨天是安安先看到你。」

「但我並不打算在你不幸時趁虛而入,我並沒有這麼卑鄙無恥。嗯,我只是希望可以和你當朋友,只是有這樣的企圖而已。」

美晴大聲問道,我覺得她看起來像在生氣的臉很遙遠。我猜想美晴認識的那個我,已經去了遙遠的地方。

「你一直很努力。」

「我曾經聽說照護病人很辛苦,而且豆粉獨自照護不治之症的病人。牧岡小姐,我相信豆粉遠遠比我們想像中更辛苦。」

安安看到我眼淚撲簌簌地流下來,若無其事地笑了,然後又舀了一匙遞到我面前。

「騙人,我曾經打電話去你家,阿姨說你已經搬走了。」

那個女生不太對勁。安安走在路上時,突然嘀咕,美晴不經意地轉頭一看,才終於看到我。我想起在看到美晴之前,和一個男人四目相對。原來那個男人就是安安。

「我完全聯絡不到你,不知道你在哪裏,最近好不好,我超擔心你。你到底怎麼了?」

我覺得那是遙遠的記憶,但我的確曾經懷抱這樣的希望,我曾經相信,畢業之後,雖然會放棄一直渴望的家庭溫暖,但一定能夠有所收穫。也許我從高中畢業典禮的前一天開始,就一直在原地踏步。

「不知道,但是……應該是去輕鬆的地方。」

美晴對我說,我想起昨晚陪了我們很長時間的那張臉。

美晴在高中畢業後,搬離家中。我記得她讀高中時曾經說,她打算在短大時申請助學貸款,自己打工賺錢。我打量着她租屋處的套房,雖然充滿生活的味道,但整理得很乾淨,牆上貼了很多照片,她和很多朋友在一起,笑容燦爛。想到她這三年的生活一定很充實,我就有一種想哭的衝動。我喝着熱湯,忍住淚水。即使羨慕也沒用。

如果不是因爲這樣,無法說明他的行動。我啃着吐司對美晴說,美晴用很肯定的語氣說:「我想不是這樣,應該是他人真的很好。」據說他在補習班帶的班級,學生都很喜歡他。有些學生即使在升學之後,仍然會來問他功課,或是長期拒學的學生會來補習班上安安的課。美晴說完這番話後,有點尷尬地笑了笑。

「很高興認識你,大家都叫我安安。呃,既然你叫貴瑚(Kiko),那我就叫你豆粉好嗎?安安剛好和豆沙同音,你不覺得豆沙和豆粉感覺很配嗎?」

「因爲我搬出來一個人生活很久了。」

美晴笑着說,安安鎮定自若地說:「畢竟我也是男人嘛。牧岡一定會協助在下個月的連假之前,做好所有準備,所以就放心吧。」

美晴說完這句話,摟着我的肩膀,對手足無措的同行者說:

安安彎着兩道眉毛,對着我微笑。

我自認爲這是很好的答案。沒錯,我要去一個可以輕鬆的地方。

「騙人,騙人!絕對就是她的錯,怎麼會是我老公生病?是她生病纔好,她死了纔好……」

「逃離……」我喃喃重複。

「我還有很多不瞭解的狀況,但已經有些概念。你們有沒有申請居家照護或是日間照顧服務?昨天稍微聽你聊了家裏的情況後,我認爲你父親接下來必須二十四小時都有人照顧,有專門接收這種漸凍症病人的安養院,那裏隨時有護理師,可以很安心……」

「來,喫吧。啊啊,嘴巴張開,這就對了。是不是很好喫?」

「但你不是要上班嗎?」

『貓手。牧岡你平時都很冷靜,我發現你驚慌失措,問有沒有誰要和你們一起去喝酒,我想事情一定很嚴重。人手不足的時候,不是連只會抓老鼠的貓手都想借來幫忙嗎?所以我覺得自己應該可以充當貓手,更何況比起大家一起去看電影,我更想在大白天喝酒,這樣正合我意。』

「豆粉全力以赴地照護病人,但完全沒有幫手,需要獨自扛起照護的責任,壓力應該非常大。」

「安安,原來你喜歡像貴瑚這樣的女生。」

安安鼓起臉頰說道。他在調侃我嗎?我很清楚自己目前的樣子有多悽慘,而且昨天遇到他們時,身上還揹着死神。怎麼可能有人認爲這樣的女生可愛?我正打算開口,安安用食指指着我說:

「剛纔那些人都是補習班的事務員還有講師,今天是公休日,大家原本約了一起去玩。」

「對了,安安剛纔打電話來,說想和你談一談。他等一下會過來這裏。」

「意識到什麼?」

「一旦變成詛咒,就會漸漸吞噬你,你要設法逃離。」

我們喫完早餐後不久,安安就來了。他簡單打招呼後,把很多簡介、資料和書籍放在我面前說:

我這輩子第一次喝啤酒,很快就昏昏沉沉,聽着美晴聊她高中畢業後的情況。美晴在短期大學畢業後,在一家補習班當會計。

我想要掙脫美晴逃走,她立刻抓住我的手。

昨天聊天中途,我鞠躬向安安說不好意思,同時謝謝他看在美晴的面子上,幫了我很多忙。安安對我這麼好,所以我認定他們在交往,沒想到美晴笑着說:『沒有沒有,他只是我的前輩。不瞞你說,我們之前甚至很少聊天,所以安安說要陪我們去喝酒時,我超驚訝的。對了,你爲什麼會陪我們一起去呢?』

「哇,差別待遇也太明顯了。」

「什麼?你每天都在照顧你繼父?所以沒有來參加成人式……」

「我都在家裏。」

「你之前都去哪裏了?」

美晴和安安一起笑了。溫馨的氣氛讓我也露出笑容。

接着,安安詳細詢問我的狀況和繼父的狀態,我據實以告。即使是之前從來無法告訴任何人的事,只要安安平靜地問我,我就毫無抵抗地和盤托出。在一旁聽我們說話的美晴不時難過地嘆息,但還是默默倒了咖啡給我們。

「這樣可以減輕你的負擔,只要使用日間照顧服務,你就可以週休二日,其他日子也可以有自由的時間。」

安安輪流看着好幾份簡介和寫下我情況的便條紙說道。

「你之前太辛苦了,其實有很多方法可以改善目前的狀況,問題是你打算怎麼做?你想一直照顧你繼父嗎?」

安安的問題讓我腦袋一片空白。安安以有點嚴肅的眼神看着我。

「我接下來說的話可能很殘酷,不知道你繼父還能夠活幾年,可能半年後就死了,也可能拖十年。在這段不確定的期間,你打算把自己的人生都持續奉獻給你的繼父嗎?一直到你繼父去世爲止嗎?」

這是我一直不願意正視的事實,但是聽到別人如此斷言,我感到背脊發冷。在繼父死去之前,我都無法有自己的人生。

「這種情況根本是在消費你的人生,但你的父母完全不打算改善目前的情況,而且還覺得你奉獻得還不夠。正因爲你察覺到了,所以昨天才會被逼上絕路,想要一死了之。狀況只會持續惡化,你根本無法得到解脫。既然這樣,你就應該離開你的繼父……離開你的家人。」

離開家人。我認爲這是唯一的方法。當媽媽惡狠狠地對我說『她死了纔好』的那一刻,我覺得之前緊緊抱住的那根脆弱的支柱應聲崩塌,已經回不去了。

「你可以把人生用在自己身上。這是我個人的意見,我認爲你要離開家裏,獨立自主,然後從自己的收入中拿出一部分錢寄回家『報恩』。只要有錢,你的繼父就可以住進有看護的安養院,你只是換一種方式報恩,這樣的話,你也會覺得心安理得。」

聽着安安說話,我覺得有一種撥雲見日,視野漸漸開闊的感覺,原本昏暗的世界漸漸恢復光明。我甚至覺得安安引導我走向光明。

幾天之後,我和安安一起回到家。媽媽在家裏,一看到我,就壓低聲音問:「你去了哪裏?家裏收到一大堆安養院的簡介,還有人打電話來,你在搞什麼名堂?我可不准你這樣亂搞。」

她難道一點都不關心我離開醫院後的這幾天過得好不好嗎?聽到媽媽難掩怒氣的聲音,我愣在那裏,安安把我拉到他的身後,向媽媽鞠躬說:「你好,初次見面。我姓岡田,是貴瑚的朋友,我今天是來幫忙貴瑚的。」

「啊?」媽媽皺眉,「你是誰啊?而且你說來幫她是什麼意思?她丟下照顧我老公的工作,突然不見蹤影,我們才感到很困擾……」

「她無法再繼續照護工作了。」

安安並沒有很高大,他的個子只比我稍微高一點,他算是不高也不胖的中等身材,只要我抬起頭,就可以隔着他看到媽媽。媽媽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抓到我。我不由自主地抓住安安的衣服下襬。

「是我建議她向政府相關部門和醫院諮詢,可以向哪些安養機構申請你先生入住,醫生和護理師都很親切地提出建議。」

安安和我這幾天去了很多地方,諮詢今後如何安排繼父的照護問題。繼父的主治醫生比媽媽更擔心突然離開的我,還邀請來長照管理師一起提供意見。

「這是可以入住的安養機構,和目前可以利用的居家照護服務的相關資料,接下來就由你們自行決定。」

「夠了,這種情緒勒索煩死了。」

真的有這樣的人嗎?不可能。

「這、這和你沒有關係。貴瑚,我當時只是六神無主,我知道你幫了家裏很多忙,爸爸也這麼覺得,而且——」

但是,媽媽根本不看我一眼。對媽媽來說,我已經沒用了。雖然我知道這樣,卻不願意承認,因此我一直很寂寞。我總是很寂寞,得不到一絲的愛。

媽媽倒吸一口氣,看着安安。

「你在胡說些什麼?只要貴瑚像之前一樣回來照護就好。你到底是誰啊?貴瑚,請你的朋友離開!」

我將搬去和美晴短大的同學同住。她的室友剛好搬走,她在找新的室友,美晴現在正在幫忙打掃房間。

我正打算對安安說「對不起,算了,沒關係」時,聽到媽媽的尖叫聲。

「她已經身心俱疲,醫生都勸她去看身心科。你把她逼到這種程度,竟然還能夠擺出一副爲人母親的態度。」

「你媽媽撂下一句『隨你們的便』就出門了,你弟弟也回房間了。」

「我以前很愛我媽媽,很愛很愛,所以總是……總是希望她可以愛我。」

「很好啊,媽媽,我覺得很好啊,就讓姐姐去做她想做的事。」

「媽媽不愛我了,怎樣才能夠讓媽媽再愛我?」

小熊很喜歡彩虹,陶醉地看着天空中美麗的彩虹。小狐狸見狀,搖搖一個玻璃小瓶子,騙小熊說,可以把彩虹碎片裝進瓶子裏。小熊四處尋找彩虹,最後終於找到了,它拼命搖着瓶子,然後蓋上蓋子,把彩虹碎片裝進小瓶子。森林裏的其他朋友都嘲笑小熊說,小瓶子里根本沒有任何東西,只有小熊深信瓶子裏裝了彩虹碎片,細心地保護小瓶子,但小瓶子被壞心眼的小狐狸打破,森林裏的朋友和小狐狸都一起嘲笑傻乎乎的小熊,但是小熊在瓶底找到了一小塊彩虹的碎片,它撿起像金平糖般漂亮的彩虹碎片,幸福地微笑。

「走吧,牧岡和她的朋友在等我們。」

喉嚨深處的異物吐了出來,我就像小孩子一樣一次又一次重複,怎麼也停不下來。我以前很愛媽媽,她是我的一切。

「把爸爸送去安養院的主意很棒啊,我舉雙手贊成。」

媽媽的情緒起伏向來很激烈,經常在大發雷霆後,哭着緊緊抱住我。再婚之前,她可能對於必須獨自養育我感到焦慮不安,一天之中,經常會發好幾次脾氣。我經常毫無理由地捱罵,捱打的次數不計其數。但是,她也同等程度地愛我。她總是緊緊抱着我說『剛纔對不起』、『媽媽最愛你』。貴瑚,因爲有你,我才能努力活下去。雖然你可能對這樣的媽媽感到很失望,但是拜託你,要一直陪在媽媽身旁。

媽媽滿臉憤怒時,傳來一個高亢的聲音。

不久之後,她遇到繼父,和繼父再婚,媽媽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繼父填補了我永遠無法滿足媽媽的部分,因此我覺得媽媽深深愛上繼父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我並沒有想到媽媽會因此疏遠無法滿足她的我。

安安語帶不屑地說,我瞪大眼睛。

多年來無處可去的心聲,終於傳達出去了。我很高興,但同時也感到悲哀,所以我對安安說,如果真的有下一個人生,我希望下一個人生中,能夠把自己的心聲傳達給想要傳達的人,希望我想要傳達的人,可以接收到我的心聲。

安安第一次發出不耐煩的聲音。

安安說完,轉頭對我說:

「如果想吐,就全部吐出來,把所有的東西都吐光光。」

「我剛纔已經說了,我是來幫貴瑚的,我今天來這裏,是要把她從這裏帶走。」

我把行李放在安安租來的車上,坐在副駕駛座上。車子啓動,離開老家後,淚水就像潰堤般流下。分不清是悲傷還是害怕的感情傾瀉而出,變成嗚咽。我雙手捂着臉哭了起來,安安撫摸着我的頭。

「我知道你現在很悲觀,但是別擔心,一定會遇到,在此之前,我會守護你。」

「嗯。」

「安安,我去收拾一下東西。」

感受着他溫柔的手的溫度,聽着他說話的聲音,我內心的某些東西斷裂了。

「你親口說『她生病纔好,她死了纔好』,可以請你不要用說這種話的這張嘴,稱她是你的女兒好嗎?」

我說完這句話,走向自己的房間。雖說是自己的房間,但我現在都在繼父的牀邊鋪被子睡覺,對這個空間感到很陌生,而且要帶走的東西只有衣服和存摺而已。我回想起美晴的房間,打量着自己空空蕩蕩的房間。爲了讓繼父活下去,我一直扼殺自己。我雖然還在呼吸,但已經死了。我茫然地站在自己房間內,想起安安和媽媽還在玄關。我搖搖頭,把衣服塞進紙袋,然後拿出塞在書桌抽屜深處的存摺。三年前,我爲自己即將展開新生活所存的款項金額並不多,但可以支應眼前的生活費。我想起慢慢存下打工的錢,看着存摺上的餘額,夢想着未來新生活的日子。接下來的日子中,我能夠看到當時夢想的續篇嗎?

「一定可以。」安安溫柔地對我說,「你會在第二人生中遇到靈魂的伴侶,一定可以邂逅一個你愛他,他也愛你,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靈魂伴侶,你一定可以得到幸福。」

我的、女兒?我渾身的顫抖戛然而止,抬頭看着媽媽。安安輕輕笑着說:「不是『她死了纔好』嗎?」

媽媽立刻衝到真樹面前,抓着他的肩膀。

這是我對着廁所小窗吐露的心聲。無法傳達給任何人、也不會有任何人聽到的心聲。

安安把裝在紙袋內的資料遞到媽媽面前,媽媽粗暴地推開,資料全都散落在玄關。媽媽終於忍無可忍,大聲吼道:

而我的瓶子裏空無一物,沒有任何真實的東西。

「你會痛苦是很正常的事,因爲你結束了第一人生。他們已經成爲你之前人生中的角色,無法繼續傷害你了。」

「既然你說是她的母親,就請你高抬貴手。」

我把紙袋交給安安,轉頭看向屋內。弟弟和我有一半的血緣關係,我從他出生開始就看着他長大,雖說是弟弟,我們之間並沒有太多交集,但我自認對他有感情。雖然曾經帶着恨意看着他得到無條件的愛,但我很慶幸他的存在。因爲只要他在媽媽和繼父的關愛下幸福成長,媽媽就會揚起幸福的笑。我無法讓媽媽露出笑容。

即使這樣,無論遭到多麼無情的對待,我仍然希望媽媽可以再一次擁抱我,只要能夠像以前一樣用力抱緊我說『媽媽最愛你』,我就可以忘記所有傷心事。只要親吻我一下,我就可以前嫌盡釋,我一直希望可以聽到媽媽說她愛我。

真樹不耐煩地甩開媽媽的手。我茫然地聽着遊戲機發出歡快的背景音樂,想起了小時候很愛的繪本。

真樹慢條斯理地從屋內走出來,手上拿着掌上型遊戲機,不懷好意地笑着。

安安緊緊抱住我,雖然和媽媽的感覺不一樣,但真真切切的溫暖包圍着我。別擔心,我會聽你說所有的一切。雖然你無法把心聲傳達給你媽媽,但我接收到了。

「全都說出來,我會傾聽你說所有的一切,我能夠聽到你的心聲。」

這句話的意思是,我的人生一度結束了嗎?可以就這樣結束嗎?我很想嘔吐,但拼命忍住了。熱熱的異物感一次又一次從喉嚨深處湧上來,安安發現了,於是把車子停在路肩。我衝下車,當場蹲在地上想要嘔吐,但嘔吐了一次又一次,卻只吐出口水而已。安安走到不斷髮出嘔吐聲的我身旁,撫摸着我的後背。

「真樹,你在說什麼!? 爸爸這麼愛你,就是爲了你,才努力活下去。」

我急忙回到玄關,只看到安安站在門口,媽媽和真樹都不見了。

媽媽溫柔的氣味、柔和的溫暖和臉頰所感受到的熱淚,足以讓我原諒所有的一切。每次聽到我說『好』,媽媽總是開心地笑起來,不顧我的臉頰已經沾滿她的淚水,親吻我的臉頰。

「阿姨,請你閉上你那張聒噪的嘴巴。」

「貴瑚是我的女兒,我不准她隨便離開!」

「我、我媽媽……」

安安的手一次又一次撫摸着我的後背,我的內心漸漸溫暖起來。以前曾經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嗎?曾經有人拯救我嗎?他說這是新的人生的起點,這個記憶就可以讓我繼續活下去,除此以外,我已別無所求。

真樹和繼父很像的臉上露出笑容說道。「家裏整天都是屎味,爸爸也發出像野獸的叫聲,我覺得很丟臉,根本不敢找朋友來家裏。而且姐姐這副鬼德性,根本不能見人。他們兩個都搬出去,這樣不是很好嗎?」

我拼命忍着身體的顫抖。安安竟然對媽媽說這種話,媽媽絕對不可能放過我。被安安擋住的媽媽好像隨時都會撲過來打我,她會不會一路把我拖去廁所,然後又把我關進廁所內?

「豆粉,你去收拾一下東西,只要拿去車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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