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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話 鶫貝酒杯的觸感

《妖姬的鎮魂宴》 · 希 · 2.2萬 字

《妖姬的鎮魂宴》全一冊 第三話 鶫貝酒杯的觸感插圖(1)
《妖姬的鎮魂宴》 · 全一冊 · 第三話 鶫貝酒杯的觸感 · 第1張插圖

今日的故事,始於海岸邊——

天空晴朗,傾瀉着秋季特有的透明陽光。海面風平浪靜,海鳥們相互鳴叫,人跡罕至,是一派閒靜的防波堤景象。

一輛淡藍色的舊型車,駛上了這道防波堤。發出啪嗒啪嗒、輕快而隨性的引擎聲,像是小型摩托車。比輕型汽車更小巧,帶着優美圓潤的梯形車體,設計得幽默詼諧,引人會心一笑。

它輕鬆地行駛在狹窄的防波堤上,但若繼續開到盡頭,不免讓人擔心會直接墜落。

車沿着邊緣行駛,在千鈞一髮之際緊貼着堤岸戛然而止。接着,車門——並非側開,而是整個前臉如同張開般向上掀開。

擁有如此出人意料車門結構的,是一輛名爲「Isetta」、距今超過半個世紀的舊型車。

駕駛座上的半,就那樣保持着坐姿,從座椅背後的行李架上抽出一根收摺好的投竿,熟練地唰唰伸展開,輕輕調整好釣具,然後從容地投向波間。

魚線伴着咻嚕嚕 的、令人心曠神怡的聲音從捲線器上放出,拋物線平滑地沉下魚鉤,在景色中留下充滿風雅餘韻、甚至催生句意的氛圍。

「坐上這車時就想到,一直想試試看呢。」

「您這位大人倒是難得有如此風雅的念頭。」

副駕駛座上,正好能舒舒服服坐進去的笠縫,手搭涼棚似地遮擋着(其實並不刺眼的)陽光,鏡面光澤的雙眸,與眺望着的波光同樣節奏地閃耀着。

「不過,先不說這個,笠縫,我有事想拜託你。」

對於這個總是眼神帶着幾分睡意的青年而言,這算是相當精神煥發的表情了。不知是因爲許久未長時間開車後殘留的緊張感仍刺激着神經,還是海風的氣息讓心情活躍了起來,總之,他向妖姬懇求的聲音,顯得異常清晰利落。

而笠縫也乾脆利落地一言駁回。

「不要。」

這般針鋒相對的利落勁兒真是沒話說,但也被拒絕得如此冷淡。半那精神煥發的臉頓時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去,撅起嘴,卻仍不死心地糾纏。

「我什麼都還沒說呢,從一開頭就『不』,也太不講道理了吧。」

「無需多言亦可知曉。一路上,您這位大人那般不住地偷瞄妾身的胸口、手腕。妾身還擔心您這位大人會因分神而出事故,真是夠嗆。」

「被發現了啊。那正好,拜託了。狹窄的車裏就我們兩個人,實在讓人受不了啊。」

她的太陽穴、鼻樑等處,也如剛打磨過的珍珠般清澈。

「雨天時,承蒙那百日紅精靈相邀,妾身便借宿在那樹洞中。從那兒,能望見您這位大人的房間——所見皆是您這位大人或睡或醒,或讀書的模樣。」

「如此,足矣,您這位大人。駕車總該會吧?」

真璃那謙恭深思的舉止,常讓人以爲她是學業優異的才女,實則不然。

「不過,哦——……天晴得真漂亮啊……明明凌晨雨還下得那麼大。」

這請求聽起來似有若無邏輯可言。對於突然說想看海的命令,半難以立即響應。

晨光彷彿在水晶飾盤上跳躍般明麗,青年有些愕然。

自那次「鞍印明神」樹叢事件後,她沒什麼特別的事也會時常出現在半的出租屋(每次都會刺激半的食慾,引發一場「給喫/不給喫」的糾纏)。但在這雨天期間卻未見蹤影,半不禁生出多餘的老婆婆式的擔心,想知道她到底在哪裏躲避風雨。

半愕然望向中庭,那雖只是片巴掌大的地方,但經房東老爺子悉心照料,有樹木有水盆青苔,頗具些小庭園的風雅趣味。

圍牆出現的矩形黑洞前,目瞪口呆的半和真璃,看着一輛淡藍色的Isetta靈巧地滑行而出。與其深究這不可思議的現象,真璃似乎更中意這當今車輛已沒有的設計之妙,露出了笑容。

「她說要『出車,帶我去海邊』,強人所難。結果又說車由她來準備,所以就出來看看……笠縫,你話說得那麼滿,怎麼在塗鴉啊……」

(煎餅的味道也還能嚐出來……這樣看來還能在這裏待下去……)

「也罷。真璃既恰逢其會,不妨一同前往。雖此車乃雙座,但若妾身蜷縮些,大抵也能擠下。雖會相當窘迫,若不介意,意下如何?」

「哎呀,又小又圓,真可愛的車。」

他自認並非彆扭到會討厭晴空,但雨下了那麼久,終究還是有些留戀,半心中仰望着天空的心情頗爲微妙,這種心理,懂得人自然懂。

「……你看到了!? 話說你到底從哪兒看的!? 」

「好幾天沒見了。雨天期間你在哪兒做什麼了……不,沒事。不用在意。」

對於半的疑慮和懇求,笠縫總是冷淡地一口回絕。

節奏再次被打亂,半愣住了。笠縫不理會他,繞過書本雪洞出了他的房間,回頭示意他跟上。

但即便如此,同在屋檐下卻連一聲招呼都不打,笠縫也未免太薄情了些——半心中略有不滿。

他轉動如今已少見的螺旋式鑰匙,開鎖,打開窗戶探出頭,陽光刺眼得發痛。

正想着這些時,沿坡道上來的是一身扎攏衣袖打扮的真璃。她和笠縫都像是算準了雨停時機般到來。

「誒……?」

「莫急。瞧,好了。」

真璃仔細打量着車身上的寶馬標誌,心想那便是外國車,定是昂貴的高級貨——她的聯想似乎很直接。

半覺得對隨心所欲的妖異如此關心或許有些滑稽,便住了口。但笠縫的奔放超出了青年的預料。

……其實,半並非那麼討厭被笠縫這樣牽着鼻子走,甚至有時樂得被動。但他擔心若習慣於此,遲早會對這妖姬言聽計從。

「既然就在那麼近的地方,打聲招呼也好啊……」

(笠縫那傢伙也是。我不主動湊上去,就完全不來……那傢伙的隨心所欲,真叫人頭疼……)

……自相遇以來,半一直被一種強烈的、想要喫掉笠縫的衝動所困擾,這對他說,絕非幸福,反倒是近乎拷問的時間。駕駛途中,他好歹是咬緊牙關忍耐住了。

「此話如今也快聽膩了。比起這個,您這位大人,仰望此等晴空,妾身忽地想觀海了。帶妾身前去。」

「怎麼了?你們在做什麼?」

翌日清晨,半被小鳥們嘈雜的鳴叫聲闖入耳中,燦爛傾注的明亮陽光刺入眼簾,他睡眼惺忪地從房間窗戶內仰望天空。

他還以爲旁邊放了鏡子,視線從天空落到側面——

但若是半與笠縫,事情就有點複雜了。

只見笠縫在預製板圍牆上畫完的,是一個以下邊爲地線的四邊形,宛如某種窗戶或門——半大致猜對了。

說起來,爲何半和笠縫會要好地(?)一起來到海邊呢——

「您這位大人才是,雨天期間除了學校便閉門不出,像只貉或鼴鼠似的。不過嘛,倒也沒因無聊而焦躁暴戾,若說是個安分的好孩子,倒也確是。您這位大人在妾身面前總是那般躁動不安,此刻卻……」

「嘛,普通駕照倒是有的。不過是手動擋。這車肯定是手動擋吧?」

「哎,半君,你們真現在要去海邊?真好啊……」

……襲來的睡意漸濃,他決定將身體交給它。時間已近黎明,平時天空該開始發白了。此刻卻仍如此昏暗,定是今天依舊有雨吧——半帶着些許安心感,鑽進了被窩。

真璃對於這個少女模樣的人頻繁來訪半的房間,也持默許態度。或許只當作是任性的貓狗鳥兒來訪的程度。

半無可奈何,只好將釣線垂入海中。即便只剩一人留在這小型車的狹窄座椅上,他也無意故作什麼太公望的瀟灑姿態,只能一邊祈願能順利釣上魚,一邊操作着釣竿。

(真璃姐……好幾天沒見了……嘛,雨天她特意跑來也夠嗆吧……)

有時手肘會碰到她那纖細得惹人憐愛的小小肩頭,停車時,車內瀰漫着的、妖姬那難以言喻的芳香,也總是不由分說地撩撥鼻腔,讓人無法不在意。

(啊,對了。我潛意識裏希望明天也下雨,大概是覺得,一旦放晴,就不得不去什麼地方了吧……)

「泡泡……?是指泡沫經濟時期的車嗎?」

深處確實如笠縫所言,有一株樹幹中段有洞的百日紅老樹。說那樹洞裏住着百日紅精靈,且笠縫曾在其中避雨,雖令人將信將疑(覺得該吐口唾沫辟邪),但在這方面,妖姬從不開玩笑。或者說,幾乎沒聽過她開玩笑。

不知情則罷,既已知曉再去窺探樹洞,總覺得像是窺視他人檐下,是種不太得體的行爲。

半這邊,雖說確實嚇了一跳,但若對笠縫的所作所爲一驚一乍就沒完沒了了。反而,這輛小車的樣子勾起了他的記憶。他努力回想。

無論如何,作爲市民的義務,就該立刻將其扭送官府。

「誠然。天氣絕佳。連胸中陰霾都彷彿被陽光唰地洗滌一空。」

(不過確實,烹飪的食材也……快沒了……)

「見此無垠晴空,便想那映照此景的海面,該是何等素敵。忽心生嚮往。您這位大人,今日學堂也無課。故而,帶妾身前去。」

「笠縫……話說回來,你想去的話,憑你的本事飛過去或者瞬移過去不就是一眨眼的事嗎?何必特意要我帶你去?」

連續三日,終日乃至通宵風雨不息。從週中開始下起,直到週末。宣告夏末的綿長雨絲將半困在租來的房間裏,在旁人看來是虛度光陰,但對青年本人而言,倒也不算多麼痛苦。

「嗯嗯……?好像在哪裏見過、讀過這類比輕自動車還小的車。記得是叫……泡泡車?對了,這車好像也叫……伊塞特?不,是叫伊塞塔來着?」

探頭查看車內,佈局與普通轎車不同,一時難以看清變速桿在哪兒,後來發現是設在駕駛座側的壁上。

這般情景,若在世人看來,豈止是帶着個看似未成年的少女長時間兜風,簡直是對那與年齡不符的端麗典雅美貌心生邪念、確鑿無疑的誘拐外道之行徑。

以長雨爲藉口,年輕輕便如此怠惰,或許會遭人非議,但對半而言,這卻是無上的安息與平穩時光。

他覺得自己彷彿觸及了「喫掉笠縫」這至高幸福的一角,哪怕只是短暫的一瞬。

「……要不要把您這位大人扔到海里去呢……不,那般麻煩,不如找個視野更佳處獨自眺望海景。妾身一人去也。」

然而這陶醉並未持續太久,即使能安穩一兩天,對笠縫的飢餓感又會再次抬頭。正因好歹「嘗過味道」,這飢餓反而變得更加切實難耐。他甚至懷疑,笠縫是不是早就料到會如此,才故意讓他「嘗」的。

「那樣的話,若又讓妾身進屋,您這位大人怕不是又要對着妾身的臉龐、肩膀啃咬過來了?」

「……你這麼說,反倒讓我把差點忘了的事想起來了,現在又想喫掉笠縫了。」

「那要麼摩托車要麼汽車咯?可惜啊笠縫,我兩樣都沒有。」

他窸窸窣窣地爬進被窩,將臉頰埋入浸透了自己汗水的枕頭,閉上眼睛。

「此處的庭院,不是有棵百日紅麼?那樹幹中段有個樹洞。那棵樹,不知此屋主人是否知曉,是株頗老的樹了。已有精靈寄居其中。」

說罷,笠縫便從座位上起身,只讓車身微微晃動,便一個大跳躍,朝着海灣對岸矗立的燈塔方向飛去,宛如晴朗蒼穹中一道白晝的銀色流星。

「車的話,妾身來準備。」

以笠縫嬌小的體格,Isetta的小型座椅倒是尺寸正好,但半卻覺得,自己一直得縮着身子,像被塞進小型飛機駕駛艙般的感覺,操縱了好一陣方向盤。

他在坡下商店街的「薄暗通路」古書店「黑彌撒館」用三百日元三本的價格買來的、來歷不明的文庫本,就這麼趴着、拄着胳膊肘,時而啃着煎餅,懶散地讀着,悠閒地沉浸其中。

笠縫用手指勾住下邊緣,做了個向上拉的動作。緊接着,她所畫的線條隨之向上捲起,還伴着嘩啦啦的輕快聲響,簡直就像在拉起車庫捲簾門。

不過笠縫,這位妖姬,對這位黏着半的姑娘似乎格外寬容,今日也未冷拒,反而拋出誘餌。這方面,對待她的態度可比對半柔和多了。

雖然自覺已習慣了笠縫的神出鬼沒,但像這樣毫無先兆、理所當然地並排站着說話,對青年來說實在對心臟不好。

總之,聽聞膝邊就有通往妖精鄉的縫隙,心情實在難以平靜,恨不得立刻起身去確認……他忍住了。

真璃帶來的食材放進冰箱暫不成問題。若問誰先約優先,此次顯然是笠縫。

快上到坡頂時,她似乎注意到了蹲在牆邊的笠縫,探頭望去。

「啥?海?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真璃顯得十分猶豫,但最終謝絕了。說是下週初有學科報告要重交,這個週末大概要耗在上面了。

半已經「嘗」過笠縫的味道一兩次了。舔舐過她的指尖,啜飲過她肘間的月光(確切地說,是積聚在那裏的月光),雖未直接品嚐她的血肉,僅是如此,便已覺身心被至上的幸福所包裹。

半租住的這一帶,沿着緩坡是錯綜複雜狹窄古舊的巷道,這輛小小的Isetta與這般小徑的鄉間風景倒是十分相襯。

她雙手提着看似裝滿食材的購物袋,對着半親切地舉了舉,像是看穿了他冰箱的狀況,不待發問便表明是來補充食材的,一如既往地愛照顧人。加之扎着辮子,一身純白扎攏衣袖打扮在外行走,儼然是如今少見的女傭模樣。

取出車後,笠縫再次嘩啦啦地拉下(捲起的圍牆),預製板圍牆恢復原狀,粉筆線也消失了。

畢竟,若那怪病再次發作,可就無法如此安逸地窩在房間裏了。

真璃搭建的那個「書本雪洞」,拆掉可惜又麻煩,便那麼原樣留着,他決定就在那裏面鋪上被褥,一直這麼睡。

「……唉,雖說我也沒指望求你你就會答應……但再多陪我一會兒也沒什麼吧。」

「此等細節請自行確認。無論如何,現已萬事俱備。那麼,半,再申前請,帶妾身去海邊。」

對半看也不看,只在車內留下點點銀粉,真是無情至極。

來到出租屋外,在半的注視下,笠縫在寄宿處的預製板圍牆前,輕輕提起裙襬,蹲下身,用粉筆之類的東西咔哧咔哧地畫着什麼。說是塗鴉或許不妥,但若是粉筆,沖洗便能掉吧——半在內心向房東老爺子道歉。

「哇!? 笠縫,你怎麼又總是這麼突然出現!」

「不要。乘風遠馳,一躍而至,便失了風情。乘那鐵道,亦非妾身所願。火車擁擠不堪,非妾身所好。」

與半肩並肩,從窗戶探出身仰望的妖姬,銀髮上、鏡面般金屬光澤的雙眸上,陽光彈跳着,燦爛炫目。

內心雖對拒絕笠縫的邀請感到些許愧疚,但事實上確實沒有車,巧婦難爲無米之炊。正當他如此解釋欲拒絕時,笠縫卻平靜答道:

——半絕非厭惡旅行,但另一方面,他也深愛着這般蜷縮在自己巢穴中度過的、孤獨而隱祕的時光。

「聽起來是有點像,但有點不一樣。」 半省略了細節解釋。這輛Isetta是二戰結束後不久,物資匱乏時代的產物,堪稱微型車,因其圓滾滾如氣泡的造型被稱爲「泡泡車」,曾風靡一時,但未能長久,很快被更正規的汽車取代。

「吶,笠縫。我說過很多次了。一口,就一口就好。我想喫掉你。至少再讓我『嚐嚐味道』吧。求你了。」

意外的是,她在學習方面相當喫力,平時在大學學分上就愁眉不展。實際上,從她復讀過兩年也可見一斑。

總之,半和笠縫之後便是所謂心血來潮。

將半的行李和地圖等各種物品裝上車,準備完畢。半坐進駕駛座,笠縫隨後。

明明是半個多世紀前的車,車內卻像是嶄新出廠,引擎也本應與現行車輛操作不同,卻一次就啓動成功,讓半既驚訝又無語。

Isetta先是繞着附近緩緩轉了一兩圈,讓半熟悉車感後,才駛向通往大路的小巷。真璃揮手目送他們離去——

此後之事,半便不得而知了。

送走二人後,真璃上了半的房間,將食材塞進冰箱。明明有報告這麻煩事,她卻並不急着回去。

她脫下扎攏衣袖,解開編好的長髮垂下,那墨染般的黑髮長垂,本該如黑曜石般光澤,此刻卻如煙炱般吸收着光線,帶着啞光感。眼眸亦是如此。瞳仁是虛無的空洞。

在她自己搭建的書本雪洞中,半鋪着的被褥上,她坐下,輕輕撫摸着枕頭。撫摸着,撫摸着,繼而感慨萬千般緊緊抱住,深深吸入充滿青年氣息的空氣,陶然地吐出嘆息,那面容——

與着迷於笠縫而撲上去時的半,或是品嚐妖姬後沉浸於忘我境地的半,並無太大分別——若如此說,大概可知其程度了。

「半君——果然,還是那個孩子呢。嗯,是了吧,你就是這樣的。但是呢,小半。姐姐我覺得這樣也好。因爲最後小半一定是姐姐的嘛。小半,吶小半。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會的。要想起來哦。約定好了哦?家裏的事什麼的沒關係。小半,啊,最喜歡了。啊,好好聞——」

她緊抱的雖是枕頭,但那情景,亦可見於纏附於安珍所攜鐘上的清姬傳說……枕頭古時亦被視爲使用者的替身,若果真如此,那麼真璃的這份妄執,無論半本人察覺與否,或許確已纏繞在他的魂魄之上了。

就這樣,半彷彿被笠縫推動着來到了海邊。一旦面朝防波堤垂下釣線,波聲、海鳥鳴叫、潮香,都令人心曠神怡。眼前是海原,背後是丘陵地帶連接着羣山,在地圖上的位置應是三浦半島的一角。

雖成了意料之外的小旅行,但總比因對無味無味、如同嚼蠟的飲食感到絕望而被驅趕般的旅程要安穩得多。

偶爾這樣也不壞——半正想將心緒放逐於天之藍與海之藍的夾縫中悠遊……卻立刻被釣竿上傳來的觸感拉回了現實。

是魚汛,有魚上鉤。提起一看,手感沉甸甸的,是條體型不錯的黑鯛,第一竿就有此收穫,是個好兆頭。

趁此順利開局想繼續垂釣時,半的肚子叫了。遇到這種情況總會優先滿足食慾的青年,立刻開始處理魚。

雖是小車,但終究是車,積存了些平日窮遊時不會帶的物品。摺疊小桌便是其中之一。以此代替砧板,用預備好的刺身刀,唰唰地切成三片,剔骨切片,手法熟練不輸魚販。

刀工利落,轉眼間便片成刺身。因是剛處理的活殺魚肉,白色魚肉透明般新鮮,其上交織着銀色的薄皮和胭脂色的血合,色彩豔麗。

「妾身倒是更驚訝,您這位大人竟是在旅途中善與人結交之人。」

「妾身已將閒人從此堤驅離。似是聽聞些微不妙之氣。您這位大人可曾察覺?」

用磨利的刺身刀熟練處理好的魚肉,在齒間留下確切的咬勁,卻又如融化般滑過舌面落入喉中,甘美異常,讓人想配上一杯冷酒。

被白色手杖「叩」地輕輕敲了下額頭。雖只是輕輕一下,衝擊卻從剎那頭頂直貫腳底,半差點當場暈過去。

「然則,可畏可畏。若妾身疏忽大意,怕不知何時便被您這位大人持刀肢解、烹而食之。」

半唯有沉默,除了動筷之外。

(笠縫,你這太狡猾了吧。裝什麼可愛欺騙店主……)

「我說你啊,老是說這種煽風點火的話。我想喫掉你可不是說笑,是真的很拼命在忍耐啊。你再這樣總說些讓人浮想聯翩的話……」

「懂得忍耐,方爲男女間之禮數也。」

「不過,不過夜只付入浴費的話倒也不貴……這一帶,有什麼溫泉來着?」

他朝聚集着海鳥的燈塔方向,大聲呼喊——

笠縫理所當然地要求先入浴,半也未犯傻反駁。趁她沐浴時,乾等着也無聊,青年便借用了溫泉小屋隔壁的炊事場。

或者說,他們的存在彷彿從其認知中脫落了,果然還是受了笠縫妖氣的影響。

「……你是不是做了什麼?這漁獲也太好了。很少有這樣的。」

釣到了體型不錯的菖鮋、平鮋、竹莢魚等,甚至連章魚都上鉤了。半不由得笑了出來。果然如笠縫所保證的,漁獲極豐。

「……四處旅行時,不知不覺就會了。」

她垂下眼簾,用姐姐教導幼弟般的口吻說道:

「方纔起,除妾身與您這位大人外,便無他人了,可對?」

若是笠縫這等妖姬,只需輕輕一振身形便能褪去海潮之氣,之後只會餘下微香。

雖覺此非邊狼吞虎嚥喫着刺身邊該有的對話,半還是忍不住將心中積鬱傾瀉向了妖姬。

於夜色深山的木屋現身的奇異客人,若被當作山妖或覺處理,倒還能成爲山居生活的質樸軼事。但最終,店主眼中浮現的,是將半視爲罪犯般的眼神。爲避免麻煩,半決定放棄退卻。

正美味地享用刺身便好,卻偏要說出這般煽動之言。半忍不住用筷尖不甚禮貌地指向妖姬,抱怨起來也是沒辦法的事。

「總算……到了。靠記憶摸索,還真沒把握。」

山中,前段雖是狹窄的鋪裝路,但最後幾百米是民宅旁的私道還是林道已分辨不清,是未鋪裝的砂石路,加之四周已沒入薄暮,路面泥濘。爲安全起見,也爲避免刮擦底盤,半謹慎慢行,Isetta顛簸簸簸地,不似汽車,倒像搬運茶簞笥般小心駛入砂石路深處。

「誒?小姑娘,你……?」

「那個,笠縫。」

又是突兀的話頭。但仔細一想確實如此,環顧四周,防波堤上不見其他釣客,也無散步或海邊勞作的人影。

店主的猶豫和懷疑不知何時已冰消瓦解,轉而一副通情達理的好爺爺面孔,爽快應允,指向那片半毀棚屋羣中另一間尚算完好的圓木搭建的小屋。

就算說什麼氣息不氣息的、像武林高手般的話,半也摸不着頭腦。他回頭看向盛放黑鯛的碟子,不禁愕然。

「深有同感。」

「哇!」

「旅途中……認識的人告訴我的。」

「您這位大人的刀工亦頗有章法。不料竟如此嫺熟。」

一邊鬥嘴一邊下車。小屋裏走出像是溫泉主人的、六十歲上下的男子,似乎膝蓋不好,拖着一條腿出來迎接。但對這大學生與少女的組合,投來的目光卻帶着猜疑、估量的意味……

「無需那般大聲,也聽得見。」

妖姬的讀心術、妖術——這類詞語掠過半的腦海,但比起復雜的解釋,方纔那聲「哥哥」的甜膩、乖巧、親近,更具說服力。連青年都幾乎要被那呼喚溶化心神,店主被那接連不斷的「老伯伯」正面擊中,自然也無法保持常態。

「……嗯,刀上還沾着魚脂。」

「妾身方纔說過,已驅離閒人。故而,此刻此地可謂被吾等獨佔。或有些擾民。是故,半——」

眼前出現一片棚屋羣。時刻已晚,日頭完全落山,夜幕深沉。那些小屋大多飽經風霜,半已傾頹,與廢屋無異。廢材雜亂散落四周,雖處山中,卻宛如難破船漂抵此地又遭風暴摧殘後的景象。有被倒木壓垮的鐵皮小屋,也有似被積雪壓垮的膠合板小屋。其中僅有兩三間尚算完好,一間漏出燈光,證明此等慘狀中仍有人生活。

「對了,既然要去溫泉,倒有個想去的溫泉。想讓你陪我去,笠縫。」

「您這位大人臉上寫滿深意。也罷,便依您這位大人。看來頗有意思。」

懇求的姿態端莊有禮,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被這少女模樣的人喚作「老伯伯」,任誰都會心生如同被自家千金依賴的老僕或山林看守般的心情吧。

「……怎麼回事。剛剛還拿在手裏的。弄丟或掉進海里是不可能的。」

「啊,美味。近來縱是街市亦可購得鮮魚,然終究不及這水邊海濱即時所獲。」

並非想獨享自己釣的魚。若笠縫能說聲美味,他定會很高興。

「——————」

「喂,這次又突然說要溫泉什麼的。就算你這麼說……」

(她沒說「不知道、不清楚」。……是不想說嗎。唉……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您這位大人,妾身欲沐浴。最好是溫泉。想好好泡一泡,洗去這身海潮之氣。」

這時,笠縫從他身旁滑 般邁步上前。她宛如在暗山中置下一朵白花,但非月下美人,而是白桔梗。平日的妖氣盡斂,只餘清楚楚可憐之香。

「這、這樣啊……」

「這說得有點過分了吧?」

雖有些魚稍作熟成鮮味更增,但二人此刻更喜這面對大海、即釣即食的野趣,而非板前般的講究。

他雖面露難色,但立刻改變主意:

半小聲嘀咕。笠縫卻只是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顯得很是蒼白。

至於那是誰,笠縫似乎也無從判斷。

「哦?」 笠縫只是歪着頭,不置可否,伸筷去夾下一片刺身。其中也有體型小、取不了多少肉的小魚,但數量多了也頗爲可觀。加之半興致高漲接連處理,幾個塑料碟都堆得像小山。

原本笠縫應該只是想看看海,不知不覺主旨似乎變成了海鮮放題,但半也並非那般不解風情之人。

「笠——縫——」

「那麼,請再釣便是,爲了妾身。今日定能大獲豐收。此事包在妾身笠縫身上。」

「幹嘛總是像玩『一二三木頭人』似的突然出現。每次都嚇我一跳。就算你是妖怪,也該多體諒一下別人……」

「不妙之氣?我完全沒……只是想問你,剛釣上來的黑鯛刺身要不要嚐嚐……誒?」

然而笠縫似乎並沒太聽進去,只是說了件有些奇怪的事。

他湊近她聞了聞:「本來也沒多大海潮味啊?」

「女子體味,豈可如此湊近嗅聞。」

細節暫且不提,只是試着提議。然而心中預謀惡作劇的心思似乎已寫在臉上,笠縫察覺到了什麼,但仍點頭應允。

「老伯伯。妾身今日吹足了海風。想快些入浴,清爽一下。請將溫泉借予妾身吧,老伯伯?」

「雖則美味,但速速用完膳,今日便歸去吧。」

只是在半眼中,那情景總與眼前手指輕輕一轉、便暈頭轉向的蜻蜓重疊。

「聽人說的?」

盛放在塑料碟上雖略顯廉價,但心意至此還請見諒——半朝笠縫飛去的對面、延伸至海中的防波堤盡頭的燈塔望去。

自己想喫固然是一方面,同樣也想讓笠縫嚐嚐,卻落得一場空,半隻覺得難以接受。

「勞二位特意前來,甚是抱歉,但營業時間已過……再者,小店只提供沐浴,並無住宿。」

溫泉似冷泉,用柴火加熱。看來今日已熄火,但店主重新打水、添柴至鍋竈,之後便對半和笠縫不聞不問,似要躲進小屋置之不理。

「黑鯛甚是美味。」

結束時雖有些掃興,但飽餐一頓後,日已西斜。正要收拾歸去時,笠縫又提出了難題。

結果,就這般莫名其妙地定下了今晚的沐浴。

「那定是被誰盜走了。」

「……我知你有很多想說的,不過聽說溫泉水質很好。叫星八馬溫泉。」

「對、對不起,剛纔是我冒失了……但突然說溫泉,我上次旅行超支,現在手頭有點……」

「那麼,妾身先洗了——」

好不容易順過氣來,抱怨道:

「呃,溫泉在……那邊小屋……嗯。那個,嘛……慢慢泡吧……」

「此處倒是——頗有些風情。」

「感激不盡,老伯伯。非常開心。哥哥,看來沒問題了,我們借用吧。」

即便她這麼說,半仍對剛纔的黑鯛念念不忘,將信將疑地再次揮竿。或許是潮水正好,接連釣上好幾條,而且每條咬鉤都很沉。

處理時還擔心兩人能否喫完,結果卻以令人愜意的速度減少、消失。

車裏車外、方纔所站的防波堤下都找遍了,沒有就是沒有。

笠縫只是靜靜地將刺身送入口中——

方纔剛盛好的刺身,連盤子一起消失了。連滴了醬油的小碟也一同不見了。只是視線離開的一瞬間。

停下車,半自己也忍不住喃喃道:

話音剛落,天空中浮游的海鳥排成M字隊形,此時接連湧來的浪頭高漲,浪花戲劇性地從防波堤邊緣濺起。原本晴朗的天空,忽有一片雲遮住日光,周遭景色瞬間彷彿失色。

結果還是被笠縫說服,半攤開地圖查找,中途忽然想起一事。

「哪有什麼特殊的男女關係!我也覺得突然就想喫掉你什麼的,再怎麼想都很奇怪好吧!——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你是不是心裏有數?我可不是想推卸責任給你。」

——有視線,注視着二人上車駛離防波堤——

這次他一起處理了。未再發生消失之類的怪事,二人安然享用了新鮮的海產。只是半對這好過頭的收穫心生疑問。

「溫泉在何處?聽聞此處的溫泉非常非常好。妾身一直期待着。」

身旁傳來清泉灌注般的聲音應答着。半差點嗆到空氣,咳嗽起來。

雖是隻有鐵皮屋頂的露天水槽和竈臺,但除了溫泉也通了自來水,生火只需借些柴薪即可。

白天釣的魚還夠做刺身或烤魚,日暮前又在路邊摘了些山藥蛋、水芹、野蒜等山野菜。

以四周山林喧鬧的夜蟲鳴唱爲背景樂,將山藥蛋略加鹽焯水,水芹做成涼拌菜,野蒜洗淨蘸味噌,雖是隨手料理,但配上刺身和烤魚,也算是一頓山珍海味俱全的佳餚了。

「看起來會是相當豐盛的一餐啊……這樣的話,真想喝一杯啊。」

他眼饞地望向Isetta……車內放着來時在途中酒鋪買的地酒瓶。

雖是在拮据中精打細算買的,說浪費確實浪費,但若有好菜,則另當別論。他晃晃悠悠地從車裏取出來,才突然意識到。

在此飲酒,今晚便無法駕車,只能留宿。但看來無像樣房間,Isetta顯然也不適合車內過夜。雖備有帳篷,但笠縫會答應露宿嗎?

爲確認此事,他繞到溫泉小屋——圓木小屋旁,敲了敲那歷經風霜變得光滑的圓木牆壁,隔牆呼喚笠縫。

笠縫正盡情享受溫泉。外觀粗陋的圓木小屋,內部亦無甚裝飾,只有簡單的木板更衣室和相連的浴場。浴缸雖是檜木所制,但也僅能容三人浸泡,肩膀便會相碰。自然不能奢望如槙之湯那般寬敞。

但若見笠縫如此舒展手腳、悠閒自在的模樣,那懸掛的裸燈泡光芒便是自放光光的黃水晶珠,被水汽濡溼的木板四壁,亦映照得宛如海神隱宮、滴落水珠的巖屋。

她將挽起的頭後仰靠在浴缸邊緣,憩於水中的肢體,雖確實欠缺成熟女子的豐腴柔潤,卻也並非如男子般粗獷平坦,也非預示未來的含苞待放,而是已然完成、建立在精微巧妙平衡之上的、絕妙的起伏與曲線。

肌膚的張力與紋理細膩自不待言,正是「凝脂」一詞的寫照,淋上熱水便會滾落顆顆水珠。她抬手欲拭去太陽穴浮起的汗珠,從水面抬起的手臂上,溫泉水黏稠地滴落。這星八馬溫泉的水質特色就在於其濃密,總之是滑膩膩的,甚至帶有如某種潤滑劑般的質感。

她在這黏稠濃密、如藥液般的溫泉中,如珍稀靈魚般,時而緩緩擺動四肢,時而浮起,樂在其中。

「啊——實、在是,極、致的享受——」

正當她在浴室蒸汽中,陶然吐出帶着幾分愜意、彷彿染上紅暈的嘆息時,外面傳來敲擊圓木牆壁的聲音和呼喚聲。

『喂,笠縫。你——』

「水溫正好。無需添柴了……還是說,您這位大人想將妾身煮殺,以飽口腹之慾?」

她故意用尖刻言辭回應那想對女子沐浴說三道四的莽漢。但半並無怒意,隔牆又道:

『不是柴火和水溫。飯做好了,我想趁機喝一杯。那樣的話,就得露宿了,你沒問題嗎?』

想起他確實買了美酒,美酒當前,露宿一宵也無妨。笠縫極爲爽快地應道:

「老子正舒舒服服睡午覺呢,被你這怪味給吵醒了。本打算偷條魚就算了……結果你們還在這附近磨磨蹭蹭。趕緊滾回去不就完了?偏要想着露宿,這下好了吧。從那邊海岸到這一帶山頭,都是老子的地盤!」

「嗝——噗。」 一聲響亮的飽嗝,瞬間擊碎了即將沉溺的感慨。那傢伙又灌了一口酒,聲音響亮得此處可聞。

下一瞬,沙!砂石飛濺,玉串的身影一晃,隨即高高躍起,在空中翻身,沒入溪流對岸的山林。

「在那兒吧,小子!老子可聞出來啦!放出這麼古怪的味兒!」

他緩緩踩下油門,加速度卻遠超半的預期,以駭人之勢襲來,眼看就要撞上迫近的林木——

一聲清鳴,澄澈悅耳的音色如同某種前兆,在山中迴響,四周蟲鳴霎時寂靜。

它一躍跳上樹梢,又借其他樹梢連續跳躍逃竄。拉開遠比先前更遠的距離,心想這下追不上了、也爬不上來吧,玉串剛鬆了口氣吐出帶着酒氣的呼吸,醉意卻已不知飛向何方。

「哦?妾身、女子的體味,被嫌臭、惹厭了?」

對這消失的玉串,半一時愕然,但隨即怒髮衝冠,幾乎要噴出蒸汽。他忘了山林的夜暗,暴怒起來。

在樹梢間砰、砰跳躍迫近的Isetta,簡直像猿猴或山貓。

所言極是,但半仍不死心。

溫泉小屋外,彷彿驟雨突至的風聲呼嘯,搖動林木,炊事場中亦有一陣風穿過,但只一陣便消失,半並未特別留意。

指甲,咔嚓一聲變得尖利。掀起的嘴脣下,牙齒化作了針般的獠牙。

它從巨巖上一躍而起,輕易跨過數間距離,落在二人面前。那姿態帶着威嚇與嘲弄的嗤笑。無袖、大幅露出肩頭的短上衣,配着及膝的輕便行燈袴(抑或是別的什麼),小腿裸露。看似高挑,實是因穿着不知是木屐還是高跟履的、鞋跟很高的鞋子。

在對方洪亮嗓門前,這只是低聲自語,卻立刻愈發激怒了對方。它頭髮怒張,是怒氣使然?

「找到啦!你給我在那兒別動!就算逃,我也會追你一晚上!」

此前未曾留意,今夜正是如此月明之夜。林木間隙外的河灘,化作了驚人的銀色小世界。其中,一塊尤爲顯眼的巨巖上,那東西、那傢伙,正在貪婪地、兇猛地、以駭人的氣勢吞食、豪飲。

「那傢伙算什麼東西,什麼地盤關我屁事。偷人喫食偷人酒……爲所欲爲還這副德行!? 」

「笠縫——?」

引擎聲高亢地噴薄而至,那Isetta竟砰地躍上了樹梢。

它吐出的氣焰囂張,嗓音洪亮,不僅刺耳,甚至帶着物理般的壓迫感,直衝半的面門。

半知道,在鄉間城鎮或這般山野,月光、月影的明亮常出人意料。那雖不同於陽光,卻能將周遭浸染成銀灰色,有時甚至能投下物體的陰影。

是何等迅捷!身上水汽已幹,衣衫整齊,唯有微泛紅暈的肌膚和略溼的頭髮顯示她剛沐浴過。驚愕的是半。

「您這位大人,汽油……啊,歸途上加過一次來着。那便夠用。如此,這便是追捕那傢伙的腳力了。來,請上車。」

它叉腰俯身,窺探過來。半愕然於對方的高挑,笠縫則眯着半眼,不知是忍受還是無視,與那傢伙對峙。

終於破開林木衝出的Isetta,讓玉串慌了手腳起身,再次高高躍起,這次不是橫向,而是向上。

眼見着迅速逼近,玉串的妖目,在逆光眩暈前,捕捉到那圓形小車前方林木讓路的景象,以及駕駛座上咆哮的青年身影——那張臉,半是瘋狂,雖是人類卻猙獰可怖。

「吵死了!你這小娘們胡說什麼!總之這一帶是老子的,是咱玉串大爺的地盤!明白了就趕緊滾……?不然有你們好果子喫……嘎哈哈!」

「雖然不太明白……」

「然則,如您所見,其跳躍之能非同小可。縱使您想追究,您這位大人,莫非以爲追得上?」

「嗚、哇、啊——!? 」

他只聽得嘩啦、咚、咚——浴池水聲與內外門聲三重交織的瞬間,妖姬已帶着微溼的秀髮立於身旁。

「我不管!這是食物之仇,不能不報!對了,笠縫,你肯定能追上吧。幫我追上去抓住它……」

半雖已接納笠縫的存在並有些習慣,對這自稱妖物之人的話本身尚可接受,但這傢伙總覺得有哪裏……和身旁的妖姬一比,就像鍍金剝落露出底胚……而且笠縫不也正低聲說着什麼嗎。

它滿足地用手背擦了擦嘴,卻忽地朝樹叢方向——正是半他們藏身之處——扭過頭來。

就在那之前,從黑暗中如同白絹腰帶般伸來、輕輕搭上半的手的,是笠縫的手。本該走在前面的她,不知何時又來到了身旁。

與飛起的衣物重疊的剎那,下一瞬間,她已立於炊事場,宛如跳過了中間幀。

它喋喋不休地冒出無數問號。本該是輕易可玩弄的普通人類,此刻卻讓玉串明顯動搖不已。

「哦?是麼。右臂,你是這麼說的?右臂———?那般,巨大的碎片?」

半和笠縫藏身樹後,窺視着那情景——但妖姬的低語中,滲出了深沉的憂愁、陰翳,以及懷念舊友般的親切。

她用手杖的石制末端在地上劃了道線,如同出發前在圍牆上所做。劃畢,用杖頭輕叩線條一端,山中地面便嘩啦啦地輕滑着敞開一道黑色矩形,從中射出的光亮,來自本該停在溫泉廢屋羣前的Isetta。

不明所以,不知緣由——但半仍勃然大怒。加上酒的份,這怨恨可太大了。

「或許反會遭其毒手。那牙與爪,看來頗爲銳利。」

不及思索是否喝乾殘酒,林木深處亮起兩點光芒。若是野獸,該是暗紅鈍光,但那是刺眼的白光。

半慌忙跑着追趕,但笠縫的步態簡直像走在鋪裝路面上一樣輕鬆,讓他差點忘了這是遠離民家燈火的山中暗夜。並非妖姬的普通人半,果然被樹根絆住,眼看就要摔倒。

「十有八九。但是……居然還殘留着啊。———究竟,是『哪一塊』的碎片呢?」

——話到中途,她慵懶低垂的眼瞼倏地睜開。雙眸金屬光澤銳利閃爍,笠縫此刻聽到了一絲奇異的氣息。正是她在防波堤向半暗示過的、那微妙的……

融入黑暗,只留下刺耳的狂笑。那笑聲也迅速遠去。

「將自己的食慾之怨託於他人,怕是不妥吧,您這位大人。」

「……不、不可原諒……!!」

笠縫又說着些彷彿知情的話,但半哪顧得上細究,用手臂捶打身旁的樹幹,唾罵道:

其時,玉串正在已遠離甚遠的林中空地、一段倒木上,就着月光映在瓶中的殘酒啜飲。但隔着林木傳來的、這林中本不該有的聲響,讓它歪了歪頭。那是車的轟鳴、引擎聲,起初遙遠,旋即迅速逼近,明顯是衝着自己來的。

被笠縫妖力包裹的Isetta所到之處,障礙物似乎會自動讓路。引擎馬力與懸掛,也展現出半此前駕駛時未曾有過的、莫測的強勁——於是,半與笠縫對妖怪玉串的追逐劇,就此展開。

它豎起拇指指向自己胸口,傲慢地炫耀道:

更因那話語本身,如同凝縮的天空、大海、山體,又似古老時代的餘香般謎團重重,半無法置若罔聞,正欲追問其意——

「且慢,您這位大人。此處主人對此事定然一無所知。此必是,多半——您這位大人,請隨妾身來。」

「無妨。不會有事。」

「……啥玩意兒……?車?這種深山裏?真的假的!? 」

———唧咿咿咿咿嗯———

唯有笠縫從浴缸中起身的同時,單手向空中輕輕一舀,嗒的一聲,浴室門開,同時,更衣室內疊放的衣服飄然飛起——接着,挽起的頭髮解開,帶着水珠飛舞空中,妖姬的裸身已從浴室瞬移至更衣室。

「好、好的……」

「您這位大人。飯菜與酒,怕是要糟蹋了。」

他幾乎要抓狂,近乎錯亂,想毫無道理地向管理小屋的主人怒吼。笠縫伸手拉住他的衣領制止。

循着笠縫那平靜卻隱含危險的眯起視線望去,炊事場木桌上本該擺好的料理和酒瓶,已悉數不見——與防波堤那幕如出一轍。

「等等,等等啊,再怎麼這也太……」

「管他呢!總之追上去,抓起來,好好教訓一頓!」

半一時語塞。他本無此意。況且笠縫雖泡了許久溫泉,卻無絲毫硫磺氣味。但這次是笠縫先退了一步。

「……那是什麼人?在這種深山裏獨自一人,還是個女的……?不過,這難道就是海邊那時也……」

它像貓科野獸般弓起背威嚇,手作鉤爪,齜出獠牙,以冷酷的眼神瞪視,喉中發出一聲低吼。玉串用爪尖彈了彈半的劉海,髮絲銳利地斷落數根。

笠縫略作窺探四周狀,隨後緩緩邁步,並非走向廢屋羣或砂石路,而是朝着山中林木的黑暗深處。

「如此便妥。那麼您這位大人,請盡情追趕。」

「啊,原來如此。妾身睡處隨意——唔!? 」

「請只留意妾身的手。」

眼看難免撞上,半不及踩剎車,林木卻在千鈞一髮之際倏地向兩旁讓開。對半而言是驚出一身冷汗、折壽的體驗,但實際情景倒帶着幾分滑稽。

笠縫手中,不知何時已握着那懸掛風鈴荔枝的白色手杖。

────────────真的,嗎?

「哦?玉串。似曾聽聞,又似未曾。且不論此,特意報上名號,倒也算懂規矩。」

笠縫的妖力不僅能讓障礙物退避,甚至賦予這舊車垂直攀爬樹幹般的機動性——坦白說,比玉串的跳躍更缺乏常理。

看似只是輕輕一搭,卻輕易地將半拉起,牽着手,領着他再次邁步。

發動引擎,半正對着擋風玻璃外展開的山林黑暗思忖如何是好,身旁的笠縫搖下車窗,伸出手臂,用手杖前端輕輕觸地,再次發出甘甜清涼的音色。瞬間,車身被一種微微浮起的奇妙感覺包裹。

關鍵時刻依賴他人,半並未覺得有何不妥,反倒覺得人盡其才、妖怪的事交給妖怪處理更有效率。

那手比真棉更柔軟,卻又如蓮絲束起般柔韌,而且小巧。最重要的是,從相握的手直達心底的戰慄,甚至讓半一時忘卻了山林的夜暗與被奪走酒食的憤怒。

玉串以倍於先前的勢頭和拼死勁頭逃竄,卻已無法甩脫,連樹上的地利也被奪去。與先前佯裝獰猛的嘲笑截然不同,此刻是拼死的形相。玉串逃着,一味地逃。

「嗚誒!? 什麼鬼把戲啊!!」

這般小型車要在無路山林中行駛,想來絕無可能,但笠縫應非無的放矢。半依言上車,妖姬隨後。

半不明所以地跟着走向包圍棚屋羣的山中森林的笠縫,但……笠縫的步伐看似只是尋常步行,卻颯颯地異常迅捷,眼看就要被甩開。

自然而然地,意識完全集中在這相牽的手上。或許因此傳導了妖姬的神異之力,他已能如她一般行走,不再踉蹌。

半準備的兩人份飯菜,在它到來時已消失了三分之二。那傢伙單手抓着酒瓶,咕嘟咕嘟地、以豪邁之勢對瓶吹着——即使在月下,從體形也看得出是個女子。

「那倆什麼玩意兒……車不該是那樣吧……什麼法術?可那愣頭青會是術士?不像啊。那是那個小的?可更不像了……」

躍上樹梢,此處再無遮擋,月華如銀,染出一片綠海,顯出山脊清明的起伏。玉串在其上跳躍,留下葉浪而非漣漪,正苦思該逃往何方時——

隨着噗隆一聲輕快的引擎聲,如同大青蛙輕巧探身,車子出現在二人面前。

半不由得後退,也是自然。畢竟它列舉的玉藻前等皆是赫赫有名的女妖、鬼女。若有凌駕其上的大妖怪之眷屬,其威容可想而知。

「但那傢伙不是說了氣味什麼的嗎?那肯定是指你吧?要是這樣,等於是你惹毛了它……」

「老子,昔日大妖,其名諱道來怕你們消受不起——玉藻前、瀧夜叉、茨木童子見了都得抖三抖的那位恐怖大妖怪的右臂,老子就是———」

「也罷,那飯食亦有妾身一份。罷了,就稍稍……助您一臂,不,一足之力吧……」

就這樣穿過森林,黑暗中響起清淺的溪流聲。暗處豁然開朗,現出一片河灘,而它就在那裏。

「在那兒啊啊啊你這混蛋!!!」

「嚇、嚇我一跳!幹嘛突然衝出來……」

但對妖怪而言,Isetta仍緊追不捨,如同從未遭遇過的噩夢。

「哈啊、哈啊……既、既然如此,只能逃進老子的藏身山了……」

玉串從樹上落回地面,奔跑,奔跑,以逃命般的腳力。於是,在深山懷抱的空地,月華如聚光燈般照亮一棵形態稍顯奇異的櫸樹——樹幹從中段分作兩股,向上伸展。

此類「跨木」古時被視爲山神或山靈結界的標識,告誡人們速離此附近。

但玉串非同人類,它飛身躍入空地,高高跳起,意圖越過分叉的樹幹。

那一瞬,玉串的身形消失了。如同被吸入另一空間。不,並非「如同」,玉串終究被迫遁入了自己的結界之中。

「哦?那玉串之流,竟逃入自家巢穴。看來是極不願被您抓住。也難怪,瞧您那目眥欲裂的模樣。」

「巢穴什麼的我纔不管。妖怪果然厲害,這麼能跑……但絕不會放過你!」

——然而。Isetta中半的視野裏,玉串的背影依然清晰可見。在看似Isetta也無法穿過的分叉樹幹間,車子強行滑入的瞬間,滋溜一聲穿了過去。半他們也從山中消失了蹤影。

「爲啥啊……?爲啥啊這不公平!爲啥他們能跟進來啊!」

仍在半哭半逃的玉串周圍,已是與先前山中截然不同的異界。

月影異常明亮,籠罩着薄霧的原生林,瀰漫着彷彿神代之初原始森林的靈異之氣。樹木巨大,枝葉濃密,一棵棵皆似可奉爲神樹的古木緊密排列,構成茫漠的樹海。

加之,森林中不僅巨木叢生,還散落着各種奇物。類似飛鳥奈良奇石羣、卻更爲巨大奇矯的無數岩石,樹海中聳立的、宛如巨船的物體——那莫非是堡壘?且亦是神代、非人手所造的產物。

如此種種,散落在樹海上Isetta彈跳所及的、半視野所及的極限,堪稱奇觀,大奇景。

「又跑到奇怪的地方來了啊……雖然景色氛圍完全不同,但不知爲何,總讓我想起第一次遇見你時的那片草原。」

「此亦合理。蓋因此地已是現世之外,幽世也。妾身說過,您這位大人已易於誤入此類場所。那鞍印之森亦是如此。此地亦然。」

「……嘛,現在比起那個,先抓住那傢伙要緊。還挺能撐……」

車子時而在巨龜般的奇巖上如鞠球般舞動。

時而引擎咆哮,攀登着古代堡壘的城牆。

飛起的鳥兒們振翅灑落的水沫,也沾到了半他們身上。但那是比春雨更溫柔的細滴,無需躲避或擦拭,便任其沾身。

「嗚嗚嗚,對、對不起啦,是我不對……只是一時興起,看你們的魚啊酒啊好像很好喫,所以就……嗚嗯,嗚嗚……」

在先前的金剛像空地正中,它被浸在汽油桶改造的浴桶裏,柴火不斷添入。因被笠縫用髮絲搓成的繩索反綁雙手,已無法逃脫。

爲何會誤入這等奇地,甚至牽扯到養老瀑布或泉水傳說,半對自己也感到無語。而這正說明,他早已充分融入了「此側的世界」。

「燙死啦……要煮熟啦……人類喫了我這種傢伙,只會中毒死掉的啦……要死了,要死了。」

「……有那種東西的話,幹嘛還偷我們的酒?」

但也非吵鬧地相碰,只是各自如同愛惜精緻貝殼般輕輕一觸,隨後便送至脣邊——

「真的假的……嗚嗚,至少留條胳膊什麼的饒了我吧……」

「不,真的喫什麼的……我覺得不至於吧。笠縫,你怎麼看?」

「哎呀呀玉串君,怎麼了?臉色不太對啊……?」

半一邊操控方向盤,一邊搜尋記憶,總覺得此刻情景似曾相識——他苦笑着想起,在彙集古老街機遊戲的博物館裏,見過一款射擊動作遊戲:一輛彈跳射擊的大衆甲殼蟲,穿梭於摩天樓、火山地帶、洞窟內部,乃至宇宙空間。

「確實……」

「有日本酒般的甘甜……有濃稠果酒般的口感……還有一絲蒸餾酒般的勁道……這該怎麼說呢……」

「誒……酒什麼的,我沒有啊……」

對這已如此卑屈的妖怪,半幾乎要踩上它跪伏的後腦。

「細節不必在意。不夠的酒,就用你的湯汁抵償吧。妖怪能熬出什麼湯來呢?」

「啊、啊、對、對了!『養老之泉』,你們人類是這麼叫的吧,就是那種湧出美酒代替清水的泉水!這裏有,老子的藏身山裏就有!用那個打酒就能代替了吧,所以快放我出去……真的……好燙……」

「嘛,總之再在那兒反省一會兒如何?」

……眼看玉串這次真要昏過去溶在熱水裏,半也見好就收,允許它補充水分、降溫,但也就半小時左右,可見他此刻有多麼不留情面。

——此時,半本意是開玩笑。

既是妖姬的「嘗味」,身體便又擅自行動。他小心地將指尖輕輕探入那令人心旌搖曳的光滑鎖骨凹處,觸感如雪化石膏器皿般冰涼。笠縫微微、僅一次地縮了縮肩。

「話雖如此,這位半可是位執着於要喫妾身、可怕到窮追不捨的大人。你這樣的,怕是要被當作下酒菜喫掉了呢。」

窺視泉中,無需手電,月光直透水底。只見泉底沉着數枚雙殼貝。那是種奇異的貝,色澤泛綠而深邃,形如兩片淺碟對合。微張的殼中,貝肉呈淡奶油色,更近蛋黃色。

「原來如此。玉串,你所言看來也並非全錯。」

——玉串狼狽起來,但那確實是酒,且是至上的美酒——

尚可抑制,半便只以玩笑掩飾,對玉串惡意地嘴角下撇,繼續「行刑」——

「不行了,已經不行了,燙死了,真的要死了……啊!? 」

鶫貝的殼。通透的、泛綠而深邃的奇異色澤的貝殼。

「啊,嘛。若能哭得這般涕淚縱橫,不如早些認輸爲好。」

初見時看似蠢笨青年與嬌小少女的組合,此刻在玉串眼中,卻如同放大變形爲異形的魔人與妖神輪廓,黏稠地迫近。魔人魁偉的手——不,是半的手;妖神的鉤爪——不,是笠縫的纖手,咻地伸向可憐的妖怪——

「你知道這個!? 」

抬頭望向那些鳥,恍然般頷首的,是先前一直無聊看着玉串醜態的笠縫。

「唐土傳說有言,海底年深日久的貝肉,終會化身燕子飛去。此處的亦是同類,但應另有一特徵。妾身也是此刻想起。」

「好燙,不要啊放我出去饒了我吧……話說,老子藏身山裏可從沒見過這種汽油桶,哪兒弄來的啊?」

「正是,此水珠。」

「……說起來,此刻的吾等,可謂『跳躍泡泡~Isetta不可思議的冒險之旅~』吧?」

她又掬起兩片正好呈杯狀的貝殼,遞給半和玉串,然後將自己手中的那片朝向二人——不言而喻,是乾杯的示意。

「好像不是,是您的氣味。嗚嗚,對不起,請饒了我吧……」

它癱軟欲昏,眼看要沉入熱水中。玉串眼中忽地恢復一絲生氣。目光彷徨,似在搜尋記憶深處,隨即叮地,如心中鐘鳴,露出恍然神色,在這極限狀況下開口道:

啪嚓一聲水花濺起,鳥兒飛騰——不止半,連玉串也以爲那是鳥兒入水又出,但並非如此。

「誰知道!你可是打了包票的,這下怎麼交代……」

玉串進退維谷,半的態度又帶上危險色彩。此時,上空一直無聲飛翔的鳥兒們,忽然頻繁地鳴叫起來。

「酒?剛纔掬起來明明是水啊,真的!? 」

「啊?你聞到的氣味,不是她的?」

「妾身也對那酒期待頗深,故不會爲你說情,玉串。」

時而穿越隱藏於瀑布潭後的洞窟。跳躍的玉串,彈跳的Isetta,妖怪與車的追逐劇持續不斷。

但在熱汽朦朧的它眼中,半與笠縫交換的那個苦澀眼神啊。半用代替火鉗的落枝,咚咚敲着汽油桶壁,質問得在情在理:

「之前忘了嘛,而且那是爲了給你們添堵。」

「不要啊啊啊啊!!」

心中渴望就這樣放着手指,又渴望品嚐,在糾結間彷彿受了許久折磨,但實際上,半立刻將指尖送到脣邊——舌尖融化了。意識幾乎要遊離體外。

「僅此一掬,特准於您,您這位大人。權作此番的『嘗味』——如何?」

那水珠隨着輕盈的振翅,這次落在了笠縫優美的頸項上,沿着鎖骨滑落。

於是。玉串,被煮成了「串」。

此時,半甚至嚐到了幻想破滅般的滋味,可見他內心對異界不可思議之事仍抱有期待。

——唯有「絕妙」一詞可形容。口感透明輕盈,卻在舌上滑膩,帶着精妙的甘甜,彷彿飲之不盡。

半踮起腳,身形前傾,帶着脅迫感。明明瘦削,此刻卻透着股邪氣的狠勁。人心境一變,模樣也大不相同。

玉串終於戰戰兢兢抬起臉。先前的兇惡威嚇之色、逃亡時的狼狽已褪去,仔細看來,竟是張相當標緻、甚至稱得上可愛的臉。妖怪年齡不詳,但外表看來比半稍年輕些。

「那可就難辦了吶……?」

此時湧起這般奇妙記憶,他用餘光窺視笠縫——

是的,玉串仍跪伏在地,甚至將額頭抵在生着青苔的地面,不敢抬起。所以聲音混着淚水,更加含糊不清。那時的半,可全然沒有這般悽慘。

Isetta停在樹海一隅、被類似密教諸天金剛的石像環繞的空地。

「哦?因爲看起來好喫就偷東西,那滿大街都是小偷了。別怪東西。」

打開前車門,走下車的半面前,是玉串——它已然精疲力竭,跪伏在地,抽泣着。

用那火鉗枝戳着它屁股驅趕,玉串跟踉蹌蹌地、憑着記憶帶領他們前往的目的地,是先前Isetta飛躍過的山谷谷底的一處泉眼。

上空仍有那些奇異的、似鶫的鳥兒沐浴着月影飛翔。抬頭仰望,半此刻才終於察覺,這樹海雖有月影,卻不見月亮本身,重新體認到此地確爲異界。

泉雖有,卻無美酒湧出,雖清澈甘美,但只是普通的水。

「——這是。酒——而且還是絕品、美酒——」

……對玉串而言,這該是起死回生的妙計吧。

「肉化爲鳥離去後,空殼中殘留着月光與自然的精髓,據說會化爲難以言喻的妙酒湧出。」

不久,笠縫輕輕頷首,道:

時而躍過奇異的、似鶫但尾羽更長、且於夜影中一聲不鳴、交錯飛翔的鳥羣山谷時,連半也不禁有些膽寒,懸空時間着實不短。

畢竟先前被玉串威嚇時,他雖有些怯意,卻遠未如此低聲下氣。

笠縫將積了水珠的鎖骨凹處示於半。對妖姬的肌膚,青年已近乎條件反射地湊近鼻尖。鼻前飄起的,是與笠縫體香不同的、難以言喻的芳香,似是那積聚的水珠所散發。

「啊,對了,就是這個,這個好喝……老子就是因爲這個,才知道酒原來這麼美味。之前都不怎麼喝的……」

這與半對笠縫產生的那種衝動相似,只是微弱得多。

「好啊玉串君,再泡個一百個數怎麼樣?」

香氣亦是,似花似果似香木,清冽難以名狀,若硬要形容,便是「月之香」在體內擴散開來的感覺。

「雖覺微妙,但無所謂了。對不起?饒了你?那得等把偷的東西還回來再說吧……?」

雖是血肉之軀的鳥,卻比火球升空更爲妖異,而那景象攝人心魄。

玉串用手掬起比那「礦泉」小得多、僅如貓額大小的泉水,舔了舔,歪頭,又舔了舔,臉色逐漸發青。看來它的指望落空了。

「稱之爲『月之酒』,最爲貼切。」

……追逐看似永無止境,但終究,終於,迎來了終結——

「貝名『鶫貝』。化爲鳥飛去後的空殼中,會湧出珠玉般的美酒。」

那貝肉逐漸變色,肉質眼見着化作羽毛、翅膀、喙與鉤足,最終睜開的小小黑眼,只仰望着天空,自水底筆直上浮,破開水面,抖落水珠,便向上空的同類們飛去——

笠縫蹲下身,手探入泉中一招,空中的貝殼便浮起,輕輕落入她的掌心。

「知道了,魚啊山菜之類的我會去採來。」

若說笠縫的美是精妙絕倫的藝術品,這位便是野地的薊花。但那可愛,也瞬間萎謝,因更深恐懼而扭曲,可憐可嘆。因爲——

「什麼……你是什麼……不,您是……?您也是妖怪。可完全感覺不到氣息……但爲何,那麼……可怕……?」

青年本想將之理解爲立場逆轉的、嗜虐般的快感,但並非如此。那仍是『食慾』,是想喫掉這可憐妖怪的心。

此時的玉串驚愕不已,彷彿此刻纔將笠縫認作同類,卻又完全無法理解。

應和着上空的鳴叫,泉中不斷浮起、飛出的,是形似鶫的鳥兒。

但其內裏,確實對這玉串也生出了些許『食慾』。

「誒。等等。不該這樣的。老子有次晚上沒帶酒過來,卻確實醉倒了……爲啥,怎麼會這樣!? 」

「此事莫問妾身。」

說到夜鳥,半本以爲是貓頭鷹、杜鵑之類陰鬱的叫聲,但這些鳥兒卻以優美可愛、如纖細金屬笛聲般的音色,相互鳴囀。

「酒也是?」

「此處的貝,年深日久會化爲鳥,您這位大人。其中的肉捨棄外殼,化爲鳥飛去。」

「不知所謂。只是忽有此感。」

在這絕妙滋味之外,作爲酒杯的貝殼,入手微涼,能將酒保持在絕佳的溫度。握感也恰到好處。從這杯中,美酒飲盡即湧。飲之不盡,但笠縫告知,此景僅限一夜。

「待見到次日朝陽,便會變回普通的、不,是美麗的,但終究只是貝殼。這藏身山的夜晚,也終將破曉。但長夜尚在。請盡情享用吧,您這位大人。你也是,命大福厚啊。」

「爲啥你……對這裏的事知道得這麼清楚……」

「這我也感興趣。笠縫,你今夜說了不少意味深長的話。怎麼回事?不用全說,能說的部分告訴我。」

笠縫對好奇心旺盛的半嘆了口氣,露出些許困擾、卻又溫和的神情,然後。將鶫貝中積滿的酒一飲而盡,才道:

「……這玉串所言,幾分真,幾分假。譬如,昔日曾有無名大妖,是真。但,那玉串是它的右臂……這並非比喻,是字面意思,但說是右臂之類,卻是錯了。實是更小的碎片。」

「喂!你說話也太不留情面了吧……而且你怎麼知——」

玉串探身質問,不慎灑出些杯中酒。笠縫眼中,映着看似年輕卻懷有深邃心境的眸光。她將食指輕輕按在脣上,低語的話語,半確實也聽見了——

「———妾身是……故,知———」

是的,聽見了。正如玉串愕然低語:

「剛纔你……說什麼?那種像大琉璃綃蝶般的、淡綠色的美麗話語,從未聽過。」

是的,聽見了。從笠縫脣間,如水流過煙管般滑出的、淡綠青色的音色。

溫柔嫋嫋,卻又帶着歷經深久事實與時光的色澤。多麼鮮明地映入眼簾啊——半陶然看得出神,隨即猛然回神,愕然脫口的話,又是:

「那你就是……?那我。我的……是因爲……?」

從自己口中飄出的,是蓬鬆的淡褐色、略顯混濁、缺乏情致的字句。

他驚得揮手去拂,字句便濛濛地擴散在夜暗中。覺得滑稽,玉串拍着膝蓋,吐出的詞句是輕浮的桃色。

「啊哈哈……瞧你那樣子。對了對了,話語有各種顏色……所以」

不止話語。

各種聲響,譬如泉邊自生的羊齒類葉片摩擦聲,化作柔和的紫色蔓草紋樣飄蕩;鳥兒的鳴叫,宛如切割出的藍寶石、紅寶石、祖母綠的小小星辰,在月影中周遊。半恍惚頷首,是因從那色澤中感受到,月光每夜都在訴說着如此雄辯而瀟灑的祕密。

———這,便是鶫貝之酒的醉意了———

「哎,不,我也沒打算追究到那份上啦。」

對這變臉之快,半也傻眼。但正因鶫貝酒美味,覺得怎樣都好了。此時,笠縫清脆地一語喝斷。

翌日清晨。泉邊晨靄濡溼、綠意芬芳的羊齒類與雜草叢中,玉串猛地起身撓頭,半的聲音也帶着宿醉的沙啞。但以昨夜所飲之量而論,鶫貝之酒實乃上品,既無惡醉,亦無宿醉,餘味絕佳。

「等等笠縫,你擅自決定什麼啊。」

———音與色的感覺交融,這麼說可明白?———

笠縫又搖響白色手杖上的風鈴。今晨的聲響,如同宣告判決的木槌。

唯獨她一人乾淨利落,話語帶着清冽的張力,擊中了二人。

「可能有,也可能沒有。待會兒解釋。」

「閉嘴。再者,勞煩妾身一事,另當別論……玉串之流。你的身子,暫且交由這半看管。直至可見悔改之心,不再爲惡爲止。且看需時幾何,嗯?」

日後。到訪半房間的真璃,收到了奇美杯盞作禮物。聽說是鶫貝的貝殼,那深綠玻璃般的杯狀物,似乎也藏着什麼逸話。半正想整合故事,低聲沉吟時——

「妾身說了,閉嘴——沒聽見麼?」

半困於解釋,心中所想卻是:鶫貝杯盞所飲的奇妙之酒固然絕妙,但其中尤爲特別的,是最初從笠縫鎖骨凹處掬起的那一滴——

於是——壁櫥對面,展現出深山幽谷與樹海的景色。據說那是玉串的藏身山,笠縫將此處與彼處連接了起來。真璃自然不知此中緣由,只是愕然。在她面前,半啪地關上了門。

「那個,半,今晚我想喫炸豆腐。上次喫那個,超美味的……啊,有客。」

然後再度打開,只見塞滿被褥,空無一物,無人。真是方便得很。

……笠縫能將那話語傳達給半,是在他無杯的空掌中,用手指輕輕描畫教導的。

但這豈能令人信服。真璃不顧半的阻攔,強行撬開壁櫥。

「就是啊,是吧,你也覺得是擅自決定吧?那豈不是說,老子得離開這兒?」

真璃身旁,房間壁櫥的門開了。

至於笠縫,已提早用泉水完成晨間洗漱,神清氣爽,乾淨利落。

「嘛,那個,怎麼說呢。雖然嚇死了,以爲要被煮了,但你們還挺夠意思的嘛。以後再來這附近,記得叫我。下次不幹壞事了。」

從壁櫥探出頭的玉串,瞥了真璃一眼,說聲「那待會兒」,便縮回去關上了門。

「玉串,你得意個什麼勁兒。半所言,是說若你獻出酒,或可考慮接受你的道歉。換言之,半並未就此原諒你。」

「我、我眼睛出問題了?不,不是的,剛纔有人吧。不是笠縫小姐的誰,在壁櫥裏?山裏……?」

「小半……!? 」

半和玉串愕然不知她意欲何爲。笠縫的目光,比酒意上湧時更顯出其本性的可怕,只放出懾人的光芒。

「誒……可、可是,我……」

「你呀……算了,也罷。昨夜酒很美味。不會再多囉嗦了。」

「看?什麼都沒有哦,真璃姐。」

故而最終,此夜衆人共飲交談的話語,當時明明清晰理解,事後回想,卻只餘色澤與飄浮動態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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