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初烤琥珀麪包的香氣
《妖姬的鎮魂宴》 · 希 · 2.4萬 字

一
眼下的街景,仍保留着許多瓦片屋頂,其上方突兀地聳立着一座頗具瞭望塔風情的鐘樓。比良坂半一邊眺望着它,一邊走上坡道,重新提了提手上的行李。晚夏空氣中所含的熱力,讓他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汗水。
比良坂半剛剛結束那段誤入奇異高原的旅程,回到了他租住房屋所在的城鎮。這是一座帶着地方學生街氛圍的鎮子。
他雙手提着的購物袋裏裝滿了食材。心想着趁味覺還能「分辨」的時候,要飽餐一頓。
租住的民宅位於坡道頂端盡頭,從這裏依然能望見那座鐘樓。只是此刻,那座鐘樓並未運行,頗爲可惜。而略顯奇妙的是,儘管從鎮上地勢稍高之處都能清楚地看到它,但究竟該如何才能抵達那裏,無論是半,還是他寥寥無幾的朋友圈中,都無人知曉。
半跟房東老爺子打了聲招呼,告知自己旅行歸來,並送了土產後,便上了二樓自己的房間。
目前,半居住在一棟如同前時代遺物般的木造日式房屋二樓的一間出租屋裏,是六疊大小的單間。
浴室、廚房共用,且不提供餐食,說起來算是如今已頗爲罕見的儉樸住所,但正因如此,房租格外便宜。再加上沒有門禁,這種寬鬆的環境很合他的心意。
據說除了半之外還有一位租客,但這位過着怎樣的生活,青年幾乎從未遇到過。房東也是個超然物外、不加干涉的人,所以這間出租屋對有着嚴重流浪癖的半來說,實在是再合適不過。
踏過吱呀作響的走廊,進入房間。
房間是戰前書生房的模樣,平時四處都堆滿了半的旅行紀念品以及文庫本之類的廉價書籍,說是頗有男學生特色也罷,總之是副凌亂景象。但今天歸來,情況卻有些異樣。
怎麼說呢,房間裏竟堆滿了……雪洞?因紐特人用雪造的房屋伊格魯?總之,是搭起了一個小圓頂。而且並非用雪,而是全部用書本堆成的。
仔細看去,似乎是將房間裏原有的文庫本等所有書籍都利用起來,像砌磚塊一樣交錯堆疊而成的。託它的福,半才得以時隔許久再次見到了自己房間的榻榻米。
而在這個書本圓頂之內,半所擁有的大部分衣物都被拿了出來,洗淨晾乾、整齊疊好,並排成圓形擺放着。當然,連內衣褲也一視同仁。
圓形衣物的正中央,端坐着一位女性。她梳着長長的黑髮辮,容貌端正卻帶着些許陰鬱的陰影,年紀看來大概比半大一、兩歲,但或許是因爲繫着割烹罩衣之類的緣故,總覺得她……透着一股「老媽子」氣息。
這樣一位女性,正對着膳臺上盛得滿滿的白米飯碗,將筷子插好,雙手合十,作祈禱狀———
她對於打開房門的半並未驚慌,眉眼柔和,甚至帶着一絲溫和的笑意,但無奈眼前的情景實在太過反常,有些超出常軌了。
「真璃姐……這是?這個書本堆成的雪洞?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半的驚訝,與其說是因爲房間裏有女人,不如說更在於那個書本雪洞。
而這女子也態度自若,與青年交談的言語、舉止都極爲自然熟稔。
半以前陪真璃來這家店時也曾大爲驚歎,這家小百貨店的收銀臺怕是戰前遺留下來的老物件,是木製的,雕着花,樣子介乎寶箱和打字機之間,簡直是古董。
更何況,爲旅行的家人平安而如此準備飯菜,已是逝去的習俗了。而這位名爲真璃的女性,卻做得如此理所當然。
她叫大櫛真璃。
她會把半拉進年輕人看都不會看的洋貨店,指着內衣架說:
……其實,她這種近乎奇行般的對半的「照顧」,並非頭一遭。即便如此,青年仍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脫力感所籠罩,手裏提着的食材都掉落在了地板上。
它能正常運作本身就令人驚歎,對代班婦人來說想必不易操作。事實上也能看出找零錢時頗費了些功夫。
並非常見的那種一條大路兩側店鋪林立的形式,而是在相當錯綜複雜的小巷裏,各式店鋪聚集,構成了一個既懷舊又「有深度」的空間。
半雖是和年長貌美的女性一同漫步在這樣的商店街———
或是給她打下手,或是自己動手做道別的菜,那情景融洽自然得宛如常年相伴的夫妻———然而,終究與年輕男女間的青澀悸動相去甚遠。
回答前那不自然的長久停頓,簡直不如保持沉默來得好。
他雖然習慣餓肚子,但那也是有限度的。這種狀態來臨的間隔長短不一,有時能安穩度過數月,有時卻連兩週都撐不到。
無論如何,半能嚐到食物的味道,這讓他深感安心。蘿蔔、豆腐、油豆腐和茗荷的味增湯,湯底十足,感激地啜飲一口,滋味深邃。一種「還能在這裏待上一陣子」的安心感從心底湧起,他深深嘆了口氣。
之後,兩人買完東西走出店門,半無意中抬頭一望,從這裏也能透過商店街的屋檐望見那座鐘樓。比他的住處近得多。
半一邊追憶着這些種種,一邊跟着真璃走進廚房。
只因半有他不得不如此的理由。
是半所讀大學同一學部的同年級女生,但因復讀過兩年,年紀比他大兩歲。是半的同鄉發小。從幼時起,就總以姐姐自居,對半各種照顧。
「湯汁有點微微的辣意,很清爽,非常美味。」
她拾起食材走向樓下廚房,那模樣像極了早已習慣的年長同居妻子,甚至年紀輕輕就帶着一股持家過日子的味道。
的確,對於忙碌的現代人來說,這些都是難得喫上的菜式,但半方纔的嘆息着實有些沉重。
「嗯,全都仔細洗好了,晾乾了,連破了洞的襪子、開了線的襯衫也都補好、熨好了。現在正在晾涼散散熱氣。」
這時,婦人忽然歪頭道:
「其實我也不太明白。有機會再告訴你吧。」
半做起飯來也算熟練,但真璃手藝更在他之上,兩人合作效率很高。不久,半和真璃就在房間裏原有的、時代感的矮腳餐桌上用起了這頓爲時已晚的午膳。
「這樣啊……希望她早日康復。」
說得直白些,這是半的精神病根——此話或許聽來誇張,卻並非言過其實。
「再次歡迎回來,半君。這次希望能待久一些呢。」
售賣的商品也比超市等流通渠道更細緻,既有實惠的用品,也有散裝售賣,光是看着那些殘留着琺琅招牌的小巷,就足以讓半樂此不疲,總有新發現和喜悅。
並非什麼偷嚐禁果,而是貨真價實地因食慾而撲了上去。
雖是件沒頭沒腦的事,但真璃也沒多想就收下放進了錢包。大概對抽獎本身並不執着吧。
「………………沒什麼,什麼都沒發生。」
她拿出的內褲,確實縫製和布料看上去都很上乘,但襠部莫名地長且臃腫,實在是股「大叔味兒」,連對穿着不甚講究的半也有些敬謝不敏。
真璃未必看穿了半的內心,但她目光閃爍,窸窸窣窣地用膝蓋挪近半。哎,女人的直覺真是可怕。
———叮鈴!一聲奇妙的清脆聲響,停頓片刻。
那天那時。記憶猶新,不可能忘記。
她在小錢櫃裏摸索着,突然咔噠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卡住了。婦人的手指似乎偶然碰到了什麼機關。
「難道說,真的……發生了什麼?遇到了誰?吶,小半……?」
他艱難地搪塞着,把剩下的飯菜扒拉進嘴裏。
不知是真璃又來照顧他,還是想弄清昨天不了了之的話題,他在門口碰見了真璃。告知她要去購物後,真璃表示要一同去。
……半的身體猛地一僵。這是每次半旅行歸來時真璃都會說的話,當然是玩笑,但其中總像藏着某種可怕的情念。
「味增的鹹淡如何?今天試着加了點紅味增進去。」
接着,收銀臺旁的把手自行轉動起來。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小錢櫃的側板——根本想不到那裏會有機關——又彈出了一個小抽屜。
「怪不得。感覺比平時更有層次了。很美味。我做的茄子浸煮怎麼樣?我在面汁里加了紅葉蘿蔔泥。」
總之,半的旅行是爲了從精神損耗中逃離,根本未曾想過什麼旅途豔遇,實際上既無機會也無餘裕。
但唯獨這次———有了與笠縫的那段經歷。
親密的朋友圈裏也並不詳細瞭解他這怪病,半隻被當作是個流浪癖成性的怪人。
與他那流浪癖相關,或者說,是那病根使然。
三人都像看到了什麼奇事般盯着它,婦人點了點頭取出券,隨手在便籤上寫了些什麼並蓋了店章,然後一起遞給真璃。
「那個,一直在這兒的老奶奶呢?」
「影子。被魚。玻璃的。姐姐我聽不懂呢。」
「旅行愉快嗎?有沒有在路上偷喫別的女孩子呀?」
「咦?現在正好有抽獎活動,但抽獎券找不到了。您消費滿一千日元,該給您一張抽獎券的……嗯—,放哪兒了呢?小百合阿姨是不是忘記放進去了……?」
「說起來,你的內褲都挺舊了。該買些新的了吧,半君?聽說這邊的平角褲質量很好,是手工縫製的呢。」
半藉口她還有東西沒買而推辭,走向她目標的小百貨店,結果在那裏又:
「哎呀,我是不是按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沒什麼……只是差點被玻璃幹板魚喫了影子而已。」
「唔嗯,我也剛好要買洗澡用的糠袋和絲瓜絡。想補充一些呢。」
不過,對於既是發小易於相處、又在學校諸多行方便(儘可能代簽到、複印課堂筆記等等)的真璃,他倒是坦誠相告了。
單看餐桌,頗有老日本電影中的一幕風情,但此處卻是在那個書本雪洞之中。
「房東老爺子什麼都沒說嗎?」
「那方面……連我自己也說不準……」
「啊—,我是小百合阿姨的侄女,小百合阿姨腰疼住院了。這段時間讓我來幫忙看店。」
「然後,你幹嘛在那碗飯前祈禱?要喫的話,趕緊喫了不就好了。」
「買了好多食材回來呢。那姐姐就給你做點好喫的。等着哦,小半。」
「還有我的衣服。我還是像往常一樣,沒考慮後果就跑出去了,肯定混着髒衣服吧。」
她總愛找機會照顧半,不知不覺間甚至會溜進他的出租屋忙這忙那。
對半來說,固然感激。這事在他的小圈子裏也人盡皆知,按理說,有個會跑到房間來照顧的年長女性,通常總會惹來些桃色傳聞。
曾因升學而一度疏遠,後來半爲了上大學離開了家鄉,卻奇妙地在入學的地方與她重逢。對半而言,雖覺懷念欣喜,但她那與昔日毫無改變的態度和距離感,卻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因爲這青年患有一種奇怪又麻煩的傾向,或者說疾病:若在同一個地方停留過久,喫的東西就會變得嘗不出味道。而持續食用無味的食物,對半而言會帶來極大的空虛和痛苦。
「……試試?就算你問我,把嘴裏弄得漆黑刷牙什麼的……我還是用普通牙膏好了。」
並未全盤托出,勉強搪塞過去,埋頭扒拉剩下的飯菜。
半常用的醬油及其他日用品總是在坡下的商業街購買,於是二人便懶散地沿着與昨日相反的路線下坡。
裏面放着的,是藤色的舊抽獎券。
二
「啊,居然有茄子黑炭牙膏。聽說這個對口腔健康很好哦。半君,要不要試試?」
「半君的房間總是被書本埋沒,連鋪被褥的地方、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但我也不能擅自處理掉,所以就稍微想了點辦法。」
即便被真璃懷疑的目光注視着,這餐飯依然美味,半再次深深體會到能嚐出味道的食物是多麼可貴。
半聽出那是風鈴荔枝的音色。視線剛被鐘樓方向吸引釘住,便見那建築窗口有人正望向這邊。
那是一張銀色長髮少女的面容,美麗無比———在他意識到那是笠縫之前,雙腳已不由自主地跑了出去。
但若真璃像姐姐或母親般事事都要照顧,那這情形是否真能稱得上令人羨慕,就難說了。
「真璃姐,不用特意陪我買東西的。」
真璃和半做的飯菜並無甚奇異之處,不過是小松菜涼拌菜、根莖類筑前煮、鰆魚西京燒、茄子浸煮之類的和食,但每道菜都花了一番功夫,透着讓人心頭一暖的家常味道。
那條坡下的商業街是戰前延續下來的老街區,至今仍濃重保留着昭和初期的風情。
真璃真心實意地擔心着熟識的老奶奶,而那婦人似乎在收銀臺前遇到了點麻煩。
四周被書牆環繞,真璃當作檯燈替代品拉過來的桌燈投下光線,營造出的氛圍,總覺有些奇矯。
……雖說是向佛祖供奉飯菜時會念誦的詞,但對不熟悉的人來說可能有些陌生吧。
「把這張字條給抽獎處的人看。這樣應該就能讓你抽獎了。」
(這音色——!! 在那個高原!)
「因爲他深信不疑我是你的表姐呀。」
因此,半會突發性地拋下大學課程和日常生活,漫無目的地踏上旅程。不記得是從何時開始這樣的,但至少從中學時代便是如此。
進入青春期後一直用「君」稱呼半的真璃,改回「小半」這舊時叫法,通常是在她沉浸於童年回憶,或是情緒大幅波動之時。
她總不忘提供這些老人味兒十足的照顧。總之真璃買了各種小物件,正要結賬時,向賬臺一位四十歲上下的女性搭話:
……真璃容貌標緻,身材也高挑勻稱,照理說應是那種不會不受異性歡迎的女性,但無奈她的品味總帶着「母親」味兒,至今也沒聽說有男朋友。從剛纔那句話也可見一斑。
但久而久之,大家也知曉了她的行爲傾向帶有剛纔那種奇行色彩,因此關於半和真璃的關係,周圍逐漸形成了共識:並非戀人,更像是姐姐溺愛弟弟的組合。這對當事人而言也大致準確,半對真璃懷有的並非戀愛感情,更像是家人般的感慨。雖心存感激,卻也覺得有些麻煩。
誤入的奇異高原。那與妖姬相遇的契機,美妙的音色。
第二天的事。半想起昨天醬油用完了,正想着順便把其他必需品也買齊些而走出出租屋時。
位置上看似乎靠近商店街中心,但仔細一想,在此購物卻從不記得近距離見過那建築。正有些在意地眺望時,一陣奇妙的清涼鈴音傳來———
因此,每當被這麼叫,半雖覺有些難爲情,卻也會變得坦率,但此時若和盤托出,只會讓事情更復雜,他剎住了車。
「哎呀。說什麼喫呀。這可是『陰膳』呀,半君的。是爲了祈禱你在旅途中,不爲飯食所困,不會捱餓受苦。」
「怎麼了半君,突然這樣——!? 」
「待會解釋!我想去那座鐘樓!」
半撥開人流跑出,真璃雖一臉詫異,還是追了上去。就這樣二人在商店街的小巷中繞來繞去,卻無論如何也到不了鐘樓所在的區域。
奇妙的是,商店街狹窄的小巷似乎都蜿蜒曲折,路線設計得像是在避開中心區。
半正焦躁着是否該從某棟建築的後門進去,他憑目測闖入的小巷,遺憾地是個死衚衕,盡頭是間破舊房子。不過那破房子今天似乎作爲抽獎場所敞開着。
「這裏是抽獎處?說起來確實不知道在哪兒……嗯—…怎麼辦,半君?」
半雖然心情急切,但像無頭蒼蠅般亂跑似乎也到不了鐘樓。或許該先理清商店街的方位關係。
心想不如陪她抽個獎,也讓頭腦冷靜一下,便對真璃點了點頭。
破舊房子裏,此刻似乎沒有其他抽獎客,背後堆着各種實用獎品,值班的人一臉閒散———但當真璃遲疑地遞出那張抽獎券和字條時,對方卻頓時愕然,皺起眉頭凝視了券片刻。
真璃以爲是不能用的券,頓感侷促不安:
「果然這個券不行嗎?那我不抽也沒關係的……」
「不,不是的。只是有點喫驚。『美代』婆婆她……啊,住院了啊。是讓她侄女看店來着吧。那傢伙估計不知道吧。算了,這也是緣分。來,請抽吧。」
值班人自言自語了些半和真璃聽不太清的話,然後將抽獎搖柄遞給真璃。
於是真璃搖了起來———剛搖動,真璃連同半都差點跳起來。
不知是何機關,搖柄轉了半圈,便聽得機關運作之聲響起,連這破房子本身也旋轉了起來。確切地說,地板沒動,但前後左右的牆壁卻像老遊樂園的「怪奇屋」一般轉動。
真璃嚇得停手,值班人卻催促道:
「沒關係,是會嚇一跳。來,搖完吧。」
她戰戰兢兢地搖完,房子又轉了一次,入口和牆壁的位置完全調轉了一百八十度。
透過門玻璃,能看到似是商店街一角的景色,但總覺得氛圍有些異樣。
「來,這是獎品。『藤券』是用來換取前往『商店街薄暗通路』的指引的。」
排列的店鋪比地面上的更爲古雅,或者說,更有甚者,有些頗爲奇特:諸如似乎專賣來歷不明書籍的《古書肆黑彌撒館》、擺放着像調料又像化妝品的漂亮玻璃瓶的《舶來品處理·瑪貝爾商會》、陳列着半聞所未聞的煙具和品牌香菸的《吸菸具彗星堂》等等,細細看去應有盡有。
腳被絆住,重心不穩向前撲倒,手撐進灌木叢,同樣被無數細枝纏繞,簡直像是故意伸出來刁難他一般。
笠縫拔下一根銀髮,指尖一捻,髮絲瞬間化作堅硬的銀色細針。
「但她說手頭面包種用完了,必須去取。這就當是將功折罪吧,這點路你總得陪。」
「什麼?琥珀麪包被烏鴉搶了?唉—唉,太可惜了。」
「半君,說起來,你剛纔是不是說想去鐘樓?位置的話,大概在這裏面的某個地方吧?」
白蓮宮司扯着笠縫的衣角說着什麼,她舉止優雅地蹲下身傾聽。白色水獺在告知些什麼。
「等等,琥珀麪包的事,我道歉。我會賠償。所以把爪子收起來吧,別那樣瞪着我。」
在衆目睽睽之下被美少女形態的存在吊起責問,半感到慚愧,但同時對於笠縫的飢餓感仍未消停,陷入雙重煩惱。此時,真璃悄然跪坐在笠縫身旁請求道:
「唉……真是難堪……」
結果倒是離笠縫更近了,他揮舞着手想抓住她,但那少女形態的存在輕盈地一閃身。
笠縫用杖頭輕易地將半挑起、懸掛,指尖對準青年腹部,唰啦一聲,瞬間變得如兇器般尖銳。
就在聚光燈般的光束中,她就在那裏———是笠縫。
他不顧後果地伸手欲抓,笠縫卻將長杖的石制末端輕輕向地上一頓。
鞋尖灑落的銀粉旋即消失,半竟試圖在消失前用舌尖去舔舐,雖是醜態,他卻無比認真。
半幾乎蹲着行走鑽過牌坊,聽見背後有踩到枯枝的聲音。回頭一看,是真璃也跟了上來,同樣低俯着身子,窸窸窣窣地挪進來。
她懷中橫抱着一根白色細長手杖,杖頭懸掛着那風鈴荔枝的鈴鐺。正俯身對着一隻小小的、不常見的動物說着什麼。
烏鴉慌忙飛走,而半這邊——
薄暗通路的人們似乎都熟知琥珀麪包的事,而對那隻白色水獺,也將其視爲供奉於此地某處的「鞍印明神」的神職而接納。
不是笠縫的體香。若說近似,倒像是麪包的香氣,但半從未聞過如此芬芳的麪包。無論如何,事到如今,區區香氣豈能阻止半。
半也不禁被吸引,探頭張望。
並未用多大力氣,但以杖擊地之處爲中心,數米內的木地板卻如同被巨拳自下向上猛擊般劇烈震動,衝擊波甚至將範圍內的東西都彈飛起來。
三
不忍心踩斷枝條,儘量選空隙下腳,但細枝卻像粘稠的藤蔓般纏捲上來。
「……好像在哪裏的博物館或遊樂設施見過這種?」
畢竟是笠縫灑落的粉末。其滋味,該是何等美妙?半曾幻想過那種昔日作爲點心材料擺在店頭的、名爲「銀珠」的銀色糖粒該有多麼絕妙,結果發現不過是砂糖味而大失所望,但笠縫的銀粒,定是符合他幻想的美味。
遲來趕到的真璃,看看笠縫,又看看半和白色水獺,完全搞不清狀況。
半像彈弓射出的石子般衝了出去,真璃的呼喊聲他根本充耳不聞。
「我一看這模樣就想到了『黑市』這個詞。雖然實際應該不是。話說商店街里居然有這種地方……」
「也罷。你有所留戀也是當然,畢竟是難得的美味。況且,妾身也不太想碰別人沾過口的東西。」
「這、哇,難走……這是什麼啊?」
「半,難得白蓮殿答應再爲我們烤制一次琥珀麪包。」
「這可真是———失策了。」
帶着探險的心情走進去,「薄暗通路」的店員和往來行人多是商店街的熟面孔,從他們的交談中可知,這半地下空間似乎是商店街人們內部使用的場所。
半已被笠縫用杖頭抵住後背,動彈不得。不僅如此,臉頰還被她的鞋尖碾踩着。
「還愣着做什麼?你也過來。像妾身一樣,來,俯身進來。」
進退兩難,好不容易纔撐起身子拔出陷進去的腳。半正困惑地從樹叢中掙脫,笠縫一臉無奈地解釋道:
「半君你怎麼突然這樣!? 」
「那該怎麼去鐘樓?」
「所以剛纔的事我都道歉了……話說,低頭前進是什麼意思?像這樣邊鞠躬邊走?」
半想着麻煩就麻煩點,儘快辦完事就好,便踏了進去,隨即立刻體會到這並非看上去普通的灌木叢,沒那麼容易。
從那灌木叢丘頂附近,有建築物越過屋頂向上伸展。那似乎就是鐘樓。
笠縫正在交談的對象,是一隻純白細長的動物,它正用後腿像人一樣站立着,似乎要遞給她什麼黃色的透鏡狀東西———這類情形,對已被湧起的食慾支配的半來說,根本無關緊要。
她依照方纔所言,低頭鑽過了比嬌小的她更矮的牌坊。
他一心只想抓住笠縫,猛衝過去。妖姬站起身,看着他,一臉無奈,彷彿在說「真是夠了」。
「……喏,拿去吧。和朋友們分着喫吧。」
說着,竟將那琥珀色的東西拋還給了烏鴉。
真璃鑽入樹叢的背影,如同潛入什麼祕密的後臺。
半也被震得騰空數十釐米,因衝勢過猛而在空中手舞足蹈。
剎那間,從頭頂、薄暗通路屋頂敞開處,飛來一隻烏鴉。
烏鴉仍在頭頂盤旋,頗有不捨之意。笠縫又嘆了口氣。
聽笠縫所言,那隻點頭的白色動物,半終於認出是隻水獺。純白色的毛皮。
受驚的烏鴉啞叫一聲鬆了口,落下的東西被笠縫接住。
笠縫斜睨了真璃一眼,總算將半放回地面,又嘆了口氣。
「———唉。罷了。過於苛責,回想起來也有失體面。在衆目睽睽之下開膛破肚,也是污穢之事。況且又有佳人求情。妾身也不再糾纏不休了。你呀,可真是個不惜命的主。」
……半既然已在之前的高原遭遇過幹板魚那種怪異之物,那麼世上有兩腿站立、舉止如人的水獺,他也只能姑且認了。但冷靜看去,這仍是相當奇妙的景象。
四
「麪包?剛纔那是?獻祭?」
「閉嘴。那塊麪包,其他的可都獻祭掉了。唯獨那塊是分給妾身的。可你倒好……」
一隻烏鴉飛入,一口叼住空中的那透鏡狀物,幾乎就在半被摔在木板地上的同時。
總之,在看到她的瞬間,半的理性再次———該說出乎意料嗎,輕而易舉地飛走了。
說是同行,笠縫的話像是要哄半開心,但她那雙鏡面光亮的雙眸卻隱隱放着冷氣,顯然對半糟蹋麪包之事仍耿耿於懷。
銀針射向烏鴉,更準確地說是射向它銜着的透鏡,精準命中。
她線條優美的下頜微微一偏,示意方向。那是矮樹叢生的小丘頂端,矗立着的鐘樓。
那是一個半地下的廣場,或者說空間。頭頂上大多是裸露的樑柱和屋面板的屋頂。廣場內壁由坡下商店街各店鋪的後門、廚房入口環繞構成。內部也建有棚屋和連排長屋,與商店街的小巷頗爲相似。
「這到底是做誰生意的啊?」
半拉起仍在困惑的真璃的手,鑽過原本是入口、現在變成後門的門扉。一段木製階梯向下延伸———走下去,便是一個奇妙的空間。
經她提醒,半纔想起最初目的,環顧四周,一時難以判斷方位,但發現深處有一片奇特的角落。
「若覺跨越不敬,便謹言慎行,低頭前進即可。麪包之事妾身亦有不足。妾身與你同去。」
「啊……」
當然,笠縫是毫不費力地躲開的———但她身旁那隻白色動物。
「是這邊。」
「正是。是一種名爲琥珀麪包的稀罕喫食。是此地的白蓮宮司爲獻祭而揉捏、烤制的。」
笠縫作勢欲刺,不知不覺圍攏過來的「薄暗通路」的人們也紛紛點頭,帶着同一圈子內特有的心照不宣的表情。
「這種地方,不知道的人根本發現不了吧?連入口都那樣。」
「半,這位看來是你的同伴。唉,雖說原本有女伴同行,卻還想着咬別的女人脖子,成何體統———暫且不提這個。」
「嗯。是說有精力再烤一次麪包,願意再爲我們製作……?這真是難得……感激不盡。但是,揉麪時的酵母……啊,是指麪包種吧。那個不夠了?不去鐘樓的話,就沒辦法了……嗯。」
看着真璃不明所以的表情,半卻心中一亮。原以爲是死路的小巷,其實前方還連着那條「薄暗通路」。那會不會,也通往那座鐘樓呢?
「這隻動物,是水獺?然後這孩子是……?」
「痛,痛啊,笠縫。」
「那片樹叢,在你看來或許平淡無奇,但也是歷史悠久、正兒八經的鞍印明神之森。妄圖跨越,實屬不敬。」
「請放過他吧。請不要對半君做那麼過分的事。我也代他道歉。對不起。如果麪包難以賠償的話,用其他方式……」
鏡面般光亮的雙眸,放出冰冷無機質的光,這聽起來可不像全是玩笑。
就在差幾步就能碰到笠縫時,一陣難以言喻的香氣掠過半的鼻尖。並非花香或香水類,而是更實在的、勾人食慾的絕妙香氣。
「白蓮小姐也好久沒見了。不過那孩子是誰?沒見過,是鞍印明神的眷屬嗎?」
薄暗通路的一角,小丘上並無像樣的路,要想到達上面的鐘樓,似乎只能跨過斜坡上茂密的灌木叢。
「果然在啊,啊啊啊啊啊——!!」
內部的建築與坡下商店街的年代相仿,甚至更爲古老,說破舊也確實破舊,但卻有種觀賞老照片般的韻味,以及一種只對被允許者開放的、窺見祕密通道般的興奮。
他滑稽地、像折腰般做了個鞠躬的姿勢,活像近來少見的飲水鳥玩具。笠縫只投來無聊的一瞥,
其他地方都是木板地,唯獨那裏高高隆起,像被樹籬圍起的小丘。斜坡上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叢。
兩人都只能說是愕然。半回頭看向下來的階梯,入口上方掛着「坡下商店街薄暗通路」的招牌。
被半揮舞的手臂驚嚇,向後一跳的慣性,將它舉着的那琥珀色、杯碟大小的透鏡狀東西拋向了空中。
見她催促,半雖覺麻煩,卻也不好推拒,只好唉聲嘆氣地學着笠縫的樣子彎下腰。
聽到這裏,笠縫倏地起身,扯住半的耳朵讓他痛呼,毫不容情地將他拉低到與自己嘴脣齊平的高度。唉,這次倒也難以同情半了。
「賠償?哼。你沒聽清妾身的話嗎?其他的都已獻祭了。而白蓮殿可是極少親自出手的。」
之所以能保持白亮,是因爲薄暗通路那覆蓋大部分的屋頂只在那一角敞開,斜陽得以傾瀉而下。
向內窺視,可見一條僅容手腕至肘部寬窄的縫隙,向着灌木叢深處延伸。
「這位姐姐,請稍候。妾身正在考慮該如何處置這半。是活取肝臟好呢,還是吸食生血好呢?」
便帶着半繞過小丘,只見樹籬一角有個狹窄縫隙,上面架着一座小牌坊。雖看似丹漆已久,但維護良好,光潤亮澤,透着小型精品特有的古雅韻味。
正當他想着這些伸出舌頭時,對上了笠縫那充滿蔑視的目光。踩在臉上的腳尖力道又加重了。
四處點着燈,不分晝夜地照亮,但整體籠罩着一層薄暗,宛如夜間開放的雜亂市場。
……雖知真身是駭人妖姬,但看着外表是少女的笠縫打頭,後面跟着一把年紀的男女,魚貫鑽過牌坊沒入樹叢,這情景簡直像幅諷刺畫。半漫不經心地想着,對真璃開口道:
「那個……真璃姐你不用特意陪我的。」
「我說半君,事情還沒弄明白,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談妥了,然後把我一個人丟下,姐姐我可覺得不行哦?那樣……有點寂寞嘛。」
聲音雖仍溫和,卻帶了些許不滿。半也自覺理虧,反省起來。
對真璃而言,從半衝向笠縫那刻起,事情就變得莫名其妙了吧。若被獨自留在薄暗通路,之後也不知如何是好。
半在心中向真璃道歉,怪自己仗着平日親近就待人疏忽……但關於笠縫,該如何解釋,對青年來說卻有些棘手。
起初狹窄得幾乎要匍匐才能進入,但一旦潛入,奇怪的是,內部竟比從外面看要寬廣深邃得多。
豈止是矮樹籬,簡直是灌木叢。
從外看充其量不過半膝高,但進入其中,只見繁茂的樹木叢生,枝葉糾纏濃密,連樹梢都難以窺見,無法判斷高度。
本該近在眼前的鐘樓,也被枝葉阻擋,不見蹤影。
「剛纔明明只是普通的、矮矮的杜鵑、棣棠之類的……還有竹子……」
真璃環顧四周,睜着溼潤的黑眸,愕然低語,也情有可原。
「笠縫,你是不是施了什麼妖術障眼法?」
「胡說什麼。此處乃是鞍印明神社之森,鎮守之森,故而又稱『惑亂之不可入藪』。換言之,誘惑衆多之意。」
「誘惑?在這種樹叢灌木裏?」
這年頭早不該有狐妖之類了吧,在這種灌木叢裏能有什麼迷惑人的?半確實心存疑問。
說起誘惑,常見的是利用人的慾望,無非錢財、食慾,再者就是色慾……半確實聯想到了美食、騙子、衣衫暴露的女人之類。
兩道責備的目光投向他。
「半君,是不是在想什麼下流的事?」
「哎呀呀。你終究也是個男人嘛。但還請稍加收斂。」
不過,只要不伸手,倒也既懷舊又新奇。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那臺玻璃與黃銅製成的遊戲臺。
在這灌木叢中行走,四周一片靜寂,不知何處傳來山鳩甕聲甕氣的鳴叫,足以撫平心緒;加之腳下柔軟落葉中混雜的枯枝被啪嚓一聲踩碎,彷彿爲思緒注入了靈感的火花,對半來說甚至頗爲受用。
那從肩頭到手臂的豐腴曲線,定是爲了讓人雙手抓住啃噬而生得如此優美吧。半感到口中唾液急速分泌。
「……那個,半君?」
「還有那種三角形的糖球什麼的。那個中獎是超大號的糖,但大到塞不進嘴,就算抽中了也處理不了呢。」
然而,且不說自己早已習慣旅途跋涉,半倒是擔心起真璃那女子腳力的柔弱。他心中祈願,最好不要長時間行走。
「半君,你認識這個嗎?我覺得就是剛纔說的、用手指摩擦會冒煙的紙,但這上面寫着『請注意,連同煙霧身體也會消失』之類奇怪的話。」
笠縫是妖,半通過那次高原經歷已深有體會。
「我說半。您這位大人莫非忘了自己是爲何才鑽這灌木叢的?豈有閒情逸致陪這銀珠玩耍?」
真璃在問着什麼,但走在前面的笠縫,肩背流瀉的銀髮搖曳生輝。那景象甚至帶有催眠般的效果,光滑得幾乎要模糊人的理性,銀髮隨着步伐輕輕飄動。
然而這本身就有問題。畢竟半雖是學生,好歹也算成年男性,而笠縫外表分明是少女。
……咯噔一下,半的身體還站着,意識卻如同從高處被摔下般受到衝擊,好歹回到了自己的軀殼,驚出青年一身冷汗。
……比起被這樣誤解,還不如被她直接斥責來得痛快。
「唔,真璃姐,那邊有東西。有燈光亮着……好像又不是電燈……」
是啊,在這裏的不止半和笠縫。還有真璃這位自幼相識的年長女性在,正看着他,好好地注視着他。
將「旅途相遇」、「受她幫助」、「約定再會」這類通常用於成年女性的語境套用在此,難免產生偏差,顯得勉強。
並非充滿清新草木香氣、令人心曠神怡的那種。
但即便她再如何不似凡人,單憑言辭,也易被當作愛做夢少女的妄想、戲言,真璃卻能坦然接受,半也深感佩服。
真璃終究也跟了上來,看着店內的情形,眼神溫和地透出懷念。
五
「真璃姐,這邊的抽獎糖寫着『據說舔着變小的時候,身體也會融化』。」
在這般令人懷念、深具鄉野氣息的燈光下,擺着古舊的玻璃門平臺櫃,櫃子上整齊排列着玻璃瓶,吊掛着嘩啦作響的籠子、玩具之類,角落還安置着遊戲臺——一間即使在鄉下如今也罕見、畫中般的粗點心鋪。如此一個空間,竟妥帖地安置在灌木叢中一片空洞般的縫隙裏。
即便陳設佈置略有不同,那特有的氛圍卻相似,成了二人共通的故鄉回憶的依託。
真璃看看半,又看看笠縫那十足少女般的、纖細薄弱的背影。
「妖……妖怪?你說你是。但這麼說來確實只能……嗯。不對,你不是普通女孩子……可是,半君說的『想喫』到底是……該不會是下流的意思……」
總之,不穿過這裏就到不了鐘樓,若想得到那琥珀麪包的種,半也只能將些許不滿擱置一旁,跟隨笠縫了。
也並非排列着歷經歲月扭曲、形同妖怪的樹木、顯得陰森可怖的那種。
半至今未在任何娛樂設施見過類似之物,也與尋常的電子控制裝置、效果屏幕全然無緣,但它卻比任何東西都更吸引他。
從這根樹枝到那根樹枝,懸掛着累累碩果的烏鴉瓜被掏空果肉,裏面點着小小的蠟燭燈,搖曳生輝。半方纔所見的光亮想必就是這些。
「誒?確實非常、非常漂亮的孩子,但還是個小女孩……不過……?嗯嗯……」
看着那銀白色的背影,又凝視,歪頭不解。
「這位姐姐。名字想必是從半那裏聽來的吧。妾身也聽說了姐姐叫真璃。半所言不虛,妾身與他確有一面之緣。當時,妾身可被半糾纏着央求了好多次『讓我喫了你』呢。」
半自認爲措辭穩妥得體。
雖無屋頂牆壁,但茂密的灌木叢、樹木以及頭頂交錯的枝椏足以替代,功能完備。
「啊啊,有的有的!花上一百、二百日元的小錢,就能玩上大半天。那些不知哪兒產的、看起來廉價的、會冒煙的紙啦,根本不會爆炸的摔炮啦。點心之類的現在便利店也有賣,但抽獎什麼的可是沒有呢。」
「半君,那個,稍等一下?」
「半君,現在才問可能有點晚,這孩子是?」
「那是箱根山的事吧?難道說這裏險峻堪比翻越天下險關?」
雖因之前多次呼喚被冷落而稍有不悅。
因剛纔的衝擊,半的意識一時模糊,舌頭半晌才找回說話的能力,但能說話後,又不知如何回答。
疑問的低語藏在口中,但笠縫似乎聽見了,回過頭來的表情,活像哄小孩的保姆。
總之,淨是些「如果隨意喫喝玩樂,連自己也會一同消失」系列的注意事項,讀完讓人沒了嘗試的興致,二人一臉掃興地把東西放回原處的貨架。
詢問笠縫,卻得到含糊其辭的回應:
———千鈞一髮之際,真璃拉住了半的衣袖。
半暫且打算實話不全說———
「小半真是的,聽姐姐說話呀。」
「之前出差時遇到的,她幫了我不少忙。當時也沒約定再會就分開了,所以剛纔那樣重逢,一不小心就激動了。」
她不僅將半想搪塞過去的事輕易抖出,更補充道:
「妾身是如你所見的妖物,慣會嚇唬人的東西。但半這小子,不但不怕,還追着我要喫要喝。這般人類小子可不多見,着實讓妾身喫驚呢。」
「半君,不覺得有點怪嗎?剛纔明明感覺近在眼前,可我們已經走了不少路了吧?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到鐘樓啊……」
既然是妖姬所言,那定然不是虛張聲勢,必定確有其事——正當半環顧四周時,透過枝椏縫隙,瞥見對面有點點燈火連綿閃爍。
「……從沒聽說半君和誰交往過呢。這樣啊……原來你喜歡年紀小的女孩子啊——不過,作爲成年人要懂得分寸哦,半君。絕對不能做對不起良心的事。」
雖因妖姬的恐嚇之詞,腦中產生了諸如「林中迷路而死者的怨念之火」這類百物語式的聯想,但那燈火帶來的並非詭異,反而勾起一種令人懷念的可愛感,讓他不禁想去探個究竟。半的腳步不由自主、晃晃悠悠地邁了過去。
(看來有家人在場看着的感覺,意外地不容小覷啊……)
「小孩子……?」
爲人倫理。但作爲多年發小的理解。然而法理與人情需有界限。說到底我的心情是……
有真璃在身邊,在意她的目光的話,似乎比獨自一人時,更能抑制幾分對笠縫的飢餓感———
「唉……又立刻被勾過去了。」
「粗點心鋪……?在這種地方?」
「半君,你去哪兒?是那邊嗎?」
半自己壓根不信能剋制得住。
「怎麼會變成這樣啊真璃姐。你看着她難道沒什麼感覺嗎?確實外表是那樣沒錯……但那個,並非看上去那樣……」
四下張望,對孩子們來說大小正合適吧,但兩個大人並排站就略顯狹小了,密密麻麻地擺滿了粗點心、玩具、抽獎等各種物事。
此外,泡沫塑料、竹籤和橡皮筋做的螺旋槳飛機上寫着「注意自己也會飛走」,編織手工藝套裝上寫着「注意自己也會被編進去消失」,用水和粉調和製作的點心上則寫着「注意不要把自己也揉進去沒了」等等。
被半一說,真璃似乎才注意到笠縫那遠超普通成年女性的超然脫俗之氣,連連眨眼。
雖如此說出口,但笠縫近在眼前,好比癮君子眼前被塞了最上等的鴉片。
「但那片樹籬裏面,竟然變成這樣……」
然而,更有一股令人戰慄的寒意撫上脊背———只因自那時起便如沉重鐵錨般沉在青年心底的、嬌小笠縫的身姿,此刻近在伸手可及之處。
半覺得這簡直是冤枉,皺起了眉頭。笠縫那傢伙肯定是明知故問……青年抗議的話還未選好,笠縫已進一步踏入灌木叢,銀髮輕揚,腳步毫不猶豫地向深處滑去。
(笠縫、笠縫、笠縫———沒想到在這鎮上,竟能與你———笠縫,啊啊笠縫———)
不知不覺腳步加快,不懂剋制的手伸向笠縫,想要抓住。
真璃想輕拍半肩膀的手,因青年突然加快腳步而落空。
———接着,浮現在真璃臉上的神色是———
「不知道是什麼。投幣後出球,球在裏面沿着軌道轉圈,最後掉進這個類似彈珠盤的釘盤區域,根據落入的格子決定中獎與否……是這種感覺吧?」
但此時半忽然意識到一件對仍困惑沉思的真璃有些失禮的事。那就是——
「總之,就是還得繼續走,對吧。」
半雖是被迫捲入而潛入這片灌木叢,但也生出了幾分風雅之興。
在灌木叢中行走了不知多久。
將真璃的聲音和笠縫的嘆息拋在腦後,無法剋制地想要靠近,正是半這名青年的本性。
「……怎麼會變成這樣?」
實際上剛纔也是,那幾乎要暴走失控的對笠縫的食慾,因被真璃拉住衣袖,便隨之咚地一聲找回理智,好歹壓制了下去。
「嗯,真的,抱歉,真璃姐。倒不是什麼戀童癖之類的話,只是我自己也說不清。總之得好好自制纔行……」
倒並非非喫不可、非買不可,但被懷念之情吸引,拿起這個摸摸那個之際,半和真璃都歪頭納悶起來。
這地方到底有多大?而且,笠縫所說的「誘惑」也讓他掛心。
深入灌木叢中,心神幾乎要沉醉於那枯寂的寧靜而彷徨時,猛然回神,發現確實,不知不覺已在灌木叢中走了遠比外觀所見更長的距離。
「啊,她是笠縫。呃……算了,我說。」
無論如何,明白了還得繼續走下去。
「總覺得好懷念。以前在鄉下,我們經常一起去的就是這種店吧。記得嗎?就是那個外號叫『十分錢店』的。」
不過,真璃倒不像察覺到了青年內心瞬間噴發的食慾暴走。
與半窮遊途中走過的林道、山道、穿越森林的小路皆不相同。
如此一家連大人恐怕都會被吸引的粗點心鋪,竟空無一人,甚至讓人懷疑是不是有誰拿了這裏的點心玩具就消失了——簡直像怪談一般。連那烏鴉瓜做的提燈,看着也飄飄忽忽,活像鬼火。
「不過,鄉下小店可沒這個。我還是第一次見這個……這是博彩?遊戲臺?」
若要說,那種感覺更接近於:偶然心血來潮,踏入平日司空見慣、毫不在意的附近空地的樹叢,卻發現其內部出乎意料地深邃時的驚訝。
就在幾次呼吸之間,種種情緒交織幾乎要透出表面,最終,真璃臉上擠出一個飽含複雜意味的笑容。
其魅力,猶如童年時因過於奢侈而未能得到的高級玩具所散發出的那種。無可替代。它讓半心癢難耐,非要試一試不可,正當青年下意識確認身上零錢時,妖姬的聲音冷冷響起:
分開低矮的叢生草木靠近一看,那裏竟是一家粗點心鋪。
「歌中也唱道,『羊腸小徑』。即便外觀顯小顯窄,內裏小徑亦如羊腸般蜿蜒綿長。」
恐怕在那一瞬間,半至今人生所積累的種種,都將從根基徹底崩壞。
這臺子散發着格外時髦的氣息,儲球槽裏的鍍鉻鋼珠閃着無瑕的光澤,彷彿迫不及待等待着被彈射出去。
如外觀所見,灌木叢中亦是上坡路,但坡度平緩並不陡峭,不至於氣喘,但先感到厭煩或者說升起違和感的,是真璃。她再次拉着半的衣袖低語:
那是嵌着半球形玻璃的八角形臺子。內部錯綜複雜地鋪着黃銅軌道,儼然一個小型都市兼遊樂場。
不過,那瞬間爆發、灼燒身軀的、對笠縫的吞噬衝動,似乎連真璃也難以理解。這也難怪,半自己都無法解釋,即便暴露了也無從辯解,因爲那是事實。
跟着笠縫前行,這灌木叢中的景象令人心生奇妙的感慨。
笠縫投來冰冷的目光勸誡道。但見半那副實在戀戀不捨的模樣,她彷彿放棄了般,肩膀一垂。
「就一回。每人僅限一回。不論中獎與否,僅此一回。玩過便罷,還請莫要忘記。」
「呃,我倒是不玩也沒關係……」
既然得到了許可,半立刻向遊戲臺投入硬幣。但畢竟是初次接觸,不得要領。
類似彈珠檯的扳機,扳動更優美的拉桿彈射銀珠,銀珠便在玻璃罩內展開了小小的都市環遊。
最終從軌道終點落入釘盤,被釘子彈跳,落入的格子結果是——遺憾,未中獎。獎品口只掉出一袋口哨糖。這種東西,連孩子都高興不起來。
然而,半卻不顧笠縫的囑咐,無論如何都想再來一次,就一次——其原因與其說是中獎與否無關。
更因那黃銅軌道的精巧結構與佈局,以及其上流轉的銀珠軌跡,實在過於流暢,充滿魅力。
銀珠奔跑滾動,被「電梯」運載上下,繞環旋轉、螺旋翻滾,時而飛躍,快得幾乎要脫軌;時而遲緩近乎停滯,旋即又動起來——那動態令人着迷。
「那個,笠縫,能不能,就再一回……」
「妾身說了,一人僅限一回。若不聽勸,妾身便先行一步了。之後概不負責。」
對冷淡得幾乎要當即離去的笠縫,真璃小心翼翼地開口:
「但是,還有一次吧,我的份。讓給半君也沒關係吧?我不玩也行。好嗎?」
「嘛,這麼算倒也說得過去——但您這位姐姐,未免太嬌縱他了。」
和剛纔一樣,銀珠再次滑動旋轉。這次半對初始彈射的力道有了些把握,而真璃的體貼或許更修正了銀珠的軌跡。
銀珠漂亮地落入大獎格,掉落的獎品是一個素白小盒,更吊高了期待。急不可耐地打開,裏面確實是配得上一等獎的東西——一把「肥後守」小刀。磨得鋥亮,令人心跳,還附帶小鐮刀和鋸子。
半懷着如同收到山嶽民族成人禮所贈山刀般的心情將其收入懷中,真璃也開心得如同自己的事一般。連笠縫也似乎帶着些許溫馨注視着,但立刻又恢復了常態。
「…………玩得盡興了吧。這下該滿足了吧,您這位大人。」
「啊啊,嗯。不過,這樣白拿好像有點過意不去。真璃姐,果然這該由你收着才合情理吧?」
「小刀之類的,我沒什麼特別想要的。半君你留着吧。要是覺得過意不去,想送給姐姐的話,我拿那邊的點心就好。」
「妾身說過誘惑衆多,請務必小心。方纔才險些中招。真是的,兩位都孩子氣得讓人頭疼。這般模樣——」
「啊,嗯。但這樣白拿不好。真璃姐,這該你收着纔對。」
「半,還有真璃。莫要沉溺於紙戲劇說書。爾等全然未聽妾身之言。妾身並非無端警告。」
「這麼說來,那種照片我也見過。街景什麼的也和現在完全不同……不過先不說這個,真璃姐,這報廢車,是不是有點怪……?」
「Cinema House · Neue Paraso」
「又找些不成藉口的藉口。縱有那般提醒,您這位大人定然也會懵懂闖入的。」
「想辦法讓它動起來看看……」
一旁響起的一連串「咔嚓咔嚓、嗡——、咔嗒!」的清晰運作聲,打斷了笠縫的話,三人的視線集中過去。
這臺以帶腳的、收納紙戲劇的畫箱爲核心,由數根機械式細臂、計算尺以及像八音盒放大版的部件構成的機器,儘管半之前那般擺弄都毫無反應,此刻卻驟然恢復了生機。
笠縫那美麗面容上浮現的厭煩神色,讓半自不必說,連真璃也面露愧色。但她仍上前一步,欲將青年護在身後,擋住妖姬責備的視線——這般嬌縱,簡直過了頭,像是澆上了成堆的糖和糖蜜。
看似要獨自離開這片空地。
靠近報廢車輛,其車身整體粗獷無華,與舊時代車輛相稱,但細微處卻點綴着低調而華麗的雕金工藝,莫名令人聯想到劇場。車窗內放下的窗簾也是精細的刺繡品,只是圖案怎麼看都顯得古舊。
在這灌木叢中不停轉動的水車,汲水又傾瀉,持續撫平水流,帶着一股寂寥的風情,令人想駐足細看。但半到此時也已大致懂得,這想必也是「誘惑」。本打算如此——
但僅憑獵奇之心,自然無法看透初次見面的機械的構造。
這次停下腳步的,是笠縫。
唯有笠縫一臉愕然,雙眸冷澈,眯成半眼,將白色手杖前端懸掛的風鈴輕輕搖響一次,如同對二人的警告。然而,那餘音被灌木叢的靜寂吞噬,見二人毫無出來的跡象,她轉身背對電影車。
雖無說明,半將並排的三臺機器分別看作是「幻燈機」、「窺視鏡」(西洋鏡),以及「自動紙戲劇機」。
「那紙戲劇的機關啊,看着看着,就會和故事裏的人物調換面孔。再那樣下去,您和真璃怕是要換成別人的臉嘍。」
「像老式的機械錶或相機……用這個到底放過什麼樣的故事和畫呢?過去的人一定看得入迷吧……半君?」
這報廢車的真實身份,由車體前方和側面——本該標示目的地等的位置——鑲嵌的黃銅浮雕牌揭示:
不僅過去的人,連現在的半也被這些機械——或者說更應稱爲「機關」的東西吸引,東摸摸,西瞧瞧,擺弄起來。
說着便收了起來。
「僅是領取麪包粉而已。種籽則需至鐘樓方可。真璃,您這位姐姐請好生看住此人,莫要讓他晃悠。」
半被這過於隱祕的景象吸引,剎那間甚至胡思亂想起來——游擊隊爲躲避當局耳目而隱藏的車輛,定是這般模樣吧。
不久,紙戲劇第一頁被翻開,彷彿展開一場揭示世界祕事的儀式,不僅半,連真璃也被吸引,看得入神。
深知笠縫威力超乎物理定律的半自然嚇得發抖,真璃更是死死抓住青年手臂,痛得他齜牙咧嘴,看得出她膝蓋發軟,勉強支撐。
代替開場白,響起噗隆噗隆的音效——
「太好了……是小半的臉,是平常的小半。」
皆因那黃銅軌道的精巧與銀珠運行軌跡過於流暢迷人。銀珠奔跑、滾動、被「電梯」運送、繞環旋轉、時而飛躍、時而緩行,那動態令他沉醉。
「盜賊紅雲雀與少年偵探青娥與怪異馬靈教」
沿溪流而上,傳來咕咚咕咚的悠然聲響,不久便遇到一間水車小屋。那近乎融入灌木叢的、暗淡的枯葉色板壁、紙窗、木結構小屋。
這真璃在半面前總愛擺出年長者的架勢,對淫穢物相關也故作大方,內裏卻原是如此。反倒讓半此刻也坐立不安起來,他回頭望向電影車,嘟囔了一句,大概是想掩飾窘迫。
「正是如此,您這位大人。真璃所言大體不差……二位真是,好好的年輕人,記性卻如此差,真叫人頭疼。妾身說過的,此灌木叢中誘惑衆多。」
類似彈珠檯的扳機,若更優雅地彈動拉桿,銀珠便會在玻璃罩內開始小小的都市周遊。
「是用這手杖敲啞那機關,還是敲打二位的腦袋讓你們清醒些,任選其一。」
進來時輕手輕腳,出去時連滾帶爬。從鑄鐵階梯衝出來,真璃不知爲何,異常認真地端詳半的臉,用手指摸索他的五官。那略帶溼氣的觸感令人尷尬,青年不由揮手擋開。
客車內除了半和真璃,既無放映師也無他人,靜悄悄的。舞臺上有三臺機器。
但半卻不顧笠縫囑咐,心心念念想再試一次,僅僅一次——原因已非關獲獎。
一臉嚐到酸葡萄般的遺憾表情,半仍不死心地摸索着。這時,身後傳來「咚」一聲輕響,震動卻從青年和真璃的腳底傳來,彷彿在斥責般傳遍舞臺。
孤零零停在灌木叢中,靜靜覆蓋着枯葉落枝的報廢車輛,確實縈繞着一種彷彿從史實背面溢出的異樣感。
笠縫焦躁地低語——半後來推測,這突如其來的重啓,定是笠縫靠近後,其妖氣引發的、頗具諷刺意味的結果。
登上舞臺,半興致勃勃地仔細打量那些被塞在那裏的奇妙機器。
半咚咚地踏上升降口的階梯,手搭上門扉,門雖沉重,卻意外順滑地打開了。若說他自然而然地滑入車內,那麼真璃緊隨其後進入,也顯得順理成章——無人對未上鎖一事提出異議。
「呃……被你這麼說,反而更在意了啊。至少告訴我裏面有什麼吧?」
自動機械那如同小舞臺的畫箱蓋嘩啦打開,機械臂咔嗒作響地動作,從箱後的存儲架取出一套紙戲劇裝入,同時,八音盒那佈滿無數銷釘的音筒與計算尺開始聯動。
箱內類似精密計時器的顯示盤切換,配置的板子上浮現出用前時代文風寫就的標題:
「您這位大人真是……真璃,您這位姐姐也該把牽繩收緊些。此地與麪包種毫無干係——」
抑或是原本已損壞才被棄置於此,機器毫無啓動的跡象。
「妾身有言在先,一人一次。若不聽勸,妾身便先行一步。」
「但,我還有一次機會吧?我的那份讓給半君也無妨吧?我可以不玩。好嗎?」
「非也。半,您這位大人請在門外靜候。若入內,定然壞事,此乃眼下即可預見之事。」
「啊啊真是……妾身可無意喚醒爾等。」
看似在回嘴笠縫,卻低着頭,用腳尖攪亂灌木叢的落葉,畫着「の」字,一副羞怯模樣。在妖姬眼中,這現代女孩反倒顯得異常純情,令她泛起一絲苦笑。
「那紙戲劇的下流程度……要演那種東西,入口不標明年齡限制可不行啊。」
「在學校資料館的照片裏見過。這莫非是市內老式的有軌電車?據說大概到昭和二三十年代左右,用的還是這種車型。」
最終從軌道終點落入釘盤,被釘子彈開,落入的格子決定結果——遺憾,未中獎。只落下一袋口哨糖。連孩子都不會爲此高興。
是笠縫高高舉起了她那白色手杖。
然而,兩人被背後吹來、刺痛脖頸的、不知是熱風還是寒氣的壓力喚回了神智。
笠縫是否還想繼續說下去,不得而知。
卻見她停下腳步,嘆一口氣,肩膀一垂,又折返回來——那情狀,活像母親去領回被玩具和人偶吸引、忘了跟上的幼童。
半的辯解被笠縫當即斬釘截鐵地駁回。
是剛纔半看作是「自動紙戲劇機」的那臺機器。
「容我等暫且借過……此水車,正爲白蓮殿研磨麪包粉。雖言尚且足用,但稍帶些回去,亦無不可。」
就這樣連戰利品都到手了,半也沒什麼可留戀的,三人走出粗點心鋪,再次沒入灌木叢中。
二人所讀大學所在的城市,如今仍有有軌電車運行,但使用的車輛已更替過幾代,這靜臥灌木叢中的,想必是過往車型中的一員吧。
「在這兒吹恐怕會招來蛇,而且吧唧吧唧地嚼,在神明的森林裏也太失禮了。」
許可既出,半立刻向遊戲臺投入硬幣。但畢竟是初次接觸,顯得手足無措。
「我也和半君一樣,不是本地人,對過去的事沒那麼清楚呀,不知道呢。」
「CinemaHouse……意思是電影院?就這一節舊車廂?是報廢后改造成這樣?還是過去真有這種電影車在路上跑?真璃姐,你聽說過嗎?」
「不行嗎?貿然用力推拉,怕會弄壞。話說回來,動力源是什麼?電源線也看不到……難道是發條式……?」
「…………玩得盡興了?請莫忘約定。」
眼神如刀刃般銳利,態度斬釘截鐵。
她那深深安心的模樣,反倒讓半愣住,一時語塞。
「那個,笠縫,能否再……」
「半君,快出去,快點離開這兒!不然我們肯定要被困在紙戲劇裏出不去了——!」
七
真璃只收下了那袋口哨糖,
「知道了,不看了,不看了!」
「小刀我不需要。半君留着吧。若過意不去,我拿那邊的點心就好。」
真璃只收了口哨糖,說在神域吹嚼皆不敬,便收了起來。
「不過你看,連我都察覺了,半君肯定也馬上會明白的。而且,笠縫小姐你也希望我們早點停下的吧?因爲我和半君一起看那種不三不四的畫和故事,多難爲情啊——」
「幹嘛呀真璃姐,我的臉,別這麼摸來摸去的……」
——它們皆帶着工藝品般的製作感,屬於在電子裝置這類莫測的「黑匣子」佔據核心之前時代的產物,與先前粗點心鋪的遊戲臺一脈相承。
笠縫無奈地說着,隨後跟出,啪嗒一聲關上門,彷彿要斬斷半的留戀。
既然是她提出的,應該沒問題吧——半理所當然地想跟上妖姬,鼻尖卻被白色手杖擋住,風鈴輕響,如同伸出的食指。
車內客席粗略地弄出高低差,改造成了劇場的階梯式。
在灌木叢中如同豁然敞開的空地般的地方,一行人這次映入眼簾的,是被枝葉如車庫頂棚般遮蓋的有軌電車車身。
對態度冷淡、即刻便要離去的笠縫,真璃小心翼翼地開口:
半如獲至寶般收起,真璃亦欣喜如自身之事。連笠縫也投以些許溫和目光,但旋即恢復常態。
真璃訝異地凝視片刻,恍然般點點頭。
只見笠縫眯起雙眸,妖氣瀰漫,用白色手杖頓地作響。
時而枝葉拂過車體,發出如雨滴滑落般的細微聲響,與紙戲劇機規律的運作聲交織,甚至帶來了催眠的效果。
三人繼續在灌木叢中穿行,身旁添了一道細流。若有青蛙遊弋,若有水螳螂、蜻蜓幼蟲棲息,孩子們定會歡呼着開始戲水吧。半雖也有些興趣,但此刻還是忍住,乖乖跟在笠縫身後。
「什……?」
儘管在灌木叢中任憑風吹雨打,車身狀態卻出奇地好,從出入口連接到地面的鑄鐵階梯也沒什麼鏽跡。
銀珠再次滑動。這次半對力道有所把握,而真璃的關照或許更修正了軌跡。銀珠漂亮落入大獎格,掉出的素白小盒更增期待。急急打開,是把「肥後守」小刀,鋥亮得驚心,還附小鐮刀和鋸子。
半剛想反問「咦?」,真璃已牢牢握住他的手,猛地把他往外拖。那力氣和驚慌失措的模樣非同小可,雖說是被笠縫嚇的,但也未免反應過度。
「嗯,這樣倒也說得通……但您這位姐姐,未免太嬌縱他了。」
紙戲劇開場還以爲是面向兒童的,漸漸卻變得淫靡險峻,令人擔心是否該設年齡限制——
六
既得了戰利品,半亦無留戀,三人離開點心鋪,再入灌木叢。
八
回望那片紛亂的灌木叢,終究只是茂密灌木,跨出幾步便能回到薄暗通路,狹窄得很。但半無暇回顧,他抬頭仰望。
那是一座歷經日曬雨淋、長年野放般的歲月洗禮後,泛着令人懷念的暗色格狀壁板、同樣褪色後又因歲月沉澱出深濃色調的數重日吉造檐頂疊加而成的塔。
自下仰視,看似來歷非凡的伽藍,繞到側面,看見嵌在高處附近的鐘表,才恍然是平日所見的鐘樓。
與小江戶川越藥王院鐘樓風格近似,但彼爲堂門,此乃鞍印明神之本殿。
「此國向異域開放後不久,改建爲鐘樓。」
笠縫如此說道,卻未多談由來,便將半與真璃推進本殿,這位妖姬難得顯得匆忙。
她仰望鐘樓時,瞥見薄暗通路屋頂縫隙間漸染茜色的天空,似乎心急起來。
「不得從容。時辰將至,二位。」
穿過御扉時,那端莊而輕快的頷首致意,與其說是妖姬對神域盡禮,更透着對熟稔之地的隨意,氣氛微妙。真璃雖被笠縫催促,仍恪守二禮二拍手一禮的規矩,也讓半照做。
半並非虔信之徒,但真璃無論參拜何處寺廟神社,乃至路旁地藏、庚申堂,都會合十躬身,若無暇亦會點頭致意。這般悠緩心性,或不爲時下男子所喜,暫且不表——
本殿內不見外陣內陣之別,唯見磨礪至飴色的木板地延展,若壁上掛竹刀便是劍道場,若擺上文案座蒲團便是過時私塾。
然而,佔據本殿大半的,是一個由銅色、鉻銀色、赤金青銀等各色金屬環與支柱立體交錯構成的、巨大無比、只能稱之爲「天球儀」的物事。
「星星、月亮和太陽的……模型?這……該叫什麼?美術館博物館也沒見過這樣的……」
「是天球儀吧,可我也沒見過這麼氣派巨大的……」
這金屬工藝的微觀宇宙置身明神本殿之中,沐浴着自鐘塔屋頂採光窗傾瀉而下、染上黃昏蜜色的陽光,那光景如夢似幻。
半與真璃一時無言佇立。
本以爲頂多是鐘樓內取麪包種,等待類似鐘錶機構、由齒輪凸輪構成的全自動制粉機出粉的光景。這鍊金術士工房般的景象實出意料。
「二位,此即此社神座。神體便在其中。」
對半與真璃而言,與其被那隻極通人性的白水獺注視,這樣反倒能安心用餐。
「戰前短期內在本鎮製作過,但烘烤法失傳了……白蓮殿如何使其復甦,妾身不知,亦不深究。」
盡情玩了一整天。也算不上什麼像樣的遊玩,只是在原野山丘上奔跑,喝村落神社的湧泉,互相帶去自己喜歡的祕密基地,前前後後地追逐,就那樣只有兩個人。
如此說來,笠縫在半在此鎮租房前,便不時造訪了?頗有「燈下黑」之感。但此刻半關心的並非此事——而是真璃喫剩、正要用手帕包起來的麪包。
「看,半君,夕陽從上面……」
季節大概是晚秋,嚴寒將至的時分。
真璃略顯躊躇——她的舌根也正焦灼作痛。飢餓不獨在舌根,她的肚子也……鳴叫着。
爲何由她主導?不及細想,手已伸向麪包欲抓,卻被真璃更快地「啪」一下打開,和顏悅色卻不容置疑地告誡:
真璃羞赧垂首,又「啊」地抬起,像是下定決心般看着半。
——那便是琥珀麪包的種籽,酵母。
夕照自塔頂採光窗射入,經鏡面反射,傾瀉於天球儀上。此刻,那光益發濃稠豐沛——時刻恰值日落前夕,晚照最爲絢麗深邃之時。
「神體?我說,那不是『克萊因瓶』嗎?」
隨着日落,塔內部宛若宇宙運行般的壯麗景象中,夕照角度遷移,自正上方傾注於天球儀內的克萊因瓶——鞍印明神之神體之上——於是,此前僅是透光的神體,此刻開始將光貯存其內。
「實屬難得。據說烘烤此麪包火候拿捏極微妙,需高度專注,製作頗爲費事。竟連二位的份也……」
露珠滴落壺下承盤,頃刻凝成琥珀色塊,發出宛如靜謐終焉與隱祕誕生的清音,迸裂、瓦解,瞬即化爲細粉——
妖姬爲何微笑着點了點頭?彷彿在安撫被吊了胃口的饞狗。
不久,注入的黃昏之光,如液體般盈滿透明的壺——
那關節微凹處,凝着少許——如稀有寶石般——清冷、微泛青白的晶瑩顆粒。月光在此匯聚成微光,搖曳。
「夕陽……從正上方落下……真厲害,好美……」
笠縫自不待言,連半與真璃也分得了琥珀麪包。
形態則似蘊含維度表裏祕儀,縱然理解不及,亦只能信服——憑藉精妙至極的曲線,將口部拉伸捻轉,貫通內外,消弭表裏之分的奇壺,克萊因瓶之形。
「那般美味,不獨黃昏之光。如此月影、月光亦可。」
因第一口便被回憶的洪流吞噬,二人喫琥珀麪包的手,稍稍慎重地放慢了。
莫非日後笠縫會常來半的租屋?甚至不請自來?——
但爲確證,抬手欲掐臉頰,卻被輕柔攔住。
懇求聲與低聲轟鳴、高亢鳴響的——是半腹中蟲鳴,雖不及那高原之時,此刻也相當喧鬧,充滿切迫感。
「那個……吶,笠縫小姐。這肚子叫,不光是半君。其實我也從剛纔就……所以差不多……我們開動吧……好嗎?」
「難不成半君想喫?那姐姐可以給你——」
慌忙合十道「我開動了」,但之後便是大快朵頤,等待他的是那充滿懷念與幸福的童年時代的喜悅與光輝。半與真璃被拽回了那個時代。
正苦笑着以爲將飽受飢渴煎熬,白日夜夢皆恐難逃時,轉眼便見到了她。
九
某晚,半因大學講座報告等事,歸來時已日暮許久。
故鄉河堤。四周是黃昏的光。
啜吸間的思緒,似被笠縫如觀掌紋般讀透。
「請用吧,您這位大人。與妾身肌膚相融,滋味應是不錯。」
……半與真璃被笠縫催促着,踏入天球儀內收取琥珀麪包之種籽時,夕照已偏離採光窗,唯餘殘光如霞靄般飄搖。
因爲村落裏除了他倆,沒有同齡的孩子。
在半的房間裏,敞開着窗,悠閒倚坐窗框,沐浴着月光。
「故爲鞍印明神之神體。」
那本應無口、無表裏之分的壺,滴答、滴答——溢出猶如濃縮了黃昏陽光的金色光之液滴,兼具二者性質卻又超乎其上的某種「滴露」。
——當夜,有仰觀鐘樓者,見其雖已入暗,周遭亦無驚擾烏鴉的炫目燈飾,卻見羣鴉聚集聒噪,心生疑惑云云。
肘內側凹處雖小,卻似蘊着笠縫精髓。
鞍印明神社務所內。
「半君,『我開動了』和合十呢?」
「哇,明白了。是我不對。」
各自膝前的陶碟,是深色黑曜釉中彷彿靜燃着焰色糖釉的陶器,與麪包的琥珀色極爲相配,相得益彰,更顯美味。
「啊啊,真是太感謝了。從今早晚都要朝這鐘樓禮拜纔行。所以笠縫,快,可以喫了吧?難得的熱氣散掉就太可惜了!」
半忘我地啜吸着,終於恢復些許意識,模糊想到:爲何她如此大方?彷彿看透此念,笠縫低語:
這……實難保證。況且爲何說這等預見之言?
無論如何,童年幸福瞬間的閃回,其強烈猶如詛咒。
「那麼,便用吧。二位——請用。」
用另一隻手,以月之妖女誘惑男子般的絕美姿態,招引半——
十
對着愣住的半,笠縫倏地伸出手臂內側,示之。
縱是半怕也把持不住。他恍惚跪倒妖姬跟前,將脣湊近。
真璃讓半先喫。那焦香、甘甜、烤醬油的微苦,真是絕妙。轉眼就喫完了,還想喫——
縱有見幻象的覺悟,這也未免太快。
(這一定很貴重吧)
笠縫凝視着盤中不斷積聚的細粉,微張的眸中映着夕照,同色。她輕嘆一聲,告知半與真璃:
距食用琥珀麪包已過數日,那奇妙麪包的滋味仍濃密地殘留舌上,但此刻更讓半胸悶的,毋庸置疑是對笠縫的渴望。
雖不及半那般響亮,相較之下如同鈴蟲空鳴,但真璃仍羞得臉頰微紅。對她,笠縫終於開口:
笠縫肌膚的芬芳與光混合的尊貴之物。味與香縹緲融化。
此物由金屬支柱支撐於天球儀中央,恍若永不腐朽的心臟。
她所指的上方,可見天花板是挑高的,能望至鐘塔頂端。似是大鐘的機構,以及塔內壁從上到下設置的、熠熠生輝的無數鏡面細工。
材質似是玻璃,即便被告知是熔融螢石澄澈部分拉伸固化而成,怕也會點頭。色澤是微泛綠的透明。
「不不不,哪能要你的,對不起,是我盯着看了!」
「多麼……神奇又美麗……」
隨之,原本透明的壺,被蜜糖般、熔金般的色澤充盈——
「不必如此焦急。此麪包保溫持久,遠勝他者。定是蘊藏了黃昏陽光的溫暖吧。」
而那香氣更是妙不可言。剛出爐的麪包香,經久不散,嗅覺亦不疲勞,隨時間流逝仍鮮活馥郁。似乎連鐘樓一帶的烏鴉也嗅到香氣而騷動,倒也情有可原。
那金黃色的瞬間湧來,將二人包裹。半與真璃不自覺地握緊了手,自以爲相視而笑,那表情在旁人看來或許似悲似喜。因爲往昔的幸福回憶,喚起的不僅是欣喜,有時還有酸楚。當然,並非說現在不幸福。
「真璃姐,這麼美味的麪包,喫不完嗎?」
僅些許,但啜飲、再啜飲,數次飲盡,仍感餘香殘留。
外觀雖給人硬質印象,但手感與柔軟度恰到好處,可撕着喫;氣味與味道是微甘中帶着絕妙的鹹味;口感似濃稠奶油,入口卻輕盈融化,充滿矛盾。
那日半沉醉於麪包滋味時,笠縫已悄然消失。能否再遇亦無保證。或許下次白蓮宮司再烤琥珀麪包時,她會如天狗隨狗賓餅般受誘而來,但那又是何年何月?
二人隨笠縫指示,望向那正被蜂蜜色夕照塗抹的天球儀內部一件尤顯奇異的物體,爲確認其真貌而步近。
剛烤好的麪包,帶着通透的光澤與色彩,宛如大塊琥珀。
那裏的糰子有點特別,不是圓球,是像烤米棒那樣的筒狀。
「哎呀,感情真好啊。」
半自然不會從真璃那兒搶剩下的——他移開視線,與笠縫目光相遇。
「此麪包,如前所述,保溫持久。算來可持續二週。期間不冷、不硬、不變質,美味如初。」
宮司雖是白蓮,一隻白色水獺,但社務所規格本身是常人身量,半與真璃、乃至笠縫並坐亦不侷促。裸燈泡下,鋪着榻榻米與座蒲團,宮司將盛有三人份茶湯的茶碗靈巧置於各人面前,一禮後便返回烘培工房去了,似還需察看窯爐餘溫。
「唔,不是的。是因爲太美味了,對不起哦,想一個人慢慢喫。打算帶回房間喫。」
「非是夢幻,妾身確在此處。與此前琥珀麪包之美味一般真切,半。」
「此即琥珀麪包之種籽。總之今日日神似乎心情頗佳。結晶如此之多,實屬罕見。然析出亦將盡。屆時,請二位前去收取。半獨行不知會出何紕漏。真璃,您需好生協助至最後。」
「那便是此明神之神體。」
「稍作打點。否則您又要開始盤算着喫妾身了。既已品嚐至此,暫可忍耐些時日吧,您這位大人。」
那意思是——?
這解釋是否說得通?抑或妖異之理本如此?半正歪頭不解,真璃輕拉他衣袖:
「真是晚霞般的、琥珀色的麪包呢……像寶石一樣。」
本欲聊聊那日懷揣琥珀麪包歸來途中,被貓狗烏鴉追趕的窘事作談資來訪,卻見平日關懷勝過親生弟弟的青年,正埋頭於一名怎麼看都是少女的對象的手臂上忘情吸吮。
心想是否該主動去尋,卻毫無頭緒她會在何處;現實問題是旅費尚未攢夠。
「嘛,數年一度,收到他的消息便會來訪此鎮。但此次,半,竟與您相遇。」
真璃恍惚低語的剎那,自壺中——
正此時,真璃輕巧拉開隔扇門進來。
半本想細細品味,卻轉眼喫個精光,望着小口撕着、安靜幸福地喫着的真璃和笠縫的嘴角,那眼神——他自己意識到與否暫且不論——別提多饞涎欲滴了。
「此外,便是此房間的租金了,您這位大人。莫非以爲妾身是那等不付錢便賴着不走的失禮女子?」
玩到心滿意足,肚子也餓了,雖快到晚飯時間,兩人卻買了零食。是在那「十分錢店」烤賣的糰子串。零花錢也少,兩人合買一串,分着喫。
笠縫靠近二人,微微頷首。
真璃溫和笑道。
只是嘴角似有獠牙閃現,手背青筋暴起,緊握得彷彿該攥着出刃菜刀刀柄,渾身用力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