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舊書雜亂無章地直接堆疊在房間的榻榻米上，形成高低不平的落差。

這是一間頗具年代感的六疊大小出租屋，仔細看去，除卻大量的舊書外，傢俱陳設可謂寥寥無幾。

租住於此的是一名常年手頭拮据的男學生——比良坂半。

此刻，他正不顧囊中羞澀，在矮腳餐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甚至可說缺乏統一性的、堆積如山的菜餚。

漆面斑駁的桌上有碗鱧魚與裏芋煮的湯。

還擺着一盤菊苣與貝類的沙拉。

另有拼盤盛着香料飯、炸豬排和意大利麪，一同陳列。

這些餐盤摩肩接踵，擠得滿滿當當。

「哦呵。有京都料理，還有法式風味的，而您那份，我確曾在某處見識或聽聞過。想必是叫做『土耳其飯』吧？」

一位名爲笠縫的女子，姿態優雅地坐在摞起的舊書上，微微歪着頭。

她的容貌姿態，任誰看來都只覺得是位華美奢麗的少女。

然而，她周身縈繞的氣質，卻優豔嫺熟，帶着一種非人的、不可思議的遊離感。

「每一樣看起來都很美味呢。真是相當豐盛的一餐呀。居然準備了這麼多。」

「當然不是我一個人喫的份量。因爲也有你的那一份。」

平素總是一副樂天派睡眼惺忪模樣的半，此刻卻是一臉心事重重的神色。

「看來，我又快不能待在這裏了。現在就要確認這一點。嘛，你也陪着我吧。然後，我希望你告訴我——這些食物，究竟是什麼味道？」

雖是奇怪的說法，半卻帶着再認真不過的表情，雙手合十說了聲「我開動了」。

隨即以一種近乎挑戰餐桌上的料理般的氣勢開始喫起來。

「……啊啊，又到了這個時期了嗎？」

笠縫也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對半點了點頭。

「這個也是，味道、氣味、口感，全都感覺不到……」

「是嗎。那太好了。再說我……連一絲氣味也感覺不到。」

心中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感情。

「哎呀。」

被精神痛苦與焦躁感折磨，他會變得坐立不安。

必須暫時離開這個城鎮。

只是，或許也可以說，正是被這奇病所驅使的旅程，促成了半與笠縫的相遇───

「好不容易準備的，果然還是白費了。明明每一樣都是我愛喫的東西。我啊，又必須去別的地方了，笠縫。」

半那卑劣伸出的手，因妖姬玲瓏而冷酷的聲音，徒然停滯在半空。

「喂，笠縫，你還記得嗎？哪天和你一起喫過的，那個風鈴荔枝。那個可好喫了。」

接下來是土耳其飯，那是連成年男子看了都可能畏縮的、分量十足的米飯、麪條和肉類的集合體。

「這個也很棒。香氣猛然強烈地瀰漫開來，但又迅速淡去，洗滌了舌尖。」

她立刻欣然一同用餐，其使筷的儀態與禮節，優雅得與這環境格格不入，堪稱出類拔萃。

那是對妖姬的、難以抑制的───食慾。字面意義上的飢餓感。

因爲只有在旅途中，他的味覺才能恢復，才能品嚐到食物的滋味。

他偷偷在膝蓋上蹭了蹭手，繞過矮腳餐桌，湊近笠縫，壓低聲音說道：

那是對着正在享用他自己卻嘗不出味道的食物 的她，所產生的嫉妒嗎？

「妾身尚在用膳。您這是打算打擾不成───？」

「鶫貝酒杯盛的酒，銀河蘑菇焗菜，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從遇見你，我就老是誤入各種奇怪的地方。也嚐遍了各種不可思議的美味。所以啊，笠縫。」

在某個遙遠的他鄉度過，直到舌頭的味覺恢復爲止。

對着這樣的半，笠縫開口問道。她的態度，既像是在擔心他，又像事不關己般漠然，令人難以捉摸。

自始至終從容不迫，卻又紮實地消滅着肉類與碳水化合物。

「您可有明確的去處？」

首先是鱧魚與裏芋的湯。

這是將精心剔除了骨頭的鱧魚細心焯過，浸入葛粉湯中，再配上裏芋製成的丸子、獅子唐辛子以及佐料香味的溫潤湯品。

「當然記得。真是的，當時的您呀……一見面就不由分說地把妾身拉去喫東西。」

笠縫發揮了與她那份華美外表不相稱的豪邁喫相。

那是一種宿痾：若在同一個地方停留過久，味覺便會逐漸喪失。

只說了這麼一句，笠縫並未表現出多少同情，接着便將沙拉分到自己的碟子裏。

「非常美味。鱧魚雖夏季爲佳，薄切刺身方顯其妙，但這樣的溫潤品物，妾身也很喜歡。彷彿口腔裏迎來了春天呢。」

一旦變成這樣，半就不得不前往某處他鄉，一個不是這裏的地方。

「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還是老樣子，憑心情，隨風而行罷了。那麼笠縫，你怎麼辦？要一起來嗎？會跟我來嗎？」

半一邊追憶着當時的情景，一邊悄悄地看向她。

僅限於食物方面，味道、氣味、口感都會逐漸減退，最終歸於虛無。

出現這種情況的時間間隔每次都不固定。

但一旦降臨到他身上，便會帶來極大的壓力與空虛感。

與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半。

───收拾完這頓未能得到滿足的飯菜後，青年開始準備行裝。

「……差不多，讓我喫一口你，總可以吧……？」

在笠縫的口中，清淡而滋味深邃的鱧魚肉與軟糯的芋頭，彷彿融化在精心熬製的高湯那如春日陽光般的暖意裏。

不，若只是那樣，倒還好。

對笠縫而言滋味醇厚溫暖的湯品，在半那裏卻感覺不到任何味道。

他明白這是種卑劣的慾望，卻無法抑制。就是如此激烈。

從妖姬身上散發出的、帶着悽豔之感的迫人氣勢，讓半隻得訕訕地退了下去。

淋着巴薩米克醋調製的沙拉醬的菊苣切片，在笠縫口中被仔細地嚼碎。

對笠縫來說是風味清爽的沙拉，然而半的嗅覺卻完全沒有反應。

自從相遇以來，半對笠縫懷有的，便是這份食慾。

因口中的幸福感，眉眼柔和、宛若春之女神般的笠縫身旁，另一邊的半卻是——一臉哀傷。

酸澀清新的香氣、淡淡的苦味，加上貝柱的鮮味，美味得令人心旌搖曳。

「是嗎。那太好了。順便說一下我……什麼味道都嘗不出來。」

───這位名叫半的青年，與他那茫然外表格格不入，被一種奇怪的病纏身。

只喫了一兩口，便像放棄似的放下了刀叉。

半頓了頓，隨後提出的請求，只能用異常來形容───

「───這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