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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話 風鈴荔枝的音S

《妖姬的鎮魂宴》 · 希 · 2.1萬 字

《妖姬的鎮魂宴》全一冊 第一話 風鈴荔枝的音S插圖(1)
《妖姬的鎮魂宴》 · 全一冊 · 第一話 風鈴荔枝的音S · 第1張插圖

光線透過高窗上的彩繪玻璃,灑落在仿若教堂建築、帶有天花污漬的連續拱頂和裝飾性的鐵製長椅列上,醞釀出童話畫作般的色彩。

───這是一個有着巨大拱頂的廳堂。如同被遺忘的古老車站。

雖充滿了引人鄉愁的靜謐,卻有一股怪音湧起,將其擾亂。

這刺耳、宛如地鳴般淒厲的聲音,竟是來自於佇立在這廣闊廳堂中唯一一位青年的腹內。

比任何人都對這可憐的腹鳴感到厭煩的,正是這位青年——比良坂半他自己。

(啊啊真是的……這肚子叫。雖然好像又沒被人聽見……)

他看似在環顧大廳四處探尋着什麼,但並非是想在這種地方嗅到食物的氣味。

已足足一天以上未曾進食的半,雖被飢餓感折磨着,但他翹首以盼的卻是───

……唧……咿咿咿嗯───

───就在此刻,剛剛。腹鳴偶然停歇、沁入耳膜的寂靜迴歸的那一瞬間。

那聲音是如此清澈、涼爽、又甘甜悅耳。彷彿將薄荷利口酒製成彩色玻璃,打造成薄而堅硬的鈴鐺,再用白金的攪拌棒輕輕敲擊所發出的聲響一般。

……唧哩……咿咿咿嗯───

再次傳來的音色之美,讓人不禁聽得入迷,幾乎要愣在原地。

但半卻像是被聲音牽引着耳朵似的,猛地衝了出去。

「是這邊!」

他朝着大廳對面那對開的巨大門扉跑去。

辨明那美妙的音色來自門扉之外,奔跑中的半,雙眼如同被什麼東西附體般佈滿血絲。

腹鳴也復活了,反而變得越發嚴重。

明明是那般清雅的音色,帶給半的卻不是感動或陶醉,而是飢餓感。

那定是,戀愛的開端───

「嗚、哇、這是什麼,難道是吐了毒……欸、啊、照照照照片!? 」

這些魚的身體不僅呈半透明的淡灰色,其鱗片上更映現着各種圖像。皆是黑白、看似老舊的照片。

他索性認定,並打算接受:這並非擁有血肉的人間女子,而是時而降臨人界暫遊、隨即歸去的精靈或妖異。

肯定是這樣,不會有錯。

其大小僅容鼠穴通過。但半正是從那裏鑽進來,到達這個大廳的。

然後,就回不去了。雖只能說是無理可講,但他鑽入的入口似乎是個詭異的單行道。

他方纔幾乎要衝向幹板魚而踏出的力量,在腳後跟附近失控爆發,令半膝蓋一軟,如同剛出生的小馬般抖個不停。

剎那,半渾身震顫。

「什、什麼人,是誰!? 」

……若如此形容,聽起來倒像是個飽經旅途、通達事理的人物,但其實他並非什麼了不起的青年。

這青年,只是個身患已達病態程度的「流浪癖」,無法在一地久留之人。只因這奇特癖好,才時常在全國各地旅行奔波。

……誠然,他確實是被那清涼的音色所吸引,才偏離了窮遊的原定路線,闖入這奇妙的空間。但是───

從外面回顧那大廳,那是一座淡黃色奶油與橙色的圓頂建築,像座陳舊的天文臺,周圍草木與樹林明快的綠意中,它看起來宛如異國的烤點心,顯得美味可口。

「此等物事,乃是往昔某日、某處,映照了種種景色人等的玻璃板,化而爲魚之物也,您這位大人。」

其姿容、身材,看似少女,卻如同白晝之夢般,妖異而不可思議。

甚至連世間普遍認爲相當惡劣的食物也都吞下肚過,總之,這青年在辨別可食與否的直覺上,有着不可思議的天賦。

雖是如同輕輕落下一拳般的輕微衝擊,但瞬間,難以名狀的戰慄貫穿半的全身,直至四肢末梢,滲透並衝擊而過。

若非胃腑仍因飢餓而灼痛,並且那空中游弋的怪誕生物們,正熙熙攘攘地向半聚集過來這般情形的話。

無論半如何揮舞雙手試圖驅趕,魚的敏捷性遠非人類所能及,頃刻間便被戳一下,又戳一下,青年裸露的肌膚也罷,衣服也罷,全身都被轉印上了黑白的照片,慘不忍睹。

從那類似天文臺的圓頂,輕柔地掠過空中,飛向半的頭頂。

幸好,他哇地一聲及時抬手遮擋在前,魚只撞上了半的掌心。衝擊比預想的要輕。但半擔心被撞的手掌是否受傷,定睛一看,卻驚愕地發現上面竟牢牢印着黑白、泛着深褐色的圖像。

此刻那食慾正蠢蠢欲動,半窺視着照片魚的、如同玻璃珠般無法窺見感情的眼眸,得出的判斷是:

順帶一提,被那(少女的)一踏,半身上被轉印的圖像也瞬間全部消失了。

半忘了先自報家門的禮節,首先詢問對方的名字,一定是因爲,在這短短數秒間,他已爲她所傾倒了吧。

身高比半矮一個頭,想來年輕許多,卻已具備成熟女性的優美,言談也極爲古風。

頭頂聲音降下的時機實在過於絕妙,完全打亂了半的節奏。

他本欲翻山而行,走在山道上,途中一聽到那音色,便遭到強烈飢餓感的襲擊,昏昏沉沉地被吸引着偏離道路,撞見一個廢棄隧道,鑽過來便到了這裏。

那聲音之美。自頭頂傾瀉而下。清冽卻又嫺熟成熟,彷彿飄散着豔光。

但自己並未訂購這種快照啊——半凝視着手掌,一時愕然僵住。就在此時,幹板魚們接連蜂擁而至。

或許是不由自主的嘟囔成了導火索。

若想到魚是幹板,這或許算是正常功能吧。

或者說,他帶着戰慄意識到,它們與自己知曉的任何生物都不同。

不過,無論如何,只要繼續被那清涼音色刺激着飢餓感,半就不可能打道回府吧。

半這人本不太會看人,但與此物相對的第一眼,他便領悟——或者說不得不領悟:這是形似少女卻非少女之物。

宛若隱士棲居的景緻,若非此等情形,他疾行的腳步自然也會放緩,在這芬芳空氣中享受休憩之感吧。

加之,她不僅是極致的美少女,散發的氣息更是異常地非人。

佇立在圓頂建築前的半,視野中展開的是高原花草相映的草地,盡頭則是樹木繁茂的山坡,一派牧歌般的景象。空氣涼爽,草木散發的芳香沁人心脾。

(這些傢伙……能喫嗎……?)

───當真如此?

它們懸浮空中,如同在水中般遊弋,僅此一點已足以讓人懷疑自己的神智是否正常,此外,還有與尋常魚類不同之處。

「欸!? 」

加之不過是個既沒什麼錢也無人脈的一介學生,必然淪爲絞盡旅費的窮遊,以致從昨天起就粒米未進───

這比旅途中遇見的任何絕景都更吸引半,他的心如同麻痹般無法正常運轉。

他本是個儘量避免動武的青年,但在自身可能受到威脅之際,則另當別論。半內心的敵意高漲至極限,如同拉滿的彈簧般蓄勢待發───

雖然開了口,但語尾終究變得軟弱無力,只因要繼續這無意義的對話,這少女實在過於美麗端莊。

一尾魚疾馳過空中,直衝半的鼻尖而來,勢頭之猛幾乎要讓人魂飛魄散。

雖髮色眸色皆與這國度人們的黑髮黑瞳相去甚遠,但整體的風姿卻不可思議地深具和風韻味。

───若非此等情形的話。

手上被轉印上了不知何時何地的街角圖像,彷彿剛纔那魚的一撞,留下了這樣的「紀念品」——

風光雖明媚,半卻心生警惕,覺得需要小心審視。且不說那空中游弋的魚,連那如同點心工藝般的類天文臺建築也一樣。

以及,在青草之上、懸浮空中、以流體般順滑的姿態扭動身軀遊弋着的、半透明的大魚們。

半再次掃視魚羣包圍圈尋找空隙的眼中,搖曳着被逼入絕境的光芒。

「啊,啊啊我知道。是幹板對吧?膠片相機之前的。不過現在連膠片相機也被數碼相機取代……了……那個——你是?」

(突然來個出其不意的話……要是那樣還趕不走,就是你們不對了。)

他在神奇的大廳中猛衝,一路直線奔向門口,飛躍跨過門扉,下一瞬間便被白光吞沒,目眩眼花。但乾燥薰風撫過臉頰,視野很快便適應過來。

半眼中所見的,是草原與樹林構成的、如同玻璃畫般明朗的景色。

或許是魚兒們無表情的面容使然,包圍圈帶着不祥的壓力……

或許是這衝擊在大氣中傳播的緣故,原本那麼難纏的幹板魚們,竟如同謊言般一齊唰地散開,已到了遠處。

她毫無愧疚之色,滔滔不絕的銀絲般悅耳之聲,令人想永遠聽下去。半幾乎是無意識地回應,只因想聽更多。

話說這半───置於陽光下細看,雖衣衫因長途旅行而疲憊,顯露着飢餓的眼神,但面容總帶着幾分睡意,顯得樂天而異常沉穩。

其實這半,因其羞澀的囊中,在窮遊途中,于山野河川、海邊礁石,曾多次嘗試過各種普通人會躊躇不前的物事,以此抵禦飢餓。

「話說,這些傢伙到底是活物嗎?……魚……不對……是玻璃的……幹板!? 」

他一邊咒罵一邊試圖逃脫包圍,但魚兒們巧妙地圍住半,不離不棄,讓他進退兩難,陷入膠着狀態。半終於忍無可忍。

劃出銀白色的軌跡,形成優美的圓弧,淑雅地抱膝一轉,裙裾輕飄飄地含着空氣,降落在地的是───

「……別圍着我啊你們……」

之前的記憶確實存在。意識並無斷層。

魚兒們攜帶的,並非魚類的腥氣。而是如同有機溶劑乾燥後的氣味,剛一嗅到,半的直覺便告訴他「此物不可食」。

想到剛纔踩在自己頭上的就是那隻腳,半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表的憋悶。是懊惱?該責怪對方無禮嗎?大概不是。是欣喜?他倒也沒有那般受虐癖。

「噗欸?」

輕飄飄地飛着,咚地一聲落下。落在了半的頭頂正上方。

而半卻發出一聲聽着就蠢笨不堪的、氣從鼻子裏漏出來的聲音,將體內積蓄的力量吹散在了空中。

超越了抒情的感傷,甚至帶有一絲禁忌之感,那份甘美,已臻至妖異之境。

「……不行。這些傢伙不能喫。」

玻璃質的魚身,其表面燒灼的圖像,加之那古老的溶劑氣味,一齊浮現在半腦中的詞彙是───幹板。照相干板。

「啊。住手。快停下,我又不是相紙!」

「真是稀罕事。這年頭,竟有迷途之人光臨此地,真是。」

「那些魚兒們,見了誰,便忍不住想拍照,乃是其天性。還請莫要過於動怒。」

而半頭頂的某物,以他的頭爲踏腳石再次一蹬,又一次柔韌地舞動在空中。

(就算想原路返回,那樣也……)

奔跑中,他回頭望去,只見大廳牆壁靠近地面處開着一個洞。

然而,瞬間掠過半心頭、甚至可說是相當強烈的感想卻是:

(───女孩子?外國人?但言談相貌又是日本的?而且還這麼漂亮───)

秀髮銀白,籠罩着光澤暈輪。眼眸沉澱着黃金般的光澤。

她那白皙、帶着光澤、如纏附肌膚般的衣裝,宛若以月光爲底料織就。踏出的黑亮木屐,足邊彷彿散落着細小的光粒,就在剛纔。

───甚至讓人以爲是撒着銀粉、隨風飄來的妖精鄉之蝶降臨了。

他粗暴地從背後的揹包裏拽出結實的鎂光手電,當作棍棒般舉起。

「你們這些傢伙,竟敢如此爲所欲爲……這玩意兒,洗得掉嗎?適可而止吧……」

連話都說不利索,只剩下難聽的單音節,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拼命抬頭望去。

(話說回來,我到底是怎麼穿過那裏來到這兒的?)

「雖被問及姓名便自報家門,頗有幾分不矜持,但妾身名爲笠縫,還請大人如此記得。」

她腋下輕夾着一根比自己身高還長的、頂端彎成半圓鉤狀的、同樣白色的、材質似石非石似金非金的細杖(啊,直到此刻,半竟都未曾留意她攜帶着這樣的杖,只顧凝視其美貌)。

笠縫輕輕捏住裙腰,淑雅地微微欠身,那短短一瞬的姿態中,彷彿凝聚並流露着她的美好品質。

對這自我介紹,本應儘可能以最高禮節回禮纔是───

但半已無暇顧及禮儀,身心皆已抵達最高潮。

亦即急劇的心跳悸動、發熱出汗、唾液不足、咽喉窒息感、思考的尖銳化與僵硬化,以及其他種種突發且無法抑制的身心失調。

簡而言之就是,

───好想要這個笠縫───

───只是,想要她───

───已經,無法思考其他任何事了───

這類情緒的爆發,以及隨之而來的火焰般高熱。

所以那定是他對這妖異笠縫一見鍾情的,確切無疑的證明───

───當真,如此?

(笠縫……かさぬい……古老而優雅的發音啊……奈良好像有叫這名字的神社……)

他先在舌頭上小心翼翼、如同品味般重複着這個名字,隨後緩緩嚥下,深深沉入胸中,接着,便不行了。

一陣過於甘美的麻痹感竄上鼻腔,將大腦熬煮得如同葛粉湯般軟爛。

僅因名字中蘊含的言靈之力,半便意識到自己數秒後將會傾吐所有心意,也明白這是無可避免的事態。

這是他有生二十年餘,前所未有、初次經歷的、暴風般的猛烈衝動。

在自己的一切都被吹散之前,他拼命地、勉強地擠出話語。

「啊……俺是……比良坂。名叫比良坂半───」

於是,清水綠意盎然,靜謐無波,芳草氣息甘美,笠縫與半之間,如同粥被稀釋般,落下了一段溫吞、乏力的間隔,一時間被柔和而朦朧的氛圍所籠罩。

半那辨別可食之物的直覺,正轟鳴着全速啓動。

隨着半的要求變得愈發露骨加速,她眉間浮現出愕然之色,一隻腳的腳跟微微後退半步,以示難以接受青年的不堪程度。

即使被踩踏,石頭也只是輕輕搖晃,唯有木屐每次踏下時,都會灑落轉瞬即逝的銀色光粉。

───不,還有一尾。有一條脫離羣體,漂浮着追趕半而來的幹板魚。這條魚與其他不同,身上沒有定影任何圖像,是純然的灰色。恐怕是尚未感光的一尾吧。

彷彿是對狼狽的半與美麗少女的對比發出的嘆息,草原上吹過一陣清涼的風。

笠縫微笑了。

眼看距離拉近,笠縫卻頭也不回地向後輕輕一躍,翩然落在半恰好無法觸及的前方半寶石上。

「您這位大人……莫非是想說,妾身如同『用葫蘆瓢夾鯰魚』(注:日語諺語,形容事情難以辦到,徒勞無功)一般滑不溜手嗎?」

正當笠縫彷彿沉溺於美味追憶的風情之中,半看準空隙,再次撲了上去。

「怎麼辦啊───!!」

「不是!是像那樣輕飄飄、軟乎乎,如同夢中的櫻花瓣一樣美麗!卻抓不住,嗯嗯——抓到了!」

半掙扎着想爬起來,幸好下面是柔軟的草地,但即便如此,也已是沾滿草屑汁液,狼狽不堪。

那裏,藤蔓上正累累垂掛着成串的透明風鈴。

半張的嘴角垂着涎水,飛濺水滴的醜態,是絕不該顯露的。

「什麼呀,這次是要在這池子裏撲騰嗎?這泉水看起來可不像是經得起吵鬧的樣子。」

「若覺僅有風兒尚不足,那麼,喏,再添上鈴音吧。」

「啊啊真是的!爲什麼就是這樣,讓人捉摸不定,急死人了!」

───唧咿咿咿咿咿嗯───

「您可真會說落語(注:日本傳統曲藝形式,類似單口相聲)呢。但是,您這位大人可是一見面就如餓狼般想要撲上來大快朵頤呢。如今再說這些,叫妾身如何能相信?」

他至少想先報上名字。在自己不顧一切地向笠縫傾吐所有之前。那一刻即將來臨。到那時,這美麗的存在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但是,若因見笠縫跳得輕鬆,便自以爲也能同樣做到,那便是不自量力了。

半自以爲悄悄靠近,然而每當他試圖縮短距離,笠縫便如同被風吹拂飛舞的薄紗般,左右自如地閃避,看似未看腳下,卻總能精準地跳躍、降落在石頭上。

這作爲向心儀之人表達的方式,完全是錯誤的。

「只要尖端云云,又想舔舐云云……即便是強求,也未免太欠缺品性了吧。」

「又是食慾嗎,您這位大人。不過倒也頗爲敏銳。確實,此物原本乃是水果點心。雖說這鈴是其種子。至於果實嘛,則是奇妙而,如夢般美味。」

如今看來,那時的食慾,不過如同看到尚帶骨髓的牛骨時所感到的程度罷了。與之相比,笠縫對半施加的,等同於黑洞超質量所產生的引力,又如何能夠抗拒呢?

總之,僅是笠縫的這一抹微笑,半就已經,那個,啊啊,那個,怎麼說呢,這種情況下長篇大論不如一言以蔽之。

笠縫那如同熔化的銀絲、比絹絲更纖細的秀髮,剛纔幾乎要拂過指尖——半已然追到了她緊身後。然而她卻如同肥皂泡或白鷺的羽毛般,輕飄飄地穿透他的追逐,倏然遠去。

石頭在他落腳瞬間便咕咚沉沒,連人帶石一同被泉水吞沒。

「呃啊!」

「突然變得乖巧起來了呢。不過,將妾身留在身旁,您意欲何爲?莫非是要妾身唱歌給您聽?還是命令妾身用蜈蚣葉子做成團扇爲您扇風?」

「真是位性急的大人啊。即便不需妾身親口明言『討厭』,也該明白吧?」

至於笠縫,起初聽到青年迫切的聲音,或許還覺得像是被愛火衝昏頭腦的年輕騎士的求愛,帶着優豔的目光,如同看待一位貴婦人般,然而。

即使無人告誡食人的禁忌,也早已刻入理性的基石。他清楚,試圖喫掉這怎麼看都是少女的笠縫,是何等令人作嘔的行爲。

那如同極品細筆描畫般的脣瓣綻開,隨着色澤愈發華美,一絲芬芳的吐息隱約傳來,幾乎要讓他融化,等等。

───唧咿咿咿咿嗯───

更確切地說,是絕不該做、絕不該顯露的。

她朝着遠處的樹林輕輕一揮杖。只見兩排尚且年幼的白樺樹,竟連根滑行於地面,沙沙作響地向這邊靠近而來,這究竟是笠縫所顯之奇能,還是妖異之術,總之詭異非常。

───話說回來,到底是哪個地方的哪個蠢貨,不負責任地暗示半對笠縫懷有的是愛慕之情來着───

那是一口悄然積蓄着清澈泉水的泉。其靜謐令人不禁想致以敬意。在那清澈見底的泉水中,四處漂浮着的似是蓮葉,但代替花朵點綴其上的,卻是水晶、琉璃、月光石之類的半寶石。

───而這正是。將半招來此地的,那個音色。

半生怕被笠縫進一步甩開,在清澈的水中嗆咳,攪渾水底的泥濘,額頭上濺滿水珠,喘着粗氣試圖喚住那白色的身影,模樣甚是狼狽。

「啊——原來是這個的聲音啊。真奇妙,真好聽的聲音……果然看起來很好喫。」

即便如此,他還是將衝動壓至心底,努力裝出一副人畜無害的表情。或許因爲他原本就長着一副睡眼惺忪、樂天派的面相,此刻竟也顯出一種類似隱居老人的、看似對婦孺無害的神情。

無論如何,笠縫這存在,對半而言是空前的。是唯一且無二的。

「就一點點就好! 我會盡量溫柔的!」

「比良坂……半。───似有意義,又似無意義。」

───他清楚,是清楚的……但在笠縫這存在面前,半作爲人的倫理與禁忌,卻如同滴在熾熱鐵板上的水珠般,輕易地蒸發殆盡了。就是如此壓倒性的衝動。

好不容易意識到徒勞而停下腳步之前,笠縫倏地撤開了抵住的杖,這下他可徹底沒了支撐。腳步踉蹌地向前撲倒───

唉,總之,半的訴求,作爲告白愛意的方式是最低最惡的,但作爲傳達食慾,恐怕沒有比這更清晰明瞭的行動了吧。

令人昏昏欲睡的柔和暗影與沁着涼意的樹木連綿不絕,向着深處延伸,白色的衣袂在那裏翻飛。

「這個嘛……我想用你的身姿作爲菜餚來下飯。光是近距離看着你,唾液就湧上來了。順便還想聞聞你的氣味。光是那樣,似乎就能喫下兩大碗飯。」

半自以爲如受過訓練的狗般恪守「等待」之令,靜悄悄地、在旁人看來卻如同逼近獵物的鯊魚般面無表情地靠近笠縫——然而——

───咿咿咿咿嗯───

儘管半這邊其實更想怒斥對方「哪有閒工夫扯這種無聊的下半身玩笑」,在這種情形下,反倒是他更顯得無理取鬧。

並非半是什麼潛在的食人癖好者。

接着清脆作響的,是風鈴的音色嗎?聞此聲音,幹板魚們似乎對半失去了興趣,紛紛向那邊滑行而去。

「怎麼辦。你散發着非常香的氣味。光是聞着就覺得下腹空空疼痛難忍,舌根都抽搐起來。受不了了。求你了。只要尖端就好。只要尖端就好,想喫。如果那樣不行的話,能不能讓我稍微吮吸一下你的哪裏───!!」

「誰知是真是假呢。」

「希望你能相信我,我當然說話算話。」

他對她所懷的飢餓,與那清涼音色所引發的食慾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被男士如此猛烈渴求,作爲女子雖或感榮幸,但還請恕難從命喲。」

眼見着輪廓似乎都模糊了,半的身體猛地彈出,撲向笠縫。

那瞬間爆發力固然驚人,但若作爲向愛戀對象傾訴愛意,則過於粗暴。

那情景,不像是無機質的珠子,倒更像是有人將罐子裏的糖豆隨手撒在了那裏。

「非也。吵吵嚷嚷的只有您這位大人而已。」

「不過,倒是頗有趣味、意味深長的名字呢。如此一來,你我便算互通姓名了。與人互報姓名,真是久違了。啊啊,這倒不壞。甚好───」

該如何料理,他已瞭然於胸。他的直覺正亂敲着祝福的鐘聲,宣告這笠縫無論如何烹調,都將是絕頂美味。

「這番說辭,若僅因食慾而發,便以爲會有女子答聲『好,請便』而應允嗎,您這位大人。」

見笠縫意外坦率地應聲停步,半心中竊喜,一面暗自掩飾,一面在冷水中悄悄拉近距離。

看去,似乎每條魚的喜好不同,所靠近的風鈴也各異。

在如此反覆之間,那少女形態的存在,已將半引至森林深處的水邊。

「哎呀,真是污穢不堪。風兒明明吹得如此涼爽。」

那如鏡面般彈開光亮的眼眸,正柔和地、帶着些許戲謔地眯着看向自己,這讓他多麼歡喜,等等。

看去,只見笠縫腋下的白杖斜斜伸出,尖端抵住了半的額頭,故而青年前進不得,雙腳徒勞地空轉着。

她如同風中飛舞的蝴蝶般輕巧躲過,從半的視野中消失,但其香氣卻難以消散,深刻在青年的鼻腔深處,若能以此爲線索,或許還能追上。

「在妾身看來,您的眼神與那些誘騙女子、企圖拖入暗處的登徒子並無二致。您這位大人,當真只要看着妾身的身姿、聞聞氣味就滿足了嗎?」

本以爲這次必定能抓住,像熊夾子一樣抱緊,卻再次被她從間隙中溜走。

就這樣,半與笠縫的追逐戲開始了。

半一邊以一副實在缺乏可信度的形相,流淌着最低劣的說辭,一邊納悶爲何自己就是碰不到她。

被笠縫輕巧地、不着痕跡地躲開,半結結實實地摔了個嘴啃泥,幾乎要用臉挖出一條溝來。

如同結界般,張設在被招引而來的白樺樹叢與小樹林之間。

與其說是不知悔改,不如說是表明了他對笠縫的飢餓感之深刻。

「能否滿足還不清楚,但我會忍耐的,我保證。」

只見那白色的身影——笠縫,在泉中的半寶石上輕巧地跳躍,翩然飛舞,如同愉快的遊戲般渡水而過。

他作爲人,已經完蛋了。

笠縫語氣輕淡,同時用手指輕輕捏住裙襬一側,稍稍撩起——露出的小腿肚,其白皙、光滑、勾勒出的優美曲線,勝過任何精美的藝術品,彷彿看上一眼就能延年益壽。這景象給半也帶來了顯著的「感動」。

「這麼漂亮,叫人話都說不利索了! 想要你,無法控制地! 雖然纔剛見面!」

她驀地停下,特意回過頭來。不知這形似少女之物是本無真心逃走的打算,還是自信隨時都能甩掉半之流。

半試圖模仿——雖不能如笠縫般如花飛舞,但以爲至少能踩着水面的石頭如踏腳石般追去——結果便是現在這樣,腰身以下都浸在了水裏,在泉中弄得水花四濺。

「我明白了。我不會再說『讓我咬一口』或者『讓我舔一下』這種話了。只要你能在我身邊待一會兒就好。這樣如何,能考慮一下嗎?」

總之,笠縫那純淨無瑕的白色,就如同在枝葉下點亮了微光一般,若是僅僅追蹤,再沒有比這更顯眼的顏色了。——如果只是追蹤的話。

魚兒們彷彿在享受那風鈴音色般聚攏過去,與先前判若兩魚,變得十分溫順。

乍看是透明的玻璃鈴。但其音色卻帶着金屬質感,餘韻悠長。是不可思議的風鈴。

半追着,趕着,闖入這片透着涼意的樹林之中,至於有無道路,他全然不顧。

如同野獸般撲過去的模樣,是絕不該做的。

雖知不久便將迎來決定性展開,但將這一刻提前到下一瞬間的,卻是笠縫。

「如何呀?」

那條白皙滑嫩、彷彿點綴着兩三滴糖漿般水珠的小腿肚。

「還什麼如何不如何的!」

到底怎麼回事呢,那種東西,不實際咬上去嚐嚐是無法確認的啊——於是半再次朝着笠縫的光腳撲去。如同虎鯨捕食海豹幼崽般毫無猶豫,方纔剛立下的約定早已被他從腦中徹底蒸發。

「那條白白嫩嫩、看起來很好喫的腿!就一口!讓我喫一口吧啊啊啊!」

——半的那點心思,怕是早就被看穿了吧。

「休得無禮。」

只見笠縫輕輕將倚在腋下的白色手杖的石制末端點向水面。剎那間,漂浮在二人之間的幾片蓮葉般的葉子倏然立起,擋在半的眼前。

半撲出的勢頭收不住,鼻子猛地撞上了綠色的「牆壁」。那牆壁看似並不十分堅韌,半卻被葉子彈開,摔入泉中,濺起好大水花。

……何止腰身以下,最終是全身溼透。當半爬起來,搔着溼漉漉的頭髮時,那表情真是說不出的沮喪。

「倒是聽說過『水靈靈的美男子』這樣的話。但現在的您,看起來就像只剛洗過臉的鼴鼠似的。」

「……人家正在拼命忍耐的時候,哪有你那樣用美食來誘惑的?那也太過分了吧。」

「不知您在說什麼。大體上說,方纔您若是出於想偷窺妾身裙底風光之類的邪念,倒還能算是場頗有趣味的打情罵俏。可您這位大人倒好,從頭到尾只想着喫、喫、喫!」

確實,半可以斷言,自己絕無想窺看笠縫裙底風光或類似慾望。但僅此一點,此刻也無法挽回他的名譽。絲毫不能。

笠縫輕輕搖頭,發出一聲優美的嘆息,隨後投向半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她那如鏡面般光亮的眼眸微微眯起,彷彿槍械的瞄準器縮小了焦距。

「況且,若您打算以方纔那句爽快承諾,在食言後用作藉口,也未免太缺乏『技藝』了,是吧,半?」

她投來的目光帶着明顯的掃興,卻又如此美麗,或許會讓某些人內心湧起陣陣戰慄般的喜悅。但對半而言,這視線依然如針扎般刺痛。

「您這位大人,就算捱上一記老拳也是活該。但妾身討厭那樣,手會疼的。」

笠縫再次提起了裙襬,但這次是爲了方便腳步移動。她以腳尖瞄準身旁恰好漂浮着的一塊淡綠色透明石頭——

這可謂是古怪憤慨方式的典範,半隻是隨心嘟囔,本不期待回應,然而——

的確,彷彿能嗅到碾碎新鮮薄荷葉時那種清新涼爽的甘甜氣息。

「況且對現在的我來說,有比跟誰交往更重要的事——!」

她不待半回答,只留下此問,仰頭望向近旁一幅畫框。旋即,笠縫的體重與身體重心驟然消失,嘩啦一聲,垮塌下去。

彷彿看穿半的困惑般,回聲適時響起。的確,怎麼看那都是照相機,而且是古典款式的化石,暴露在巖壁表面。

「另外呢,這泉水是礦泉哦。」

「哦喲,好可怕,好可怕。」

事到如今再折返攀上丘頂也嫌麻煩,更何況半瞥見了笠縫跑向峽谷深處的背影,那麼他除了徑直追趕,別無他選。

「……還真是謙虛的自我評價呢。」

半雖對悄然現身身後的笠縫有撲上去的衝動是理所當然,但此刻卻在意起雲母薄片的細微之處,定睛凝視。

笠縫淡然繼續說着,話題卻有些偏離脈絡,讓半略感困惑。

「話說您這位大人。若妾身說,其實妾身也同這一帶的相機一樣,早已化爲石頭,被裝飾在那邊的畫框裏了——您會作何感想呢?」

不僅如此,它們還個個配備着相稱的、古色古香的畫框與展示標籤,上下左右、前後錯落有致地排列着——「相機化石之谷」這個詞浮現在半的腦海。

——銅錢銀錢,砸到會痛的硬錢,還是帶水印的紙錢,妾身一概不要。若那等東西也算「藝」,風車可比您在行得多呢——

半對着一架具備皮腔結構的相機化石,茫然如此猜測。

只見金綠色表面,映出某處名勝之地般的景緻。

「……不過,石頭終究只是有味道而已。既不能滋養身體,最終還會中毒身亡哦。」

雲母片輕易碎裂、散落,只留碎片在他指間。

「只不過,能看清是哪位、何種模樣的人映在上面的情況極少。雲母薄片脆弱,大多在確認前便已碎裂消散——這便是關於那照片化石的傳說。但像您這般,不知是您個性如此,還是近來男士間的風氣,對緣分註定的對象毫無興趣,年紀輕輕卻如此缺乏風流勁兒。」

清脆響亮的聲音響起,甚至當石頭彈回、落在水面漂浮時,仍震起細微的漣漪,嗡嗡作響。簡直如同音叉一般。不,仔細看,那形狀不就是個小巧的音叉嗎?

(Ika Fabrit Tropical……是這麼讀嗎?沒聽說過。但這裏的,大概……全是幹板式的傢伙吧?)

「……您還真是有着奇妙的緣分。妾身本以爲是隨意踢了塊小石頭呢。」

「取而代之,這樣。」

雖有皮腔,但也有使用膠片的相機。

「方纔的雲母薄片嘛,是照片化爲化石之物。」

這算是他那離譜的流浪癖帶來的可悲弊端之一吧。畢竟,能容忍一個衝動之下就消失無蹤、歸期不定的男友的姑娘,確實不多見。

「若要說功效,或許也算有吧。此地的水在歲月間凝聚,孕育出石頭。清澈的、發光的,各種各樣。故稱之爲礦石之泉,礦泉。看,那邊漂浮的、沉底的,都是那些石頭。」

清澈的音色輪唱中,半忘了疼痛,不禁拾起石頭,左右仔細端詳。只見這淡綠色透明的石頭,呈現出可愛的小巧雙叉形音叉狀,宛如精靈的工藝品。

以海灣與燈塔爲背景,一對看似戀人的男女相依相偎,如同照片般清晰。

他追上前,伸手欲搭笠縫離去肩頭的手,或許本欲再三辯解,但中途開始,便充滿了如猿猴意欲強摘柿子般的執拗。

「天然形成這種形狀,居然還有味道?從來沒聽說過這種石頭……況且,薄荷糖頂多能緩解喉嚨不適,可抑制不了空腹的飢餓啊。」

「這是……?」

不及細思,身體已先行動。青年將那華美身軀猛地拉近,緊緊抱住,那迅捷手法,連拖人入水的河童也自愧不如。

「居然把人家引進這麼危險的池子裏!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你還真是個可怕的傢伙啊!」

後續已語不成聲,哽咽在喉,據說是因口中湧上的涎水滿溢之故。

「礦泉又怎麼了?突然說這個。這麼涼,是冷泉吧?有什麼功效嗎?」

半本以爲笠縫定然腦後長眼,自己要麼被輕易躲開,要麼不免挨那手杖一頓狠揍。

是樹林某處懸掛着那個風鈴嗎?時機恰好得如同與那音叉形狀的石頭產生了共鳴。

在這山谷——更像是某處開鑿的巖間縫隙中,半隻是一心追逐着笠縫。但就連他也難以忽略眼前向左右展開的奇妙景象。

半正想拿到眼前看個仔細,不料——

……明明身影未見,聲音卻自峽谷深處借木靈之力傳來。半聞言,彷彿額頭被輕輕戳了一下,頓時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因爲他本以爲是無人聽見的自言自語。

「正因是如此水質,活物若直接浸在這泉中,也會變成石頭。唯有那蓮葉,與此水十分相融,不長花朵,只結出石頭。所以說,您這位大人還有閒心在這兒玩水嗎?」

或許是因爲畫框與展示標籤相結合,令人恍如置身古老美術館或博物館無人一隅之故吧。半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標籤,驀地停下腳步。

笠縫窺探着半手中的石音叉,說道:

就在半追逐笠縫之時,有一條自高原就一直緊跟着他、糾纏不休的、無花紋的、未感光的幹板魚。它飄過礦泉,晃晃悠悠地追在半的身後。

谷底想必曾是溪流,鋪滿小石與沙質的地面也是褪色的白,若是有陽光傾瀉而下,反射定會刺眼。對半而言,現在的高陰天真是求之不得。

它美麗、光滑,與泉中漂浮的其他半寶石一樣,看上去也並非不像糖豆一類。

經她一提,半才注意到這泉水如此美麗,其中卻不見游魚,水底也無蠑螈、泥鰍之類,連一隻辣椒魚也看不到——水溫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半戰慄恐懼着慌忙想爬出泉水,那模樣正如笠縫所言,與討厭水的鼴鼠別無二致。

她對繞着圈子跑近的半,僅有一次,如同鼓笛隊的指揮棒手般,唰地轉動手中的白色手杖,那姿態既似誘惑般蠱惑,又似捉弄般不懷好意。

她極其輕柔地踢了一下那塊淡綠石頭。然而,與她那灑落銀色粉粒的輕巧姿態相反,石頭以相當的勢頭飛出,正中半的額頭,他連閃避的工夫都沒有。

「你還問爲什麼?那當然是一時衝動!別讓我一一說出來了!而且,害怕是害怕,但穿着衣服泡在水裏,還挺舒服的!」

這種曖昧的光線,或許正適合半所走入的峽谷谷底那土色、巖色的景色。

她指了指周圍色彩各異的半寶石,接着說道:

笠縫!? 半正驚得肩膀欲顫,一隻優雅的手已輕按上來,並非強力壓制,半卻如琥珀中的小蟲般動彈不得。

「哈?意思是老子總有一天會跟誰在一起?不可能。簡直是癡人說夢。」

「這個季節,應該不會感冒吧……但剛纔那樣可真不好,那般捉弄人。光是那手杖一轉,就夠有『藝』的了。讓人忍不住想打賞啊。」

將她聲音迴盪的左右岸壁,高約四五米,近乎垂直矗立,形成多重地層堆積而成的、泛着白赭色的巖壁。

——從林木蔥鬱、靜謐幽暗的綠蔭中脫身,本以爲再次迎來了明媚陽光,卻不知何時天空雖無雲,卻不見日頭,轉爲一種高雲密佈的陰霾天氣。

儘管如此,他仍未扔掉薄荷水晶,而是塞進懷裏,想必是他自己心有所感吧——

兩岸逼仄的岩層壁上,連綿不斷地露出化石,而且那並非古代恐龍或蟲類等生物石化而成。

「喂喂!」

是不慎被半捉住,對接踵而至的事態感到絕望,以致膝蓋化爲了稻草,崩潰了嗎?

「——據說進入此谷之人,若拾到方纔那樣的照片化石,上面會映出自身的臉,以及命中註定的、自前世便有緣之人呢,您這位大人。」

的確,泉水並未寬闊到無法繞行,無論笠縫是直接渡水而去,還是迂迴前進。半的聲調提高,明顯是出於對自己犯蠢的懊惱,這自不待言。

然而,手卻抓住了她的肩膀。如同捕捉水中月影,半自己比誰都驚訝,瞬間僵住,只是,手中笠縫的肩膀是如此纖細、單薄,而那份觸及心底的、難以言喻的絕妙感覺,真是無以復加。

唯有伸向薄片的那隻手,彷彿被笠縫操控般,脫離青年意志,緩緩動作。以近乎金箔工匠的謹慎手法拾起薄片,它呈模糊的金綠色,質感似樹脂又似厚紙。

「這是相當稀有的石頭,名爲『薄荷水晶』。含在嘴裏的話,會有頂級的薄荷糖味道。」

脆弱,何止是脆弱。

「剛纔雲母上映出的,是我和……到底是誰?……不對,在那之前,我根本不記得曾和誰那樣單獨拍過照……應該……沒有才對啊。」

「好痛啊啊啊!? 」

薄荷的芳香剛讓半舌根微微生津,受到誘惑,對方就立刻給出這種結論,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即便瞪着她,也看不出有絲毫效果。

儘管口頭說着害怕,聲音裏卻含着笑意,抬手掩口想必也是爲了遮住綻開的脣瓣。笠縫輕點浮石,再次跳躍,落在泉邊。

「饒了我吧。我有種種原因,不覺得自己能正常和異性交往。」

那模樣着實不堪入目。半欣喜又苦惱、自私地猶豫着該從這奇妙「獵物」何處下口。在他懷中,笠縫開口道:

不錯,映出的正是半本人,而那位女性——然而,黯淡雲母片上的圖像細節模糊不清。

剛纔溼透的衣服,他只是穿着隨意擰了擰下襬,但或許是爲了表明青年對笠縫的「熱」忱,此時已幾乎乾透了。

而餘音未絕之際,從泉邊樹林間傳來的,正是半至今已聽過無數次的、相同的風鈴音色。

即使已然石化,仍保留着往日細節的相機,其中不少形狀相當奇特,不知是出於何種設計理念,一時竟讓半將笠縫之事暫擱一旁,奪去了他的目光。

方纔應該還沒有此物。他湊近彎腰,正欲拾起,耳畔卻從背後傳來低語,伴着黃昏時分白檀花般的香氣。

「欸……?什麼,這是我和……這女人是誰……?」

「請……輕一點……對,要輕柔,如同爲心儀女子的睫毛拂去塵埃那般,小心翼翼地拾起爲好。」

正當此時,一個幾乎算不上聲音的細微聲響傳入青年耳中。他心念一動,望向稍遠處一枚化石畫框下落着的、一張明信片大小、照片般的薄片。

隨即她再次轉身沒入林中,但對她如此行徑,半卻無法坐視——只因笠縫對他而言,是過於誘惑的「食材」,他急不可耐地擰着衣服上的水,毫不悔改地繼續追趕。

穿過懷抱清泉的森林,眼前展開的草原,不久兩側便緩緩隆起如丘陵,最終化爲峽谷,堵塞了半的左右視野。

「爲什麼……這樣的東西會以這種樣子……?」

半對古典相機這深奧領域只是個門外漢,會有此聯想,定是因爲先前在草原遭遇了那些奇妙的魚兒吧。

「笠縫,總算抓到你了。啊啊,粗魯了抱歉,但是我,我,我……!」

笠縫用手杖的石制末端,輕輕戳了戳雲母片碎裂散落之處。碎片發出微光,盡數消失,再無痕跡。

「音叉……這個是?礦石做的?而且剛纔,是某處的風鈴產生了共鳴……?」

「……笠縫?」

「妾身才覺得不可思議呢。明明是您說要追妾身的,本不必下水也能辦到嘛。爲何非要嘩啦嘩啦、撲騰撲騰地折騰呢?」

谷底原是河牀,她卻步履輕快,不踏亂小石,不發出聲響,步速迅捷,頗有超俗之風,但其中恐怕也夾雜着對半未能接話的不滿吧。

「爲什麼那種東西上會有我?還有那個女人是?」

半揮手否定說着「沒有沒有」,這雖是他自認公正的自我評價,但笠縫又投來類似在泉邊時那種冷淡的斜眼,隨即向谷內走去。

「正是。請您仔細觀賞。屏息,輕柔地。」

不過,雖顯奇妙,此地的景緻也莫名喚起心中一種懷舊之情。

『您不知道嗎?就是您等人類稱之爲照相機的器械呀。』

「這是……雲母……?」

雖然這麼說着,半還是看了看手中的水晶音叉,心想或許能稍微分散注意力。

「唧咿咿咿咿咿咿嗯——」

過於脆弱唐突,半也詫異地重新確認臂彎,笠縫已形影無蹤,只餘白色衣裝。

那殘留着她輪廓的衣物,也僅維持片刻,便迅速癱軟消散。雖讓半顯得如同手持少女衣裝獨舞的小丑——

但半的視線,卻被笠縫消失前所仰望的那幅畫框吸引了去。

與其他不同,那畫框中並無相機化石,只有凹凸不平的巖面。

但是。半一邊爲懷中衣裝那不可靠的觸感而愕然,一邊凝視巖面之間——

在他的視野中,那本應空無一物的畫框內,巖面的色調、凹凸,驟然對焦清晰。

於是,巖面上,如同隱藏在錯覺畫中的輪廓浮現般,豁然明朗。

初看只是巖壁自然凹凸,但一旦認可此點,便清晰映入眼簾一個如胎兒般蜷縮身軀、憩息於地層中的少女姿態,化爲浮雕。

這,這便是笠縫。

而且那並非描繪她姿態的浮雕或雕像,就是她本身。至少半隻能如此認爲,這念頭使他倍感悲傷與沮喪。

難道至今自己所追逐的她,肉身早已如此石化——

(是她的魂魄,或是記憶的殘渣……之類的東西,從這巖中化石逸出,顯現在我面前……就是這麼回事吧,笠縫……到頭來,我是對着早已失去身軀血肉的你神魂顛倒,爲喫一口而大吵大鬧嗎……)

正當半如此黯然垂首之際,笠縫卻從他身後——方纔全無氣息——倏然冒出,輕而易舉地顛覆了青年的悲情。

她並肩而立,仰望着畫框,那嬌小身影,半側目看去,心想「這是誰啊」——結果不是別人,正是剛剛消失在巖中的笠縫。

他正不知所措地拿着懷中殘留的她的衣裝,那衣物卻從他手中滑落,自動飄散,吸入笠縫影中消失了……倒是省事了。

「您這是怎麼了,如此垂頭喪氣?妾身只是稍微進岩石裏看了看罷了。」

她那副天真無邪、不含惡意的態度,輕描淡寫一帶而過,簡直像是在半方纔的沮喪上火上澆油。青年會憤然也是理所當然吧。

「……『只是進岩石裏看了看』?你剛纔不是一副煞有介事的口氣,說什麼自己的本體已經化石化了之類的話嗎!」

「哎呀?妾身說的應是『若妾身如此說』纔對。」

「啊啊,我懂了!不管你長得多麼漂亮,性子實在是彆扭透了!」

無論如何,這聲響也已無法留住半的腳步。

他知道——半腦中靈光一閃。這直衝鼻腔的衝擊感,與在礦泉被笠縫踢中薄荷水晶時如出一轍。而且笠縫方纔正欲言及此。

在她白皙如珊瑚的手中,果實仍鈴鈴作響。

受這確信引導,他以食指拇指環扣,蓄力,彈響水晶音叉——

它正用嘴不停啄食樹棚枝葉間灑下的光斑中、半的影子。若僅如此,或可視爲影踏遊戲忽略,但半忽地察覺,凝神審視自身影子——

「拜託,一口就好,讓我嚐嚐吧?」

「總比吐出的每個字都直接關聯下半身那點事,要來得稍微公序良俗些吧?」

「那種東西,被啃去少許,很快便會復原的。」

「嗚哇啊啊啊!? 」

那幹板魚每啄一下,自己的影子便減少些許,彷彿被啃食一般……照此下去,影子恐將被此魚吞噬殆盡——?

半再度沐浴陽光,需片刻讓眼睛適應。看來在地下的時間裏,外界已從高陰天轉爲晴空。

半愕然回頭,只見那條未感光的幹板魚就在那兒。它一直緊跟着笠縫與青年的追逐,此刻剛追上。

「哈啊——真真是……除了『佩服』無話可說的、耿直一番說辭呢。作爲女子,也算是在魅力上登峯造極了……但您這滿腦子皆是食慾,又是爲何?」

「那該怎麼辦?」

隨風鈴聲,藤蔓枝葉簌簌伸展繁茂,若干未熟果實微微膨大,堅硬表皮透出柔潤,散發難以言喻的芳香——風鈴聲自果實內部略顯沉悶,卻真切可辨。

緩坡螺旋小徑上下,搭着紫藤花架般的棚架,上面密密麻麻爬滿了非藤蔓的蔓生植物。

「很好,正是如此,您這位大人。」

只是此井已然乾涸。

……半自以爲是的機智反駁,殊不知他的飢餓早已超越了風紀範疇,孕育着更爲根源性的問題。

掏出音叉,只見薄綠水晶音叉正高亢震動着,彷彿與之呼應般,峽谷某處傳來——

枝條上累累垂掛着梨子大小、酷似荔枝的果實,但個個都堅硬如石。

是那塊在礦泉拾得的水晶音叉。

從光苔冷光到陽光的戲劇性轉換,源於青年攀着垂在洞穴盡頭的一根繩索回到了地上。

然而,此谷中相機皆已化石,這鮮活快門聲,究竟從何而來?

「哎呀,生氣了嗎?嘛,算是妾身一點小小的回禮吧。」

那身影端莊並膝坐於樹棚之上,在綠意中點綴着醒目的白,縱使自稱是此方草木之精靈,怕也無人懷疑。

「其名爲『風鈴荔枝』——乃汁水豐沛、帶有薄荷清香、如夢般美味的水果。而其種殼,瞧,便成了那風鈴。」

窪地斜坡上螺旋狀開鑿着小路,從這井口蜿蜒直至地表,想必是爲了緩解取水時的陡峭坡度而設。

這少女形態的存在,想必是妖怪、妖物之流,即書卷口傳中所述之物。

儘管她至今言行已非人至此,但從本人口中道出,半才彷彿終於有了實感。

「……名字倒是風雅,聽着也美味……但這模樣可不像是能喫啊。」

他掏出塞在懷中的薄荷水晶,這通透的綠意如同天啓,帶給他確信。

「無論是什麼東西,既然知道了你的滋味,除你之外,再也無法滿足我這飢餓。只有你纔行。除了你,誰也不行。所以——」

她輕瞪半一眼,續道:

並且他感到,即便在妖類中,笠縫也非同尋常。

是其中尤爲尊貴、至高無上者,換言之,堪稱妖之姬君,妖怪之姬——妖姬。

笠縫自散發鳴音與芳香的樹棚上,如同老師向解出難題的學生投以微笑般望向半,伸手就近摘下一顆荔枝狀果實,輕鬆自蔓藤離蒂。

「在哪裏,笠縫……?」

唧咿咿咿咿咿嗯——。

滋,咔嚓!

「嘛,看你至今所爲,確實不似常人。不過,是不是人對我早已無所謂,既然你說稍微啃兩口也沒關係的話——!!」

「魚兒們各有偏好的音色。不合口味的鈴聲,它們是不太靠近的,您也見到了。這條無像之魚亦是如此。」

鏡面般的目光低垂,與發同色的睫毛投下陰影。

儘管如此,目光追隨濃綠茂盛的樹棚盤旋,視覺上倒也頗有趣味。

但半也承認自己孤陋寡聞,總之,除了「妖」字,他找不到更貼切的詞。

「您這位大人。莫非打算毀掉這條還未映下任何影像的魚嗎?嗬,何其無情。那無異於讓處子處男未經人事便死去啊。」

「那怎麼行!等到成熟,我早餓死了!」

透明清涼的音色,瞬間盈滿螺旋井,餘韻悠長不絕。

以此衡量,「笠縫」之名,在半所知衆多有名無實的妖怪圖錄、典籍中,確未有所聞——

「妾身在此——」

「哪能那麼巧,找到合這魚口味的果實音色?而且你剛纔不也說了,風鈴荔枝要四五年才結果。」

她咯咯笑着,再次翻身向谷內深處跑去。既如此,半能做的事唯有一件:瞪圓雙眼拼命追趕。

「那麼,您這位大人,是否該回心轉意了?難道您當真以爲,妾身會應允您吞食己身嗎?況且,這附近山中,能喫的東西要多少有多少吧。譬如眼前所生,便是那些魚兒傾聽的風鈴之原本果實。」

「不——非你不可。」

非是果實累累的熱鬧,反倒令人聯想到斷掉的燈飾電線,透着寂寥。

他雙目赤紅,一副直墮餓鬼道的面相,一副「儘管逃吧,追到天涯海角也不放過」的惱人決心,進一步逼近。笠縫卻倏然指向他身後:

踏入洞內,微弱的光苔朦朧照亮四周,再往深處走——

唉,終究無論擺出何種表情、用何種語氣,半的執着始終如一。面對這毫不動搖的慾望,連笠縫也只得驚歎。

「您這位大人。如此露骨地吵着『喫我、喫我』,但您可真正明白其中含義?那是——」

笠縫正欲進一步說明,半卻打斷了她:

此刻欣賞此景的另有他人。半自下仰望,另一人則從窪地邊緣附近的棚架之上,俯瞰底部。

「……不過實話實說,就算被您啃上一兩口,妾身也是不會『有反應』的。」

爬上來一看,原是井口,位於一片綠意盎然的鉢狀窪地底部。

雖因薄荷水晶音叉喚醒、共鳴而成熟,但作爲食物,終究過於風雅。笠縫雙掌合攏包裹果實,鈴聲便止。

她瞥了眼仍在半腳邊糾纏不休的幹板魚。

她輕敲棚架邊緣示意,蔓枝傳導微顫的果實,看似飽滿多汁,但在半看來卻如懸垂石塊,毫無可口之相。事實上,青年對食物的直覺也未起波瀾,伸手觸碰近處果實,卻是堅硬無比,莫說指甲,怕是牙齒也奈何不得。

不錯,妖姬笠縫,與此再相稱不過。但是。即便如此。

穿過相機化石峽谷,繼續追趕笠縫前行,兩岸逐漸變窄,盡頭處,半看到一個象徵性敞開的洞口——洞穴入口。

「可這樣下去我的影子……」

既得笠縫保證,又聽聞「與處子之死無異」之說,半也不禁生出一絲憐憫。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嗯——,一陣撩撥心胸的細微振動,從內袋傳來。

這種式樣的井稱爲「螺旋井」,在關東部分地區仍存。

半暗自嘀咕,莫非自己從那清涼音色中感受到食慾,正源於此?

笠縫向半伸出手,指尖發出清脆的響指——雖不似妖姬應有的高雅舉止,但那撕裂空氣的清脆高音,竟讓青年覺得臉頰如受拍擊。

「看,已是可食之時了。正鳴奏着悅耳音色呢。」

半發出浮誇的慘叫,驚慌失措地飛腳踢向魚,卻被其輕巧躲過。他正欲在揹包中翻找武器,卻聞笠縫冷靜之聲:

雖說得斬釘截鐵,他卻並未急於衝上前,或許是反省了此前過於粗暴,這次他步入樹棚下的綠蔭光影中,沿小徑緩緩走向笠縫,步履沉穩,神色帶着令人心痛的誠摯,宛如朝聖者或見證神啓之人。

「什麼……?」

「妾身說的是『任其自然』。您這位大人似有奇緣。在礦泉得了薄荷水晶音叉。笠縫我之所以引導您至此,正因如此。那塊石頭,能喚醒這風鈴荔枝的沉眠——」

「你那方面的心思,妾身才覺得不可思議呢。說到底,是您說要追妾身的,本不必下水也能辦到嘛。爲何非要嘩啦嘩啦、撲騰撲騰地折騰呢?」

「請冷靜些。」

——意欲與妖姬對峙、食其肉者,竟因區區影子可能被食而失態。

「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

半按壓着陣陣絞痛的五臟六腑,拼命繼續前行。

「誠然如是。看來都還未成熟。若任其自然,要等到可食之時,怕是還需……四五年光景吧。」

「哦?」

她眸中陰翳倏然消散,語氣淡然,不似作僞。

幾個詞彙浮現,最終「妖姬」一詞最契合半的直覺。

不久——螺旋井的鉢狀窪地中,初時極細微,繼而清晰可聞,響起了風鈴之聲。

但話說回來,眼見自己的影子如奶酪般被啃得七零八落,終究無法安心。半此刻竟向方纔還逼着「讓我喫」的對象求助,可謂節操全無。

一聲悶響,但無疑,是機械式相機特有的快門聲。

原本如石堅硬的果皮如今色澤誘人,甚至帶些透明。笠縫伸指,用指甲尖輕輕一劃,果皮便順滑地沿痕裂開。隨後,比焯過水的番茄更易剝脫,綠紋白肉果實如寶珠般在她手中微微顫動。

她纖指輕理銀髮,投向半的目光中搖曳着如姐姐曉諭幼童般的色彩,彷彿宣告遊戲即將結束。

「若有『喚醒』之法,則另當別論。若有音色能傳達到在成熟前時光中沉眠的果實處,則另當別論。那音色,您應該是知道的。」

「那些魚兒們,特別喜愛風鈴荔枝的音色,您之前在草原也見到了。傾聽那音色時,它們會變得安分,如同入睡一般……不過。」

「故此妾身才欲說明,是您中途打斷了話頭呀。」

「……啊?」

若細究定義,所謂妖怪,需被賦予確切「名號」,廣爲人知,方算名副其實。

「您也該隱約察覺了吧?妾身並非您所見的小姑娘。說到底,與您不同,妾身非『人』。正是——稱之爲妖或魔,悉聽尊便。」

「您這副模樣,影子要被喫掉了,也沒關係嗎?」

芳香在空氣中依稀殘留,表明笠縫已進入其中。既如此,半毫無猶豫。

但有一物,令他的腳步停頓了一瞬。

是那帶着薄荷清冽與荔枝甘甜混合芳香的、淡朱色的脣瓣主動吸吮,還是果實本身戀慕妖姬麗脣而主動貼近?總之,笠縫已用脣咬住白色果肉,汁液沿下頜滴落,沾溼手指……

她毫不在意多汁果肉溢出的漿液,咀嚼品味,用脣舌吸吮,白皙咽喉輕輕作響嚥下,銀飾般睫毛因滿口愉悅柔和低垂。

無心進食的笠縫那姿態,雖具少女容貌,卻豔美甚至官能。

「啊啊,美味——」

典雅卻隱含某種祕事的喫相。半正看得出神,那少女形態的妖姬已摘數顆果實,輕巧躍至他身旁。

在他眼前,再次利落地用指甲剝開果皮,

「來,您也請用。」

她將果實噗地塞入看得出神的青年口中。於是半便與笠縫共享了這口中幸福。

被塞入口中反射性一咬,瀰漫開的是高原清晨充盈的薄荷清爽。涼爽香氣從口瀰漫全身,隨後是優雅的、令人想起異國莊園的恰到好處的甘甜與酸味接踵而至。

果肉一時纏綿於齒舌,旋即化開,清冽地滑入喉嚨。

毫無水果常見的甜膩感,略帶隱約苦味,反更添爽快。半雖知輕微苦味能提鮮,但如此協同效應實屬罕見。

果肉本身冰涼,這清涼感,實是夏日佳品。

此物爲何?——

與「風鈴荔枝」這閒適之名不符,簡直是天界美食。一顆根本不夠,還要——半頃刻沉迷,只顧從笠縫手中接連接過追加果實。見她剝皮手藝不佳,便用自己的小刀削皮,大口啃食。

只是果肉量不如看上去多,大顆透明種核佔去大部,如玻璃般通透中空。

這想必將化爲風鈴,但半的直覺告知,若有意,這部分也非不能食用。

沉浸於品嚐奇境異果的愉悅中,好一陣子——

其滋味之妙,據說甚至令半暫時忘卻了對笠縫的食慾,可見其美味非同凡響。不知喫了多少,棚架角落果殼已堆成小山。

半正心滿意足嘆息,笠縫卻催促他再次鳴響薄荷水晶。

「還沒完呢,您這位大人。請再下到井底,鳴響薄荷水晶。要邊鳴響邊繞行。如此,必有某處果實音色尤爲響亮。」

——於是半又回到了相機化石峽谷。先前是追則逃,這次笠縫卻嗒嗒跟來,真令人不快。不僅她,未感光幹板魚也追着風鈴荔枝音跟來。

——無法理解。因是妖姬?因與人相異?

然後,將沾着汁液的指尖塞入半脣間。口中被輕抵,舌尖被輕撫,所觸雖是手指,卻是他渴求已久的妖姬笠縫的一部分,雖只少許,卻真實不虛。

笠縫面露不解,半續道:「我們穿過相機化石山谷……在那裏,這水晶音叉也曾響過一聲。或許,那裏也有什麼。」

「不不,稍等一下。我仍不知此處是何處,也不知如何從來路返回。總覺得你該知道。若如此,請告訴我。還有肚子雖飽,但想喫你的念頭並未完全消失。這又該如何?」

……似乎,在半不知覺間,某種交易或契約,已被擅自定下了。

「是呢,會如何呢?或許這被魚映下的影像,預示着您二位終將結爲連理呢?」

相機如那魚般從困惑的半手中飄起,彷彿示意拍攝準備就緒。鏡頭對準半及其同伴笠縫。

僅那指尖存在於口中,半便覺自己彷彿要融化其中,被感動與幸福感包裹。甚至有某種水乳交融、復歸其位的錯覺。

閃光燈白光灼燒視野,機械相機特有的利落快門聲響起,二人身影已烙印在幹板上。

笠縫有無心理準備不得而知,對半則近乎突襲,毫無預警。

望去,雖已忘得一乾二淨,那未感光幹板魚仍搖曳着尾巴,試圖啃食半的影子。

「可這種老相機怎麼用……」

「許是因那薄荷水晶,撞擊您額頭時,其音已與您相合之故吧。」

相機如完成使命般被吸回畫框內重化化石,從中游出的幹板魚身上,清晰映着二人身影。

「它既是幹板,要映下影像,需要照相機吧?」

「爲何如此?」

風鈴荔枝味迅速消散,殘留的是具笠縫指形的、純粹的歡愉本身。

「唔……您的心思動向,倒是相當有趣呢。」

是難以言喻、不祥如預言般的詞句。

那未感光幹板魚竟如被共鳴吸引般,向那邊游去,陶然傾聽着某一果實的音色。顯然那果實合了魚兒的喜好。

「又是『若然』之說嗎……?」

若說風鈴荔枝味是天賜美味,此味則堪稱能帶給半根基決定性變化之味。

接着,它不再石質,恢復了往昔完好、可運作的姿態,想必是共鳴水晶音叉的作用。

「合乎道理。」

換言之,對半而言,情況未必可喜。

「音叉是這麼回事嗎……?罷了,無所謂了。」

半雖如此勉強折返來路。

只是那影像——半的肖像比他自認的滑稽得多,而笠縫則映得成熟、優美、充滿威嚴,是位略帶可怕的女性。

笠縫饒有興致地抬眼望半,同時用蔓藤逗弄着那條未感光幹板魚,使其左右搖擺,如同逗貓一般。

值此之際,妖姬冷淡一言:

「歸途之事,您似乎困擾,其實簡單。那巖洞,您通過的穴口,莫再試圖進入,背對它,倒行即可。一直倒行。不久,您便會立於來時的路上了。」

「爲何這條覬覦我影子的魚,會偏愛與這音叉產生更強共鳴的果實音色呢?」

——隨即,笠縫此次瞬間從半視野消失。真正無蹤無影,氣息香味皆未殘留。

半伸手觸及,本已化石的相機竟從巖中脫落,輕輕落入青年手中。

半虛脫般反射性慾道謝,笠縫卻脣角微揚,透着冷酷。

「可以這麼說吧。」

「那麼,如此親切告知隱裏歸途的妾身,能從您這兒得到何種謝禮呢?莫非以爲能從妾身這等妖物處平白獲利?那可未免想得太美了。」

手感莫名熟悉,但半正困惑於這老相機操作法,那魚兒卻滑入鏡頭之中。相機內部顯然無法容納魚,但半至此也對些許不合常理習以爲常。

定是幹板魚眼中二人如此。

「那麼,妾身就此告辭。在您食慾再次蠢動之前。」

故當妖姬手指從口內消失、周遭世界迴歸同時,半被巨大失落感籠罩,幾近虛脫。

半隻得依言下井,鳴響水晶音叉繞行……的確,棚架某處產生了更強共鳴。

故笠縫此言,以及鏡眸隱含憂愁的低語,皆因半沉浸於恍惚、意識幾近融化,未能傳達。

只餘被撇下的半,孑然一身。

自古老車站般大廳伊始,踏入這奇妙高原後,東奔西跑,感覺過了許久,太陽卻仍停駐午後位置。想必此地時間流逝亦不相同。

笠縫雖跟來此地,但似已無甚要事,去意明顯,半也察覺得到。實是情何以堪。

半重新審視自身處境。總之腹中已飽。但此處是何地?如何返回所知世界?依舊不明。

任性?方纔那足以改變自身的感觸,竟僅出於一時任性?半愕然凝視,與笠縫視線交錯。

是臺皮腔式相機,保養精心無疑。雖有使用痕跡,卻無破損變形。門外漢半無從知曉,這是臺名爲「Patent Etui」的手持相機,皮腔可摺疊,在同型機中以格外緊湊著稱,廣受好評。

「不必困惑,交給裏面魚兒即可。」

「啊。對了,不是說這裏發現的照片化石會映出未來伴侶嗎?……那現在被這魚拍下的情況……算怎麼回事?」

二人從相機化石山谷循來路返回。魚似已對半失卻執着,離他游回高原同類中。

笠縫舔舐着剛纔塞入半口中、仍沾他唾液的指尖——

「——啊啊。果然。這舌頭所感不差。引您來此,實是正確……竟是您嗎,半先生——」

腹中滿足,有了思索餘裕,半看着那魚,忽生一念。

——話說您這位大人。一旦踏入此類地城之足,此後亦會生出迷入相似場所之癖。還請您牢記於心——

邊鳴響水晶音叉邊巡行相機化石間,果然有一處產生特別強烈的反應。

「這樣吧。代價是您的舌頭,容妾身日後來取。待您品嚐更多美味,滋味浸透之時。」

「……略作品嚐罷了。偶爾,妾身也會任性而爲。」

半讀不出她心思分毫。至少此刻,仍是如此——

但依妖姬所言,倒行險穿隧道,見背後外界光現知出口近而安心,正欲鑽出時,黑暗深處傳來話語。

那座天文臺般建築旁的、起始的草原——

笠縫脣邊含着淺笑,未再多言。

面對口若懸河、毫無羞恥的半,笠縫似聽非聽,神色介於愕然與置若罔聞之間,拿出攜帶的另一顆風鈴荔枝,仔細去皮剔核後,滑溜一口吞下。

「對了,笠縫。你之前說,這條魚還未映下任何影像就處理掉太可憐了。那麼,爲它映下些什麼,對它們而言是好事嗎?」

「因您雖已滿足,但那位魚兒似乎仍不滿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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