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入侵空白之人⟨貝爾芬格⟩
《地獄公主與王族召喚師》 · 百瀨ヨルカ · 1.6萬 字
索拿一行人從恩斯特那裏得到消息後,便急忙趕往禮拜堂。
當他們到達門口時,那扇厚重的門就宛如被踢開似地敞開。
昏暗的空間仿照諾亞方舟建成船底的模樣,上頭有高聳的天花板,深米白色的石牆上還排放了幾尊聖母雕像。
聖母頭上的璀璨光暈外觀既複雜又細緻,讓人看了眼睛都會泛疼。這副精緻的風景重視連續性與對稱性,足以讓看到的人心生敬畏。
「……終於見到你了,魔術師之王,我都快等不及啦。」
在嚴肅到令人窒息的空氣中,貝爾芬格以一副怠惰的模樣,在傳道臺上隻手撐着臉頰。他背對花窗,色彩鮮豔的反光使得索拿等人看不清他的臉。
——那是個身穿骯髒白衣的細瘦男子。
他的打扮就像個厭倦嚇人、沒有幹勁的幽靈。從他無所事事的模樣感覺不到威脅,但仍令人害怕。
「啊啊,親信先生可以放心,大小姐沒事。不過很可惜,不能讓你們見面。」
「你……!」
恩斯特的身體因憤怒而顫抖着。
(他到底把安娜莉絲藏到哪裏去了?)
索拿爲了尋找安娜莉絲而環顧禮拜堂內。
就在這一剎那,他身旁竟起了一陣風。
還來不及回頭,視野中便只留下了尖銳的銀色——也就是白色刀刃的反光。
「馬可堤!」
摩露琪叫喚那個人的名字,想要阻止他。
(……剛剛那是馬可西亞斯嗎?)
聽到摩露琪的聲音,索拿才初次注意到那是馬可西亞斯。
他被這遠遠凌駕反應速度的動作所帶動,跟着仰望前方。
他的口吻親暱得詭異,裏頭似是包含了一種黏膩的親近感。
但這招對貝爾芬格起得了作用嗎?
貝爾芬格以身穿鬆垮白衣的散漫打扮站在傳道臺上,像個神父似地開始解釋,而馬可西亞斯朝着他揮下了交叉的短劍。
呼嘯的冰刃與兇猛燃燒的白炎都在即將碰到那具枯瘦搖晃的身體時就消失了。
(……他的開關鬆脫了)
面對這無法理解的現象,嬌小的背部散發出激烈的焦躁與惱怒感。
「這還真是令人驚訝啊,我沒想到你居然會來,小狼弟弟⟨小不點⟩。」
「這個嘛,、我當然知道啊,因爲我是『真名的研究者』——呃,你是不是變得比之前更容易激動了,小狼弟弟⟨小不點⟩?」
感覺心中有什麼正在緩緩崩潰,索拿咬緊脣瓣,抬頭看向站在傳道臺上的身影。
「安娜莉絲……?」
聽到這番話後的摩露琪,淺桃色的嘴脣開始微微顫抖。
因爲曾在與漢巴特戰鬥的過程中看過馬可西亞斯使用那個招式,所以索拿明白那是要使出「剪屠斷骨的白炎⟨白屠刀⟩」的姿勢。
這次索拿從頭看到尾,因此知道得很清楚。
在索拿凝神細看前,那道紅光便自妮娜纖細的身體散開,深紅色的魔力⟨能量⟩馬上填滿了防禦壁內部。
索拿凝視在防禦壁外站着燃燒魔力⟨能量⟩的馬可西亞斯。
摩露琪高舉手杖強化防禦壁,擋下馬可西亞斯所有的冰刃。魔力⟨能量⟩使得那頭夕色髮絲不斷飄舞,可下方的那張臉卻沒了血色。
帶着激烈電流的雙劍⟨古羅馬短劍⟩果真如預想中那般準確揮落,幾乎可以震壞耳朵的房屋震動聲響徹室內。
「妮娜……?」
撼動整個禮拜堂的地鳴聲響起,白銀髮絲與水手服衣領同時不住地飛舞。
但連這猛烈的火焰都和前兩招一樣,輕易地就被彈開消失。
摩露琪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馬可西亞斯的攻擊在地獄算是數一數二,如今竟完全無效。
但貝爾芬格的頸部卻沒濺出半點鮮血。
「我話才說到一半呢,算了,沒關係。小狼弟弟⟨小不點⟩,你目前的對手是這孩子喔。從你那時開始,我研究了三年的僞真名⟨密碼⟩,研究成果就施在她身上了。也就是說,她是我最新的作品,
「……還不夠。」
(果然又是這樣)
他的樣子有如高速穿過半空射中目標、帶有白色火炎的火箭。
——那個人說:「會全部反彈回去的。」
一認出那個身影,恩斯特驚愕地叫道。
當索拿不明所以、爲了不祥預感顫抖之際,站在傳道臺上的貝爾芬格開口了。
剎那間,許多虛幻的吵雜風聲響徹此處,有如野獸的咆嘯。
咬緊嘴脣、長得異常的犬齒,還有自脣邊淌下的鮮紅血液。
他現在的心情就如同身處惡夢之中。
而且不只這樣,馬可西亞斯的冰刃就像被某種看不見的障礙物阻擋,居然自己彈開了。想當然,貝爾芬格毫髮無傷。
光是看着,胸口便隱隱泛疼。
她望着防禦壁外頭,輕聲呼喚臣子的名字。
那些刀刃就這麼往後方——也就是摩露琪的防禦壁飛來。
「《慈雨的大天幕⟨天之華蓋⟩》!」摩露琪靠着話語叫出羊駝手杖後,展開散發淡橙色光芒的防禦壁。這道橘膜薄如紗綢,包圍了站在原處的索拿、妮娜與恩斯特。
話音剛落的瞬間,自雙劍生出的白色火焰有如要切開空間般地竄動。
在他眼前所展開的便是神速的實際演示。
(何況貝爾芬格還什麼都沒做)
他在離貝爾芬格有點距離的桌子行列細縫間着地,水手服衣領在他的背後飄揚。
(——拿下他了!)
魔力⟨能量⟩像是與馬可西亞斯的怒氣同步似地逐漸增加,令他的銀白髮絲輕輕飛舞。
(——那劍爲什麼會被彈開?)
青白色魔力⟨能量⟩好似怒濤的激流般染上虛空,感覺極爲不祥。被彩繪玻璃光芒籠罩的陰暗空間一口氣轉爲明亮,宛若烈日當頭。
熊熊燃燒的白炎散發出宛若雪花般的火花,快速奔向貝爾芬格。
他拉着單片眼鏡的鏈子,凝視站在眼前的馬可西亞斯,無法抑制興奮地宣揚道:「你身爲我三年前的實驗體,卻毫無疑問是最棒的傑作,肉體和精神都非常強韌。其他的所有實驗體全都損壞了,只有你沒壞也沒瘋,而是按照我那近乎紙上談兵⟨幻想⟩的理論那般,得到了力量!小狼弟弟⟨小不點⟩,你正是最初且最棒的——僞真名⟨密碼⟩繼承者!」
貝爾芬格笑了笑,如同毒藥的黃綠色眼眸正閃閃發光。
於建成船底模樣的禮拜堂中,馬可西亞斯從船尾狂奔到船頭,宛如要從中把此處切開般。
馬可西亞斯的模樣讓索拿想起他打破茶杯時的樣子。
你就好好享受這場戰鬥吧。」
自摩露琪光靠發聲就展開防禦壁的時候開始,恩斯特就茫然地張着嘴看着事態發展,看到妮娜的出塵模樣後更是訝異得連站都站不穩。
(貝爾芬格剛剛作了什麼……?)
當馬可西亞斯發話的瞬間,他手中的古羅馬短劍像是要將空間割短似地往貝爾芬格進逼,看起來完全鎖定了對方的頸部。
「…………!」
青白色魔力⟨能量⟩映照出貝爾芬格的臉,他沒有流血也沒有嘔吐,只是毫髮無傷地瞪大眼睛。
貝爾芬格剛剛確實稱呼妮娜爲「宏大祕密的守護者兼裁定者⟨紅魔書Appin⟩」。
他現下雙手拿着古羅馬短劍擺好架式,打算說出話語。
「真讓人懷念,三年沒見了。明明感覺那麼可愛,爲什麼卻總長不大呢?吶,你今天爲什麼會來這裏?」
「爲什麼你會知道妮娜的事……?」
發出青白光輝的冰刃就如貝爾芬格所說的,在碰到他的瞬間就被彈開,像是打中了看不見的盾。
馬可西亞斯立刻收回短劍並後跳。
當索拿被不安纏上的瞬間,把手撐在傳道臺上的貝爾芬格爲難似地說:「稍微等一下啊,小狼弟弟⟨小不點⟩。你有那麼好戰嗎?先聽聽我怎麼說吧。實力傲視天下的有翼魔狼⟨馬可西亞斯⟩竟敵不過更弱的貝爾芬格,這不是很『奇怪』嗎?話說你也一直很想知道自己被怎麼樣了吧,雖然三年前我沒告訴你,不過今天魔術師之王也在,我就把事情都說明一下囉……嗯,但是人好像沒在聽的樣子。」
「《天狼的星羅》。」
那聲音透露出她現下有多麼地擔心。
在冰刃一起襲去的那一剎那,貝爾芬格也僅是站在原地而已。
在他說出這些話的同時,一道小小的人影從傳道臺後面跳出,介入貝爾芬格與馬可西亞斯之間。
「————!」
*
「這、這這這這這這……!」
盯着馬可西亞斯的黃綠色三白眼愉快地眯起。
當時的馬可西亞斯完全陷入暴走狀態,連摩露琪的聲音都聽不進去。
這種像是在開玩笑的語氣,令索拿懷疑起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問題。
眼見冰刃宛如暴風似地迫近自己,貝爾芬格卻嘆了口氣:「啊啊,你看看,這多危險啊,它們會全部反彈回去的。」
貝爾芬格高亢的聲音清楚地響徹禮拜堂。
他高高舉起的雙手握着兩柄古羅馬短劍,上頭所纏的魔力⟨能量⟩如磷光般燃燒着,魔力⟨能量⟩的量早已不是電流的等級了。
「就說這些都是沒用的,不管你有多強、使出多強力的招式,『你都無法攻擊我』。」
由於馬可西亞斯的短劍帶有強烈的電流,所以索拿無法看清方纔那一幕。但在攻擊的瞬間,貝爾芬格看起來『什麼也沒作』。
這時,妮娜宛如要代替無法開口的摩露琪,低喃道:「……僞真名⟨密碼⟩?」
她似是感受到了這個詞的不祥之處,翡翠般的眼眸瞬間染上了閃耀的火焰赤紅。
(究竟是爲什麼?)
然後現在也是,無論是誰的話語,肯定都傳不到他耳裏吧。
「馬可堤……」
「《剪屠斷骨的白炎⟨白屠刀⟩》。」
馬可西亞斯開始爆發似地放出青白色的魔力⟨能量⟩。
剪屠斷骨的白炎⟨白屠刀⟩是讓短劍劃出軌跡,令絕白之炎沿着它攻擊敵人的大招。
失去了天生的伶俐、宛如無機物的橙色眼眸。
貝爾芬格眯起眼,像是覺得索拿驚愕的樣子很有趣。
在這一瞬間,至今一直呆愣住的摩露琪回過神,像是要用身體保護索拿他們似地走到前方。她硬是甩開不安,露出盾女神⟨守護者⟩的神情。
索拿集中精神,緊瞪着站姿慵懶的貝爾芬格。
妮娜的表情也從稚氣未脫的十四歲少女,轉爲凜冽的宏大祕密的守護者兼裁定者⟨紅魔書Appin⟩。
那模樣像是認爲一旦移開視線,馬可西亞斯就會消失到別處似的。
馬可西亞斯沒有回答,只是燃起魔力⟨能量⟩並伸出右手說出話語。
她的臉色轉爲蒼白,天藍色大眼睛一直死死望着馬可西亞斯的背部,拚命程度讓人看了都覺得悲傷。
「《白絕冽花的棘針》。」
無數的冰刃在空間裏如濃霧般相互擠壓,刀身纏着青白色的閃光,在馬可西亞斯話音落下的同時朝貝爾芬格一齊快速衝去。
索拿死死地咬着嘴脣。
「大小姐……!」
「哎呀哎呀,貴安,宏大祕密的守護者兼裁定者⟨紅魔書Appin⟩——不對,現在是叫作『妮娜』吧,你有了個好名字呢。雖然我是第一次看到這種紅眼,不過還真像那麼一回事啊。」
就在此時,站在傳道臺上的貝爾芬格望向妮娜,嘴角上揚。
從他的聲音聽起來,貝爾芬格是真的打從心底感到訝異。當他說話的同時,馬可西亞斯的短劍便從貝爾芬格的頸部彈開,光芒瞬間從帶着青白色電流的劍身消失。
貝爾芬格看着馬可西亞斯手持熊熊燃燒的短劍奔馳而來,無奈地搖頭。
明明攻擊不可能無效,可就是沒用。
舉着手杖的摩露琪也無法置信地出了聲,而周身搖曳着紅光的妮娜則緊緊握住了索拿的手。
(真的是安娜莉絲)
索拿也定睛細看那個人影。
躍入衆人視線的,正是身穿白軍服的安娜莉絲。
但她的神志顯然並不正常。
不斷眨動睫毛的灰色眼眸失去光彩,如櫻桃般的淺紅色嘴脣微微張開,頻頻喘息。
不僅如此,她纖細的雙手還握着一把刀身彎曲的劍⟨衣索比亞鉤劍⟩,和馬可西亞斯打了起來。
相交的白刃相互摩擦,發出令耳朵發疼的嘎吱聲響。
眼前的光景讓索拿感覺背脊發冷。
(……不可能)
即使身爲魔術師,安娜莉絲仍是個人類。
可她的力量現下卻完全能與戰鬥魔神馬可西亞斯抗衡。
黃綠色的魔力⟨能量⟩開始纏上安娜莉絲的刀刃,宛如要對抗馬可西亞斯噴出青白色魔力⟨能量⟩的古羅馬短劍。
安娜莉絲明顯是被貝爾芬格操縱了,從神情、顏色乃至戰鬥方法,所有的一切都跟以往的她不同。
(這就是僞真名⟨密碼⟩的力量嗎……?)
索拿按着太陽穴瞪視貝爾芬格。
這時,觀察安娜莉絲與馬可西亞斯對戰情況的貝爾芬格滿足似地說:「嗯,初次動作OK。不錯呢,魔法師的耐性果然高得嚇人。普通人類很脆弱啊,真的很脆弱,在動作的時候肌肉便會斷裂,馬上就變得破爛不堪,連預備實驗也算不上。」
聽到這番話,恩斯特雙目圓睜。
「——肌肉斷裂……?你這傢伙,該不會就是切割惡魔事件的——!」
「察覺得太晚了,親信先生,我還以爲你已經發覺了。」
妮娜往前伸出小巧的雙手說道,一頭長髮被颳起的風吹得不停飛舞。
在下一秒鐘,以傲然與威嚴聞名的所羅門王魔法陣從中央的六芒星間吐出地獄的業火。
「……給我燒光吧。」
身穿骯髒白衣的枯瘦身子依然沒沾上半點火花。
(那是骨頭嗎……?)
「妮娜,請借給我力量。」
(怎能允許這種事)
當摩露琪的臉色因這番話而僵硬時,一道類似野獸低鳴的聲音喝叱貝爾芬格:「閉嘴,卑鄙的傢伙……!」
因爲火花的激流,遠離琴鍵的地板被燒得焦黑,牆壁也留下殘酷的燒焦痕跡。
當他兩手擺好架勢的瞬間,雪白的刀刃轉變爲火紅的烈焰,讓人聯想到鮮血。
他站到傳道臺前,一身髒污白衣隨風飄蕩。帶狀琴鍵維持着浮在半空的模樣,纏繞在貝爾芬格周圍。
在她聲音響起的瞬間,看起來早已忘我的馬可西亞斯頭也不回,直接撲向如同斷線操偶般停止動作的安娜莉絲。
(這是什麼……)

貝爾芬格一邊用手指撥弄單片眼鏡的鏈子,一邊說:「僞真名⟨密碼⟩只能給予『沒有真名的人』,像是當代七十二柱或人類。無名就等於是白紙般的存在,賦予便是在那些空白的頁面上寫進名字。因爲名字是存在的本質,不管是怎樣的名字,只要擁有了它,誰都會變強。當然,代價就是會被知道僞真名⟨密碼⟩的我所支配。」
摩露琪看準時機解除了防禦壁。
巨大到幾乎能容納一棟房子的魔法陣發出如同搖晃大鈴鐺般的清脆聲響,緩緩旋轉起來。
馬可西亞斯突然被安娜莉絲纖細雙手握住的鉤劍壓制,差點失去平衡。他收回另外一把古羅馬短劍,隨即往後退。
「——吶,時隔三千年的魔術師之王,我很尊敬所羅門王喔,畢竟他是我研究領域的偉大先人啊。在開發僞真名⟨密碼⟩的時候,我也參考了不少他的真名組合。」
這個沸騰的想法自牙縫間漏出了些許。
下個瞬間,準備燒盡貝爾芬格、朝他落下的業火大劍便嘩啦地「崩解」了。
咒文的每個音節都好似在從積累的古典語⟨Classica⟩知識各處拉出些什麼。
安娜莉絲立刻追擊,與馬可西亞斯展開激烈的戰鬥。
「《炎之冰柱⟨極火之矛⟩》————!」
宛忍受痛苦的笑顏,跟溫暖的赤色頭髮、鮮豔的天青色大眼睛完全不適合。
「什麼!」
黑靄如墨水般飄蕩在貝爾芬格周圍,卻又馬上轉爲帶狀,進而具象化。那條黑色帶子延伸得又細又長,產生凹凸,成爲了黑白色顛倒的鋼琴琴鍵。
「哥哥⟨主人⟩,要上囉。」
馬可西亞斯從白如冰雪的羽翼中拔出兩把利刃。
妮娜痛苦似地喝下含在小嘴裏的血液,長睫毛不斷顫抖。
一與索拿四目相對,那雙琉璃色眼眸便露出悲傷的色彩。
而摩露琪在自然公園說的那句「不完整」也在腦裏重新浮現。
大劍像是被扯住自刀尖露出的線頭般,形體簌簌地崩毀。
即便訝異,索拿還是將咒文詠唱完畢。而在話音剛落的這一秒,妮娜展開的巨大魔法陣便停止旋轉,發出更強烈的紅光。
聽到他的解釋,妮娜咬緊嘴脣,消去了在雙手前方旋轉的巨大魔法陣,她身上的紅光警戒似地搖擺着。
(……咦,這個感覺是?)
——三重圓環,加上六芒星。
他希望摩露琪能爲了快樂的事而悠閒笑着。
沒有任何事物能與這猛烈的斷罪之炎相比。
面對怒氣衝衝的恩斯特,貝爾芬格不以爲意地乾脆說完後,勾起扭曲的笑容,伸出右手吟詠道:「《竄改⟨鋼鐵⟩的烙鍵⟨烙印⟩》——數值操作。」
無法明白原型的雜亂思念⟨想象⟩在腦中逐漸蓄積。
索拿跪在妮娜腳邊,仰望那雙閃爍火焰之赤的眼眸,她的模樣仍和往常一樣,纖細得宛如妖精。
「咕……!」
聽到這句話,渾身散發紅光的妮娜眯起眼角細長的雙眸,點了點頭。
手背上傳來的輕微疼痛令索拿霎時皺了皺眉。
短劍脫離馬可西亞斯的手,高高飛起畫出一個圓弧,刺進最前列的桌上。
燦爛的深紅大劍映照出貝爾芬格倦怠的模樣,但他卻微微笑着吟誦道:「《竄改⟨鋼鐵⟩的烙鍵⟨烙印⟩》——數值分解。」
在這樣的慘狀當中,貝爾芬格望着仍處在防禦壁內的索拿,遺憾地眯起那雙三白眼。
破敗的景象,在從彩繪玻璃窗裏透出的光芒映照下,模樣顯得異常詭異,讓人看了背脊發毛。
黑靄在剎那間自帶着黃綠色魔力⟨能量⟩電流的指尖噴出。
索拿懷疑起自己的目光,然後當他眨了眨眼,想要再次確認的時候,兩根像是黑骨頭般的東西就在馬可西亞斯嬌小的身體兩側擴散開來。
在那一瞬間,從僅由歪曲骨頭組成的翅膀中,生出了宛如冰塊般清冽通透的刀刃。
眼看自己的頸部被手刀瞄準,馬可西亞斯嘖了一聲,馬上跟安娜莉絲拉開距離。
「哥哥⟨主人⟩的願望就是我的願望,就按照你的想法來使用我吧。」
在那一瞬間,安娜莉絲彈飛了馬可西亞斯兩柄古羅馬短劍中的一把,代替無聲的琴鍵發出了清澈的金屬聲響。
人類的魔術對魔神無效,不過若使出打倒漢巴持、還毀掉城館的所羅門王魔法陣,是否能擊敗身爲魔神的貝爾芬格呢?索拿祈禱似地想着。
看到熟人之間的爭鬥,感覺就像是喉嚨被人緊緊掐住般難受。
摩露琪的聲音因憤怒而噎住。
「馬可堤,你帶着安娜莉絲一起躲開!」
「摩露琪姊姊,我要叫出魔法陣了喔。」
舉着手杖的手臂也微微地顫抖。
妮娜在雙手前方展開了魔法陣。
他鬆開嘴,確認手是否出血後,看着赤紅血滴在手背上膨脹,輕聲開口說道:「妮娜。」
颳起的強大魔力⟨能量⟩讓衆人渾身顫慄,正在出招的索拿咬緊牙關承受這股深入骨髓的震動。
貝爾芬格將手放上琴鍵,左右各六隻手指像是要演奏樂曲似地蠢蠢欲動。
在詠唱期間,魔力⟨能量⟩明明聚集過來呼應自己,頭腦角落卻像是有個小鈴鐺在鈴鈴作響。
未知的感覺讓他的心臟咚咚直跳,宛如在聽着僅有旋律與構想留在記憶中的童年搖藍曲。
那些冰刃就像是露出銳利的牙般長了好幾層,透明的外觀因絕對零度的冷氣而轉白,顯得混濁。以霜作成的羽毛纏着青白色魔力⟨能量⟩、凜然散發光輝的樣子,美得使人背脊發冷。
然後在這之間無盡延伸的所羅門王魔術語言。
與此同時,倒在馬可西亞斯身旁的安娜莉絲開始動作,一雙纖細的手快速地舉起並劃破虛空。
在這個瞬間,描繪出妮娜輪廓的紅光倏地猛烈增加。
的確,突出的骨頭顏色像是燒焦的黑炭,骨架扭曲得厲害,光看就讓人心痛,一眼就可以看出這狀態並不完整。
「你居然、作出這種……!」
就連這種時候,她都在笑。那笑容看起來就像是在忍受着痛苦,令索拿感覺胸口緊緊揪在一起。
「看這個樣子,王還無法使用真名吧。嗯,不過這也是當然的。掌握魔神真名是所羅門王魔術的精髓,只有一點程度果然無法駕御,虧我還對你這時隔三千年的逸才抱有期待。」
有兩根像是被燻黑的白色棒狀物突破水手服,從他背後冒了出來。
重視對稱性與連續性的禮拜堂裝飾已不復見。
桃色的柔軟嘴脣撫過手背,溫暖的舌頭緩緩碰上流淌下來的鮮血。
(他都有研究)
索拿顫慄不已,他瞬間產生了一種感覺,覺得自己的腦部已被那雙好似藥汁的黃綠色雙眸看透了。
那是原始之赤,自傳說魔術師所羅門王的初始時代便已築起。
即使如此,散發出來的魄力仍幾乎快令人停止呼吸。
索拿跟着妮娜詠唱起以所羅門王魔術語言構成的咒文。
荒亂狂野的深紅大羽翼轉爲被冶煉過的大劍,形態和將漢巴特連人帶城燒燬時截然不同。它濃縮着力量,朝貝爾芬格露出獠牙。
馬可西亞斯用了渾身的力氣打飛安娜莉絲的鉤劍,直逼站在傳道臺前的貝爾芬格,他身上壓倒性的魔力撼動了整個空間。
他用僅剩的那把古羅馬短劍飛快自安娜莉絲無力的手中打飛鉤劍,然後推開快要將全身重量靠向自己的安娜莉絲,一同脫離索拿他們瞄準貝爾芬格的攻擊軌道。
有翼魔狼——索拿初次明白了這名字的由來。
貝爾芬格將目光轉到摩露琪身上,可疑地挑起一邊的眉毛,嘲笑似地輕率說道:「哈哈,慈悲的女公爵⟨格莫瑞⟩就閉嘴吧,明明是惡魔卻慈悲爲懷是怎麼回事啊。吶,就是因爲你的個性,小狼弟弟⟨小不點⟩纔會被我給騙了喔?有翼魔狼⟨馬可西亞斯⟩的實力在我之上,對我來說是無法碰觸的高嶺之花。既然對方自己送上門來,我也就心懷感謝地收下『玩弄』囉。」
(這次不會光摸頭就算完的)
說完,她輕輕牽起索拿的手,將脣貼到傷口上。
他發出高亢的笑聲,手指在琴鍵上游走。
貝爾芬格對還展開着魔法陣的妮娜說道。
舉着羊駝手杖的摩露琪頓時睜大眼,之後露出認真的表情頜首,防禦壁的色彩也像是要呼應她的動作般轉濃。
「我就姑且告訴你吧,『妮娜』展開的魔法陣只是她的防衛機能,不過因爲是出自於凌駕魔神的魔術師之手,所以對魔神也還算有用,但對了解所羅門王魔術理論的對手是無效的。看吧,都分解了。」
「我料到這種時刻一定會來,因此強化了防禦壁。這招名爲『慈雨的大天幕⟨天之華蓋⟩』——跟打倒漢巴特⟨變態先生⟩時所使用的『降雨中的間歇』一樣可以在內部展開魔法陣,強度也比『嫦娥⟨露娜⟩的面紗』要來得高。所以不用客氣,儘量作出一個大大的魔法陣吧,要能夠把那傢伙吹到不見蹤影的那種喔。」
微微發抖的粉桃色嘴脣卻仍勾起了和緩的弧度。
索拿愕然地睜大眼睛看着這一幕,自己的目光確實捕捉到了這個景象,但他卻無法理解那意味着什麼。
即使身處在防禦壁之中,索拿還是感覺到臉頰的皮膚麻麻地起了寒毛。
「嗯,這纔對嘛。那孩子雖只是個素材⟨人類⟩,能力無法與你相比,但術式卻比三年前更進步。哎呀,不過人類真的好脆弱啊。小狼弟弟⟨小不點⟩那時候還可以直接賦予僞真名⟨密碼⟩,人類果然還是不行。爲了不給他們太大的負擔,我還把機能分散到武器⟨衣索比亞鉤劍⟩上去了。」
看到他們的動作,貝爾芬格高興地笑着。
索拿把右手伸到嘴邊,狠狠咬下手背。
扔掉僅存的那把古羅馬短劍,馬可西亞斯咬牙切齒地吐出話語:
當劍毀壞後,火花以駭人的勢頭溢出,貝爾芬格身處在閃着紅光的火雨中,感覺卻跟站在屋檐下躲雨沒啥兩樣。
「馬可堤,不行!」
即便還展開着防禦壁,摩露琪仍高聲叫道。
淚珠終於自那雙琉璃色眼眸中撲簌簌地滾落。
淚水一旦溢出,就再也無法停止。滾滾而下的透明水滴淌下她的雙頰,在石頭地板上描繪出水珠的形狀。
本不會違背主人命令的馬可西亞斯,偏在這時候無視了摩露琪的話。
染紅的刀尖襲向貝爾芬格的頸部。
頃刻間,恰似落雷的駭人聲響傳來,馬可西亞斯小小的身體當場被彈飛。
當那副身軀飛舞至空中的瞬間,生長在羽翼上的冰刃發出類似玻璃破裂的聲音,啪啦啪啦地脫落,黃綠色的魔力⟨能量⟩在他的身體上無盡地攀爬。
「馬可堤……!」
摩露琪舉着手杖,軟軟地跪在地上,大滴的淚水從圓睜的雙眸中落下。
索拿束手無策地凝視着防禦壁外頭。
除了憤怒以外,索拿已沒有其他的情感。他的手不住顫抖,拳頭死死握着,指甲刺進了肉裏。
輕飄在虛空中的馬可西亞斯最終仍無法自行着地,就這樣重重摔在地上。赤色的刀刃自他的手上脫離,不斷地旋轉滾動。
伏在地上的嬌小身體,看起來十分符合他十一歲的年紀。
攤在那副身軀旁的手腳太過細瘦纖弱,讓人只覺得他不該承受這樣的痛苦。
這時,貝爾芬格開口說:「真令人驚訝啊。」
那道聲音有如在忍耐痛楚般地尖銳,仔細一看,大量的鮮血正從貝爾芬格的頸部流下。
「被賦予僞真名⟨密碼⟩的你本來應該是無法攻擊我的……是靠自己擺脫了我的支配嗎。真不愧是所羅門七十二柱之一,率領三十軍團的大侯爵馬可西亞斯,無論哪一點都是特例。」
即使黃綠色魔力⟨能量⟩還在體內奔走,倒下的馬可西亞斯還是想辦法站了起來。
他撿起被彈飛的紅色刀刃,搖搖晃晃地朝着貝爾芬格奔馳而去。
這份激烈的怒氣感覺還混有更高層次的存在,並不僅只屬於妮娜。
索拿輕壓着太陽穴,吐出顫抖的氣息。
這道光輝與平常的魔法陣不同,令摩露琪發出驚訝的叫聲,就連她舉着手杖維持防禦壁的模樣都染上清澈的藍。
(這些、該不會就是記錄在紅魔書Appin裏的文字吧……?)
妮娜頂着一頭被赤色魔力吹起的飄逸長髮叫道,雙眸則緊瞪着防禦壁外的貝爾芬格。
整個空間宛如都被捕進了魔法陣中。
魔導書上說「神」依靠話語,創造了世界。
「嗯?我知道你父親的名字有那麼奇怪嗎?先代真不親切,竟然什麼都沒跟你說明。」
「你果然很優秀,真不愧是時隔三千年的可塑之才……果然是葉利法斯·史塔裏的兒子。」
當索拿這麼想的瞬間,產生了種釦環鬆開的感覺,體內深處同時湧起奇妙的熱度。
「你該不會是覺醒了吧,新王?」
那答案肯定是能夠解決眼前狀況的鑰匙,他把一切希望都寄託在這上頭。
貝爾芬格的黃綠色眼眸中寫滿了對索拿的興趣,還帶了點隨心所欲。
「數字是跟語言相等的魔術之柱,就像語言的每一個字都有發音跟意義那樣,每一個數字也都有因果和意義。」
所羅門王能夠統御高等魔神的真名,他的理論不是使用僞真名⟨密碼⟩魔神之流能夠完全解讀的。
然後,他輕鬆地扯了扯嘴角,看向位在防禦壁內的索拿。
那麼,他就不可能創造出等同魔神存在本質的「真名」。
他眯起眼,眺望正激烈交鋒的馬可西亞斯與安娜莉絲。
索拿的魔法陣描線在地上擴展開來,像是在仿效妮娜展開的巨大魔法陣。
——所羅門王的「問名之力」。
「真名」是隻有魔神纔有、連繫靈魂且最爲沉重的名字,這很明顯是隸屬於「創造神話語」的領域。
書寫在腳邊的龐大紅色文字列令索拿啞口無言。
(好像是在燃燒似的)
看了他的眼睛,焦躁感便緩緩沁入刺痛的腦內。
這就是貝爾芬格的僞真名⟨密碼⟩。
他眯起黃綠色的雙眸說:「所羅門王發現的真名,和我所作的僞真名⟨密碼⟩來比比哪邊的性能更爲優秀吧。」
「索拿……?」
妮娜身上纏着從未見過的強烈光輝,而且她似乎聽不見索拿說的話。
這時,妮娜用跟自己嬌小身軀不符合的兇狠聲音大喊道。
摩露琪的防禦壁也被收入魔法陣裏,邊緣部分瞬間往上移。
貝爾芬格抓了抓頭,嫌麻煩似地嘆氣。
激烈的戰鬥聲響與刀刃的餘光讓戰場更顯激烈。
「……也就是說,是『兔子啊兔子,你到底是誰?』嗎。」
「——哥哥⟨主人⟩,這就是大師記下的所有盟友真名。」
(真名不是『所羅門王所創的』)
由於索拿突然說出意義不明的話語,摩露琪憂心忡忡地仰望着他。索拿望着她還留有淚痕的臉龐,不由得再次思考起自己找出的答案。
剎那間,紅光搖晃得更加劇烈,一個巨大的魔法陣就在妮娜腳邊展開。
將眼前的存在刻上數字,讓其染上單一情感的竄改祕術。
即便過了三千年,這份力量還是殘留在自己這個子孫身上。
馬可西亞斯交叉雙手拿着的紅色刀刃,再次逼近貝爾芬格。當他準備再度說出話語時,安娜莉絲便提起鉤劍斬向馬可西亞斯。
黃綠色的魔力剎那間增幅不少,安娜莉絲的淺桃色髮絲迎風飄起。
當馬可西亞斯正在死鬥、安娜莉絲的意識也被奪走的此刻,只能呆愣地站在原地的自己又在做什麼呢?
「這個實驗原本是爲了比較我開發的僞真名⟨密碼⟩與王掌握的真名性能纔有的,但王還無法控制真名,那就沒辦法了。反正小狼弟弟⟨小不點⟩也出乎意料地跑了過來,像這樣來個最高傑作與最新作品的性能比較也不錯。」
貝爾芬格比自己更瞭解所羅門王。
(快想、快想、快想想啊——)
他的雙手在竄改⟨鋼鐵⟩的烙鍵⟨烙印⟩上舞動。
「————!」
三千年前的古代,所羅門王也被強大且充滿謎團的魔神吸引,驅使讓後代頌讚的稀有魔力⟨能量⟩和知識,尋找他們的真名。
就像是研究歷史語言學⟨Historica⟩的自己傾盡語言學知識,解讀新種古典語⟨Classica⟩的真面目那般。
兩把劍在那一剎那緊緊互相壓制彼此,飛出火花。
這時,貝爾芬格的聲音響起。
在廣大得無法言喻的三重圓環中央,有個象徵所羅門王的巨大六芒星。
索拿覷了覷站在身旁的妮娜臉龐。
現在不是因爲第一招被封住就呆立不動的時候。
貝爾芬格靠着傳道臺,就算有點髒污的白衣沾上鮮血,他的表情仍沒有半點變化。
(……我想要力量)
「對了,讓我來稍微教教什麼都做不到、還未發揮實力的新王吧。」
索拿咬緊牙關忍受力量擅自被引出的感覺,噴出的大量把他的瀏海吹得亂七八糟。
眼角細長的雙眸映照出火焰之赤,散發出璀璨的強烈光輝,牽着的手熱得索拿幾乎快忍受不住了。
「所羅門王魔術的根本,就是被稱爲神之話語的魔術語言。初代高等魔神的真名也是以魔術語言寫成的,而我的僞真名⟨密碼⟩與他相對,構成因子是『數字』。」
就連看着本該讀不懂的魔術語言,都能感覺到思念⟨想象⟩喧囂地集結至腦中,有如想起了忘卻的童年搖籃曲。
「那是錯誤的!」
索拿只是一心地如此想着。
「真名不是用來束縛,也不是用來支配的!」
「萊拉赫特的事件,是我嘗試讓人類使用僞真名⟨密碼⟩的預備實驗。」
上頭全部都有如書本的頁面般,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所羅門王的魔術語言。這些字列一齊發出光芒的樣子,擁有讓人背脊發寒的魄力。
跪在地上流淚的摩露琪慌張地站起身,高舉起羊駝手杖強化防禦壁。
「因爲葉利法斯·史塔裏研究的正是所羅門王的魔術語言,所以這次我才特地來這裏⟨艾梅爾謝德⟩找他的研究資料,畢竟是暴食君主⟨別西卜⟩的願望嘛。大人他執意要解讀魔術語言,進而獲得七十二柱的真名。啊啊,話先說在前頭,告訴那個脫離魔術師範疇的變態⟨漢巴特⟩『妮娜』的所在之處,也是計劃的一環……嗯,不過就算了。比起這些,我們還是來進行最後的實驗吧。」
「————咦!」
紅與藍兩種魔力⟨能量⟩沒有各自爲政,反而發出恰似搖晃大鈴鐺的清脆聲響,彼此分享這個地方。
所羅門王的力量究竟是什麼?
他靠在傳道臺上眯起三白眼,欣喜莫名地看着索拿,露出像是找到新的研究對象⟨玩具⟩的神情。
她拚命地訴說,聲音淒厲得讓聽的人也一同感到悲傷。而在這一剎那,索拿心中湧起了一個想法。
蜂擁而至的知識引起恰似頭骨裂開的強烈疼痛,這份力量太過強大,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就接受它是很危險的。
(——爲了稱呼大家的名字,然後一起攜手邁向未來)
(話說回來,所羅門王根本就是個怪物)
——所羅門王的力量就是找出魔神真名的「問名之力」。
一放鬆下來,腦裏被魔術語言覆蓋住的意識就逐漸遠去。
寫得滿滿的魔術語言也全部轉爲紫色。
「索拿……!」
「妮娜?這個魔法陣到底是……」
聽到對方說出那個名字,索拿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魔法陣的直徑大到能夠覆蓋住禮拜堂的所有地板。
「因爲大師想一直跟大家在一起,纔將盟友的『真名一個個找出』。因爲想要他們一直存在,才把他們的真名記錄在我體內。會做這些,是因爲他們是重要的盟友……!」
摩露琪在殺人現場探查到的悲嘆思念原來是這個啊——索拿心想。
妮娜肯定很生氣。
貝爾芬格操作着竄改⟨鋼鐵⟩的烙鍵⟨烙印⟩,還在閒暇時向索拿說明。
(不過那個人⟨所羅門王⟩果然是怪物)
貝爾芬格宛若要替聽者的耳朵注入毒藥般,繼續敘述道:「僞真名⟨密碼⟩跟魔神原本獨自擁有的真名不同,是由數字組合而成的。施在小狼弟弟⟨小不點⟩身上的是『燃燒⟨弗萊格桑⟩』的數列,給那位魔術師大小姐的跟在萊拉赫特的實驗同樣是『悲嘆⟨克塞特斯⟩』的數列。」
索拿望着自己的手掌想道。
當兩個魔法陣中央的六芒星重疊在一起時,已經混在一塊的兩種色彩融爲一體,讓整個魔法陣散發出紫色的光芒。
澄澈的藍色磷光燦爛地閃耀着,宛若要用這個顏色覆蓋住整個空間。
(爲什麼他會知道爸爸的名字……?)
宛如能夠震動鋼鐵羽毛的聲音響起,魔法陣自行出現在腳邊。
每當那隻手敲下琴鍵,安娜莉絲的動作便會加速,持刀的手法也銳利起來。與其對峙的馬可西亞斯躲開低聲橫掃過來的衣索比亞鉤劍,以神速的連擊應戰。
看着戰鬥愈來愈殘酷,索拿焦急地咬緊嘴脣。
即使所羅門王擁有凌駕魔神的力量,他也仍是人類。
由於過度驚訝,索拿無法繼續問下去。貝爾芬格把他扔在一邊,手指彈奏起竄改⟨鋼鐵⟩的烙鍵⟨烙印⟩。
索拿望着現在閃着紫光的魔法陣,魔力⟨能量⟩將他的瀏海吹得不斷飛舞。
身上纏着紅光的妮娜強壓下高昂的心情說,於腳邊拓展的魔術語言一齊搖晃,似是在呼應她的話語。
那是隻能在自己手中的世界尋找快樂的研究者眼眸,看起來冷靜無比。
一抽一抽的疼痛似乎瞬間遠離。
軟綿綿的兔子聚集在一起——這一幕瞬間在腦中閃過。
索拿的意識即刻被拉回現實之中。
安娜莉絲橫握住彎曲成半月形狀的鉤劍,朝馬可西亞斯斬去。當她揮舞橫擺的鉤劍時,軍服的白裙便跟着飄動,淺桃色的髮絲也鮮豔地搖曳。
索拿終於能夠理解人們爲什麼會稱呼殺人鬼爲切割惡魔。
因爲那空洞無神的吊眼與微帶笑意的脣,看起來真的宛若被惡魔附身似的。
「——大小姐!」
恩斯特悲痛地叫道,聲音聽起來像是從緊咬的齒縫中漏出來的。
另一方面,馬可西亞斯一邊與安娜莉絲交戰,一邊瞪着貝爾芬格。即使無法正面看到他的臉,從那嬌小身軀上湧出的殺意便馬上就能明白他的情緒。
馬可西亞斯已是滿身瘡痍。
純白的水手服染滿鮮血,轉爲黑色,動作也早算不上神速。
由於使用了炎之冰柱⟨極火之矛⟩的緣故,被嚴重摺磨的身體也顯得搖搖晃晃,卻還竭盡全力似地纏着青白色的魔力⟨能量⟩。
摩露琪凝視他的模樣,不僅臉色蒼白,還緊咬着嘴脣。
索拿望着在腳邊搖晃的紫色魔術語言。
貝爾芬格能賦予馬可西亞斯僞真名⟨密碼⟩,是因爲他沒有真名。
也就是說,「只要有了真名」,馬可西亞斯就能斬斷僞真名⟨密碼⟩的咒縛。
(這一切,就看我能否找到真名了)
索拿咬着牙忍受頭骨被絞緊般的痛楚,瞪向笑得一臉壞相的貝爾芬格後,說:「妮娜,我現在要來找出馬可西亞斯的真名。」
既然自己擁有所羅門王的「問名之力」,那他就只能盡力去作到這件事。
妮娜聽到索拿的要求,重重地點了點頭。纏在她身上的火焰之赤跟着增加,寫在腳邊的魔術語言顏色也一同轉濃。
如搖響大鈴鐺般的清脆金屬聲令空間搖動起來。
索拿感覺到體內的魔力⟨能量⟩以猛烈的速度被引出,渾身冒出冷汗。
藍色火焰在剎那間爆裂似地猛烈燃燒,貝爾芬格來不及反應,身體轉眼就被燒個精光。
即使背上多了對巨大的羽翼,他的神速仍毫不遜色。
只是之後響起的聲音,和那神聖的模樣十分不搭。
在這個瞬間,馬可西亞斯背上突出的骨骸羽翼竟覆蓋了層帶有濃灰的銀色羽毛。羽翼在轉眼間伸長,最後長成讓人會想起猛禽翅膀的大小。
從手臂碰到的地方可以感覺到心跳傳了過來——咚咚、咚咚。
藍線依序描繪出三重圓環加上六芒星——但裏頭已沒有魔術語言的字列,只有一箇中央寫着馬可西亞斯真名的六芒星。
這行爲宛如在撿拾混於沙礫中的黃金。
「——哥哥⟨主人⟩!哥哥⟨主人⟩!」
(爲了天才之名,爲了王之名,我「必須贏」)
看着眼前冠上初代真名而改變容貌的馬可西亞斯,貝爾芬格忘我地拍着手,着迷地望着他。
(……找到了)
任誰都能從恩斯特的叫聲裏聽出他有多心急,多想現在就不顧一切地衝到主人的身邊。
與他一起站在魔法陣中央的妮娜渾身顫慄,痛苦地喘息。
將貝爾芬格碎屍萬段後,斬擊也仍未停止,那可怕的餘波在禮拜堂的花窗上造成了許多大裂縫。
「看樣子,反擊的時刻到了。」
索拿撐起沉重的眼皮,尋找應該就在附近的聲音主人。
被操縱的安娜莉絲與傷痕累累的馬可西亞斯身影在眼中閃爍,他不能什麼都沒做就讓一切結束。恩斯特悲痛的聲音與摩露琪的眼淚深深剌進他的胸口深處,喚回他的意識。
一雙天藍色大眼睛帶着微微的熱度,看起來很痛苦。由於放出了大量魔力⟨能量⟩,那副柔軟的身軀有些疲倦。
(——傳過去吧!)
這句自近處傳來的話語就像一個信號,讓陷入黑暗的意識緩緩取回了力量。
「抱歉這麼晚纔來相助,給各位添麻煩了。史塔裏同學,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溫和的夕色髮絲垂在她的臉旁,那張面容看上去比她十七歲的年紀更稚嫩,既惹人憐愛,又令人心痛。
「把我的魔力⟨能量⟩都拿去用吧,這樣一定能解放馬可堤,也可以幫助安娜莉絲。」
「————咕!」
不過即便這些字列看起來沒有盡頭,索拿仍感覺到了埋在沙中的細微光芒。
於是,操縱僞真名⟨密碼⟩的貝爾芬格就這麼消失在彩色的玻璃碎片當中,戰鬥也因而宣告終結。
(絕對要成功,我不會再讓她因爲痛苦而哭泣)
霎時間,伸向前方的指尖熱得像是碰到了火焰般。
在令人眼花撩亂的字列中,他將意識的敏銳度提升到極限,往前伸出帶着藍色魔力⟨能量⟩的指尖,拚命尋找初代馬可西亞斯的真名。
即使激烈的頭痛使索拿呼吸困難,他緊盯魔術語言的水色雙眸還是露出了熊熊燃燒的鬥志。
索拿畢竟是歷史語言學⟨Historica⟩的天才,擁有可以從乍看之下毫無意義的文字列中找出所求真理的才能。
他重新面向前方,恩斯特則代替繼續供給索拿魔力的摩露琪展開防禦壁。
索拿對那道與自己相互碰觸的暖意起誓。
「《炎之冰柱⟨極火之矛⟩》。」
(摩露琪……?)
馬可西亞斯傲然地張開會讓人聯想到猛禽翅膀的羽翼,急速奔去。
光輝璀燦的景色,簡直不像這個世上會有的。
馬可西亞斯確認安娜莉絲的動作停止後,悠然地甩過恰似波浪的長銀髮,與貝爾芬格對峙。
紫色的魔術語言在地板上無窮無盡地延伸。
(都走到這一步了……!)
「索拿,用我的魔力⟨能量⟩吧。」
儘管嘴裏還詠唱着浮現在腦中的咒文,索拿卻感覺意識緩緩轉爲黑暗。由於無法持續集中精神,魔法陣開始搖晃。
他能稍稍聽見支撐魔法陣的妮娜拚死呼喚自己,只是意識宛如滑落似地逐漸遠離,令索拿幾乎要跪了下去。
他睜着一雙閃閃發光的三白眼、幾乎要伸出手的模樣,令馬可西亞斯厭惡地斷言:「真是沒藥救了。」
身爲人類魔術師證據的藍色魔法陣,如花朵綻放般不斷擴散。
妮娜將燦爛的火焰之赤重疊在此處,整個魔法陣又再次閃耀起紫色光輝。
聽到索拿這麼說,摩露琪垂着眉輕輕笑了。
因爲那頭長髮,原本身材就很纖細的馬可西亞斯從遠處看來,就如同一個後背長出巨大羽翼的少女。
和妮娜一同展開的魔法陣發出代表神祕睿智的光輝,六芒星中央的真名靜靜地散發光芒,照亮了渾身是傷卻仍持續戰鬥的馬可西亞斯。
排在地上的魔術語言,在這一瞬間消失了。
安波羅修家的首席魔術師以老練的手腕,展開了不遜於摩露琪的防禦壁。
「厲害,太厲害了!這就是真名的力量嗎……輸出範圍呢?負荷又有多少?會有限制嗎?吶,過來吧,我想調查看看!我要解剖你,仔仔細細地取得資料……!!」
看起來就宛如蝴蝶羽化似的。
馬可西亞斯手上的紅刃也轉變爲烈焰纏繞於其上的長劍,把與之交鋒的鉤劍從根部打斷彈飛。
摩露琪不僅身體緊貼着索拿的手臂支撐他,還放出淺橙色的魔力⟨能量⟩柔和又軟綿的觸感和溫暖的魔力讓魔法陣回到了指尖。
他手裏拿着的長劍雖還維持着熊熊燃燒的火焰形體,顏色卻霎時間從紅轉爲藍。
這時,他感覺到一股溫暖的力量慢慢沁入自己體內。
那雙細瘦的手臂緊緊地攀着自己。
平常的他雖然也很可怕,但現在卻連那些殺氣都感覺有質量了。
「……我一定會把真名送到馬可西亞斯那裏。」
然後他交叉起雙手握着的、正在燃燒的兩柄火焰長劍,說出那句關鍵話語:
被那雙眼眸瞪視會是什麼感覺呢?索拿哆嗦着想。
就算繼承了所羅門王的力量,自己卻沒有那種能令後代讚譽、凌駕魔神的魔力⟨能量⟩。
索拿捉着閃閃發光的字句,然後收回緊握的指尖,將其放置到中央展開魔法陣。
再加上他人又在禮拜堂裏,更加像宗教畫上描繪的天使。
「大小姐!」
(是魔力⟨能量⟩不夠嗎?)
斷成兩截的衣索比亞鉤劍脫離安娜莉絲的手落在地上,發出空虛的喀啷聲,安娜莉絲也同時像個斷了線的人偶般倒下。
要掌握他人的真名,就得擁有比對方更強的力量。
自己的魔力想必不足以掌控初代馬可西亞斯的真名吧。
索拿感激地點點頭,開始詠唱咒文,履行自己的任務。
在衆人睜大眼睛前,藍、黃、紅、綠等通透的各色玻璃便燦爛地落下,有如一陣彩色雷雨。
即使外表看起來像個天使,醞釀出的殺氣卻正如地獄大侯爵之名所示,不祥得令人屏息。
全身纏着青白色魔力⟨能量⟩的馬可西亞斯開口,又長又閃亮的銀髮輕輕飄舞,如同被風吹起般。
只有承受這些重量、待在原處不逃的人才配得起身上的這些名號。
他逼近貝爾芬格,將對方的身體連同竄改⟨鋼鐵⟩的烙鍵⟨烙印⟩一同割斷,速度快得像是空間被切掉了一部分。
他忍受像是頭骨被敲破的痛苦,強烈地祈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