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3. M波翼

1

人生短暫得不足以成就什麼，但無所不爲又顯得太長。

有一句帶有這種意思的名言。

我想，大概有些話語輕而易舉能改變人生。

因那過於根深蒂固，不加以意識便無法取出，但任誰應該都曾遇過這類話語。

對我來說，就是這句話。我已經不記得第一次是在何時聽到或見過，我在哪得知，小學高年級時，這句話已經模模糊糊地在我腦袋一隅了。

若無所不爲，人生又顯得太長。

但每天總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小學五年級的社會科參訪中，在這樣的我心中種下決定性的事物。

我們到工廠去參訪，看見商品坐在運輸帶上，從製造到完成的過程。

大家好像沒特別在意，但不知爲何，我無法從這個過程別開視線。儘管只是個孩子，我的心中模模糊糊想着，我的人生也會像這樣過去嗎？

無所不爲顯得太長的人生，每天卻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就這樣循着鋪設好的道路前進，結果只會造出相同的東西。

我覺得自己彷彿被放在輸送帶上一般。

不只人生，我的一天也是如此。早上醒來，去上學，和朋友聊天，上完課後放學，自動結束一天的大半。

彷彿被放上輸送帶的一天，每天都這樣度過。

某天我突然想像，我腳邊的輸送帶，要將我送往何方呢？

而且話說到底，這個輸送帶到底想將我變成誰？

乘載自己的尋常日常，只是虛無度過的每一天，突然讓我感到恐懼。雖然不清楚該怎麼辦纔好，即使如此仍讓我想要鼓起勇氣跳開。

我的兒時玩伴小葵，把電影帶給這樣的我。

我和小葵從幼稚園認識至今，總是焦孟不離。喜歡幻想常常發呆的我有能幹的小葵幫忙，雙親也說只要有小葵在我身邊就放心了。

在這之中我突然想到，這麼說來我們好像沒有五個人一起拍照過。

把住在附近的一花也拖下水，請雙親買小學生也能上手的市售電影製作套組給我，三人照着說明書拍攝名爲《一花的冒險》的電影。

這個主角有情人，很漂亮但對主角很嚴苛。

五個人自然共度的時光，這份日常帶給我至高無上的幸福。

拍攝工作比設想的更早結束，進行拍攝時，副導演的工作絕對不可或缺。過去我們曾在小葵不在時拍攝結果亂七八糟的經驗，所以我們也嚇了一跳。

想要改變自己的主角最後開始獨力拍電影，但一個人無法成就大事，他慢慢增加夥伴和他一起拍電影。

我在對面的位置坐下，注視着沉睡的誠。

「不是啦，別願意啦，月島也這樣想吧？」

小學五年級某天，我找小葵商量抽象的煩惱後，隔天小葵拿着電影ＤＶＤ來我家。

大概想像出那個畫面，我們三個人一起笑了。我們靜靜收拾器材避免吵醒誠，因爲還要等劇本修改，所以我說整理完之後就可以先回家，另外兩人相當開心。

「沒什麼重要的事啦。」

「咦，嗯。」

生平第一次拍攝的電影雖然拙劣，但相當開心。

我們想着應該會嚇到另外兩人，回到社辦時只有誠一個人在。

我這句話讓大家同聲喊出「咦？」拜託感到困惑的社員們坐下，我把自己的手機固定在支架上，用定時功能開始拍照。

某天，情人對主角這樣說並甩了他，主角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腳邊。

但某天，同班同學對我這樣說，滿腦子電影的我有不上心的事情。

在拍攝現場的校舍後方一角，我轉過頭看誠。

但主角和我不同，他在那之後振奮自己作出改變。主角在學生時代曾拍過電影，他其實很想要成爲電影導演，但他放棄了夢想。

「咦？啊，但我……我喜歡拍電影拍得很開心的美波同學。」

然後，誠用工作人員的立場問我。

大概發現我在看他，誠轉過頭來看我，有點傷腦筋地笑着。

我伸長手慢慢靠近誠的手，雖然猶豫還是用力握住誠的手。

升上國二時，一花也進入國中，從兩個人變三個人，認識轉學生的笑菜之後，拼命說服她成爲夥伴，三個人變四個人。

誠似乎對我這句話感到害臊，小葵邊嘆氣邊走過來。

接着在國三暑假，在限定國中生參加的電影比賽中得到佳作，四人大爲喜悅，酷酷的小葵還哭了，說今後也要四個人一起拍電影。

「翼同學和大家有點不同耶，你對戀愛完全沒興趣嗎？」

新作品的拍攝照計劃進行，真要說起來甚至算相當寬裕。

「單純只是……我覺得，我好喜歡你喔。」

沐浴在夕陽中收拾器材，接着回社辦，大家一起整理器材。

我自然而然開始想，我也想要自己拍電影。

喜歡的東西增加，和幸福增加的感覺很類似。

或者，戀愛是能讓人生變得更豐富的事情，爲了可以持續拍電影，爲了可以活出自己的人生，我也想要有所經驗，只不過，喜歡這種感情……

我在小葵推薦下，和她一起看了她帶來的電影。在那之前，我所知的電影只有動畫或喜劇，我不曾看過認真的外國電影。

殘夏過去，季節也在不知不覺中接近秋天。我們放完暑假之後，開始進行要參加冬天電影甲子園的新作品《乾枯的向日葵》的拍攝計劃。

說是文藝活動的一環，開始學習拍攝電影的方法，以及正統影片剪輯軟體的使用方法。從翻拍喜歡的作品開始，我和小葵兩人拍了各種電影。

「導演，別和工作人員打情罵俏，趕快拍下一幕戲吧。」

在那之後，我的人生突然變得忙碌起來。

「好耶，來聊聊戀愛話題吧！」

以那天爲界，我和小葵一起看了各種不同的電影。小葵家有看也看不完的電影，還有舊攝影機、攝影器材以及電影製作相關書籍。

電影開始幾分鐘後，聽見主角在心中說出這句話時，我頓時無法動彈，嚇一大跳，原來有人和我有同樣想法。

「什麼？」

「很有可能喔，可能被小葵操得太嚴重了。」

我看着電影心中爲之震撼，我第一次感覺外人不全然是外人，得知確實有人和自己有相同想法。

拍攝在那之後繼續進行着，在小葵掌控進度的幫忙下，今天的拍攝按照原定計劃結束了。

我自己告白，暑假前和誠變成情侶，不是拿來學習戀愛的對象，而是正式的，彼此互相喜歡的真正情人。

「很煩耶。」

「那麼大家，要拍了喔，笑一個～」

那是我也曾做出的舉動，看着腳邊的輸送帶。

我用不小心放開的手再度抓住誠的手，好冰冷，我沒有搞錯。

明明只是這樣，我的心臟已經劇烈跳動到我有自覺。

「是的，怎麼了嗎？」

「咦？你不是因爲嫉妒才跑來提醒我的嗎？」

進入高中後我和小葵仍持續製作電影，我的人生與電影同在，而不知何時，輸送帶已經從我的腳邊消失了。

難得見他趴在桌子上睡覺，而且不知爲何沒看見小葵。

小葵無奈地微笑，笑菜和一花感情要好地靠在一起露出笑容，誠也擺出笑容，我站在他身邊，用無從掩飾喜悅的表情笑着。

下一個瞬間快門聲響起，這一刻變成檔案被保存下來。

「我有時候會覺得啊……小翼你是笨蛋吧？」

「欸，要不要大家拍個紀念照啊？」

「要叫我電影笨蛋我也十分願意喔。」

「啊，抱歉抱歉，我也好喜歡小葵喔。」

但我稍微想過，我也想要如電影、如歌曲般感受戀愛。

回家後，我把這張照片貼在電影製作社的對話羣組中。

「咦？小葵呢？」

我基本上有戀愛的常識，至今在電影中、在歌曲中看過、聽過好幾次。也曾被人告白過，但我對戀愛沒有真實感，也不曾喜歡過任何人。

我目送開心聊天的兩人離去，社辦裏只剩下我和誠兩人。雖然對小葵不在感到疑問，但她也沒特別聯絡我，大概沒發生什麼大問題吧。

我們三人每天聚在一起看電影，用手機等東西開始拍影片。電影製作套組中還有給小學生使用的電腦剪輯軟體，我也努力熟悉操作。

而在某天拍攝當中發現了劇本有矛盾，但也不是太大的矛盾。

「不在耶～話說回來，阿誠累到睡着了嗎？」

升上國中。因爲沒有電影相關的社團，我和小葵加入文藝社。

一看身邊的人都在享受青春、談戀愛，誰又在和誰交往。

視線看向誠放在桌上的手。

『每天像被放在輸送帶上一般度過。』

2

「我不太懂你的煩惱，但如果你不介意，我們一起看這個？」

『就這樣像被放在輸送帶上一樣和你結婚、建立家庭、生小孩，然後被送往墳墓。我無法忍受這樣的人生。』

只要回社辦看資料就可以馬上修改完畢，所以交給負責編劇的小葵和助手誠，剩下的三個人接着拍預定好的其他畫面。

有想作的夢想，有夥伴，有喜歡的人，讓我感到無比幸福，奢侈地感覺全部好滿足。

就在我們聊着這些時，一花說着「你們現在在聊戀愛嗎？」走過來。「我聽到喜歡還有笨蛋等等，很像要吵架了的單字耶～」笑菜也跟在後面說。

但是我，應該對許多事情更敏感些纔是。明明早已有許多徵兆了，但我漫不經心到簡直羞愧，完全沒有察覺。

大家分別作出反應回訊息，看着大家的對話與照片，我衷心祈禱這幸福日常可以永遠延續。

爲了呈現出最自然的高中生樣貌，我請一花擔綱主演。聽到喊「卡」，一花用力吐了一口氣說着「好緊張喔～」對飾演對手的笑菜露出笑容。

像變成大人的感覺讓我緊張雀躍地盯着畫面，電影主角是非常認真且不起眼的人，社會人士，在哪家公司裏工作。

沒有察覺誠勉強自己每天陪我拍電影……

愛戀之意從我心中滿溢而出，忍不住開口喊他：「欸，誠。」

「一花，既然如此要不要去喝個茶啊？」

我發現誠有異狀，是在進入十月制服換季之後。

不對，我深信今後也能毫無疑問地延續下去。

那個ＤＶＤ似乎原本是小葵父親的東西，我去她家玩時，小葵常常和她父親一起在看很難懂的電影。她溫柔的父親常常會買點心給我們，但他在我們小四時突然離開了。

我以爲我會感到喜悅以及害羞，卻驚訝得完全忘了這些。

誠的手，冰冷得幾乎讓人錯覺是否和什麼搞錯了。

不知不覺中，我深受告訴我這件事的電影吸引。

「咦……？」

自從成爲情侶之後，我的心中也產生變化。以前覺得沒有什麼，但在交往後我就沒辦法和誠牽手，因爲總覺得好害羞喔。

在我確認拍攝好的畫面時，小葵和誠在我背後說着「月島，下一幕啊。」「是第十二幕對吧？等畫面確認完之後──」確認拍攝的進度。

只是看到這個人就產生無比幸福的感覺，我從不知有這種事情。

「好，卡。」

但現在誠在睡覺，百般思索之後，我的手慢慢靠近誠的手。

我站起身，忍不住把手往誠的鼻下靠過去，理所當然有呼吸。但是，不太對勁，感覺誠的呼吸很粗淺。

「欸、欸，誠？」

我喊他想要叫醒他，就在我搖動誠的肩膀時，從走廊傳來伴隨腳步聲的急切聲音，社辦的門跟着打開。

現身的是小葵，不知爲何保健室老師跟在她後面。

「咦？小翼？拍攝呢？」

大概沒想到我回來了，小葵嚇一大跳。

「比預定的還早拍完，別說這個了，誠……」

我驚慌着試圖說明狀況，小葵一句「小翼，你冷靜點。」打斷我的發言，她雖然很緊張也微笑想要讓我放心下來。

「沒事的，別擔心……他只是單純睡着了而已。」

「睡着了、而已？」

不知所措的我視線移到誠身上，小葵似乎猶豫着什麼，沉默了一會兒。

當我想問她這句話的意思而和她對上眼，她有點難以啓齒地繼續說：

「那個，其實啊……」

小葵接下來說出口的話，我沒辦法好好理解。

「月島他，好像會失眠。」

失眠……我無法立刻理解狀況而混亂，大概因爲牽扯到誠的隱私，難得見到小葵支支吾吾地說明。

聽說誠不想讓我擔心，所以拜託小葵瞞着我，誠晚上因爲失眠睡不着，所以有請醫師開藥。而這個藥的副作用強烈，即使白天只要睡着就很難醒過來，而且還會手腳冰冷。

開始當小葵的助手後，誠就對小葵說了失眠的事。只不過這也是小葵第一次看見副作用的狀況，爲了慎重起見纔會找保健室老師過來。

小葵把話題轉給保健室老師，老師對我露出含蓄的微笑。

「很多人會以爲失眠只是單純睡不着……但其實對本人來說是很嚴重的問題，有時候醫生也會開藥效很強的藥。」

一花從以前就愛聊戀愛話題，現在也沒改變。儘管不禁感到莞爾，也煩惱起不知該如何說明我和誠的現狀，因爲也不能說出誠失眠的事情……

平常化妝都很隨便，這天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而細心化妝。笑菜推薦的美妝品很合適我的肌膚，總覺得狀況不錯。

「完全沒有勉強，謝謝你約我。」

我不希望這種預感成真，但不幸中也有大幸。

我在約定時間的十分鐘前抵達，站前廣場人很多，每個人都在等着誰，我也在長椅上坐下加入其中。

有如此想法的我，在笑菜和一花的鼓舞下，回到社辦後約誠一起去約會。雖然緊張，但要趁着決心尚未退縮前自己開口。

「他好不容易睡着了把他吵醒也很可憐……所以我們讓他去保健室睡覺吧。感覺時間會拖很晚，就由我來聯絡月島同學的雙親吧。」

「咦？什麼怎樣？」

雖然擔心該不會因而讓他多費心了吧，但誠說沒有那回事。

「啊～一花想要問色色的問題～」

就這樣過了五分鐘、過了十分鐘。至今不曾出現的狀況讓我開始感到不安，誠發生什麼事了嗎？我按下撥號卻沒人接起電話。

「小翼！」

「誠，真的沒問題嗎？」

「可以嗎？沒有勉強？」

我回到家後，明明還有三天，但我已經開始選約會穿的衣服了。

擔心他是否勉強自己，是否忍耐着什麼，無論如何都會很在意。

路程中，我擔心着誠的狀況而朝後方看。

「什麼？我的反應這麼棒嗎？那把現在的我拍下來比較好吧，或許可以成爲要拍戀愛作品時的參考資料。」

爲了不讓事情變得太嚴重，我沒把誠失眠的事告訴笑菜和一花，在回學校的路上和不清楚誠狀況的兩人聊天。

其實誠從那時就爲失眠症煩惱，也去醫院看病吧。

誠的失眠症令人擔心，但另一方面，幸好每天的拍攝工作順利，默契十足地推進拍攝。笑菜的演技也很好，很自然地誘導一花說臺詞。

「好，卡。ＯＫ～稍微確認一下喔。」

「那個……就是啊，這週日要不要去約會？我們最近彼此都有事沒辦法去約會，我……我想和你一起去遊樂園。」

誠有所遲疑，他或許有事，但在笑菜和一花的推波助瀾下，最後決定週日社團活動休息，我和誠去約會。

「感謝上天呢，笑菜和一花也幫大忙了。」

一看時鐘，雖然到約定的時間還很充裕，但我冷靜不下來決定提早出門。

不可思議的緊張感讓我喉嚨乾渴，這種狀態又過了十分鐘。

等着等着，這句話響起，我回過神來抬起頭。

當天早上，我起牀後滿腦子想着約會而靜不下心。

「我覺得我和他很順利，只不過會有點擔心，我會不會在不知不覺中增加他負擔了，也擔心是不是隻有我喜歡他……」

雖然誠沒有自己說出失眠症的事，但他有時爲了看病而向學校及社團請假。我知道他以前體弱多病，他也說了沒事，所以我也不提這件事，但回想起來從之前就是這樣。

我全身發寒，最糟糕的預想閃過腦海，但我拼命想要忽視現狀告訴自己沒有那回事。因爲這只是我想太多，只是我的錯覺。

「聽說月島出車禍了。我剛剛接到我媽的通知，說他被送進我媽工作的醫院。」

衣服也早就決定好，我今天想要穿女孩兒約會穿的衣服，所以和平常的褲裝不同，挑戰適合裙子的打扮。

反射性要露出笑容，但來者不是誠。大學生年紀的男性，對我身邊和他約好的女性說話。

笑菜這句話惹笑我們，話題接下來轉到我和誠的戀愛上面。

《昨天對不起，我好像在社辦裏睡死了》

我確認時間，很快的已經來到約定時間前五分鐘了。

「哎呀，你們兩個是情侶啊。」

「讓你久等了。」

「纔沒有，我跟笑菜比起來差遠了，也常常得重來。」

在我緊張得全身僵硬之時，聽到有個朝廣場跑過來的腳步聲。

「拍攝相當順利呢～」

但自從我知道誠會失眠之後，絕非不好的含意，但我開始變得很在意誠。

我對兩人說這件事後，笑菜樂天地如此提議。

但是，不管等多久都沒發生。

在社辦裏看見誠熟睡的約兩週後，那天放學後在學校附近的公園裏拍攝，確認畫面沒有問題之後開始收拾。

笑菜和一花很滿意地看着這畫面，我還以爲小葵會來調侃我們，但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沉默看着我們。

「放鬆啊……」

我又再次盯手機畫面，送出的訊息仍未顯示已讀。

認真規矩的誠差不多要到了吧，爲了故意裝作沒發現誠，我拿出手機看屏幕。

我明明是他的女友，卻完全沒發現他因爲睡不着而痛苦。

「咦？機車？他沒有受傷嗎？」

通訊軟體也沒收到聯絡，那或許只是單純稍微遲到了。

雖然這邀約有點唐突，但誠答應我了。

想着要怎樣讓誠玩得開心，上網查遊樂園的資訊。機會難得，希望誠可以一起盡情享樂，甚至能夠忘記失眠的事，我一心如此期望。

3

「才、纔不是那樣咧。」

但誠遲遲沒出現，我確認時間，不知不覺已經到了約好的時間了。

我隨之反應抬起頭，但又搞錯了。眼前站着陌生男子，笑着看我左側的女性，兩人手牽着手開心地離開。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迫不及待地等着但也不討厭這樣的時間，這段時間過後誠絕對會現身，我構思着今天的約會行程，等待誠到來。

她們問我最近去哪裏約會，但放完暑假之後忙着拍攝，誠也有私事，所以沒有特別外出。雖然會在社團活動結束後繞去咖啡廳或電玩中心晃晃，但已經很久沒有假日約出門了。

就在約會當天，我接到誠出車禍的通知。

也訂好當天約定的地點等細節，我們約好週日早上九點，在鬧區的站前廣場見面。

「你真的在談戀愛耶～」

聯絡不上人，不管等多久，該來的人都沒有來。

這怎麼一回事？單純遲到嗎？沒錯，肯定如此。

等待誠喊我的聲音，誠已經發現我了嗎？他發現我的服裝和平常不同了嗎？他看見我的身影，逐漸朝我靠近……

「小翼露出少女情懷臉耶……」

一花似乎誤會成不同意思，靠到我身邊來問我：

當我想着該不會因爲失眠症而發生什麼狀況了吧？此時聽到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警鈴，我抬起低着的頭看聲音方向。

訊息可能立刻轉爲已讀，他可能會打電話來。

「話說回來，小翼啊，你跟誠學長怎樣啊？」

百般猶豫後還是坦率吐露心思，兩人啞口無言地認真驚訝。

小葵上氣不接下氣現身，她朝我跑過來。

如果讓誠介意造成他症狀惡化就不好了，所以保健室老師要我假裝沒發現他失眠，我答應老師，所以也配合着回訊。

「藥效很強，原來是這樣，所以纔會……」

我也自己查了失眠症的資料，據說不是罕見的症狀，高中生也會得到。失眠最忌諱壓力，所以我和小葵商量之後減少誠的工作量。

平常不會多在意的警鈴聲，不知爲何顯得特別響亮。

「如果社團休息那我也沒安排，嗯……肯定沒問題，我們去約會吧。」

打理好自己在鏡子前確認全身，有買這件裙子真是太好了，不禁露出笑容，誠會說我很可愛嗎？

我轉過視線，和那個表情迫切着尋找誰的人物對上眼。

我想着誠很可能隨時會現身，心情無法平靜地繼續等待。

小葵接着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靜下來也繼續說：

隔天早上，我收到誠傳來這則道歉訊息。

《我現在剛好抵達約定地點了，你可以慢慢來沒關係》

這不只我，對誠來說或許也相同。雖然不清楚他失眠的原因，但偶爾也該兩人盡情地放開玩耍吧。

但是誠有可能毫無意義地爽約嗎？

我傳送訊息要誠別慌張，接着又交互看着手機畫面和四周一會兒，仍然沒看見誠，我送出的訊息也仍未顯示已讀。

我不禁環視四周，雖然想着他該不會躲在哪裏吧，但誠不可能做出這種會讓人不安的惡作劇。

保健室老師稍微看了誠的狀況之後，揹着他回保健室。

「但拍攝工作還沒告一個段落耶。」

「但聽說傷勢很輕不需要擔心，只是和機車稍微擦撞，手機壞掉了但他本人平安。」

大家抱着器材走回學校，誠今天也有參加拍攝，大概爲了確認進度，在我們後面和小葵說話。

我的腦袋瞬間空白，誠出車禍了……

「……小葵，爲什麼？」

「既然如此～拍攝也很順利，你們這週末就去約會吧？」

「你是導演，放鬆一下也很重要喔～」

「太好了，恢復平常的小翼了～」

「如果你問約定地點的事，我在社辦裏有聽到。別說這個了，你冷靜點聽我說，」

「聽說是這樣，你可以放心。」

我自然地安心鬆懈一口氣，好像開心又好像恐懼，腦袋仍一片空白，但小葵再次說明狀況，我才終於慢慢整理思緒。

誠出車禍了，但只是輕傷，之所以沒有和我聯絡，是因爲他的手機壞了。

「太好了……我還擔心他是不是出事了。啊，但他有沒有撞到頭之類的？我聽說有時當下沒事，但之後可能會惡化。」

只不過，我怎樣還是感到不安，雖然說服自己別驚慌失措，但不安與疑問爭先恐後地冒出頭。

我的焦急或許也出現在表情上，小葵看起來很擔心我，即使如此仍微笑着想鼓舞我，問我：「那你要不要直接聽我媽說？」

「咦？可以嗎？」

「嗯，這樣應該也能讓你放心，我也跟我媽說過了。」

雖然猶豫，但我和小葵母親也很熟識，加上不安，我最後點頭接受她們的好意。小葵拿出自己的手機撥號後給我。

「啊，是小翼嗎？還好嗎？事出突然嚇你一大跳了吧。」

聽見阿姨不疾不徐的聲音，光這樣就讓我放心，這才發現我繃緊了肩膀。

「我沒事，我纔要道歉，在您工作忙碌時。」

「別在意，你會擔心也是當然的啊，那麼關於月島同學的狀況──」

小葵的母親相當習慣說明這些事情，簡單告訴我誠的狀態。

正如小葵所說傷勢很輕，也沒有撞到頭。

如果狀況允許我很想立刻衝到醫院去，但爲了慎重起見，誠上午和下午安排詳細檢查，所以我也沒辦法探病。

阿姨對我說有什麼事情會通知我，我麻煩她轉達「請別在意約會的約定。」從小認識我的小葵媽媽，感覺似乎深有感慨。

「我聽小葵說你交男朋友了還嚇一大跳……這男孩感覺很溫和呢。」

「您和誠說過話了嗎？」

「沒有，只看見他的臉而已……所以我想月島同學也不知道我喔。」

我當場和誠規劃要去遊樂園，再怎麼說平常日穿制服去都不好，所以決定先回家換便服之後再搭電車過去。

「我和誠現在要蹺課去遊樂園。」

「那麼，如果你願意……包含道歉在內，今天如何呢？」

「好啦，我們去嘛，時間還早，現在開始準備應該可以在中午前到喔。」

「嗯，總覺得很有趣。啊，然後關於遊樂園啊，小葵也可以一起去嗎？雖然我在向你確認之前就答應她可以一起去了。」

稀鬆平常的對話讓我們自然微笑，我打從心底深愛這尋常的片刻。

「那麼，快點準備好就走吧。關於請假的理由，我會隨便找理由跟導師說。」

「又不是你的錯，我纔是可能讓你勉強自己了，對不起。」

「我也要搭你們倆的便車，最近都沒去遊樂園，還是說讓你們獨處比較好？」

小葵相當困惑，因爲她也很認真，我還以爲她會反對，但她說着「那我也要跟着去。」也開始收拾準備回家。

「下午的檢查結果剛剛出來了，沒有異常，我也從速水同學母親口中聽說了，所以……」

「啊，繼電影笨蛋之後又有新稱號了。」

「爲了今後的作品，我也想要遊樂園的影片資料。拍資料的同時也幫你們拍影片喔，順帶一提，我的遊樂園門票和午餐就由月島負責啦。」

大家急忙進教室，我拿着書包朝鞋櫃前進，走廊上悄然無聲的氣氛令人感到雀躍，讓我不小心就拿出手機開始錄影。

「那個，然後……週日爽約了真的很對不起。」

我們三人接着各自回家換衣服，和週日相同約好在站前廣場見面。

明明是誠開口說的，立場卻在不知不覺中反轉過來，我開始積極地約他。

真要說真心話，如果可以按照預定約會當然很開心，但那也是考慮誠需要轉換心情才約他，就算沒辦法立刻實現，將來肯定還會有機會。

「上午的檢查果然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問題，然後我媽說，她已經把你的話轉達給月島了。」

結果那天我和小葵共度一天，想着既然如此，也去看了話題中的電影，在咖啡廳裏討論感想。

「走吧、走吧。」

因爲手機修好了，我早上有收到訊息，雖然顯得誇張，但看見誠確實存在讓我安心。

「我也沒有想過。」

「啊，喂，那個，用公用電話不好意思，我是誠。」

「你可能會笑我，但他不是會爽約的人，我真的好擔心……而且他還會失眠，我好不安是不是讓他勉強自己纔會出車禍……總覺得這些事情讓我的腦袋亂成一團。」

「啊，嗯，正如你所見我沒事。」

「這個嘛……它非常強大。」

我明明這樣想，卻發生了預料之外的事情。

把手機還給小葵時，她驚訝地看着我。

「那也就是……咦？是要蹺課出去玩？」

「速水同學也要去？」

「與其說稱號，倒不如說是烙印。」

「嗯，有諸多原因啦。」

「咦？啊……嗯，對啊，速克達，你沒聽說是速克達嗎？」

「我想去！」

我們約好待會兒在鞋櫃那邊會合，便各自收拾準備回家。我回教室時看見小葵，老實對她說「對不起，我今天要請假。」

「對不起，聽到和機車出車禍，我擅自以爲是大型重機了。」

聽她這樣一說，我才發現自己的眼睛泛淚。

然後他預定明天學校要請假，但也說了後天就能上學。

4

聽見熟悉的聲音，我感覺我全身徹底放鬆，明明覺得自己不是那麼愛哭的人，但我現在又想哭了。

「哇塞，人生太恐怖了。我根本沒想到竟然會聽見你對我說這種話耶。」

在這之中，小葵收到她母親傳來的訊息。

不一會兒，班會開始前的鐘聲響起了。

行程取消後空出時間來，所以從上午就和小葵去逛街買東西。

我邊擦拭眼角邊說「對不起，當我沒說過。」小葵語塞，但她突然朝我一笑調侃我：

「咦？什麼今天？」

「真不愧是小葵……話說回來，這麼簡單就允許了嗎？」

我們打破緊張的氣氛，一如平常地互相歡笑。

「……委屈你配合一時興起的人，真抱歉耶。」

誠發現我之後走到走廊上來，就眼睛所見的範圍似乎沒有受傷。

「啊，不只太突然還要蹺課應該不行吧，對不起，我說了奇怪的──」

「現在……什麼，你們認真？」

「嗯，就那個啦，等到你談戀愛了你也會知道。」

在小葵邀約下，我們兩人一起去喝茶，被小葵取笑着我的約會打扮，在附近的咖啡廳和她聊天，我的心情也逐漸平靜下來。

「咦？我？」

「那麼，如何啊？和速克達格鬥後的感想？」

「今天，如果你願意要不要去遊樂園？平常日可能比較少人。」

誠說完自己的狀況後，對我道歉「今天沒辦法去約會真的很對不起。」

到了傍晚，我的手機收到公用電話來電，一瞬間感到怪異，但突然想到這是手機壞掉的誠打來的，小葵有透過母親告訴誠號碼。

「美波同學讓你久等了，咦？你在錄影嗎？」

「認真認真。」

「那麼……走吧？」

「什麼？不是吧，你都來學校了耶，爲什麼？」

這句話太令我意外，所以我無法立刻理解他提議什麼。

大概不想被旁人聽見，誠先看看四周之後才問我：

「啊，嗯，完全沒問題，只是跟速克達相撞而已。」

就在我們說話時，聽到有人從走廊跑過來的腳步聲，是小葵。

和我們會合之後，小葵若無其事地說：

「比起這個，誠你的身體真的沒事嗎？沒有受傷嗎？」

我們接着也爭執着是自己的問題不肯退讓，但只是鬼打牆，最後決定結束這個話題，然後兩人對這一往一來笑了。

小葵大概在等她母親聯絡，總是相當在意手機。

當我在鞋櫃區等待時，誠拿着書包現身。

「我辦好和小翼的請假手續了，這就沒問題了。」

「喂。」

「不對，是我自己不小心出車禍的錯。」

我們去的遊樂園比我想像還要少人，進場後的廣場幾乎沒看見人，相當閒散，就在我驚訝時，小葵用着壞心眼的表情說：

「小翼……」

接着又和小葵媽媽稍微聊了一下，從她口中得知誠沒有問題讓我打從心底安心，因爲不能打擾她工作，所以我致謝後掛斷電話。

「戀愛蠢蛋。」

誠規矩地道歉，我笑着表示他不需要在意。

「那件事已經沒關係了啦。」

我打斷誠的話，湊上前去對他說，我沒想到認真的誠會說出這種話而驚訝，但我可是大爲歡迎。

「啊，嗯，我是沒關係，但真的好嗎？」

「小葵也要去？」

誠簡單屈服的畫面太好笑，我忍不住大笑「誠，你好弱喔。」誠也害臊地微笑，小葵雖然傻眼也笑着說「真的耶。」

「咦、啊，真的耶。爲什麼呢，是因爲……放心了嗎，總覺得心情放鬆了。」

「那麼，你應該已經聽小翼說了，我也會跟你們去遊樂園。」

「誠，太好了，你看起來真的沒事。」

小葵對我如此回答後轉頭看誠。

我跟小葵說和誠約好在鞋櫃那邊集合，就先和要去教職員辦公室的小葵道別。

「嗯～～不會，如果是小葵就完全無所謂，三個人可能會玩得更開心。」

「小翼，你該不會哭了吧？」

我們沒有約定下一次的約會，因爲也不能造成誠的心理負擔。

「哎呀，就快十一月了很冷，還是平常日，大概只有一時興起蹺課的人會來吧？月島，你說是吧？」

「話說回來，我用跑的過來都口渴了。要不要去哪喝個茶？」

三人開開心心聊天搭電車，抵達遊樂園最近的車站。

「我週日可是頗辛苦的耶，當作造成我麻煩的補償，請我這點東西我覺得很合理喔？咦？我有說錯話嗎？」

我也問起了出車禍時壞掉的手機，幸好壞得不嚴重，只要更換屏幕，明天馬上就能用了。

隔隔天的週二，我在班會時間前到誠的教室，找到我想找的人。

「咦？機車是指速克達嗎？」

「沒有，正如大人所言。」

「但反過來說，這幾乎包場了吧。」

搭遊樂設施不用等待，還能自由自在拍影片，我們決定盡情享受平常日的遊樂園。

「很好，要玩完所有遊樂設施，誠，我們走吧。」

「呃，再怎樣也做不到吧。」

「月島，不可以違抗社長的命令。」

我拉着誠在遊樂園裏前進，小葵微笑着拍我們的身影。我祈禱着希望誠可以和我們一起大聲歡笑忘了失眠的事。

首先和誠一起搭旋轉木馬，小葵拍下我們跨坐在馬上繞圈圈的身影，我邊說着「媽～媽～我～在～這～」邊朝小葵揮手，她苦笑着回揮。

我也拜託誠做出相同舉動，他在下一圈百般遲疑地揮手說：「媽、媽～媽～」

小葵揚起嘴角微笑說「我等一下扁你。」誠慌張失措，我大爆笑。

小葵說着要報仇，接下來硬拉誠去坐咖啡杯，輪到我拍影片。

音樂一下，衆多無人的咖啡杯開始慢慢轉動，在這之中，只有小葵兩人的咖啡杯高速旋轉，我聽見誠驚慌的聲音。

三人一起確認拍好的影片，上面出現非常超乎現實的影像。

小葵忍不住大笑，我和誠也跟着她一起笑。

我們就這樣蹺課，在平常日的遊樂園裏盡情玩樂。

喫完午餐後三人一起在園內逛，雖然用要搭完所有遊樂設施的鬥志，但有將近五十個也沒辦法輕易完成。即使如此我們三人還是開心玩遊樂設施，用各自的手機錄下影片，那裏有着滿足且強烈的喜悅。

一天一轉眼就結束，隨着冬天接近，日落的時間也越變越早，在天空染上一片黃昏色彩中，最後三人一起搭摩天輪。

「一個男生和兩個女生的狀況，客觀來看會被怎麼看待啊？」

我走進車廂後如此說，小葵露出非常厭惡的表情。

「客觀來看，應該會覺得是感情很好的三人組吧，男的可能跟其中一個女的在交往，或者和兩個人都是好朋友。」

「小葵，我們三個感情很好是事實，別那種怪表情。」

我努力理解內容後低語，誠露出悲傷的表情。

「閉口不提重要事情的傢伙沒資格說話，真是的，要說就早一點說啊，你難不成想要浪費所有我在社團裏教你的事情嗎？」

在此我終於發現小葵是在體貼我。

「小學六年、國中三年、高中一年半，大概十年半？」

我和被小葵強迫應允的誠對上眼，他雖然彎下眉角但也笑着。

她似乎聽到我們的對話，又接着問誠：

因爲認識很久了我知道，小葵並沒有討厭誠。而偶爾會承受小葵毒辣發言攻擊的誠也相同，他們真的很要好。

但是……爲什麼呢？因爲牽着手才知道，誠不知爲何繃起身體。我等着他回應，他過了一會兒纔開口：

「那你就說服你的父母，讓你和我們念同一間大學，或是同一個縣市的大學。就算念不同大學，只要這樣也能再一起拍電影了吧，對吧？」

毫無心理準備聽到這一連串的單字，我一瞬間無法理解其中意思。

「什麼！誠學長，國外是要去哪？」

雖然有點嚇到，我聽到聲音轉過頭去看見小葵，她朝我走過來。

小葵不只向誠，也向我確認，雖然有點困惑但也只能這樣想。

「所以說，解決了。所以小翼，別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雖然說要轉學去國外，也不是因此和月島分手，雖然會變成遠距離戀愛啦。」

聽到從小認識到大的小葵這樣說我纔想起來，確實發生過這種漫畫情節般的事情。

我看着身邊誠的手，鼓起勇氣輕輕握住，誠嚇了一跳看我。

「我今後也想要和你一起去很多地方，想要一直一起拍電影。」

我雖然驚訝，但我自認冷靜地回他。

僅僅半年前，戀愛對我來說還是遙不可及且無法理解的事情。另一方面，也是讓我感到焦急，想要理解的事情，而這些……

「啊……說、說得也是。」

沉默不語感覺會讓我無限緊張，我試着對話。

「呃，那個啊……今天玩得非常開心呢。」

「因爲你還高中，所以現在或許沒辦法自己留在日本，但升上大學之後就不同了吧，還是你大學也打算在國外念？」

「這個嘛……關於這個還不清楚。」

我們邊說話，手也牽着沒有放。

或許因爲小葵恐怖地再三強調，誠說着「唔、嗯，我知道了。」應允，小葵大概全算計好了，她應該也很驚訝但努力讓氣氛開朗起來避免變得太沉重。

兩人感到很遺憾，但也理解既然因爲雙親的因素也無可奈何。

當我思考時被小葵催促，我們通知笑菜和一花社團活動臨時休息，也答應要買禮物給她們，爲了實現承諾，我們三人一起去紀念品商店。

「什麼！」

「嗯，因爲父母的因素。所以……」

「不是啦，那個，最近都沒有和你牽手。」

5

我現在仍沒什麼真實感，但誠到了冬天真的會離開，直到他升大學回到日本來之前，都無法輕易見面。

小葵苦笑。

「對不起……」

「這也是月島請客啊。」

「對不起，我沒辦法馬上說出口。暑假中決定的，但和大家一起拍電影很開心，所以我遲遲沒辦法說出口。」

非常充實的一天，週日想和誠一起做的事情幾乎都實現了。

前往商店路上，小葵這樣對誠說，「咦？」誠相當困惑。

「對不起，其實我……已經確定要在冬天轉學到國外唸書了。」

「話說回來，小翼，我們還要買禮物給笑菜和一花，差不多該走了。」

雖然很在意他失眠的事情，但感覺他今天也玩得很開心。如果可以實現，今後也想要和誠去約會，想要和他共享相同的景色與體驗，和他一同歡笑。

冷風吹拂空無一人的屋頂，我站在鐵絲網旁看天空。

「那就太好了。」

摩天輪前的廣場只剩下我和誠兩人，我們坐在長椅上等小葵回來。

我好想說「我不要」，不想要他轉學，想跟他在一起。但一考量誠就無法輕易說出口，他失眠的原因或許也在此……

誠似乎也對班上同學說了轉學的事，他的導師正式在班上告訴大家。

「啊，嗯，我也很開心。」

「有，就跟小學時看到營養午餐的甜點超興奮，結果甜點從托盤上掉下去還自己踩到時一樣悲傷。」

「就算說沒辦法一起拍電影，也只有一年多的時間吧？」

「嗯……但大學之後，我打算回來念日本的大學，這樣一來又能再一起拍電影了吧。」

「月島，你也沒對笑菜和一花說要轉學的事吧，那麼你應該知道是誰得幫你說話吧？嗯？嗯？」

誠大概也很害羞，稍微紅了臉頰低下頭。牽着的手有確實的溫暖，和那天在社辦裏碰到的不同，是很溫暖的手。

我不禁脫口而出「超久」，小葵微笑着淡淡說：

誠直直注視着我，溫柔的他回答「嗯」。

應該不是被小葵的氣勢嚇到，但誠感覺沒聽懂小葵說的話。

回想起來後，誠支支吾吾地開口：「什麼？我跟營養午餐的甜點差不多嗎？」

「什麼？轉學？」

我和誠醒着，我牽起他的手，他轉過頭來看我。

在那之後，我也拿出和平常相同的氣氛。和小葵一起邊捉弄誠邊買禮物，結束之後前往最近的車站，幸好車內有位置可以坐。

他們兩人努力想讓氣氛活絡起來，我想起誠早上也對小葵屈服的那一幕，「誠，你好弱。」我一這樣說，兩人都露出笑容。

我的思緒還沒完全整理好，但正如小葵所說，或許只到升上大學爲止，那麼雖然有點寂寞，也只是一年多時間。

我想我應該露出迷路的幼童般，不安且沒有用的表情。

「與其說跟營養午餐的甜點差不多，倒不如說比甜點還差，不對，是根本不如甜點。」

「……我的表情有那麼悲傷嗎？」

誠要轉學到國外去唸書，沒辦法一起拍電影了。

而和昨天不同，誠大概也下定決心，明白對兩人說升上大學後會回來。兩人聽到之後也放心了，如此一來也只有一年多。

只不過誠也說了，因爲要做轉學的準備，接下來會常常請假。

「禮物請務必讓我出錢。」

「已經沒辦法再一起拍電影了。」

握着的手輕輕使力，不知不覺中把自己的願望說出口。

「預定要去新加坡。」

正如他所說，他隔天中午之後早退，所以也沒來參加社團活動。

雖然擔心會不會造成誠的負擔，但我讓自己放心，肯定沒有問題。誠一定也會點頭，他雖然會害羞，但肯定會對我說他也如此希望。

誠躊躇不已，即使如此大概擺脫迷惘了吧，他轉過頭來明確對我說：

「沒有，沒特別，只是突然想要看天空。」

我邊這樣想，小葵說着「我去一下洗手間」離開我們。

「啥？我跟月島感情好？」

不過只是這樣而已，就讓我的心臟劇烈跳動。

「這樣啊～阿誠加入之後，我們好不容易變成五個人的耶～」

確實如此，如果念國外的大學就無能爲力……但如果在日本念附近的大學，要一起拍電影也不會有太大的問題，我雖然這樣想……

「我要的不是道歉而是彌補，爲了不浪費，你絕對要回日本念大學，知道了嗎？同一個縣市喔，知道嗎？」

「還特地用上鑰匙，你來這邊幹嘛啊？」

大概玩累了，小葵在車上睡着，或者是在裝睡。

「……看出來了？」

但只有一件事沒做到。

隔天放學後，誠在社辦裏把禮物給笑菜和一花後，對她們說要轉學的事情。

我嚇得看向聲音的主人，小葵回到廣場來了。

誠下午早退那天，我在第五堂課的下課時間到屋頂上。誠之前說他自己已經用不到了，所以把屋頂的鑰匙給我，我用了那把鑰匙。

第一次聽到此事的兩人非常驚訝。

「誠，大學……絕對要回來喔。」

我們的車廂最後回到地面，走到廣場時我用力伸懶腰。

「誠，我、我……」

「你忘了算幼稚園，保守估算也要再加三年。」

「謝謝你約我來玩，我根本沒想過誠會說要蹺課，所以嚇了一大跳，但是……我很高興。」

「當然看得出來，你以爲我認識你幾年了啊？」

小葵在我回答時走到我身邊，空了一拍之後問我：

我努力想要開口回應誠說出口的話，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又閉上嘴。

我想着到底該怎麼辦，就算只有心意也希望告訴他，當我再次開口時。

「這樣啊，要轉學……」

「該不會在想月島吧？」

「你和月島認識了大概一年半吧。」

「嗯，對，身爲社團夥伴大約半年。」

「那麼，你在想月島的什麼啊？」

我再次將視線望向天空，檢視自己的心。

「總覺得……會變得很寂寞。」

這句話坦率地從我口中說出，小葵用力吐一口氣。

「又不是一輩子見不到面……你太誇張。」

「是這樣嗎。」

「嗯，得分隔兩地一年，我懂你會感到寂寞的心情，但這樣很不像你耶。」

「我是怎樣的人啊？」

「電影笨蛋。」

即使小葵明白這樣說，我也不會感到不悅，反而甚至感謝她願意陪伴這個電影笨蛋。我肯定在看不到的地方給小葵添了很多辛苦。

「但因爲和月島的關係，讓你學到許多感情，這不是很好嗎？我覺得能夠活用在今後的電影製作上。」

「……嗯，說得也是。」

「而且我剛剛也說了，就算他轉學也不是一輩子見不到面。只是一年多時間而已，拍拍電影準備大考，一下子就過去了喔。」

小葵雖然不怎麼親切，但從以前就很溫柔。她大概，不對，她肯定在鼓舞我沒錯。發現這件事之後，感覺身旁的兒時玩伴比平常更令我愛戀。

「小葵謝謝你，謝謝你總是陪在我身邊。」

當我道謝後，大概事出突然讓小葵有點驚訝。

「小翼，你是不是喫壞肚子了？」

「啊～嗯，喫了戀愛和友情。」

一花很失望，笑菜則是話中別有深意。只不過，確認畫面的我感到非常詫異，因爲畫面上顯示的訊息內容，是我熟悉的內容。

上午的課上完來到午休時間，我拿着便當和小葵一起去社辦。

有這種經驗的人比我想像的還多，也有一定比例的人持續遠距離戀愛三年以上。與之相比，我們只有一年又幾個月，正如小葵所說，忙着拍電影和準備大考，時間肯定一轉眼就過去了。

6

我在心中對小葵道歉，確認一花找到的影片。還利用軟體的功能放大，清楚看見小葵手機上的畫面。通訊軟體的畫面上方顯示對象爲「美波翼」，也就是我。

不對，那不可能，他們兩人不可能瞞着我做這種事。

「還真有月島的風格，但下個月就要期末考了，你節制點啊。」

我決定答應笑菜兩人的邀約，離開學校，四個人撐傘一起朝車站走去，抵達車站後，和說要搭公車去圖書館的小葵分別。

「只看名字，只看對方的名字就好。」

我笑了出來，小葵也跟着我笑彎嘴角，她大概放心了，說着「那我先回教室，你可別遲到啊。」後離開。

那天從一大早開始下雨，放學到社辦集合後，對大家說今天社團活動休息。我打算在笑菜和一花離開後問小葵。

我們自然而然開始討論起小葵和誰在傳訊息，雖然同班但我沒有頭緒，兩人也同樣沒頭緒。

話說到一半，笑菜好像想到了什麼「啊！」的一聲驚呼。

加上笑菜和一花，我們總是四個人一起喫飯。因爲小葵希望中午可以是隻有女生的聚會，所以誠不曾加入其中。

只有這點我絕對不可能錯判，但是，既然如此又是爲什麼……

我冷靜下來再次確認，小葵的手機上，顯示和我的交談。

當我在下課時間傳訊給請假的誠時，小葵出聲喊我：

「真要說起來，小葵比我還更受歡迎吧。」

「我也沒有，小葵怎麼了嗎？」

「嗯，遠距離戀愛的準備。誠很勤勞，每則訊息都會回我。」

沒有辦法，我只好起身要用物理性方法阻止她，「咦？」盯着電腦屏幕的一花驚訝出聲。

我也在拍攝空檔中傳訊息給誠，所以沒資格說別人，但這是小葵平常很討厭的行爲。

「什麼，小葵嗎？是跟男生嗎？」

緊張的我也搭上公車，小葵在前方座位坐下看窗外。

「有嗎～還沒有小翼受歡迎吧。」

這發言超乎我預料，「拍了沒用的？」我驚訝地確認。

「咦？我？沒有吧，我是怪咖沒特別受歡迎啊。」

一花的發言惹笑我們，想到上課時的模樣我突然在意起小葵。

隔天誠來社團活動，雖然我有想過要問他，但不知爲何怕得問不出口。

「幹嘛，怎麼了？」

「啊～你們兩個果然是那種感覺～」

坐我前面的小葵，明明要我節制點，她卻偷偷在摸手機。而且還不止一次，我仔細觀察後發現她上課中摸好幾次手機。

「什麼～？」

「唔，無法加入你們的話題啦。」

隔週起，誠開始正式準備轉學到國外的事情，來學校的時間也變少。

交雜着如此的對話開開心心度過午餐時間，午餐時間結束後，小葵警告我「我得準備上課先走了喔，小翼，你可別蹺課。」後先回教室，在只剩三人的社辦中，我忍不住問笑菜和一花。

「又來了？笑菜真的很受歡迎耶。」

「嗯，在你確認畫面時，我也拍了風景用的畫面。然後就把滑手機的小葵學姐和她的手機畫面也一起拍進去了，結果我拍的風景畫面不是很好，但我姑且有存進電腦裏啦。」

雖然很罕見，但她很勤快地在和誰傳訊息。

只不過，我不確定小葵會不會老實回答我。就在我不知如何是好時，笑菜和一花邀大家一起去喝茶，聽說鄰鎮的站前有家推薦的咖啡廳。

在我收到回訊前看黑板時，因爲我坐後面才知道。

以前的我知道後應該會嚇一大跳，我上網查了遠距離戀愛，閱讀文章，慢慢調整自己的認知。

「喂，一花，就算是兒時玩伴也不好吧。」

不知爲何，小葵代替誠回訊給我，且文章內容毫無怪異。

「好啦～」

「真的耶，是我。」

雖然也想過是家人的可能性，但我感覺不太對，聽到我這樣說，兩人都湊上前來。

「一花怎麼了？難不成你已經找到了？」

因爲對象是我，這也是理所當然。但是……這無法解釋啊，爲什麼？

「幹嘛？和月島？」

小葵沒有起身的跡象，但她在抵達第六個站牌時起身，和幾個乘客一起下車，我也跟着下車。

百般猶豫後，我排到隊伍尾端。公車到站後小葵上車。

「就是，我還在想好難得看見小葵這樣耶。」

「一花，你真的很喜歡戀愛話題耶～」

「唔，無法加入你們的話題啦。」

隔週週一，誠因爲轉學事宜再度請假。

午休時間結束，我沒告訴笑菜和一花，獨自整理方纔那檔事。

畫面上顯示的不是小葵和我的對話，而是「誠和我的對話」。

「小葵從以前就很晚熟，我們不幫她可不行啊。」

我一瞬間很混亂，我想要問一花確認，但不是當事者不可能會知道，一花感到遺憾地離開電腦前的座位，我看着電腦屏幕。

「一花，你又要像小學時那樣，被小葵弄哭了喔。」

要確認那個影片再怎樣也令人躊躇，但當我發現時，一花已經喊着「哪個哪個？」去碰儲存影片檔案的電腦了。

「這才真的沒有，小翼是怪咖，我是恐怖的人。」

小葵的手機畫面上，顯示誠和我的對話。

我在上課中爲了做實驗傳訊息給誠，接着從後面觀察小葵，她在我傳訊給誠的幾秒後摸手機。

「啊～我覺得應該也很多人很在意小葵學姐喔，特別是低年級的。」

但我還沒回答，小葵先說了「對不起，如果社團活動休息，那我今天想去一下圖書館。」婉拒。

「這樣說來，今天有別班的男生問笑菜聯絡方式耶。」

7

我不是不信賴誠，也沒有懷疑小葵。

小葵操作手機，幾乎就在小葵抬頭看黑板的同時，我收到誠的回訊。接下來在上課中，我做了好幾次相同舉動來確認，我沒想錯，真的爲什麼會這樣？

喫飯時，一花有點興奮地如此說道，小葵冷靜地回她：

我拋出話題後，「啊？我？」小葵嚇一跳。

我們前往收票口途中，我說着「對不起，我突然想起來老師找我去辦公室。」對笑菜和一花道歉。讓她們兩人去咖啡廳，我急忙跑到公車站去。

時間來到十一月，直接和誠見面的時間變少，但訊息往來變多，遠距離戀愛這名詞，在我心中逐漸成爲現實。

「感覺兩個都很濃郁，會胃燒心。」

誠沒辦法上學的日子，只要我傳訊給他，他也會很規矩地回訊。

但回想起來，他們兩人偶爾會說悄悄話，也曾看見他們交換視線共享什麼事情的畫面。誠和小葵該不會……是在交往嗎？

「啊～沒有啦～雖然不太好，但我之前拍的但最後沒用的畫面裏，可能有拍到小葵學姐傳訊息的對象。阿誠沒來，我們在操場上拍片的那天。」

「呃，是找到了沒錯……但對象就是小翼耶，你看。」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可能性。

從誠那邊看到的通訊軟體畫面，不知爲何出現在小葵手機上。

「那個啊，你們今天上課時有跟小葵傳訊息嗎？」

與之同時，參加社團活動的次數也減少。

通訊軟體帳號，只要知道帳號和密碼並下載軟體，即使不是本人也可使用該帳號。

「這樣說起來，她最近拍攝中確實也三不五時會摸手機耶～」

問她，爲什麼她用誠的帳號。

流於惡用就是偷人帳號，至於其他使用方法，雖然我沒聽說過，但也可以監視或代理。但這種情況下，誠應該收到通知時會發現，不可能沒得到誠的許可做這種事。

有幾個可能性。一個是誠截圖之後傳給小葵，小葵正好在看截圖。但如果這樣，就會留下「爲什麼要這樣做」的疑問。

我邊感謝小葵的存在，沉默目送她的背影。

最後在公車開動後，小葵也沒發現坐在後面的我。

經過第一個站牌，第二個、第三個，抵達圖書館所在的第四個站牌。

下課時間結束，第三堂課開始。雖然小葵要我節制點，但我上課時也不小心就想和誠聯絡。

她沒有發現我。

小葵正在等公車。

「咦？我沒有喔～」

「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但難得看見小葵好像很勤勞和誰在傳訊息耶。」

「一花，你有好好加入大家的話題啦～」

我心中有個疑問，小葵真的要去圖書館嗎？是不是其實有什麼理由，現在打算要去見誠呢？

下車地點是醫院前的公車站，這也是小葵媽媽工作的醫院。

雖然我有非常多疑問，但都跟到這裏來了也不能回頭。我拉遠距離跟蹤小葵，大概因爲雨聲消除氣息，小葵沒發現我。

小葵熟門熟路地走進醫院，獨自在院內前進。

小學某次暑假，我曾陪小葵來醫院。護理師們有專屬休息室，我和小葵一起去那邊送東西給她母親。

小葵沒往那個方向走去，到櫃檯辦好手續後前往不同地點。

雖然覺得會被醫院的人阻擋，但我仍跟着小葵走。幸好沒人喊住我，小葵搭上電梯。

我差一點要放棄，但電梯在三樓停下來。我急忙從一旁的樓梯上樓，抵達三樓走出走廊時，正好看見小葵走進角落的房間。

我一看樓層導覽這邊是病房，看來小葵是來探病的。

但她是來探誰的病啊？我從不曾聽小葵提起這件事。

我冷靜下來之後朝小葵走進的病房前進，抵達病房前，看到外面顯示的名牌確認了病患的名字。這裏是單人病房，裏面只有一個人。

月島。

我搞不太懂意思。上面寫着我很親近的人之名。

月島是誠的姓氏……不對，但是，不可能有這種事。話說回來誠是因爲轉學事宜才請假，不是因爲生病請假。應該如此啊。

我突然想起那天誠在社辦裏睡着的事，雖然他們說是失眠症藥物的副作用，但他手的冰冷溫度……

《誠，你現在在哪裏？》

我好不安，拿出手機傳送訊息，立刻顯示已讀。

《現在在家啊，怎麼了嗎？》

若無其事地接到誠帳號的回訊。

這是誰回訊的呢？是誠還是小葵？如果我全然信任眼前畫面上的訊息，那麼誠在家裏，絕對不在這扇門後面。

所以……這扇門後的，只是湊巧相同姓氏的人。

沒錯，肯定如此。小葵或許代替誠回訊給我什麼的，這些全都是錯覺，是我搞錯……

病房中的小葵轉過頭來，看見我嚇一大跳。

她手中拿着手機，上面顯示剛剛我和誠的對話。

而誠躺在病牀上，閉着眼睛，身穿病人服的誠沉睡……

我下定決心，用力拉開門。

明明說因爲轉學事宜請假的誠，不知爲何出現在醫院單人病房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