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2. 速水葵
《在謊言的世界裏,我談了一場難忘的戀愛》 · 一條岬 · 1.7萬 字

1
小孩有多小孩,大人又有多大人呢?
我有時會毫無意義地思考這類事。
小時候,覺得大人是知道很多事情的人。會教我作業不懂的題目,知道很多遊戲,值得信賴,待在身邊就令人安心。
每個孩子把誰當作大人各有各的想法,對我來說的大人是我父親。
父親想當電影導演,社會來看是個無業遊民。在家裏總是和我在一起,「我是大人啊」是他的口頭禪,學校放假的日子,我們兩人會看一整天老電影。
這個大人,從某天開始會對我撒謊。
或許其實從更早前就開始撒謊了,或許只是因爲我也慢慢成長成大人,開始可以看穿他的謊言。
如果能看穿他人的謊言叫做大人,那我不想要長大。
即使如此,眼前的大人也沒有停止繼續撒謊。
明明那樣溫柔,我好喜歡的,明明那樣重要,希望他一直在我身邊的。
某天,這個大人消失了。對小學生的我說「我稍微出門一下,馬上就回來。」後離家,就跟他當時常做的一樣,一臉痛苦地撒謊……
暑假開始後過了兩週,日期也在不知不覺中迎接八月。
放暑假之後,不對,是從放暑假前發生了許多事。緊急照着小翼和月島想出來的設定修改電影,好不容易趕上獨立電影節的報名。
可以更加從容製作作品最好,但我們偶爾會這樣。小翼在最後的最後提出變更方案,然後趕在期限的最後繳交作品。
但我知道,這個變更方案會讓作品更好。
至今也無法忘記。國三夏天我們四人一起拍電影,報名參加僅限國中生參加的比賽。小翼那時也在截止之前提出變更方案。
在大家幫忙下好不容易以那個方案完成電影,結果我們的作品被選爲佳作。
原以爲不會對任何事情感動的我,那時也不小心感動了。我體會到和夥伴一起完成一件事情的喜悅,對創作感到戰慄不已。
在那之後,我們比以往更加熱切地拍電影。
小翼有時會在期限之前提出變更方案,但我已經把這當作一種迷信,因爲只要這樣做肯定會有好結果。
「欸小翼,要不要暫時休息一下?」
某天假日,小翼把笑菜找出來說要拍電影,帶着困惑的笑菜搭上電車。包含我在內的三人,一起前往笑菜過去和親生母親一起居住的城市。
我和小翼從幼稚園認識到現在,小學五年級開始一起拍電影。
「那麼讓我重說一次……獨立電影節,拿到特別獎,幹得好~~!」
笑菜國中時成爲我們的夥伴,我和小翼國二時聽到一年級轉來一個超級可愛的女生,就去找她希望她來參與電影演出。
「你不是才說不會漏聽我說的話嗎。」
那之後立刻開始下一個作品的企劃會議,幸好社辦有冷氣,雖然舊但還算涼,啓動電腦都會令人冒汗。
「什麼啊,原來你有好好聽喔。」
這是那天在陌生城市的咖啡廳裏等待笑菜時,小翼對我說的話。
和母親見面之後,笑菜開始出現改變。
雖然不按牌理出牌但很有執行力,天才型的小翼。
『拍電影那種東西有什麼意義嗎?』
發現笑菜的母親相當驚訝,不只驚訝,還朝笑菜跑過來。
小學五年級我們剛開始拍電影時,她也以演員身份來幫忙。我們知道一花心地善良,比誰都認真、努力。
我們喜歡的東西相似,對美醜的基準也很類似。所以小翼總是很倚賴我,提出電影變更方案時也絕對會事前找我商量,但這次不同。
即使和母親分離也不會忘記這件事,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能不忘笑容,笑菜說她希望成爲如實呈現自己名字的人,說她希望能常保笑容。
「啊~嗯,我有在聽。」
但我認爲笑菜只是假裝摺服,她其實很想要和小翼一起做些什麼。當時笑菜的聊天對象只有小翼,笑菜徹底築起高牆不讓任何人接近她,只有樂天的小翼不把她的牆當一回事。
『沒有意義啊,意義是創造出來的。』
會議在我的提議下休息,飲料喝完了需要出去買,大家猜拳。輸掉的我和小翼前往校內的販賣機。
小翼從某個時期開始用月島的名字「誠」喊他,不僅只是用名字喊他,難以置信的他們還成爲情侶了。
我和樂天微笑的小翼,說着現實沒那麼單純,幸福的形式不只一種。
電影製作社,是僅屬於這樣的我們的社團。我們在笑菜和一花進入同一間高中時提出申請,值得感謝地立刻得到許可。雖然不多但也得到經費,也給我們社辦。這裏是僅屬於我們四人的城堡,至少我是這樣想。
「那麼,導演,關於下一部作品啊。」
「啊,抱歉抱歉,要說下一部作品對吧,下一部啊~」
『……聽說我的父親想要的不是女兒而是兒子。』
笑菜和我相同,親生的雙親不在同一個家裏。她對母親的愛特別強烈,所以無法和母親見面讓她很痛苦。
所以這次的結果可謂快舉,應該值得開心纔對,但是……
這個電影節只要通過審查,無論年齡或實際成績都能參展,所以作品總數將近五十部。接着在小電影院上映近一週時間,由來場觀衆投票選出前十名作品,最後請評審審查。是獨立電影的祭典。
笑菜和母親再會時哭了,我們三人一起到笑菜以前住的家附近,小翼拉着想走的笑菜不走,然後恰巧碰到笑菜母親走出家門。
當時小翼說了。即使如此,笑菜的幸福形式應該只有這個吧。
「那麼讓我重說一次……小葵,你有在聽嗎?」
母親發現笑菜,生離的母女倆隔着距離面對面。我曾在電影中看過這種畫面,這讓我重新認知,電影是把現實拍下來的東西。
現在才能理解,笑菜其實也不想要築牆,而是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把各種點子寫在白板上,但從某個時間點開始腸枯思竭,話題在相同地方不停打轉。
雖然第一次被拒絕,但小翼仍持續邀約笑菜,儘管不容易,但笑菜最後折服在小翼的糾纏之下了。
小翼說着奇怪的領頭詞,握拳舉高,除了我以外的其他社員邊感困惑也說着「幹、幹得好!」舉高拳頭。
我在電影中看過。失去重要的人。雙親離婚。
「哇塞,果然很熱耶,夏天到了~」
「咦?不是吧,沒那回事,只是大家願意讓我參與大家的作品而已。」
不只電影,當時的我也知道兩件事都是現實。
國中生的我們,沒辦法幫上笑菜任何忙。
她說她花了很多時間和雙親離婚後就沒再見過面的母親說話,對母親說她現在還是好愛她。
我之所以無法打從心底開心,大概全因這個名叫月島誠的男人。
當我看着他時,小翼開口對月島說:
當我手靠在社辦桌子上撐着臉頰陷入沉思之時,小翼開口喊我,我跟着轉過視線,身爲社長的小翼手拿紀念盾牌站在大家面前。
「我怎麼可能漏聽你說的話。」
『我覺得現在的笑菜同學比較自然。』
「問題不在那,但可能還比較好。」
「咦?那要說『得獎了!』會比較好嗎?」
正如我母親和父親的幸福形式變得不同了,笑菜的家也一樣。
『但我媽媽已經沒辦法再生孩子……在我升上國中之前,即使這樣也沒關係,但我父親似乎還是沒辦法放棄,糟透了。就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決定離婚,又再婚,還要我不能再跟媽媽見面。』
我們跟小學時相同並肩而行,小翼拿着手機要拍下夏日風景,她平常總是這樣我也不特別在意,早就習慣了。
和這樣某種意義上來說極富特色的笑菜相反,一花是毫無特徵的女孩。
『這當然啊,因爲你沒有想要搞懂嘛。』
「喂,你還打算再來啊?」
雖然母親沒有明說,但她母親似乎是爲了讓笑菜可以早點熟悉繼母才退讓,但她仍然打從心底深愛笑菜。和笑菜再見面時,她母親目不斜視地直線衝過來,接着用力緊擁笑菜。
所以這一次也產生「或許如此」的預感,這部電影或許……
《罕病少女之死》在獨立電影節中榮獲特別獎,我們去年也通過審查,基本上有作品參展,但票數不佳被埋沒在片海中。
我統整了聽到的內容之後,小翼開心地點頭。
小翼喊我,把我的意識拉回現實,我若無其事地回應:
沒什麼了不起能力,只擁有電影知識的我。
笑菜某時突然在我們面前示弱,對國一的笑菜來說,那是想也一直不敢發出的求救訊號。
企劃會議中,小翼自由發言,一花也很認真地提意見,笑菜偶爾會說出精闢的話,當小翼開口問意見時,月島會邊思考邊回應。
因爲作品數多,就算再怎麼喜歡電影也很難全部看完。實質上,從決定公開在活動官網上的片名以及劇情大綱起,已經開始接受審查了。
她是我和小翼的兒時玩伴,從小玩在一塊兒,不管做什麼事情一花都會跟着我們。
我原本這樣以爲。
「那就重新再來一次,獨立電影節特別獎,得獎了耶~!」
「不對吧小翼,那什麼?說幹得好是怎樣。」
「我有在聽,你說今年冬天也想參加電影甲子園對吧?因爲是中篇電影,拍攝時間也會變長。爲了製作時間不會延遲,所以希望可以在暑假中決定電影主題,放完暑假後開始拍攝,隨時募集故事提案與點子。這樣對吧?」
笑菜和母親聊天時,我們就在附近的咖啡廳等她聯絡我們。
努力,凡事全力以赴的一花。
在小翼帶領下,我們也跟着大喊「得獎了耶!」我不禁轉頭看月島,他也害羞微笑着舉高拳頭。
「因爲有誠的點子和主演才能得獎,你得更加強勢地大喊『得獎了耶!』纔行啦。」
今年也順利參加夏天的獨立電影節。
「小葵?你有在聽嗎?」
小翼不管什麼都能很開心說話,實際上在小翼面前,所有事情都能變得開心。
『笑菜,可以見到她媽媽真是太好了。』
當時,笑菜是個不會笑的女生。總一臉不爽且態度冷淡,聽說她父親是知名企業的高級幹部,而她父親最近再婚了。
『我不懂太困難的事情……即使如此,笑菜的幸福形式應該只有這個吧?』
人類會像這樣習慣各種事情,電影製作社變成五個人這件事,或許有天也會……
但是……
「那我再重來一次……」
笑菜呆滯地輕喊『媽媽』,母親緊緊擁抱她,她大聲哭出來。
說自己不懂情愛的那個小翼……
聽到我的發言,小翼開始說起下一部作品的構想。笑菜滿臉笑容開心地聽小翼說話,一花則表現出要寫筆記的認真態度聽。
而且我事後才知道,這次的變更方案來自月島的點子。還以爲是小翼點子的我嚇一大跳,同時也感到異常不悅。
從這間社辦看見的天空無比湛藍,夏蟬在外頭用有限的生命鳴叫。
聽說母親希望她可以常保笑容才替她取了「笑菜」這個名字。
「對不起,我聽不見,你說什麼?」
我們之中其實最聰明且最美的女孩笑菜。
『這才真的搞不懂你們的意思耶。』
面對冷淡的笑菜,小翼毫不畏懼地答道。
「……現在這句話我要拍下來,你可以再說一次嗎?用搭檔的感覺,自然點說。」
幸福不只一種形式,這我也在電影中看過。
看着親密的兩人,我有點自暴自棄說:
「又沒關係,來幾次都好啊,這是喜事耶。」
離開社辦後被熱氣包裹,熱得彷彿置身三溫暖中。
我適時把大家的意見統合起來,如果話題大幅離題也會修正會議的路線。
自動販賣機就在體育館旁邊,抵達陰影覆蓋的這一處,小翼朝自動販賣機投硬幣,按下大家想喝的飲料。
我現在才突然發現只有我們兩人獨處,不禁開口:
「我問你啊。」
「嗯~?」
「你爲什麼會和月島交往?」
身邊蟬鳴明明十分吵鬧,爲什麼這句話會如此平靜地響起呢?
小翼聽到我這句話轉過頭,毫無情緒激動地回答:
「咦?因爲我喜歡他啊。」
「你這……是說認真的嗎?」
「嗯,我們上週也去動物園約會,讓我重新認知,啊啊,我好喜歡他喔。」
「是喔,喜歡他哪裏?」
「有陰影的地方。」
「啥?小翼你這是電影看太多了吧。」
「開玩笑啦,但一開始沒有開玩笑就是了……只要和他在一起,我的心情就會很平靜,但又怦通怦通跳個不停。有好多讓我感覺他好珍惜我的瞬間,讓我發現自己少女心的一面。」
「哇塞,真的假的。」
「還有,該怎麼說呢。他非常溫柔,氛圍之類的也和小葵的爸爸──」
大概發現我繃起臉來,小翼「啊」了一聲之後閉上嘴。
「你說誰,又怎樣啊?」
「啊~~對不起,我什麼也沒說。」
「我的飲料,你請客啊。」
『我單純喜歡翼同學拍的電影,所以想要一起拍電影。』
月島躊躇之後回答:
一花從以前就偏文藝少女,喜歡戀愛和推理。聽說月島國中時也常常看書,大概和一花合得來,從氣氛上來看可看出他們熟稔許多。
「好,媽,那個啊……打起精神來啦,病絕對會沒問題的。」
我用父親親身教會我的方法察覺謊言,一直以來用自己的方法保護大家,因爲電影製作社的夥伴對我來說很重要。
我和月島一起轉過頭去。
月島如此說着走過來,接下小翼懷中的飲料。
「咦?你這是什麼……」
我有點驚訝,是月島。
要是對上眼會很尷尬,所以我瞬間別開視線。月島沒發現我,只是催促母親朝咖啡廳走來。
「你原本也沒想要跟小翼交往對吧?明明參加時說了你的目的不是小翼,卻在不知不覺中開始交往了耶。」
即使如此我還是稍微深入,問了根本不需要問的事情。
2
暑假那天,我送母親遺忘的東西到醫院給她。母親再婚之前,我也曾和無業的父親一起送東西到醫院給她。
「不知道耶,但想做的話應該可以拿個五罐吧。」
醫院裏有各式各樣的人來來往往,各種人生交錯,各種事情在看不見的場所發生,當我漫無目的看人潮往來時,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你暑假期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啊?」
月島似乎也沒對小翼提及母親的事情,小翼爲了要讓月島學習電影的事,很開心地教他攝影技巧以及影片的剪輯方法。
而我不預期在醫院裏看見月島,是個平常日,八月某天。
我借用某位導演的話來說明,月島和一花相當認真聽我說。
「跟那些事沒關係,爸隨時隨地都在笑啊。」
父親消失那天,連他說出「我稍微出門一下,馬上就回來。」我也馬上發現是謊言了,事實上,父親再也沒有回來。
大概感覺兩人一起看她很奇怪吧,一花開口問道。
「不對,我不是想問這個。」
「啊,雖然這樣說,我現在也不是沒用心和美波同學交往的喔,我想用我的方法好好珍惜她,所以……」
「不對啦,是我在道歉,問了你私人的事情。」
把話題拉回我看見月島那天,我把東西送給母親後去醫院裏的咖啡廳坐。
月島稍微睜大眼,把手上的桌曆放回桌上。
「哎呀,確實是這樣呢。」
我根本不想知道這種事,也不想要發現。
「然後前一陣子,我送東西去醫院給我媽,看見你跟應該是你母親的人在一起,總覺得,你母親似乎很沮喪……所以我以爲你母親發生了什麼事。」
但一天過一天,隨着會議次數增加,方向也越來越明確,還提到這次要讓一花當主角。
「咦?怎麼了嗎?小葵?」
我也沒偷聽的興趣,於是悄悄離開座位。月島依然沒發現我,我低調地收拾好咖啡後離開。
買好每個人的飲料,小翼雙手抱着三罐,我用手拿着兩罐。「好冰,快點回去吧。」小翼說着轉過身,月島不知爲何出現在此。
方法論等等的說明告一個段落後休息,一花離開社辦去洗手間。
「呃……爲什麼這麼問?」
……月島的母親,身體可能有什麼狀況。而身爲兒子的月島體貼這樣的母親,理所當然地珍惜他的家人。
「……真是的,連兒子都擔心我可不行呢。會被你爸笑。」
「哇,謝謝你,幫大忙了。」
「啊,嗯,我想着你們可能會拿不動。」
這也是謊言,他不是對電影技術,而是對容貌起反應纔來找我們說話。
我在這之中不知不覺學會人類在說謊時會擺出怎樣的態度、做出怎樣的氣氛、有怎樣的眼神、會怎樣說話等事情。
正如小翼所說,月島大概是很溫柔的人。
當我說出第一學期拍電影借用的醫院名字時,月島露出奇妙的表情。
如果一花當主角,拍怎樣的電影比較好呢?用怎樣的故事才適合從一花身上引出臺詞呢?會議越來越熱絡,也越來越有真實感。
我的生父想要當電影導演,是很溫柔的人但沒有經濟能力。結果他沒能當上職業電影導演,在我小學四年級的某天突然消失身影。
父親留給我的,只有大量的電影DVD與電影相關書籍,舊攝影機等器材。以及隱隱約約能察覺對方說謊的敏銳直覺。
「咦?誠怎麼了嗎?」
沉默的室內,月島拿起桌曆看着。
在我說話之時,月島身上的氣氛與表情帶着緊張感。
而我也早知道自己問出的是非常不客氣的問題,爲了消散這份尷尬,故意說些挖苦人的話。
「再怎麼說你都是男孩子嘛,你雙手可以拿幾罐飲料?」
但是,那麼月島的母親又爲何沮喪呢?他們兩人是去探望誰嗎?而那個人生重病……
雖然儘可能不去聽他們說話,但我仍察覺了某些事情。
盂蘭盆節前的某天,我們三人在社辦裏。小翼和笑菜在炎夏中還是很有活力,說要順便轉換心情跑出去探勘電影外景的點,一花不輸給兩人也很有活力。
接着在某個時間點,這份緊張頓時放鬆。
「那就喫個甜甜圈好了,你要幫我喫一半嗎?」
「那這也交給你拿,可別弄掉了。」
「嗯……說得也是,我絕對沒有態度高高在上的意思。因爲我從來沒想要和她交往,也沒想過能和她交往。」
「什麼,但是算了,這也當然。嗯,是黑咖啡對吧?」
月島有時會因爲家裏有事沒來社團,但他也認真地持續參與會議。
「這樣啊,原來如此,那就好。」
「那應該是小翼之前提過的東西吧?和小說不同,電影劇本要儘可能用單純的方案且單純的故事比較好,別太貪心。」
只不過,我感覺月島沒有撒謊。
兩人排在櫃檯前的點餐隊伍中說着這些。
就在我想着該怎麼辦之時,「熱死了~社辦果然很涼耶。」「我的妝都快要融化了啦~」小翼和笑菜也說着這些回到社辦來。
在企劃會議有進展的同時,小翼和月島好像都會在社團結束後去約會。我在會議之中自然而然得知這件事,因爲一花相當感興趣地聽他們說話。
「啊……這樣啊,原來如此,對不起,讓你費心了。」
我沒對任何人說月島母親可能生病的事,度過暑假生活。
「即使如此還是不好意思,那個……我母親沒事,非常健康。」
「不會,因爲多了我一個纔會讓你們變得很難拿,之後就讓我來吧。」
「話說回來,你和小翼打算交往到什麼時候啊?」
我不是無法忍受沉默,也沒打算說什麼要好好珍惜家人,或親生父母都在身邊真幸福呢之類的話。
母親確診了重大疾病,但爲了不讓我們擔心而撒謊。
我家是雙薪家庭,我小六時再婚的母親是護理師。
父親對我撒過非常多謊,就快要可以成爲電影導演,和母親關係良好,從大謊到小謊,數也數不清的謊言。
我很猶豫該不該問,這問題再怎麼說都太侵犯隱私了。
「嗯。」
結果那天沒討論出下一部作品的太多重點。
「那個啊。」
他和應該是他母親的人物一起朝大門走去,月島的母親看起來有點沮喪,而月島相當關心母親。
「我要說!我想了一下,把利用手機設計出圈套編入劇本中如何啊?通訊軟體的收訊和傳訊日期其實是和手機主機連結──」
「但不要緊,那個時候到了我就會和美波同學分手,所以你別擔心。」
撒謊時,人會試圖讓對方相信自己,因爲那是謊言嘛。因此會變得多話,或者加上平常不會有的舉止,但月島沒有這些徵兆。
聽到這我喊了「月島」,接着把雙手的東西堆到轉過身的他手上。
社辦只剩我和月島,到目前爲止我們兩人獨處的次數寥寥可數。
只不過,這個特技在我的生命中派上很大的用場,只有女生拍電影,就會引來很多不期望的人物靠近。
知名咖啡廳在醫院入口附近設點,所以我就邊喝咖啡邊觀察人羣。
這是謊言,這男的只是單純對小翼有興趣。
月島傷腦筋地笑了,同時也從中感到些許寂寞……
「對不起,我的個性沒辦法對在意的事情置之不理,所以纔開口問。我想你應該知道,我媽是護理師。」
就在說話時,我發現一件事,月島變得好安靜。
一瞬間,我還懷疑月島是體貼我而說謊。
「媽,你要點什麼?要不要點甜點?」
發生什麼事情了吧,我的心自然地產生擔憂。不是啊,我擔心個什麼勁啊,就在我差點要反抗自己時,月島轉頭看咖啡廳。
啊啊,我真是個討人厭的人,該怎樣才能變成好人啊?但我無法停止自己挖苦人,我半放棄地繼續說下去。
我也受小翼所託,需要教月島必要的攝影進行方法以及編劇的基礎。因爲一花對編劇也有興趣,所以我會教他們兩人方法論等東西。
『你們拍的電影很有趣呢,我介紹我認識的製作人給你們,告訴我你們的聯絡方式吧。』
月島雖然喫驚仍苦笑着應允:「啊,好,我明白了。」「誠你好弱喔。」小翼開心地笑了,從月島手中拿起一罐飲料。
就在我想問他那句話的真意時,「我回來了~」一花開門現身。
我對他爲什麼會有這種表情感到疑問時,眼前的男子繼續說:
結果,我那天沒能問出月島的真意。相處到現在我也明白,月島不是會爲了緩和當下氣氛而隨口說話的人。
實際上,我認爲今天的對話中沒有謊言,也就是說……
『那個時候到了我就會和美波同學分手,所以你別擔心。』
那是月島的真心話,但那到底是……
3
《關於前陣子說到的事,方便見個面告訴我嗎?》
在那三天之後,我傳了這個訊息給月島。
我曾試着自己思考,但怎樣都無法理解。所以纔想既然如此,就直接問月島吧,用最容易看穿謊言,面對面的形式。
時間即將來到八月中旬,盂蘭盆節時期電影製作社的活動也休息中。
《用訊息或電話很難說嗎?》
《我想要見面說》
《我知道了,什麼時候方便?今天會有困難嗎?》
《今天不行,明天呢?》
《明天啊,嗯~》
《你有事嗎?那後天也可以喔》
《不是,不是那樣啦》
《那就讓我約明天,地點和時間──》
我半強硬地決定好地點與時間後告訴月島。
《嚴禁遲到,當然也不可以臨時取消》
大概太單方面決定,月島沒有馬上回訊,間隔了像躊躇着什麼的空白之後,才收到《嗯,我知道了》的回訊。
隔天,我到指定的店家等月島,這家咖啡廳氣氛很好我很喜歡。平常總是很多人,但盂蘭盆節期間人不多。
月島再次沉默。
即使做不到,不和小翼分手不就得了?這世界上也有遠距離戀愛。
結果,月島沒在我待在醫院期間醒來。
依序觀賞,接着來到得佳作的那個作品出現在電腦屏幕上。小翼邊調侃月島,笑菜和一花相當開心,大家一起看這個作品。
這次輪到我沉默,我終於不理解月島這個人了。
大概有自覺症狀,他本人也發現了,畏怯的情緒在我面前愈發強勁。
我也感受到那股陰影,就在月島的微笑背後,在他偶爾沉默望向遠方的眼神中,就連他因爲家裏有事得休息這稀鬆平常的聯繫中。
月島的臉色變得非常差,看起來像突然失去血色。
「前陣子是指……」
我沒能問出口,冬天要轉學的事情是真的嗎。
如果沒有月島就不可能得獎,無關乎我不想認同,或我對此感到不悅。
在我眼前的,是個可能有所隱瞞的人。
我在社團活動中的某個瞬間,找到答案了。
「對不起,我也想着得早點對她說纔行,但還沒說出口。」
月島在隱瞞什麼?
點好飲料,稍微閒話家常,飲料送上桌又過了一會兒才說:
爲什麼呢?這是爲什麼?他父親的發言明明沒有任何一處值得深究的謊言,即使我這樣想,累積至今的經驗、我的直覺卻試着警告我。
當作學習兼反省,我們到社辦集合要看所有得獎作品,預定觀賞的作品也包含《罕病少女之死》在內。
「原來是這樣,我有聽說他加入社團,沒想到是拍電影……他也沒那種經驗,如果造成你們困擾了還請見諒。」
突然失去動靜。
「咦?月島,你還好嗎?」
但月島似乎沒對雙親詳說社團的事情。
我會察覺,我有感受,我總是,偶爾會很痛苦。
因爲不想讓小翼擔心,所以拜託我別說他要轉學以及暈倒的事情。
「暑假期間吧,我也是突然聽到,嚇了一大跳。」
兩人聽到電影製作社嚇了一跳,在他們詢問下,我把月島是新加入的社員,我們請他以演員身份參與電影製作的事情說出來,他們又更加驚訝。
看見他這種態度讓我幾乎語塞,但我仍繼續說下去。
月島的雙親面面相覷稍微沉默後,他的母親轉過來面對我,親切回答,說月島小時候體弱多病,但沒有可稱爲宿疾的疾病。
「那個,順帶一提,請問月島同學生了什麼病嗎?雖然他在暈倒之前曾說他剛好今天不太舒服。」
以第三者客觀角度來說明,就會得到這個結論。
「你說時候到了會和小翼分手那件事。」
我覺得月島和雙親不是很像,但仔細一看,他的容貌與母親相似。
我把「如果你真的要轉學」這句話吞下肚,故意用兇狠的聲音問。
和值班老師取得聯繫,月島的家人接獲通知後會到醫院,我就在醫院等他們。月島沒有生命危險,但持續在病房裏沉睡。
「對不起。我、今天、剛好、不太舒服。」
下一個瞬間,發生戲劇般的變化。月島雙手擺在桌上,接着趴下去,「真的,對不」話還沒說完,他全身癱軟。
至少到目前爲止,眼前這男人是不做「那種事情」的人。
『因爲現在或許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如果我這樣回答,你會笑我嗎?』
「也就是說,你要因爲家庭因素轉學所以會跟小翼分手?」
「那麼,前陣子講到的事,那是什麼意思?」
「得獎?那孩子完全沒提過這件事……」
因爲不清楚月島隱瞞社團活動的理由,所以我拜託他的雙親在他說出口之前先裝作不知情,兩人應允了。
過了一會兒,月島大概下定決心了,視線看着我回答。
「字面上的意思。」
救護車不到十分鐘就抵達,在救護人員催促下,我也上車一同前往醫院。雖然猶豫着該不該聯絡小翼,但首先在車內聯絡學校。
臉色蒼白的月島,恐懼着什麼一般看着我。
4
我立刻請店員叫救護車。月島失去意識了。
到了此時,我才終於顧及持續失去意識中的月島。
爲了找出結論,首先要確認我的直覺,我語帶「你說要轉學是謊言吧」的意義想開口問他。
「什麼……」
我靜靜地理解這件事時,月島的母親苦笑着回應。
月島在約好的時間五分鐘前現身,大概因爲身爲被找出來的一方,感覺他有點緊張。
「那是什麼時候決定的?」
「沒有,說困擾太言重。原本就是我們社長強硬邀請他參加……而且,您兩位或許沒有聽說,因爲有月島同學的努力,我們還在夏天的電影節上獲獎了。」
『你真的要死了耶,只剩半年?那你爲什麼能若無其事?爲什麼能裝作放棄人生?纔沒那麼簡單能放棄。應該會遷怒在其他人身上,應該會討厭起普通活着的人。因爲這樣,也討厭起自己……但是,即使如此……你應該會掙扎着想要活下去。』
我對月島的雙親道歉,又聊了一會兒之後纔回家。
回想起來,月島從來到咖啡廳之後一直不太對勁。
爲什麼月島會用這樣泫然欲泣的表情笑呢?
但不知爲何,月島撒謊了,我如此感覺。
我答應他。但在盂蘭盆節之後,我看月島的眼神有了改變。
我立刻喊他也沒得到回應,我不禁碰觸月島的手臂,好冰冷,他體溫好低,但他的脖子冒着汗,明顯不對勁。
父親也笑着說不用擔心,應該過一會兒就會醒來。
我一問完月島沉默,彷彿詞窮一般持續沉默。
「嗯,應該,會這樣吧。」
但到了晚上,我收到他的道歉訊息,內容是很抱歉給我添麻煩了,並說明他是因爲貧血失去意識。
畫面中的月島,對生命所剩無幾的女主角如此說道。
月島像要表現真傷腦筋一般笑了,試圖讓此時的氣氛輕鬆一點。
「那件事……小翼不知道吧。」
我驚呼表露不知所措,但這不是被月島說出口的話嚇到,而是因爲發生了至今不曾發生過的事情。
一口氣有太多事情讓我搞不懂,無法理解。
我沒想到答案竟會如此堂堂正正地擺在我眼前。
並非因爲面對月島的家人才場面話誇獎他,也不是因爲對今天勉強月島感到愧疚才這樣說。
即使如此,爲什麼要用那種表情笑,輕而易舉放棄幸福呢?
因爲第一次見面,我向兩位簡單自我介紹。告訴他們我和月島都是電影製作社,我是副社長,接着對我今天強硬約月島去咖啡廳的事情道歉。
5
「我兒子……非常健康,完全不需要擔心。」
「這樣啊,我明白了。詢問了不得體的事情真的很不好意思。」
「其實啊,因爲家庭因素,我冬天需要轉學,要轉去很遠的學校。」
我回答之後,也被自己認同月島的發言嚇一跳。
「爲什麼?該儘早說纔對吧。」
如果現在很幸福,那拒絕轉學不就得了?只要好好思考,肯定有解決方法。
最後,彷彿想要笑着拋開自己的悲哀卻失敗了的表情回答我:
月島到底在隱瞞什麼。
也可看見父親的影子,而他們三人的共通點是有一身溫柔氣質。
『像這樣絕望很簡單,但就算絕望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只是讓身邊的人悲傷,自己也會跟着悲傷。既然如此……你還可以生氣。』
只不過,面對父親這句話以及舉止,讓我停止思考。
此時,眼前發生一件無法解釋的現象。
「……月島,讓我確認一件事,關於轉學的事情,說真的,」
小翼曾開玩笑地說她喜歡上月島的理由是感覺他有陰影。
月島的雙親馬上就到了,我之前曾在醫院看過的溫柔母親,以及看起來豪爽的父親慌慌張張現身。
「因爲現在或許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如果我這樣回答,你會笑我嗎?」
人生大事這檔事,偶爾會突然發生,正因爲如此纔出其不意。
我獨自一人在觀賞中腦袋一片空白,對其他的社員來說單純只是電影中的一幕,但對我來說並非如此,因爲我發現自己疑問的答案了。
暑假只剩下十天的那天,獨立電影節的得獎作品,被包裝成電影DVD的模樣當作紀念品寄到社長小翼手中。
我一直感到疑問,月島爲什麼會說出那種話。
聽說「憑依型演員」相當罕見,休息時我拜託他「用你真實的一面演戲」,我還以爲這是他自己臨摹角色之後造就出的成果。
但或許我搞錯了,那或許是月島發自內心說出口的話。
因爲月島正是……
當我們看完所有得獎作品後,大概受到很多觸發,小翼和一花相當興奮,因爲有站前家庭餐廳的折價券,我們就換個地點討論感想。
在家庭餐廳也以小翼爲中心度過熱鬧時光,但我的心情相當寧靜。
到了傍晚,我們在天色變暗之前解散。我說要去一趟書店,在餐廳前與四人分開,但我沒前往書店,而是走到附近的公園在長椅上坐下。
過一會兒,手機鈴響通知我收到訊息。
《我和大家分開了,要去哪裏找你?》
是月島,在家庭餐廳裏那時,我傳訊息給月島,告訴他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說,問他之後能不能單獨說個話,月島同意了。
我傳送現在的地點給他之後等着,月島單獨現身。
月島帶着奇妙的表情,發現我之後走過來。
我從長椅上起身,兩人在空無一人的公園裏面對面。
「那個啊。」
我開口。
「嗯。」
月島回答。夕陽在視線餘角不停下沉。
「你……該不會要死了吧?」
我一問,月島停下動作,人類本該複雜的表情頓時靜止。
這是個人的問題,我到最後都很猶豫該不該追究,但不能不問。因爲這對電影製作社來說也是重大問題。
「是指小翼可能會說的話,還有你是傻瓜這兩個。」
認同他是電影製作社的,第五個夥伴。
儘管說着嚴肅且悲傷的事情,月島卻開始僞裝出積極樂觀的語氣。
「近在身邊的人死亡,是件悲傷又很衝擊的事情對吧。我不想要讓大家經歷這種痛苦,所以和知道狀況的導師與保健室老師商量後,決定當我病重到無法上學之後,就要告訴大家我突然決定轉學……我原本打算用這種方法消失。」
微笑着的月島,不知從何時開始注視着我。
但有些事情不管如何定睛凝視都看不見。
「而且……只要是人都會死啊。」
還說「速水同學是很溫柔的人呢。」
世界的聲音,全被困進這場大雪當中。
「我想確認一下……你爲什麼要對我說你要轉學?」
不知爲何,從我的眼中冒出淚水滑過臉頰。我沒有把過去的自己和月島重疊,而且話說回來月島對我一點也不重要。該是如此,應該是如此纔對。
追尋記憶,小時候的自己閃過我的腦海。
「但總覺得,現在有點鬆了一口氣。至少……我可以不用繼續對你說謊了。有點不可思議的感覺。」
月島的表情又靜止了。
現在明明是盛夏,卻冰冷得宛如大雪紛飛。
被留下來的人總想着「或許將來有天」,等待離去的人。
我好尷尬,放開抓住月島的手,低頭道歉。
我說完後,月島看向夕陽。
「但是,你別擔心,我會對美波同學隱瞞生病的事,絕對會瞞到最後。這樣一來當我轉學分手後,我會隨着時間變成她的過去。如此一來,美波同學肯定也不會那麼受傷……我是這麼認爲。」
「我之前也對你說過,我還沒告訴她要轉學的事。」
「或許如此。」
在那之後,我在公園裏重新詢問了月島疾病的詳情。
人類,只要睜開眼睛就能將許多事物盡收視野。
所以我輕輕打了月島,把「我絕對會站在你這邊。」化作語言對他發誓。
發現時我已經發怒,我大概其實一直很想要發怒。
稍微躊躇後,他說出一個複雜,我從不曾聽過的病名。
無關乎對我說他們已經離婚了,想着他將來有天會回來,還能再一起生活。但隨着時間過去終於理解,知道再無這可能性。
「那你只剩下一年壽命這件事呢?」
「這一定會讓小翼難過,小翼現在很喜歡你,說不懂情愛的小翼,純粹地喜歡着你。如果你在這種狀況中消失,死掉……小翼肯定會非常難過的呀。」
「你別開玩笑了。」
我沒說出我和他雙親之間的對話,只是儘可能簡潔地說明我作出這個結論的過程,他說他要轉學以及在我面前昏倒,以及他說出口的謊言。
人類的人生及內在,煩惱及疾病。
「這她也不知情。」
「怎麼了嗎?如果你是在意先前的事情,不過昏倒一次而已,你看得太嚴重了啦。」
「真的別擔心,我絕對會把我的病和死瞞到最後。聽說我生的病,失去意識的頻率和時間會逐漸增加,最後會一睡不醒。但失去意識之前會有徵兆,只要不錯過徵兆就能瞞住我的病情。而且話說回來,我在放暑假之前毫無異狀。前陣子還不習慣,也想得太天真了,所以纔會在你面前昏倒……但我今後會徹底做好,所以……」
小翼會如何呢?在月島消失後,她會等他嗎?還是會追上去?
「爲什麼,爲什麼你要和小翼交往。」
「小翼不知道這件事對吧。」
「說得也是。」
我保持沉默,因爲我明白沉默在此時能達到什麼效果。
這沒有任何虛僞,光是這樣,我就感覺能和月島誠相互理解。
「美波同學肯定會拜託我再說一次,然後開始拍我吧。然後因爲我是個傻瓜,即使感到害臊還是會說出同一句話。」
接着當我發現時,我已經用強硬口氣質問月島了。
──小孩有多小孩,大人又有多大人呢?
也說出今天再次重看電影,幾乎成爲決定性關鍵。
正如月島所說,他用神清氣爽的表情回答我。用在這場面中僅此一次,不是與人商量的話語和表情說道。
「小翼聽到剛纔那句話,應該會說要是有拍下來就好了吧。」
大概想把我的問題當玩笑話吧,月島笑道。
用努力要笑卻失敗的表情問我:
小孩就是小孩。就算可以看穿大人的謊言也沒有任何改變。
「可能會失去幸福的人,別這麼輕易放棄現在的幸福。我也會幫你,這不是爲了你,而是爲了人類的尊嚴。也爲了不讓小翼傷心。」
「你還剩下多少時間?」
我不允許現在只是小孩的月島,試圖放棄自己的幸福。
我的身體在不知不覺中行動,逼近月島抓住他的胸口,我從沒想過自己實際上會做出這種和漫畫或電視劇沒兩樣的行動。
「不會,第一個想到朋友是理所當然的,你別在意。」
是隻要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就好的存在。
月島看着我回話,夕陽無聲無息地繼續沉落。
風吹拂過傍晚的公園,天空紅得彷彿世界正在燃燒,月島又沉默了。
「你身爲我們的夥伴,別放棄自己的幸福,可以嗎?」
面對沒有預兆的唐突問題,月島沉默了一段時間。
「我還以爲說謊沒什麼大不了呢……但比我想像得還要困難。」
正因爲真的喜歡對方,所以纔要隱瞞自己的病。爲對方着想,不想讓對方悲傷,明明是個小孩卻想做大人才做的事。
但在那之後,月島表情苦惱地說:
對月島來說,現在的時光肯定難以取代。
月島從我身上別開視線,不甘心又悲傷地回答:
這是今後所需的必要事項,所以我擦乾眼淚轉換心情認真聽他說話。
在我說話時,月島始終保持沉默。他沒有打斷我、沒有反駁,就連試圖矇混也沒有。承認了什麼,最後苦笑。
不可以犧牲自己,也不可以放棄什麼。
我說完後,纔想到自己說出糟糕透頂的發言。
對不可理喻的事情,對強逼孩子長大成人這件事,對不得不成爲大人這件事。
「真的是,你怎麼啦,突然這樣。」
月島該活得更任性一點,在喜歡的人在身邊時,在無法再見面之前,他該更坦率面對自己的幸福,月島就該這麼做。
月島的表情好沒用,但這沒用的表情,也是我相當熟悉的沒用表情。和我那想成爲電影導演卻無法實現的父親很相似……
「我剛剛的發言……請讓我再次道歉,你爲什麼要和小翼交往,那還用說,因爲那是你的幸福啊,所以你確實伸出手了,你作出身爲人類的正確抉擇。」
月島看似刺眼地,又看似痛苦地瞇起眼睛,我注視着他的側臉。
正因爲場面嚴肅,我才半開玩笑,月島也跟着微笑。
而且,重視小翼的人不只月島,我身爲朋友也非常重視她。我會幫忙照顧月島,和他一起徹底瞞過小翼,所以……
「既然如此,你就儘可能守住幸福多一點時間啊。你要死了耶,你真的明白嗎?你可能真的會死掉耶。」
最後,在我面前做出連他自己也明白十分拙劣的演技。
「即使如此,我還是該從美波同學面前消失比較好嗎?當作我突然決定要在放完暑假之後轉學,也不再和她聯絡,然後……」
我頓時搞不清楚,我到底該說些什麼好,該思考些什麼好。
我不禁抬起頭,即使這種時候,月島仍面露笑容。
月島最後雖然露出迷惘的舉止,仍說着「……我明白了。」應允我。
儘可能過着普通生活,和喜歡的人成爲情侶之後活過每一天。
「電影的主角,就是你自己對吧。」
努力想讓此時的氣氛開朗些的月島,閉上嘴。
「……咦?你剛剛的『或許如此』是指哪一個啊?」
「今年三月,醫生宣告我只剩下一年壽命。」他如此說道。
接着我們自然地互視而笑,回想起來,這還是我們兩人第一次這樣笑。
大概被我的淚水嚇到,月島啞口無言。
月島會隨着時間流逝變成她的過去嗎?如同父親在我心中已成過去一般。
因爲我知道眼前的這傢伙很溫柔,因爲我發現他是不惜努力的人。他很誠懇,而且我或許已經認同他是社員了。
我想對這些事情發怒。
「不只對你說,我打算遲早也會對大家說。」
另一方面,在奇妙的寂靜中,月島至今的所有發言逐一串接起來。
6
但我心中某處,或許有並非如此的部分。
「對不起,最痛苦的人明明是你……我說了最不該說的話。」
我的心情變得十分坦率,我們兩人都非常珍惜美波翼這個人。
「……你是指什麼?」
光線與景色,城市與人類。各種事物交織,巨大的活動與微小的活動。
這狀態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他說現在還只有幾天一次的程度,突發性出現症狀後失去意識。但要失去意識的那天早上會出現體溫偏低的徵兆。
我要月島量體溫後,體溫太低的那天就別勉強,請假不來社團。
我會自然地幫他。
只不過,暑假期間要請假有很多借口可以用,開學後會變得相對困難,所以得要提早作好對策纔行。
月島說關於這點他有些想法,我們就針對這個討論。
在那四天後,月島休息沒參加社團,用罹患夏季感冒爲理由。
雖然大家都很擔心,但因爲只是感冒也沒想得太嚴重。
只有我知道月島又失去意識了。
假裝感冒的那天傍晚,我收到月島的訊息。他說他從上午失去意識到剛剛纔醒,但明天下午可以參加社團活動。
聽說到目前爲止,他還不曾連續兩天失去意識。
正如他的訊息所說,月島隔天下午出現在社辦中。
「啊,誠,你感冒好了嗎?」
小翼極爲普通地對待月島,她沒懷疑夏天感冒這個藉口。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總算是沒事了。」
「你下次感冒時,我去你家探病吧?還可以餵你喫東西喔。」
「咦?不好啦,傳染給你就糟了,我沒事的。」
月島也做出絲毫感覺不出他失去意識的言行。
我看準時機,把事前和月島一起想好的臺詞說出口。
我得要裝作若無其事地發言,其實有點緊張,但爲了今後着想,這句話相當重要。
「話說回來,月島你連皮膚都這麼白,你的健康沒問題吧?我之前沒特別問過……總覺得你有種以前體弱多病的感覺耶。」
油蟬鳴叫不知在何時愕然停止,偶爾會從窗外吹進涼風。
「而且啊,電影製作社已經變成五個人了。月島不只演員,也該學會其他各種事情比較好吧,也爲了今後的電影製作着想。」
我佯裝不感興趣地說道,月島擺出詞窮的樣子。
「嗯,所以說啦,想拍三個演員等到下次再說吧,爲了今後着想,得先提升社團整體的實力纔行。」
「那麼關於這一次,月島不當演員,我要拿他來當我的助手。」
我邊感受着月島的視線邊說完後,「嗯~」小翼陷入沉思。
「嗯,說得也是。」
這是我也從月島母親口中聽過的事,但不知情的笑菜和一花有點驚訝。
小翼天真無邪地笑道,她深信接下來也會五個人一起拍電影。
「啊,嗯,沒事了。已經很久以前的事了,只不過今年暑假特別炎熱,所以我的雙親對我有點過度保護……偶爾可能會因爲我以前的事情要去醫院而向學校或社團請假,暑假中也好幾次讓我請假就是了。」
「小葵,你怎麼了?喫錯藥了嗎?」
「小葵,關於這件事啊,果然還是設定成三個人,在誠不勉強自己的範圍內拍攝啦,好不容易多了誠耶。」
面對不情願的小翼,我稍微停頓了一下之後繼續說:
就這樣,我們邊準備着維持月島的日常生活,終於迎接暑假最後一天。針對下一部的電影製作,開始討論具體的拍攝計劃。
雖然這提議稍微有點強硬,但關於這點我也已經想好說詞。
小翼注視的視線前方是月島,月島自然微笑。
「咦?啊,那個……其實我曾經對美波同學說過,我小學時身體不太好。」
在企劃階段原本預定用三個演員,但負責編劇的我突然刪掉月島的戲分改成兩個人。爲了讓月島可以在出事時,可以請假不勉強自己。
月島十分抱歉地回答笑菜的提問。
「誠,你千萬不可以勉強喔,要請假時別客氣,儘管聯絡我們。」
那幾乎是真實無僞的反應,大概很少人能看穿其中參雜謊言。加上關係到隱私,也是讓人不好繼續追究的話題。
「你這次就多忍耐,而且就現在的我們來說,要在冬天的電影甲子園中得獎很困難。你應該也有自覺吧?這次的企劃會議也是一樣,你馬上就會朝藝術方面衝過去。」
「什麼──那是……或許是那樣沒錯啦。」
我瞪了說出這句話的一花一眼讓她慌張之後,嘆了一口氣。
當我說完後,社辦一瞬間悄然無聲。小翼、一花,甚至連笑菜都一臉驚訝地看着我。因爲我說出認同月島爲社員的發言了。
「嗯,也是啦,確實或許是如此呢。明年,甚至是大學之後,也還有大家一起拍電影的機會嘛,我們接下來都會是五個人啊。」
我在此鄭重告訴大家,事前爲了此時準備好的想法。
過一會兒,她大概也認同了,笑着說:
小翼到最後一刻還不肯同意,因爲如果只有笑菜和一花兩人,只是變成重製我們先前拍過的作品的可能性極高。
大概因爲小翼也知道月島小時候體弱多病,體貼說道。
「真假,阿誠,現在已經沒事了嗎?」
我們彼此的夏天,即將無聲結束。
……這句話中的心酸,大概只有我一個人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