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1. 月島誠
《在謊言的世界裏,我談了一場難忘的戀愛》 · 一條岬 · 3.6萬 字

1
高中一年級的三月,醫生宣告我只剩下短暫壽命。
那是連早開的櫻花也還幾乎沒看過天空,可說冬末也可說春初,季節交替的時期。
我從小身體孱弱,常常病倒,也就是所謂的體弱多病。小學時常常發燒,即使到學校上課也大多躺在保健室裏。
但我升上國中後不久體質改變了。
雖然偶爾會發燒,但變得與常人無異,連我自己也驚訝。
我的身體,確實變成我的身體了。
高一時也沒任何變化,體弱多病已經逐漸成爲我的過去。
或許能這樣健康活下去,升上高二、升上高三、再更之後也不會改變……
就在我這般以爲,高中生活第一年即將結束之時,有別於學校的健康檢查,我到醫院做定期檢查後,接到醫院通知要我到醫院聽取相關結果。
我的身體沒有特別異狀,但冬天感冒了好幾次。或許有免疫力減弱的跡象,其實我暗中掛心着自己的體質。
醫院也要我的父母一同前往,和只有平均身高且個性文靜的我不同,父親身材高大且個性開朗。
「別擔心,肯定沒什麼大事。」
父親在候診室裏替我打氣,母親也說了積極樂觀的話。
父親開朗的態度以及母親的溫柔,過去拯救了我好幾次。所以我深信這次就算有點小問題,也肯定可以跨越難關。
雖然醫院通知前來,但我們試着樂觀認爲沒什麼太嚴重的……
「這個疾病,最好要有心理準備只剩下一年時間。」
但沒有那麼簡單,護理師叫號後,我們三人一起進入診間。負責的醫生對我們說了與檢查結果有關的複雜說明後,宣告我只剩一年壽命。
「什麼……」
我一點也不悲傷,幾乎只有驚訝與不知所措。雙親也沒聽說這件事,父親相當困惑,母親也相同。
在這之中,負責的醫師於心不忍仍繼續說下去。
「啊,說起有什麼改變,其實我不久之前,創建了一個電影相關的社團──」
到鄰鎮去喫對高中生來說有點貴的拉麪,拿存款去買整套漫畫,或是買心儀已久的運動鞋。
鼓舞幾乎退縮的心,就在我躊躇着該何時說出口時,世界仍不停往前進。特別是我的時間比其他人更有限。
我的朋友雖然不多也有幾個,但我不想讓他們因爲我的死而悲傷,所以藉着升級的機會疏離,也不交新朋友,不和任何人往來。
在這之中,我初期寫下的事情,有件事遲遲沒有實現。
只不過,在這之中我們也決定了幾件事。
彷彿化身淡淡光芒,美波同學微微一笑。
「不是,我沒這個意思。」
「嗯,對。」
不拋棄希望。
「那個、啊……」
第一個習慣是寫暗黑筆記本,我在這上面吐露不能讓人看見的情緒、哀嘆等等的東西,絕對不給任何人看見。
另一個是開朗習慣,寫想做之事筆記本。
這些我全都自己一個人去做,平淡地、和平地照自己的步調去做。
在這個春假,我們遵守決定好的事情過生活。雖然一開始有些過度有些不自然,但這也逐漸緩解,自然會淘汰不自然。
或許也有類似憧憬的想法,回想起來,從我羸弱的小學起便是如此,我喜歡和我完全相反,健康且開朗的人。
「跟看珍奇異獸一樣?」
他們很溫柔,偶爾也有濫好人的一面,但我打從心底尊敬他們。
我也不能坦白自己的疾病以及所剩無幾的生命,只能拼命打迷糊仗。
「……我稍微想了一下,我們去別家醫院看看吧。」
大概純粹感到疑問吧,無關乎是否有好感,這句話對被告白的一方來說確實會感到不可思議。
進入春假之前,我建立了兩個新習慣。
悲傷或哀嘆,有好多好多事。
「是喔,這樣啊?話說回來,真的很久不見了耶,你過得好嗎?」
因此不能用太傳統的方法,不可以寫信給她,也不能單獨找她出去。
「咦?啊,沒有……好久不見,沒什麼啦。」
雖然她話才說到一半,但似乎只有現在這個機會了,我開口:
「但你不希望和我交往,這是爲什麼?」
此時我已經升上高二,黃金週假期也結束了。
我們三個人都有種遭到現實置之不理的感覺。
我看了父親,父親茫然自失,母親也低着頭無法回應任何一句話。
我期望的不是這些,只是單純想傳達自己的心意而已。
擺動適合她的短髮,親切待人的她微笑。
「什麼,真的嗎?」
個性開朗的父親,聰明溫柔的母親都發生了許多事。
大哭大笑大叫,當時真的發生了許多事。
但這拿來整理自己的想法很方便,假設我真的只剩下一年壽命,把想做的事情列表寫出,然後從春假期間開始執行。
「其實,我喜歡你。啊,但我沒有希望你和我交往的意思,就很像是你的粉絲……就是,一年級的時候……」
「啊,嗯,再見了。」
她是能和任何人聊天的人,對話毫無阻礙地延續。接着提到我們分班後的事,簡單說起彼此近況。
我嚇了一跳,驚慌失措。因爲自從二年級分班之後沒有說話機會,加上她在我思考該怎麼表達心意時現身。
他們接着討論,要忘掉今天的事情,找家專科醫院診斷。
因爲纔剛告白過,此時出現稍微奇妙的氣氛。其實我想要和她多相處一下,但我說着「那個,那麼,再見了。」離開現場。
去看想看的風景,「啊,原來我的心對景色如此無動於衷呀」,又讓我發現全新的自己。
如此決定之後,我們又回到第一家醫院。和負責醫師好好詳談,醫師對我們說,發生狀況時醫院會全力協助,所以我們也決定配合研究。
到各種不同醫院接受檢查的當時,我們一家人也發生了許多事情。
我和美波翼同學因爲高一同班而認識,她總是笑口常開,活潑,彷彿生命力的代言人般光彩奪目,她散發健康且健全的光輝。
「說得也是,只看一家醫院沒辦法明白確切的狀況。」
如此現狀中的這件事,向美波翼同學表達心意。
「嗯?」
美波同學聽到之後噗哧一聲笑了。
在我一時語塞之時,美波同學止不住驚訝。
「嗯、嗯,我很好喔,你呢?」
「什麼?」
而且似乎不只有我這樣。
只是能看見這張笑臉,就讓我覺得我鼓起勇氣值得了。
因爲我很害羞從來沒有對他們本人說過,但我非常尊敬雙親,總是以身體孱弱的我爲優先,顧慮我,讓我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
不知不覺中轉眼已經過了近一個月的時間,我迎接高中一年級的春假。
接受生病這個事實,不要勉強自己開朗以對,但也無須強迫壓抑自己的開朗,想笑就大聲笑,想哭就放聲哭。
我們又再去別家醫院,結果仍相同,診斷出現代醫療難以治療的疾病。中期之後症狀開始外顯,會頻繁地失去意識,經過末期後步入死亡。
「好,既然決定了,那我們中午就去喫個美食吧。」
這是國家指定的罕見疾病之一且爲研究對象,所以不太需要擔心醫療費用。確診之後要儘可能早一點通知病患,所以纔會在此告訴我。醫師如此說明。
我如此說服自己,把思緒集中在接下來的事情上。
她對我說完朝我揮手。
幸好周遭沒其他學生,雖說偶然,但這無疑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人類的慾望看似無限,但意外地也很有限。除去太過異想天開,明顯辦不到的事情之外,總有一天會把想做的事情全部做完。
明明是我自己的事,我卻宛如在聽別人的事情,巨大沖擊震得我腦袋一片空白,我沒辦法把眼前的事情和我自己好好連結起來。
車內充滿沉默,到底維持這種狀態多久了呢?父親開口說:
在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現實的情況下繼續聽說明,在醫師催促之下我先離開診間,父母過了一會兒纔出來。繳費後,三人一語不發地朝車子走去。
父親發動引擎,假裝有精神地說話,如果是我,我的聲音應該會發抖了吧,但父親沒有,他開着車駛離醫院停車場。
「除了小考成績以外都很好吧,我放學後留下來複習,但怎樣都搞不懂數學。」
而他們現在拒絕接受現實,試圖抵抗。
可以今天說嗎,該怎麼開口呢。
過幾天再去其他醫院,花上很長時間做檢查後仍然相同結果。
• 向美波翼同學表達心意
因此,不知從何時起,我沒心思注意與她的對話內容。
其他還講了很多,簡單告訴我疾病的發病階段,保險適用範圍,過幾天想要找機會和我的雙親詳細說明,以及儘可能要延長我的壽命。
我努力冷靜下來,試着自然與美波同學對話。
我們每個人心中的孤獨與沉默之湖慢慢擴大領域,在家人心中挖出這個湖泊的就是我,是我罹病或許只剩一年壽命的事實。
我的告白太唐突,也沒表達出我對她人品的好感。但是,再告白一次也很奇怪,她也會感到困擾吧。雖然不完美,但這樣就好……
即使如此,父親和母親仍不肯放棄,我也相同。
只不過,我沒有想和美波同學交往的心思。這既是強人所難的願望,也和我想避免與他人往來的本意背道而馳。
「對不起,我說了奇怪的話。就,幾乎不會有人像你這樣正面對我告白,所以嚇了一跳……但該怎麼說呢,我很高興喔,謝謝你。」
某天放學後,當我思索着該怎麼做纔好時,美波同學在走廊上開口喊我。
爲了避免說出口的話太嚴肅,我不自在地扯笑。
很有可能搞錯了,也很可能沒有那麼嚴重。
第一次單獨旅遊,離開家人後,讓我重新認知家人有多重要。
得用更日常,自然而然的方法纔行。
我在電影及小說上看過,但我從不曾想過自己會寫這種筆記。
我嚇了一跳,母親也贊同父親的意見。
但我想,我們那時早已明白了。關於疾病診斷,醫院沒有出錯,我們只是拼了命地想要暫時逃避現實而已。
明明作好覺悟告白,卻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明明心裏想要把自己爲什麼受她吸引也全部告訴她的。
「咦?月島同學?好久不見,你爲什麼在看天空啊?」
「啊、沒啦、就……我只要能遠遠看着你就足夠了。」
2
日期改變來到隔天,我懷抱着些微的疙瘩,仍一如往常地尋找想做的事情,過着校園日常。
在我換教室途中,剛好看見美波同學和要好的女同學速水同學一起走,我和美波同學對上視線。
她微笑着輕輕抬起手對我打招呼,我嚇了一跳連忙回應。
「誰啊?」
「一年級時同班的月島同學。」
雖然聽見她和速水同學的對話,但我沒特別對她開口。
我們的目的地不同,分別朝不同地點前進。
她和朋友朝陽光普照的光明大道走去,我獨自步向陰暗的道路。
雖然尋找着想做的事情,但我已經幾乎找不到要做什麼了。
再來只希望能儘可能對人友善,平靜地活到我無法違抗的命運到來那天。
而對現在的我來說,對他人最大的友善就是別和任何人深交。
「那麼,最近感覺怎樣?有什麼變化嗎?」
但也有最低限度來往的人,其中一個人是保健室老師。
我在升上高二時,和雙親一起對學校說明了罹病的事情。
拜託學校別告訴其他學生我生病的事,校方也尊重了我的意願。
爲了以防萬一,也鄭重地介紹我和保健室老師認識。
超過二十五歲的保健室老師是一位頗有個性的人,聽說她學生時代因爲興趣演過話劇,心直口快的成熟大人,非常關心我。
「沒有,沒什麼特別變化,每天都差不多。」
老師要我每週找一天放學後到保健室找她,我們會聊些無關緊要的瑣事,她泡咖啡給我,我握着馬克杯感受咖啡溫暖。
「還是不想和人往來嗎?」
我忍不住抬眼看老師,百般煩惱該怎麼回應後,我問:
「那麼美波,你說電影製作社的事情怎麼啦?要貼公告?」
「說得也是,幫大忙了。」
「哇,你在喝咖啡,好好喔,是老師泡給你的嗎?」
但與之相同……
「你之前提過的清單?」
老師這樣一說,美波同學耀眼的身影再次浮現我的腦海。
「啊,沒有受傷,我只是想來問我可以在保健室前的佈告欄上貼這個嗎?」
來到週一,又上學過生活。
我也不是真心討厭,當我苦笑說完後,老師也配合我一起笑,開始這樣每週一次的閒聊也已經超過一個月了。
「對,連最困難的一件事,雖然不算完美但也算做到了……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呢。」
「不是戀愛?」
在我感到詫異之時,「雖然這想法很消極啦。」老師邊苦笑邊說:
速水同學就是之前曾見過,現在和美波同學同班的女生。
「那麼,你有喜歡的人了嗎?」
那個自己在某天突然現身,光是她出現在視野中就讓心臟疼痛,她看起來閃耀光輝,她的一切都讓我感到特別。
……是從何時開始的呢?從何時開始,我如此深刻地意識她的存在呢?我思考着這檔事。
「啊,對耶,春天介紹社團時還沒成立,你不知道吧。美波和兒時玩伴的速水在上個月一起成立了電影製作社,包含一年級的在內,總共四個人對吧?我記得全部都是女生。」
眼前的大人絕不會輕易傷人,不會說出沒有意義、沒有意圖的話,總是顧慮着對方,是和雙親同樣值得尊敬的人。
我想更理解她,想多說說話,想要看着她的眼睛笑……
她們兩人理解彼此的意思,我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
「你有在聽嗎?」
「……老師,你會不會太小女生了啊?」
「啊,你好。」
只要我來訪,老師都會泡咖啡給我。雖然不是從豆子磨起,但她會用磨好的咖啡粉仔細沖泡,香氣十足。
「是喔,那是什麼內容?」
突發狀況讓我內心驚慌,但我努力自然應對。在這互動中,老師彷彿忘記剛剛的嚴肅,用普通的音調對美波同學說話。
當我如此想着時,在圖書館附近發現美波同學,速水同學也和她在一起,還有另外兩個不認識的女生,她們四人一臉困擾地說着什麼。
「除了過去我說過的臺詞以外,還請說。」
啊,我不禁屏息,美波同學碰巧在此現身。
「對,其實是小葵把主演的男生趕走了,我們得再找個新人。」
我可以察覺老師試圖想告訴我什麼,我別開視線,盯着手中的馬克杯瞧,咖啡表面倒映着我的臉。
「是我大學時在某出話劇上說過的臺詞。」
「確實是,你那時超緊張的。」
老師完全察覺狀況了,大概因爲人生經驗豐富,老師已經看穿許多事情。
「總覺得你死氣沉沉的臉比平常更沒活力耶,怎麼了嗎?」
「你覺得我是個說教大嬸對吧。」
「對,我們想要報名參加夏天的電影節,所以想立刻開始拍攝。具體來說就是真的很平凡的男生。因爲小葵不喜歡,所以不可以莫名耀眼的人,然後希望沒參加社團。不問有沒有演戲經驗,希望身高一百七十公分左右,皮膚白皙也比較上相,然後誠懇……」
或許會有人覺得很愚蠢,但換教室的時間是我的小期待。
「心術不正?」
大概因爲如此,不知從何時我開始能對她自然地吐露內心話。
在我驚訝之時,美波同學轉過頭來看我。
「呃,就放學後在走廊。」
美波同學回答後舉高手上的紙,上面大大印着「平凡男子募集中」這不明所以的文字,但老師似乎明白其中意思,接着回話:
「可以啊,順帶一提問一下,你想找怎樣的人啊?平凡的男生?」
「嗯,就是這種感覺。」
「我看過你們國中拍的電影喔,也在辦公室引起話題。我記得有得獎對吧?訓導主任也很興奮說這可以拿來當作學校的宣傳呢。」
這是我不曾出現過的想法。
她是常常出現在同學們話題中,有雙杏眼的美女,但散發生人勿近的氣息讓人不敢隨便靠近她,她似乎和美波同學很要好。
我不禁啞口無言,老師對着這樣的我繼續說:
「比平常更沒很多餘喔。」
「放學後在走廊……啊,對不起,我當時無暇顧及其他,所以可能沒聽你說話。」
美波同學一年級時和我同樣沒參加社團,我完全不知道她升上二年級之後成立了新社團,而且還是拍電影的社團。
「小葵是副社長速水吧?幹嘛,主角對她做了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我邊接過咖啡邊回答,老師笑了,接着突然發現什麼。
「我知道,主任很高興成品超棒的喔。因爲這樣纔會那麼輕易通過你們成立社團的申請啊,好事一樁啦。成立第一年就能拿到經費和社辦,可是很不得了呢。」
美波同學的臉龐閃過我的腦海,但我已經可以徹底放棄了。該說放棄好,還是該說已經做完了好呢。這是一份不會再有任何動靜的感情。原本該是如此。
「是嗎,我認爲很日常,隨處可見耶。」
人生這東西,有時相當不留情,這是我對人生的真實感受。
就在沒特別找到新願望的情況下,我那周的週末也獨自度過。
「自己先訂好終點也可以,試着投身進去看看吧,如果有讓你渴望的事情或人。」
那時沒有和她對上視線,我也沒有上前搭話。
美波同學看見我之後嚇了一跳。
老師接着用更加開朗的口氣大聲說:
「那麼,我就再多說幾句你口中那種害羞又廉價的臺詞吧。」
「還真壯闊耶。」
「我尊重你的生存方法,但我也認爲你不需要刻意迴避與人往來。」
「你饒了我吧。」
放學後到保健室,我們沒有約定好周幾要到保健室。
買了新上市的遊戲來玩,但我很疑惑,這真的是我想做的事情嗎?結果玩到一半就不玩了。
「嘴巴還真毒耶~但是如果不這樣,也沒辦法認真拍電影啦。」
「嗯,對,就是這樣。」
「啊,對,我們想說既然要徵求主角,有點震撼力應該比較好才做了這個,可以貼嗎?」
「咦?月島同學?」
「這位訓導主任拜託我們,所以我們上個月拍了介紹學校的短片。」
「因爲戀愛是與人來往的最終極形式嘛。」
「那句話說出口讓我覺得超害羞而且好廉價,拜託你饒了我吧。」
「那是什麼啊?」
「在孤獨中,沒有任何你所探求的東西。」
「我覺得你是個說教大姐姐。」
「該不會是電影製作社的?」
「好。」
「沒啦,好像……她說那是不誠懇、心術不正的人。」
「這種奉承人的場面話,你留着對同年級的可愛女生說吧,你起碼有喜歡的女生吧?」
「雖然這有點包含算計……就算我尊重你的意願,但你還有時間。即使和人扯上關係,也還有時間分離。」
「那是話劇社的人自願來幫忙,但他的演技也太過頭了。」
「就因爲你不想要讓人悲傷?」
「美波,你怎麼了?有誰受傷了嗎?」
因爲可能又會在哪和美波同學不期而遇。
「前陣子……」
「……難說耶。」
視線不知該逃往何處,我看向保健室門口,門接着打開。
大概回想起那天的場面,我們兩人都含糊一笑,老師用「嗯?」的感覺看着我們,接着和我對上眼……老師朝我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我覺得學校真的是個神奇的地方,喜歡的人就在腹地內的某處。只要不預期看見她的身影,心臟就會微微收縮。
大概發現我感到困惑,老師對我補充說明。
「有啦有啦。」
「其實……我幾乎把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人生這東西,有時會發生意料之外的好事。
老師微笑說着「抱歉抱歉」,我當然知道老師沒有惡意。
「選擇孤獨的少年,最後找到愛的故事。」
我一回答,老師一臉狐疑地看着我,最後嘆氣。
「對,沒錯,我們四個人原本從國中就一起拍電影了。」
「老師,你在嗎?」
「嗯?話說回來,我前陣子跟月島同學提過吧?」
美波同學說着說着像發現了什麼看着我。
不只是她,老師也嚇了一跳轉過頭來看我。
不知不覺中,此處悄然無聲,兩人注視着我讓我莫名慌張。
「咦?不是吧,那個……你們兩個爲什麼看我……」
老師拍拍我的肩膀。
「上吧,少年,就決定是你了。」
老師的笑容,充滿不由分說的魄力。
3
「就是這樣,因爲有老師推薦,我請月島同學來幫忙了。大家拍手~!」
保健室那檔事發生後短短十幾分鍾後,我站在社團教室大樓三樓的電影製作社社辦裏,在坐在椅子上的三個女學生面前露出不自在的笑容。
第一次造訪的電影製作社社辦中,整齊擺放三腳架等攝影器材。角落有個層架,那邊有手機還什麼東西的電池正在充電中。
大概用來編輯影片用的吧,還有張桌子上擺着電腦。桌子不只這個,四張桌子合併擺放在房間正中央,三位社員就坐在這邊。
順帶一提,即使美波同學說了「拍手~」也沒人拍手。
速水同學詫異地看着我,該怎麼說呢,非常有壓迫感耶。
從緞帶顏色可知是一年級學生的嬌小女生則是不知所措「咦?什麼?」的感覺看着旁邊的人,總覺得她是個認真且和善的人。
與之相對,另一個低年級的長髮女生則天真無憂感「喔~」地看着我,老實說,我立刻看出她在想什麼。
『上吧,少年,就決定是你了。』
老師說出這句話時,我無比慌張,因爲感覺會發展成傷腦筋的狀況啊。
『不,你在說什麼啊,電影主角什麼的,我怎麼可能辦到。』
『不可以還沒做就妄下斷定,是吧,美波?』
而且話說回來,和對她告白的人一起拍電影,美波同學肯定也會感到很困擾。
「一般來說,被人這樣瞪都會緊張。」
「呃,怎樣是指……」
即使如此,我有個或許只剩一年這明確的時限。
心中出現想看更多美波同學不同一面的自己。
『咦?不是啦,衛生感是什麼?不是清潔感?』
「馬上就會習慣了。」
「呃……我不是衝着美波翼同學來的。」
我總覺得我似乎看見「自由奔放的美波同學,和能幹卻被折騰得團團轉的速水同學」這樣的組合。
『所以說,我們立刻去社辦吧。老師,我可以跟你借用月島同學嗎?』
然後……速水同學彷彿看着可疑人物般瞪着我。
即使如此,要參加電影製作仍令人躊躇,而且話說到底要我演主角根本強人所難,我只會帶給大家困擾。
只要和誰往來,那果然會……
「這是真的嗎?」
一段時間後,有點感到意外地低語:
「是喔,是這樣喔,但誰知道啊。」
「真的,我沒有……而且話說回來,我完全沒有這類意圖。」
「總覺得美波同學,你的個性是不是有點不一樣啊?」
「啊,是的,我是月島。」
「呃,那個。」
學校屋頂邊緣圍着一圈鐵絲網,即使如此還是很危險,所以平常會鎖門,沒有得到許可的學生禁止進入。
大概因爲自小身體孱弱,我培養出某個技能,那就是既不融入班級也沒遭受孤立,只是自然存在於教室一隅的技能。
無論是否罹患疾病都沒有不同,任誰也無法知曉隨時會發生什麼。
我獨自一人,站在與他們不同的地方。從病弱的幼年時期起就是如此。
「那個,不好意思,話說到底,我根本沒說我要參與電影演出。」
「這個嘛……一般般喜歡看,但我從沒想過要自己演出電影。」
速水同學有點無奈地如此說道,美波同學滿不在乎地笑了。
早晨來臨,在思緒千迴百轉中去上學,我從昨天開始含糊地思考着死亡。
「咦?該不會……沒說謊?」
「那個啊,我有個麻煩的請求,你可能覺得我很沒禮貌,但可以請你說這句話嗎?請你說『我不是衝着美波翼同學來的』。」
「小葵,你忘了大家一起決定的事情了嗎?不是已經決定好爲了要在獨立電影節中得獎,這次要用簡單易懂的題材嗎,爲此才需要男生的角色啊。」
「拍着拍着就會越來越開心,會讓你無法自拔。」
「咦?嗯?」
『不錯喔,這個傷腦筋的感覺,好普通。』
「別擔心,每個人第一次都會緊張。」
但就在我猶豫着我此時該怎麼做纔好時,美波同學問我:
「小翼,我根本不想看見兒時玩伴性騷擾的場面,放開他啦。」
看來這是預定要拍攝的電影片名。
就在我想着這種事情之時,發現速水同學不知何時起盯着我看。
「你幹嘛緊張?」
雖然不能大聲說,但我在保健室老師的好意下拿到屋頂門的備份鑰匙,我打開屋頂門,朝中央走過去,獨自一人注視天空。
「咦?啊~嗯,可能喔,小葵常常說我是電影癡,只要扯到電影我就有點……不對,是會變得非常奇怪。」
而且或許會因病死亡的我和誰來往,將來只會讓對方悲傷。
「啊~對不起,我忘記說事情經過了,我去保健室請老師允許我貼公告時,月島同學剛好在那。我說完想找怎樣的人之後,老師就要我帶月島同學走。」
「別問這麼多。」
「這一點只要當導演的小翼來演主角就好了,根本不需要男生的角色。」
即使沒有特別的關係,身邊有人死去都令人痛苦。
我不知道她從哪裏判斷的,但我鬆了一口氣回答:
「但是,那個。」
雖然會變得有點搞笑,但我好想插嘴說:「不對,話說到底我根本沒有自願。」
「話說到底,爲什麼小葵這麼不想要讓男生加入?你不是也在這次的劇本中寫進男生的戲分了嗎?」
我邊想着這些邊上課,下課時間從窗邊的座位眺望窗外。
「順帶一提,月島同學覺得怎樣?電影呢?」
但是……仔細想想,即使我沒得罕見疾病,生命原本就無法保證絕對能活下去啊。
速水同學重重嘆了一口氣,如果老師沒說錯,她們兩人是兒時玩伴。
在那之後,不期然地和美波同學交換聯絡方法,結束後她們同意我離開。我走出社團教室大樓,邊感受着黃昏天空獨自步上歸途。
我就這樣被美波同學推着,半強迫拉我到社辦來。
『好啊~不用還回來也沒關係喔~』
『是我很喜歡的小說家相當重視的事情,叫西川景子的作家,不是清潔感那種可以裝出來的,而是生活態度也清廉正直的感覺。』
接着到了午餐時間,我稍微思考後拿起便當離開座位,朝屋頂前進。
速水同學接着轉過頭去問美波同學:
「咦?爲什麼?」
我老實回答之後,速水同學繃起表情,「唉啊」嘆氣後問我:
「月島同學沒有這種不軌動機喔。」
大概因爲有了這種交集……
我還這樣想着,但美波同學認真思索。
就在我語塞之時,美波同學對我說:「可以請你起碼考慮一下嗎?」她遞給我一疊據說是劇本的紙張,感覺拒絕也不太好,所以我姑且收下。
前往車站途中,我輕輕仰頭望天,不小心冒出「要是有能活下去的保證就好了」的想法。
來社辦前在保健室裏也是這樣,我感覺美波同學的個性好像不太一樣。
「什麼?喂,小翼?」
她思索到最後如此說道,我對很多事情感到不解。
總覺得美波同學興奮的模樣,似乎已經底定我要參加了。
『對不起,我可能聽不太懂。』
美波同學和速水同學認真討論,但她們忽略了最重要的事情。
我不禁脫口而出,美波同學嚇得揚眉。
「哎,小翼,這一次還是我們四個人自己拍就好了啦,我改寫一下劇本。」
「可不是『非常』就能說盡,因爲小翼怪得超乎大家想像。」
她們忽視我的心境繼續對話。
「那他太可憐了,讓他走啦。就是小翼硬拉他來的吧?」
雖然去年同班,但我第一次知道美波同學有這一面。
『或許不錯耶,月島同學也有衛生感。』
該說比平常還奔放,還是該說奔放過頭了呢……
「欸,那個,什麼來着,是月島嗎?」
但我錯了,就連現在此一瞬間,我們都被送往死亡手中。
「我一開始也覺得可以,但自願幫忙的男生不是爲了電影,大多都是衝着小翼或笑菜而來的啊,這件事讓我打從心底厭煩。」
4
「沒興趣嗎?」
用肌膚感受風,各種聲音乘着風吹進我的耳中。雖然音量不大但也聽見從校舍傳來的喧囂,大家聚集,互相依偎活着。
「不是啊,但是。」
所以我應該要避免與人來往,這應該纔是最正確的做法。
「你要變更成女生的友誼故事嗎?這樣一來完全脫離企劃主旨了耶。」
雖然感到困惑,但我心中完全沒有虧心事也是事實,因爲我並非抱着不軌動機站在這裏,速水同學直盯着我瞧。
我和美波同學站在大家面前,肩膀幾乎相撞的距離讓我無法平靜。
「回答我。」
『請別把我當作出租影片啦,什麼,真的要去嗎?』
我只是被拉來這裏,根本沒說我要演主角。
上面寫着《罕病少女之死》,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很簡單直白的標題。
在我別開視線時,美波同學的手搭在我肩上。
罹患罕見疾病前,我一直認爲死亡位於時間的盡頭。
我總是,獨自一人……
就在此時,背後傳來有人開門的聲音。
我不禁轉過頭,接着嚇了一跳,美波同學就站在我視線前方。
我一看她,她露出尷尬的微笑朝我走過來。
「對不起,我跟着來了。我原本想和你一起喫午餐要去教室找你,然後中途看見你……我想和你聊聊電影的事情。」
我的心臟又微微揪痛,因爲對我來說極其特別的人出現在我的視野當中,當我回過神時,她已經在我面前。
「我看你稀鬆平常打開屋頂的門嚇了我一跳,你有鑰匙啊。」
「啊,嗯,希望你可以幫忙保密,其實保健室老師有給我備份鑰匙。」
「什麼,真的假的,太羨慕了。話說回來,總覺得你跟保健室老師很要好耶。」
「不好說。」
「別有深意唷。但老師長得很漂亮嘛,很受大家歡迎,很有魅力。」
「但我喜歡的人是你。」
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能輕易說出這句話。
就算一度告白過,我也被自己嚇一跳。
美波同學似乎也相同,她睜大眼睛,接着輕笑。
「月島同學,你出乎意料的熱情耶。」
「呃,不是,不是那樣,就、怎麼說,不小心……那個,所以。」
「你耳朵好紅,真可愛。」
「別說了,我好丟臉。」
被她調侃,我也自覺自己的臉越變越紅。
我又窺見了我所不知的美波同學的一面。她的話中充滿熱情與誠意,清楚傳達出她有多認真製作電影。
我怕說太長所以沒全說出來,但當時的事情也是個原因,我從那時開始受到美波同學吸引。我平靜且坦承地說出口,甚至令我自己也驚訝。
「與其說憂鬱表情,應該單純一臉蠢樣吧。」
她不感害臊地如此笑着說,舉高她手上的便當袋。
很不可思議的感覺,我和美波同學在屋頂上喫便當。而且我今天,不像那天用不完整的方法,而是確實向她表達自己的心意。
雖說發生霸凌,也不是全班同學集體欺負那個女生。只有少數女同學這樣做,但感受到霸凌時會出現的獨特氣氛,我們都當作沒有看見。簡直糟糕透頂,那彷彿消極地參與霸凌。
「咦?就……想着天氣真好呢。」
「那個……我有件事情想問你,可以嗎?」
「有啊有啊,非常多喔。因爲重視登場人物的感覺更甚演技,所以每次刻意請演技沒有壞習慣的外行人當主角,還有導演因此得到國際性的獎喔。」
出乎意料的話讓我困惑,她自嘲般地笑了出來。
「月島同學!」
「怎麼了嗎?啊……該不會是要當作電影的參考還什麼嗎?」
美波同學講得相當興奮,她是不停創造新事物的人,今後也會持續下去吧,讓我有點欣羨。
美波同學大概沒有發現我的心情,但她很積極地問我,我含蓄笑着說:
雖然很猶豫,但我作好覺悟決定說出口,對她說我被溫柔閃電擊中時的事。
「我大概比你更早發現霸凌,但如果隨便插手,可能會讓霸凌手段變得更加陰險,所以我不敢動……然後我看見你主動和她打招呼,然後才發現對耶,光只有這樣也會有很大的不同。」
「嗯,一次也沒有。大概因爲我從小學起一直沉迷拍電影吧,因此欠缺了重要的東西……我偶爾會很認真煩惱這件事。」
我再度含糊微笑,回以「我再聯絡你」,美波同學點點頭。
「對,溫柔的閃電。」
「但時間管理很辛苦的,我有好多想拍的題材,也想挑戰很多比賽。最近獨立電影也很熱絡,今年夏天也有──」
「呃,也就是說……你沒有喜歡上誰過嗎?從以前到現在一次也沒有?」
「但我……不是每天,也只敢偷偷和她打招呼。」
只不過,性命沒那麼簡單結束。在我沉默看着天空時,感到一股視線。我轉過頭,美波同學露出笑容,用雙手的食指和拇指做出方框。
「你看出來了啊?因爲你憂鬱的表情很棒。」
因爲我知道你很溫柔,不會差別對待也不會歧視他人。
「外貌姣好的人都會這樣說。」
「雖然我沒跟着一起欺負她,但也沒辦法幫她。其實我每天都想要和她打招呼,因爲我覺得即使只是有人打聲招呼,肯定都會有些不同。但是,我真的很沒用……我不敢在大家面前這樣做,只能偶爾偷偷摸摸和她打招呼,對她笑。」
我鬆了一口氣低語,從手機抬起視線,美波同學和我對上眼之後微笑。
不禁想了,或許現在死掉也不錯,這不得體的事情。
此時,我突然發現我產生了一個想問她的問題。
「啊,但是,那個……我之所以會找她說話,全是因爲你的關係喔。」
「不談戀愛,人生就沒有意義。若不曾思慕對方,感受幾乎要命的苦悶,那就沒有活着的價值。沒辦法戀愛是因爲沒付出努力,是因爲不對任何人敞開心胸。敞開心胸活着吧,如此一來,有天就會被溫柔的閃電擊中。」
「月島同學也加入我們嘛~和我們一起拍電影啊~!」
在這之中,我知道轉學的那個女生非常感謝美波同學。
美波同學從稍遠處對我大喊,滿臉笑容對我這樣說。
「你從那麼小就開始拍電影了啊,但我覺得……應該不需要那麼介意吧。順帶一提,你有喜歡的類型嗎?喜歡這類人之類的。」
「對不起,是我。月島同學,差不多該喫午餐了吧?」
「你這不是在講我吧?那麼……你該不會是被我的外貌吸引才喜歡上我?」
「是什麼原因讓你開始拍電影啊?」
「你是什麼時候被溫柔的閃電擊中的?」
我們兩人就這樣在屋頂上喫便當,雖然有點太陽,但我們躲在連接室內樓梯,被稱爲「塔屋」的建築物陰影處,所以不怎麼在意。
一如往常僅我所有的靜寂,有種安靜得難以忍受的感覺。
「好假喔。」
明明這樣想着,我卻對自己感到迷惘。回到家後,我在自己房裏拿出想做的事筆記本,接着在上面寫下新的願望。
「大家……好像裝作忘記,好像當作沒發生過這件事,但一年級時,我們班上有個女生被霸凌了對吧。第二學期轉學的那個女生。」
「這不成問題,我們拍的電影不需要有演戲經驗。」
「我都不知道,但是……太好了。」
但就算這樣……要參與她的電影演出仍令我遲疑。我連演戲的經驗也沒有就要演主角,害怕自己搞砸作品。
「這樣說回來我還沒有確認過,你是導演嗎?電影的那個。」
結果,那個女生放完暑假就轉學了。霸凌問題引發學校重視,管教也變得嚴格,班上同學把過去的霸凌事件當作沒這一回事。
途中,美波同學在背後喊我,我不禁轉過頭。
她拍電影拍得相當樂不可支、無法自拔吧。
「這問題很棘手嘛,但因爲你的關係,我纔有辦法和她打招呼。順帶一提,她轉學之後很努力,似乎過得很順利喔。她現在偶爾也會傳訊息給我,她在其他地方找到自己的歸屬了。我有照片,你要看嗎?」
她知道發生霸凌仍主動和那個女生打招呼,態度自然地找她說話,上課時如果看見那個女生被排擠,還會主動找她到自己的圈子。
「……不只因爲那樣。」
「哇,月島同學家的煎蛋卷,感覺好用心看起來很好喫耶。」
接着她又孤寂地笑了。
不一會兒鐘聲響起,我們收拾便當離開屋頂。
「跟外表沒有關係,是生存的模樣很棒,我不會特別在意外表。」
在那之後,我聽到不常聽到的「咕」聲,她喊了「啊」然後壓肚子。
我是被你的人品以及心態吸引。
「我很喜歡的電影裏的臺詞,爺爺對孫女說的話,要她去談戀愛。」
給人留下印象的內容但我沒有聽過,我好奇地開口問:
「咦?嗯,可以喔,什麼事?」
下午的課程開始上課,我照舊平靜度過在教室內的時間。到了下課時間,教室四處出現喧囂,但我遠離喧囂。
「其實我啊,搞不太清楚什麼是喜歡上一個人。」
但是美波同學和我們不同。
當我開口說起往事,美波同學的表情變得有點嚴肅。
我說出口後才發現自己失言,但美波同學把這當作玩笑話還跟着開玩笑。
「是喔,這樣啊,總覺得真不錯耶。」
我還以爲美波同學看見我這樣笑了,但有點不太一樣。
但那肯定只是現在此刻而已,只要到了明天,我的人生就會變得連寧靜也感受不到,因爲理所當然的寧靜就橫躺在我面前。
喜歡的人在身邊,我心中的疙瘩,想做的事情全清空了……
「有這種電影?」
美波同學說完後拿出手機,讓我看那個女生轉學之後穿着我陌生的制服,和她朋友開心合照的照片。我沉默地盯着照片看。
一瞬間,我將自己的心包圍在寂靜之中,最後她開口問我:
美波同學如此回應我後,把視線交在天空手上,接着說出哪部戲的臺詞:
「溫柔的閃電?」
「提到這個,小葵可能又會很傻眼說我電影看太多了。硬要說的話,就是像電影主角一樣的人吧。有點陰影,揹負着悲傷戰鬥的感覺……有祕密,但隱瞞着祕密那種感覺。聽得懂嗎?」
被她說中讓我不禁發笑,她也微笑着放下手。
這句話出乎我意料之外。
「啊啊,我沒對你說過啊。對喔,小葵寫劇本,我執導。但我因爲興趣也兼任攝影師就是了。」
「啊,你嘲笑我。」
我一直很在意她過得怎樣,考量她轉學那時的心境,我擅自感到心痛。現在知道她找到能讓她展露笑容的地方,感到驚訝的同時也放心下來。我想一定不簡單,但看見她和朋友一起笑……
「嗯~其實還滿單純的耶。以前看過的電影,主角在裏面拍電影,然後我也想要自己拍拍看了。小葵從以前就對這方面很瞭解,所以請她幫我。」
她雖然在笑,但不知爲何,也感到些許孤寂。
「纔沒那回事。順帶一提,你剛剛在想什麼?」
如果只有這理由,我想我不會想要特地向她表明我的心意。
在人煙稀少的走廊背對背轉身,朝教室走回去。
「不是,我沒有,不是嘲笑你之類的。只是覺得……會覺得那種人很帥,是因爲演員很帥吧。」
用手帕清潔要坐下的位置後,我們背靠在塔屋牆壁坐下。各自拿起自己的便當,說完「我要開動了」之後開始用餐。
這樣就好,這樣最好。肅靜、平淡地努力尋找獨自一人能實現的願望,在死之前獨力完成。
午餐中,我停下筷子看着遠方,天空晴朗無雲好舒服。
「月島同學,你該不會對拍電影有點興趣了吧?」
「怎樣的自己」這存在,只要靠近仔細瞧其實極爲複雜,這對她來說也相同吧。感覺稍微理解受歡迎的她沒任何交往對象,這令人感到不解的原因了。
下一秒發生很不可思議的事情,美波同學嚇了一大跳。
「啊啊,嗯,我爸的興趣是做菜,如果不介意,你要喫一個嗎?」
因爲美波同學找她說話時,她看起來相當開心。
「這是?」
我幾乎止不住苦笑,雖然和這類人物的背景完全不同,但和我有些微相符之處。
「只有一點點,但是……我完全沒有演戲的經驗。」
「謝謝你,那我也把我家的煎蛋卷給你。」
分別之際,她對我說「那我等你聯絡囉。」我含糊微笑。
• 就算搞砸了也沒關係,試着挑戰拍電影
我沉默地與筆記本上的文字對峙,說得誇張點,上面寫着人生的選項。
在或許剩不到一年的時間裏,我要做什麼,想做什麼。
是我想要與人來往,或者不想與人來往的選項。
在我面對筆記本無法動彈之時,時間也不停流逝。我還是第一次動也不動地思考這麼長一段時間,不知何時,房間已經被夕陽浸潤。
世界總是這般無情前進,不管我做什麼,或不做什麼,這段時間也持續前進。我們在這個世界中,得要自行決定自己的自由纔行。
我下定決心拿起手機,打開通訊軟體。
《可以讓我一起參與電影製作嗎?》
感受心臟的鼓動,注視寫出來的訊息,傳送給美波同學。
想着或許不會馬上得到回應,我打開她給我的劇本。原本打算靠閱讀來忘記時間,但與我的預測相反,我馬上收到回應。
《謝謝你聯絡我!當然沒問題,明天放學後到社辦集合喔,新人同學》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但我出現「敞開了」的感覺,有什麼東西慢慢敞開了。
我配合她的訊息回應《我明白了,導演》。
而今天這天,我邊意識着接下來人生所剩的時間,回到讀劇本上。在自己的房裏,發現自己暌違已久笑了。
5
「現在是五月第三週,所以勉強可以在七月之前拍完。然後在暑假之前剪輯完畢,拿去獨立電影節參展。以上。」
隔天放學後,我抱着緊張心情來到電影製作社。已經在社辦理的美波同學熱情迎接我,速水同學訝異地看着我,我在準備好的第五張椅子上坐下。
在那之後,擔任社長的美波同學告訴我接下來的預定。
拍攝時間約爲一個半月,剪輯時間約兩週,因爲我沒有製作電影的經驗,也不清楚精準的時間,但我覺得這時程很緊迫。
美波同學也把兼任副導與編劇的副社長速水同學介紹給我認識。
她們兩人是從幼稚園認識至今的兒時玩伴,小學開始一起拍電影。
我回答之後,美波同學輕輕揚眉。
「什麼,今天開始……」
飾演女主角的笑菜學妹對我如此說明,我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
「那下一個,拍攝女性朋友安慰男主角的畫面吧。這邊有幾句臺詞,就拜託你啦。小葵會負責收音,也會處理掉風聲,所以你不用刻意放大音量。」
我事先查過資料,知道拍電影需要被稱作「分鏡」的拍攝畫面設計圖,但她們認爲「被分鏡綁住之後,就沒辦法拿出超越想像的東西」所以不畫分鏡。
「沒有啦,我只是呆站着看天空而已。」
「小學時,你在學藝會演過什麼角色?」
取而代之,她們兩人會在許多地方擺手機找角度。
「那個,前幾天多謝。我叫月島誠,一年級時和美波同學同班,因爲這個緣分,我從今天開始參與電影製作,請各位多多指教。」
「那麼,今天是月島同學加入的第一天,我們今天來讀本吧。正式演出時不用完全照劇本一字不漏,但我想讓月島同學掌握整個故事。」
「那個,請問有什麼事嗎?」
「這個嘛,我覺得好像是村人……也可能是町民。」
把她們打工自己買來的攝影器材搬出社辦,到屋頂上拍攝《罕病少女之死》。
我很慌張,美波同學打圓場。但我想大概所有人都感覺出我對美波同學有好感,速水同學還警告我:
美波同學很驚訝,大概察覺了什麼連忙搖頭,只不過,我的反應此地無銀三百兩。
「順帶一提讓我再確認一次,你沒打算從企劃重新做起吧?」
我隱隱約約感覺,只有速水同學千萬不能惹她生氣。
結果在那之後重拍了好幾次,我發聲和咬字也有問題,最後決定臺詞事後配音。就是隻有臺詞另外錄音,然後在剪輯時把聲音配上去。
「那我們今天開始拍攝吧。」
「月島,你有演戲經驗嗎?」
「啊……呃,沒有。」
「快點出去,然後大家,我們現在立刻重新寫企劃,首先要變更劇本──」
我打完招呼後,美波同學的兒時玩伴一花學妹代表回應。
拍攝空檔中,速水同學和美波同學商量「要不要乾脆採用主角完全沒臺詞的形式啊?」今天沒預定要拍攝的笑菜學妹也說着「我剛剛拿自拍棒從上面往下拍,這畫面能用嗎?」提議其他角度。
這部電影中,演員有咳嗽,聲音也很小,甚至還有同時一起說話的畫面。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裏看美波同學借我的電影。
「不只小翼,你要是對其他成員做奇怪的事情,我會毫不留情趕你出去。視情況還會找教育委員會或警察。」
「月島,如果你是那種目的就馬上出去。」
但美波同學建議我別學比較好,她們所拍攝的電影真要講起來屬於靜態電影,想要極力排除很像演技的演技。
但該怎麼說呢,無比自然,彷彿自己也在現場的距離感,不可思議地引人入勝。畫面也很美,一個半小時一轉眼就結束。
「我很好奇,月島學長喜歡小翼嗎?」
她似乎以習慣拍攝爲重,儘可能選了沒有臺詞的場面。
「對不起~」
順帶一提,美波同學其實想要取個有情調、有藝術性的片名,只不過,這次的主旨是要製作大衆口味的作品,最後以好記又吸引人的理由決定爲現在的片名。
見我嚇了一跳,速水同學平淡地告訴我:
「啊──對不起……我沒有想要胡亂追根究柢的打算啦……」
「哦,這樣嗎?真不愧是月島同學,好認真喔,果然選你是對的。」
速水同學和美波同學對電影有許多堅持。
「我明白了,但真的沒問題嗎。」
在那之後也繼續拍攝沒臺詞的畫面,因爲她們想試好幾個不同畫面,所以我只需要靠在塔屋旁,或是抓住屋頂上的鐵絲網就好。
「是、是的!請多多指教。」
然後美波同學就借我電影參考,這是有點特別的作品,只設定故事大綱和角色,臺詞交給演員順着故事即興發揮,飾演主要人物的幾乎都是外行人,但這部電影還拿到國際性的獎。
反正遲早有天都會被大家發現,所以也不是笑菜學妹的錯。
拍攝用的手機都安裝了可以共享畫面的軟體,可以用現場的筆電統一觀看確認角度。
我轉過頭的第一句臺詞就盛大喫螺絲,根本遑論演技了。
我也覺得自己做了蠢事,但視線不小心就朝美波同學看過去。我不認爲她會把我告白的事情說出去,但幾乎是反射性的動作。
我小學常常發燒,從來沒演過缺席會讓大家傷腦筋的角色。
彩排確定沒有問題之後,配合美波同學的號令正式開拍。
「小葵,你太誇張了啦,月島同學不是那種人。而且我和他一年級時同班,只是因爲這樣對我感到親切而已。」
在社長兼導演的美波同學指揮下,這天社團活動正式展開。
前天也在社辦內的學妹們現身,用「啊!」的感覺看了我一眼之後,各自在位子上坐下來,美波同學替我介紹她們兩個。
大家一起動腦當場一起做電影的感覺相當新鮮,雖然有緊張感,但彷彿踏入和昨天之前完全不同的世界中般非常有趣,只不過……
「還演過像村人一樣的角色。」
得到美波同學誇獎,即使知道是場面話也讓我害羞。
我回想起來,美波同學一年級時也常拍朋友或窗外景色。在我想着那或許也是爲了拍電影時,社辦門打開了。
「但我基本上已經把劇本看完了。」
兩人在她介紹之後轉過來看我,我也簡單自我介紹:
「沒問題,我選好不需要演技的畫面了,劇本頁數是第──」
「樹木。」
「嗯,很抱歉我沒這個打算。話說回來,小葵你不是常常說,要我意識大衆口味嗎。這企劃從春假開始做,大家也都能接受這個內容,拋棄也太浪費了吧。而且我也想要挑戰看看。」
『那個啊,你要變成登場角色。然後去想如果是登場角色會有怎樣的反應,然後自然演出來,但也不能說用演的──』
「像村人、一樣……像是什麼意思?」
社辦內的空氣頓時凝結。
如果她們兩人都是演員,那也會參與接下來要開拍的電影演出吧。在我想着哪個演女主角時,發現叫笑菜的學妹直盯着我看。
「對不起我們遲到了,班會時間拉長了。」
「那,就當作你沒奇怪經驗這點很棒吧。」
「小翼,你認真邀請月島來參加啊。我還以爲聽到要演主角都會拒絕耶。」
她要我「不必勉強自己演戲,想些悲傷的事情就好」,所以我看天空想悲傷的事。在我變得頗爲悲傷之時,聽見「卡」的聲音。
「我、我、窩、沒戲。」
大家十分熟練地在屋頂上做準備,美波同學若無其事地說:
「小葵學姐,是我不對,我不該問月島學長奇怪問題,請你原諒我!」
「當然認真啊,他是很適合的人選,我真的希望他務必可以參與電影演出。」
速水同學有股獨特的氛圍,不知該說成熟,還是該說慵懶。
接下來兩人語調認真地討論,最後似乎是速水同學折服了。速水同學用力嘆一口氣之後,對我拋出問題:
但她似乎認同了我哪一點,我鬆了一口氣。當我察覺時,只見美波同學拿手機拍這個畫面。
我看劇本確認指定的畫面,至於我在意的角色分配,女主角由笑菜學妹飾演。得知女主角來日不多的男主角獨自眺望天空,一花學妹飾演的朋友在此現身鼓舞男主角。劇本上寫的是這樣的場面。
速水同學用打量眼神盯着我看。
而實際的拍攝,超越我想像的正統。她們設置了好幾臺攝影機,但不是我想像中的攝影機,全部都是手機。
「沒有啦,只覺得這畫面很棒,緊張和放心自然流露。」
好不容易重新打起精神,接着開始社團活動,美波同學對所有人高聲疾呼:
「手機體積小可以放在各種地方,可以拍到很新鮮的畫面。應用程式也很方便,比攝影機便宜畫質也不差,商業電影也有人會用。」
速水同學有氣無力地說道,美波同學輕鬆回應:
「那今天,就如小葵所說爲了習慣現場和拍攝,主要拍攝月島同學的畫面吧。」
「比較嬌小的這個是一花,雖然小我們一屆,但和小葵一樣是我從幼稚園就認識的兒時玩伴,在社團裏擔任演員,然後這個沒緊張感的長髮女生是笑菜,國中認識的學妹,她也是演員。」
「如果你已經記住劇本內容,應該沒問題吧。也已經拿到學校包含屋頂在內的拍攝許可了,最重要的是你第一次參與拍攝,得讓你用身體記住現場的氣氛和拍攝流程纔行。還是說……你有意見?」
「月島,只要你在電影製作社一天,這就是日常生活。小翼會拿要習慣攝影機與執導參考爲理由,不經允許就亂拍。」
但我這反應可能不太好,她接下來毫不留情拋出一句話:
她們說事後配音是常有的事情,完全不成問題。但因爲真的太丟臉了,我決定除了發聲練習之外也要學習演技。
速水同學直盯着我瞧,我啞口無言。而在我背後,另外三個人手腳俐落地開始確認器材。
「那麼,就輕鬆點拍拍看吧。正式來,預備……開始。」
就算是外行人,我也太缺乏經驗了。
「咦?」
我嚇得轉頭看出聲的人,是速水同學。
笑菜學妹非常抱歉地道歉之後,速水同學眼神兇惡地瞪我。
「樹木。」
「咦?你爲什麼要拍?」
「月島同學,感覺不錯喔~」
突然說要開始拍攝嚇我一大跳,她拿起劇本。
首先從一花學妹飾演的女性朋友現身屋頂的畫面開始拍,接着她會走到站在鐵絲網旁,飾演男主角的我身邊,然後問我還好嗎……
接下來看美波同學國中時拍攝,在比賽中得到佳作的電影。
和我們接下來要拍攝的電影相同大約三十分鐘,我不禁對笑菜學妹的演技及存在感到震撼,感覺畫面上的不是笑菜學妹而是完全不同人物。
而笑菜學妹飾演《罕病少女之死》的女主角,由我演出對手。
我被「自己應該完全跑錯棚了吧」的思緒束縛,明明沒有電影和演技的知識,就連咬字也很危險,而且……
「這女生真可愛耶。」
「咦……哇啊!」
在我戴耳機專心看電影時,父親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邊。我不知他何時進我房間,反射性停下電影。
大概把我慌張的反應往奇怪的方向解釋,父親表情深有意味地笑了。
「抱歉抱歉,你正在看有故事情節的成人影片嗎?」
「不是,纔不是那樣。」
「抱歉,是剛好有成人情節,很有故事性的影片嗎?」
「跟剛剛那個有哪裏不同啦。」
「哎呀,別計較細節了嘛。」
父親說完豪爽大笑之後問我:「那麼,你在看什麼電影啊?」
都知道我在看電影了,就別這樣戲弄我嘛。
「我朋友國中時拍的電影,我現在在看。」
「朋友?這樣啊……」
我沒對家人說我開始參與電影製作,雖然有很多理由,但要我開口說我正在拍電影而且是男主角太害羞了。
「話說回來,爸你有什麼事?」
「啊啊,我已經先洗完澡了,所以來跟你說你也差不多該去洗澡了。」
「沒關係沒關係,你不用在意。」
美波同學的聲音打醒我,大家擔心地看着我,在此我才發現我沒說出臺詞。
美波同學號令一下開始拍攝,飾演女主角的笑菜學妹氛圍一變。
遠處傳來棒球隊的呼聲,附近的體育館傳出籃球鞋摩擦地板的聲音,以及籃球彈跳的聲音。在這之中,她的聲音清晰響亮。
「嗯,我沒事。」
「然後,笑菜應該會因應劇情發展說出和劇本不同的臺詞,所以你也不用勉強要照劇本來。如果背臺詞,忘記的時候會停下來,說出口的話和發音也會變得不自然,總之注意要演出自然的感覺。」
老師看見我參與拍攝嚇了一跳,接着對我咧嘴笑。老師要我們如果有學生到保健室找她再聯絡她,我們目送老師前往教職員辦公室。
「卡。」
我想用自己的方法回應,但感覺我的喉嚨堵住,這是爲什麼?
「你聽說了吧,我的病。」
或許被笑菜學妹的演技吞噬,在我眼前的是充滿絕望的同學,身患難治之症,只剩短暫生命,放棄一切……
我如此思考,繼續看美波同學她們國中時拍的電影。
「那我就直說,你別努力。」
週五的拍攝也是,雖然有非常多失敗但也總算完成。
「啊啊,我又沒有欺負他,只是因爲導演不說,所以我纔來說,要他別刻意演戲。」
「我來看你有沒有欺負我們重要的演員。」
只不過……在這之中我知道了一件事,因爲是我才知道。
「好,我來說完了喔,你要好好把肩膀以下泡進熱水裏數一百下喔。」
6
我嚇了一跳,轉過頭去看見速水同學,她盯着我朝我走近。
「啊,對不起。」
即使被宣告只剩短暫壽命,我仍然擁有自己的世界,而且在這個世界努力活着。
得知自己不久於人世的人需要什麼?此時最自然的是什麼?
搬來新家之後,只要回家,父親絕對在家,父親總是非常重視我。
「小翼,先休息一次可能比較好喔。」
我道謝後,想要轉換心情離開保健室來到走廊上。
「說得也是,不過……我可能稍微理解了。」
不好好做可不行,接下來別犯錯,就算是爲了不能造成大家困擾。
開拍的同時,笑菜學妹彷彿化身爲登場人物說出臺詞,被評爲演戲智商很高的她,和真實的我面對面。
不用照劇本也沒關係是連日來重複說過好幾次的話,對沒有演戲經驗的我來說這反而更好。雖然也有不實際嘗試也不清楚的不安,但包含這些在內全都讓我樂在其中。
總覺得我好像總是非常拼命。
笑菜學妹被我這句話嚇了一跳,稍微睜大眼。
但沒辦法做好,我自己在中途也發現了。因爲太想要照臺詞說,結果變成與自己相差甚遠的不自然用語和發音了。
焦急又緊張,一緊張又讓演技越變越不自然。
我反射性道歉,美波同學和笑菜學妹都笑着安慰我。
美波同學在那之後喊我過去,和笑菜學妹一起確認拍攝的程序。
不知不覺中,速水同學已經走到我面前。我們近距離面對面,雖然不留情,但她想對我說些什麼。我鼓舞自己想退縮的心,和她對上視線。
父親和母親以前在東京都心工作,特別是父親日夜不停工作。
「但是……我認爲至少該努力,我不想造成大家的困擾。」
陷入惡性循環,不是比喻而是我的視野真的越變越狹隘之時,速水同學開口說道。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重來幾次了。
「那個啊。」
別看我父親這樣,聽說他以前可是投資信託公司相當有成績的經理人,之所以用「聽說」,是因爲當時我很少有時間接觸父親,所以也不太清楚他當時的事情。
「請千萬別勉強喔,不管失敗幾次,只要重來就可以了。」
速水同學確認流程後,正式拍攝前的必要工作全都做完了。「那稍微試試看吧。」美波同學一聲令下,笑菜學妹在牀邊坐下,我站在她面前。
她肯定是擔心我才特地過來,或許因爲導演的立場讓她這樣做,但我覺得也因爲她心中的那份溫柔。
「月島同學,還好嗎?」
「小葵說話很不留情嘛~」
「聽說只剩下半年,就是那什麼意思啦的感覺……人類,有這麼容易就死掉嗎?我到現在也很普通活過十五年了耶。」
接下來也是笑菜學妹的臺詞,中途有一瞬間,我感覺自己的認知變得很奇怪。
我想拍出好電影,至少,我不希望自己扯後腿。
「那麼,正式來,預備……開始。」
「不用努力,也不用刻意。你或許會覺得副導幹嘛一副很厲害的樣子,但可以感受到你很拼命。感覺得出你想着『得說這個纔行,這個絕對不能說出口』之類的,你把這些全部拋開,用真實的一面去演。」
「因爲大家對你沒有太大期待,所以你不需要想着要好好做。」
我已經在電影中看過笑菜學妹的演技,她不是空有美貌的女孩,從她平常的樣子難以想像她有那般深厚的演技。
精神狀態宛如重新歸零般讓我感到神清氣爽,也自然放鬆肩膀力量。
「我想,你生氣比較好。」
對飾演對手的笑菜學妹好抱歉,我用自己也覺得很沒用的表情道歉。
如此這般交談幾句後,我和美波同學邊說話邊走回保健室。
結果只是不停重來。
邊接受美波同學的演技指導,我緊張地點點頭。
努力不去思考的擔憂閃過腦海,在我想要甩開這個擔憂的同時,我重新想了,即使爲了父親及母親,我也該努力完成電影主角的工作。
幾乎可以說過度保護照顧我,彷彿這世界上沒有辛苦也沒有悲傷一般豪爽大笑。
「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啦。」
知道眼前這些,有點不同。
對父母表達這件事,或許正是我能做到的最大盡孝。
變化之快令我震撼,彷彿放棄一切,全撒手不管的人物就在我面前。
「那麼,正式拍攝。預備……開始。」
「好,那月島同學和笑菜可以來病牀前面嗎,今天啊──」
「導演,幹嘛啊?」
「我知道了,我等一下就去洗。話說回來,媽媽回來了嗎?」
我的聲音嘶啞,但沒關係,聲音嘶啞在日常生活中也很常見。我只要自然地、正常地去做就好。只要在此拿出我自然的一面出來就好。
就在我如此想閉起眼睛深呼吸時,聽到一個冷靜的女聲。
「不需要好好做是什麼意思?」
「我也常常這樣,完全沒問題啦~」
我們家是雙薪家庭,現在母親的工作量比父親還大。取而代之可以在家工作且很彈性的父親,幾乎接手了所有的家事。
但我小學有段時間反覆住院,父親大概因此有什麼想法,在那時辭掉投資信託的工作。在我狀態平穩下來之後,搬來空氣清新的地區都市,那之後就從事可以在家工作的職業。
父親笑着離開我房間,我無言看着他的背影。
負責編劇的速水同學似乎把主角的臺詞刪減到最低所需的程度,她交給我新的劇本。
這直白的發言讓我啞口無言,但速水同學接着給我建議。
爲此,我開始想要留下這部電影。將來有天我病逝時,作爲我的遺物,兩人一起觀看這部電影,然後……
聽到她說我拼命,不知爲何,我的腦袋客觀地重播了我先前演戲的樣貌,雖然並非現實畫面,但讓我覺得或許正如她所言。
問題在休假日的週六,第一次要和笑菜學妹一起拍攝。是主角和女主角在保健室裏說話,從女主角口中聽到剩餘壽命的場面。
重振精神重新拍攝,我說服自己要專心在拍攝上,配合笑菜學妹的呼吸,幾乎照着劇本說臺詞。
我被速水同學一句話打得呆然以對時,聽到美波同學喊「小葵。」的聲音,美波同學似乎在旁看着我們倆互動,接着現身。
「還沒,她今天似乎會晚一點回家。」
「字面上的意思,我們國中得獎時,擔任評審的電影導演對我們說過,他說笑菜的演技智商絕倫超羣,這世界上就是有這種人,但你不是這種人。」
「那麼月島同學,你把自己當作角色本人就好。想像當你得知你單戀的對象只剩沒多久可活,你會有什麼反應,不用太極端,用自然的反應試試看。」
對笑菜學妹道歉我不停重來的事情,告訴她我要稍微用真實的感覺試試看之後正式拍攝。美波同學微笑着要我放輕鬆來,最後終於喊出開拍口號。
學校同意如果是週六,我們就可以在保健室裏拍攝,所以當天上午在社辦集合。拿着器材前往保健室,和老師打完招呼之後進行拍攝準備。
「不用在意沒關係啦~」她對着我笑,在我努力擠出笑容回應時,今天負責協助拍攝的一花學妹拿飲料給我,「這個,請用。」
我邊思考,試圖用自然的態度回應。
「你不用想着不好好做不行。」
速水同學苦笑地彎起嘴角,說着「好啦好啦,還真是不好意思咧。」輕輕抬起手,轉過身離開這裏,留下我和美波同學。
隔天的週四放學後,拍攝主角也有幾句臺詞的畫面。
同情或安慰……或許因爲如果是我,至少我不想要這類的話。
……再怎麼沒用也有個限度吧,雖然是美波同學先開口邀我,但最後是我自己希望可以讓我參與電影製作的啊,這狀況太糟糕了。
我可以對這樣的同學說什麼?是同情?還是安慰?
……如果我死了,父親會怎麼樣呢?
她們教我讓咬字更清晰的運動也有回報,雖然重來幾次,但我好不容易完成這天和一花學妹一起的畫面,我大大鬆了一口氣。
美波同學擔心地對我微笑,彷彿光芒化作水滴落下,我從她的笑容中感覺到這種耀眼之物。
休息時間十分鐘,我走到連接體育館的走廊上,深呼吸想讓自己平靜下來。
或許速水同學建議我別拼命出現效果了呢。
覺悟自己時間所剩不多時,人不會那麼單純絕望,也不會那麼簡單喪失氣力。
我很清楚這一點。
「像這樣絕望很簡單,但就算絕望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只是讓身邊的人悲傷,自己也會跟着悲傷。既然如此……你還可以生氣。」
和劇本走向完全不同,但我仍繼續說:
「你可以生氣你還有夢想還有希望啊……可以生氣還有好多事情想做。爲什麼是自己,這太奇怪了吧。與其絕望,你可以像這樣生氣比較好。」
笑菜學妹呼應我說出口的話變了表情,不是演技之類的東西,她以女主角的身份,露出像是生氣又像是恐懼的表情。
「你懂什麼。」
「我懂你這不自然。」
「什麼事情,又哪裏不自然。」
「你真的要死了耶,只剩半年?那你爲什麼能若無其事?爲什麼能裝作放棄人生?纔沒那麼簡單能放棄。應該會想遷怒其他人,應該會討厭起普通活着的人。因爲這樣,也討厭起自己……但是,即使如此……」
我想起過去自己粗暴寫在暗黑筆記本上的話。
我想活下去──
「你應該會掙扎着想要活下去。」
下一個瞬間,笑菜學妹離開牀鋪,還以爲她朝我走過來,她就拿起枕頭打我,超乎預期的發展嚇到我,她接着拿枕頭丟我。
「你明明什麼也不知道,別隨便亂說話。」
我一看,笑菜學妹眼中泛出淚光。
「逃進絕望中比較輕鬆啊,你連這種事情也不知道嗎?」
「輕鬆,那是爲什麼?」
「因爲、因爲……因爲可以不抱期待,我不能動心,我不想憎恨誰也不想羨慕誰。只要不動心,我、我就……」
成串淚珠從笑菜學妹的眼中滑落。
即使如此,放學後的拍攝成爲我的期待。
不管怎麼努力我都是外行人,僅此而已。那就別刻意想要做好,只要努力拿出誠意,把自己當下最直接的反應做出來就好。
「是嗎~」
「你在這學校裏也找到自己的容身之處了啊,除了屋頂之外。」
但現在回想起來,我是在畏懼什麼呢?我身體沒有異常,鼓起勇氣加入大家就好了,別害怕跳進去就好了。
「我的臺詞和演技,可能有點太陳腔濫調了~」
雖然只是簡單剪輯,但這工作不到三十分鐘就結束了。
以保健室的拍攝爲界,我對演技的認知稍微產生改變。
「……嗯,算是不錯啦。」
「你爲什麼能說出那種臺詞啊?」
「小葵也覺得這一幕拍得很好對吧。」
不知是否是體貼我,她這樣對我說,她也很難得表情嚴肅。
我真心回應後,老師笑了,我也同樣笑了。
女主角表露情緒之後的場面,速水同學和美波同學爲了能讓劇情合理,也當場思考並調整接下來的發展,並照着拍攝。
「總覺得月島同學最近很開心耶。」
但可以和大家一起做些什麼很開心,這種日常是默默獨自處理想做的事時無法想像的,因爲我每天都能和美波同學說話。
回社辦收拾完之後,副導速水同學告訴我這件事,笑菜學妹和一花學妹似乎開始討論兩人要去哪玩,聊得非常起勁。
這個聲音把我拉回現實,雖然只有短短几秒,但我完全忘記這是在拍電影。
我再次鄭重地向保健室老師報告我開始參加電影拍攝的事情,回想起來,如果不是老師推薦我參加,我連契機都抓不到,老實說我很感謝老師。
透過這樣的嘗試,我感覺我稍微掌握訣竅了。只不過,這是因爲她們想要日常演技才能如此應對,不是我也能辦到。
「不,不是那樣。」
電影製作時程相當緊湊,除了週日之外也持續拍攝,但她們通知我明天週六休息。
真要說起來,真實的自己更接近女主角,得知自己即將不久於人世。
「嗯,我有選修課,你們兩個呢?」
笑菜學妹看着我咧嘴一笑說:
「只是單純欠缺與人交流溝通的能力而已啦。」
我不想因爲自己可能在一年內結束的生命,增加因而悲傷的人。我這樣想着而躲避與他人往來,但我又有了新的往來對象。
雖然很不捨,但校內的拍攝工作即將在本週五結束。預定下週起開始進行校外場景拍攝,爲期一個月的拍攝時間也快看見終點了。
在我看來是技壓羣雄的演技,但笑菜學妹語氣平淡地嚴格批評。
我的日常逐漸出現變化,早上醒來都讓我好開心。
「這個嘛,下午有空。嚴格來說,十一點之後有空……」
她們兩人似乎同班,她身邊站着一如往常無憂無慮的笑菜學妹。
「一花學妹你好。」
「啊,誠學長。」
「我想,你生氣比較好。」
我苦笑之後看着老師的眼睛回答:
「不會……我纔要道歉,做了和劇本完全不同的事情,對不起。」
「即使如此我……不對,正因爲如此,我得到很大的幫助。」
「我們也一樣,正好要去理化教室。」
那麼,我該怎麼辦呢。明天上午預定要去醫院,但中午以後無事可做。就在我思索時,美波同學喊我:「啊,月島同學。」
「月島學長也對不起,我還頗認真打你了。」
在出現死亡威脅之前,根本不需要躊躇着不敢與人來往呀……
「笑菜的臺詞很真實,我覺得很棒啊,演技也不會過剩。」
7
當時的我想着「將來有天會不會又變回體弱多病的自己」,被過去的自己影響,或許因爲這樣,正如她所說我總是和大家保持距離。
「嗯,該怎麼說呢……因爲你一年級時,有種保持距離的感覺。」
某天拍攝結束之後,美波同學在社辦裏對我這樣說。在我留下來收拾器材,替器材充電時,美波同學一個人剪輯影片。
兩人身爲導演與演員,又是分析演技,又是反省與評價。
另一方面,速水同學無言盯着畫面看,美波同學也開口問她:
「咦?是這樣嗎?勉強可以用?」
快樂的時間過得特別快,拍攝時間很快地已經過了三週。
她要我珍惜現在自己想要待在那裏的場所。
放學後的光線洗滌保健室裏的空氣,老師感慨甚深地說:
畫面中,我表情認真說道。用第三者視線看自己有種奇怪的感覺,表情莫名嚴肅,而且聲音比我想像得高,令人好害臊。我還以爲美波同學會調侃我,速水同學會對我的即興演出說些什麼。
我這反應大概出乎意料,美波同學有點詫異。
「明天你有空嗎?」
「那個啊,阿誠。」
我回答後從美波同學身上別開眼,自嘲一笑。
「你好,你要換教室上課嗎?」
但美波同學沒調侃我,而是一臉認真如此說,接着切換成其他手機捕捉的角度,是笑菜學妹打我的畫面。
「啊,對不起,明明時間有限……剛剛那個不能用吧,自然還滿難的耶。」
我想着得考量這點差異才行,轉過頭想要向大家道歉要重拍。
「小翼,對不起~和劇本的走向完全不同了。」
接着解散,只剩下要剪輯影片的美波同學和確認器材電量的我留下來。
難得見速水同學吞吞吐吐,美波同學接下去說:
「我覺得,應該是被月島學長拉着跑了。」
美波同學也是平淡地回饋意見。
爲了讓大家一起確認劇情發展是否不合理,美波同學播放剪輯中的影片給我們看。
「月島啊,你要我說幾次才懂,這已經是第三次了耶。」
「我就不用期待我想活下去,或許能活下去……也不會受傷了。」
「是的,怎麼了嗎?」
感覺被關在憂愁中的黑暗,一瞬間散發閃耀光芒。
「除了屋頂之外,我還有保健室。」
接着慢慢地,感覺電影製作社的大家也開始接納我了。
「卡。」
用真實的自己試試看,如果不行再重來就好。我用這種想法開始拍攝,但剛剛拍好的東西應該不能用吧,我忽略真實的自己和電影主角不同這點了。
眼前的笑菜學妹恢復平常的她笑着,證明剛剛發生的事全是一場戲,她像什麼也沒發生一般拭淚。
氣氛些微出現變化,美波同學對我微笑。「就是啊,真的嚇一跳。」笑菜學妹也露出笑容,一花學妹也跟着她笑了。
在接下來的對話中,老師說我已經不需要勉強自己來保健室了。
「我覺得這樣很好,非常棒。」
雖然有點不捨,但我也明白老師遲早會這樣說。我點點頭,對老師一鞠躬之後離開保健室。爲了要參與拍攝,朝我想待的地方邁出腳步。
中間穿插午餐和休息時間,我們在傍晚前結束保健室裏的拍攝。
拍攝工作開始一週後,某天換教室時,當我獨自走在走廊上,一花學妹開口喊我。
如果想參與社團活動就有所需要,在導師要求下提交入社申請書,我成爲正式的社員。而社團活動不只有開心,也常被速水同學罵。
我一時之間忘記呼吸,在我眼前的不是笑菜學妹,而是得知自己快死的人,那天的我就在眼前。
「這裏不是你的容身之處,只是避難所,只有咖啡和嘮叨。」
「……果然很棒。」
我的病,美波同學,現在沉迷其中的電影製作,邊感受這些事物的存在,我努力活過自己的每一天,開心地活着。
聯絡保健室老師並道謝後,回到社辦。在我們收拾器材和充電時,美波同學用電腦邊確認邊剪輯拍攝檔案。
不知從何時開始,笑菜學妹爲了表示親近開始喊我「阿誠」,一開始一花學妹還會勸說她,但我回答我完全不在意。
「這樣啊,休息啊。」
甚至出現想要跟她們更熟識的想法了。
「咦?有嗎。」
「嗯,嚇我一大跳,我沒想到月島同學能做出那樣的演技。我個人是很想用,所以希望接下來的畫面能再下點功夫。」
我不清楚是否爲真心話,但她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如此說。
「放學後的拍攝,我很期待喔~」
速水同學沒馬上回答,只是直直盯着畫面看。
速水同學和一花學妹一臉驚訝地看着我。
接着速水同學也加入討論,總算決定要把這個畫面拿來用。
我不禁停止動作,視線一轉和美波同學對上眼。
我被她這句話嚇到也回答:「嗯,我也很期待。」
雖然喜歡她的心情沒變,但我對現在和她之間的距離很滿足。甚至可說這距離很奢侈,可以維持喜歡的心情近距離感受她。
因爲美波同學專注在剪輯工作中,讓我有點緊張,是不是剪輯中發現什麼不妥,需要重拍我的畫面啊?
我這樣想着看她,但她說出超乎我預料的話。
「那我們下午去約會吧。」
「啊,是的,我明白了。要去約會啊……呃,咦?」
8
到了隔天,週六,我在雙親陪伴下到醫院做完檢查。
「機會難得,我們去喫好料吧。」我萬分抱歉地婉拒父親的提議,爲了不在約定好的上午時間遲到,我直接前往和美波同學約好的地點。
我在十分鐘前抵達鬧區附近的公園,這是我第一次在假日和異性約見面,所以提早前往,但美波同學已經到了。
『那我們下午去約會吧。』
昨天傍晚美波同學如此對我說,我相當困惑,但那並非純粹找我去約會,她有她的目的。
『連日拍攝你應該也很累,然後我也想要研究一下。』
『研究……嗎?』
『對,下週要拍攝在公園的約會畫面,我個人想要研究一下約會和戀愛,所以在和電影女主角約會之前,和我模擬約會吧。』
也就是說,這是爲了現在正在拍的電影,也爲了她不懂戀愛的煩惱。但不管有什麼理由,能和美波同學出去玩都讓我很開心。
「美波同學,你在拍我嗎?」
美波同學拿起手機拍來到公園的我,我已經聽說她想要拍攝約會的狀況,所以莞爾地開口問她,她笑着從長椅站起身。
「欸,月島同學,你問我『等很久了嗎?』啦。」
「咦?啊,好。呃……等很久了嗎?」
「沒有,我剛到而已。」
「但美波同學,實際上你已經等很久了吧,你比我還早到。」
「但這個,是必說的臺詞吧?」
「那個,美波同學,果然還是別牽……」
「但因爲有保健室裏那段演技,感覺你變成心中懷抱着什麼,雖然平凡但一點也不平凡的男生了耶。」
差點連不必要的事情也說出口,我趕緊在發現時閉嘴。
「我姑且查了一下,上面寫着第一次約會牽手一點也不奇怪喔。」
「我大概在幼稚園時有和人牽過手吧。」
雖然距離拍攝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但我回想起自己的即興演出不由得害臊起來。
美波同學似乎看見了,催促我說出來,我百般迷惘之後纔開口。
他們絕對不會讓我看見,但想到自己的小孩生病,或許還會比他們早死……肯定很難受的啊。
美波同學看見我這樣,驚訝的同時也開心地笑了。
兩人一起統整想法一起走到下一個車站,走到下一個車站還不夠,又繼續走一個車站。此時黃昏時刻早已結束,星光開始在夜空中閃爍。
或許因爲演繹的我本身就是如此,雖然極爲平凡,只有將不久於人世這點脫離尋常。
被人說跟父親很像也可能會有不好的感受,但美波同學很感興趣地問我。
我們接着在公園裏聊了彼此的家人,我都不知道,美波同學有個年紀差很多,已經出社會工作的哥哥。
美波同學不禁停下腳步,我也同樣駐足。
不只小時候,我現在肯定也給父母添麻煩。
「呃,美波同學,怎麼了嗎?」
「嗯,我沒有問題。」
我回憶起過去的自己回答之後,美波同學感到意外地問我:
「這或許不錯耶。」
和難以捉摸的美波同學共度的時間很愉快,她生氣蓬勃充滿好奇心,完全不在意周遭目光,享受僅此一次的人生。
「感覺得出來,總覺得,就是捧在手掌心養大的感覺。」
最後,她露出笑容說道。
「突然消失不見。這種時候啊,該怎麼說呢,我會覺得人類一點也不簡單。各式各樣的人,用各式各樣的方法,懷抱着各式各樣的東西。」
我不禁轉頭看她,露出苦笑,試圖打破嚴肅的氣氛。
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有點天外飛來一筆感,但這正是我的現實。
「你覺得那很不自然嗎?聽到醫生宣告只剩短暫壽命後絕望很不自然?」
美波同學聽完我說的話之後,沉默深思着什麼,維持這狀態十幾秒。
「美波同學可能和我父親有點像耶。」
我們兩人沿着軌道前進,話題也在不知不覺中講到拍攝中的電影。
「真的嗎?」
「是好畫面嗎?嗯,公園非常漂亮。」
「月島同學,你曾經對什麼事情有如此深層的絕望嗎?」
到了傍晚時離開店家,邊仰頭看着橘紅天空邊走在往車站的路上。
「嗯,這個嘛……充滿活力且天真無邪的一面。」
「大概是,時尚品味吧。」
「咦?約會不就是要牽手嗎?」
「月島同學是獨生子嗎?」
當我思考關於死亡時,我或許從這世界上消失蹤影了。只留下影子,而她看見我的影子。
她一問之後我沉思,不是以電影主角,而是當我自己的事情沉思。
我聽說她們已經事先作好場勘,確認過拍攝現場,但爲了當天不會浪費時間,美波同學讓我站在各處確認畫面的角度。
「那麼,假設啊,電影是女主角死於罕見疾病的故事,但其實主角也生病了……但他隱瞞這一點,把設定作這種變更怎樣呢?」
逛完街,我們休息去買飲料,按照預定回到公園。我和美波同學並肩坐在長椅上,當我發現時我已經把這句話說出口了。
「什麼?什麼都可以,你說說看啊。」
雖然不安說出這麼相似的事情真的沒關係嗎?但最後下了她不可能會發現的結論。不可能發現這個主角正是我。
「我覺得照現在的劇本也可以,但我個人也想要把你的那段演技,透過怎樣的形式活用在故事當中。雖然沒辦法大幅變更,但我思考着不知有什麼方法……你有什麼點子嗎?」
「……偶爾啊,月島同學會從這裏消失耶。」
「我知道。這樣啊,讓我有點想見見月島爸爸了呢。」
當我想要想辦法拒絕時,美波同學對我微笑:
我至今從未參與過創作,沒有能稱得上「點子」的想法。
我差點要耽溺於思緒中,聽見熟悉的「叮咚」聲,轉過視線,只見美波同學拿起手機在拍我。
「啊,沒有不好的意思喔。」
當在店內逛看時,我發現派對上用的誇張眼鏡,我忍不住戴上眼鏡,沒想到美波同學戴上還有鼻子和鬍鬚,更加怪異的眼鏡惹我笑。
如果可以多少幫上她的忙,我願意獻上這一點。
「啊,嗯,是這樣沒錯……美波同學不是嗎?」
我思索該怎麼回答纔好,「這樣說起來,」美波同學又繼續說:
美波同學拜託我希望我一口咬下,我努力挑戰。只不過,雖然咬下去了,但餡料多到感覺就要散開,讓我動彈不得。
「咦?」
美波同學面對人生很天真無邪,或許天真無邪是人生最重要的資質也說不定。接受真實無僞的一面,並以此爲基礎享受人生。
在公園內的討論結束之後,我們到附近的電玩中心去。
雖然我很驚慌,但她似乎沒特別感覺。這也代表她對我沒有特別的感情,即使如此還是讓我緊張。
「那我們走吧。」
「對,利用片名讓人以爲只有女主角罹患不治之症,但其實男主角也有不治之症。但男主角把這件事情隱瞞到最後,這是因爲……他不想要讓身邊的人傷心?」
「我想一般來說不會把那算在內耶。」
「真像評論小孩子的評價耶。」
「咦?和月島爸爸?哪個部分像啊?」
喫完飯後上街逛逛,爽朗涼風吹拂道路,令人腳步雀躍。美波同學說想要逛逛雜貨小店,就這樣牽着我的手逛了各式各樣的店家。
聊着聊着,美波同學看着我這樣說。
我第一次看見美波同學穿便服,但這身輕鬆的運動風打扮很適合她。像看見雜誌模特兒或社羣軟體時尚網紅的帳號,與其說導演,說她是女演員更吻合。
「應該是這樣吧,不對,肯定是如此。」
「不是不自然……但我覺得應該有更真實的感覺吧。絕望令人驚訝地簡單,但從那邊去不了任何地方。」
不是太好笑的玩笑話,但美波同學也配合我笑了。
「怎麼了嗎?」
「那麼今天呢,待會兒去我想去的餐廳喫午餐,然後在街上逛一下之後回來公園,接着稍微討論一下拍攝,這樣可以嗎?」
「不,那應該是正式交往之後之類的吧?」
美波同學接着極爲自然地牽起我的手,嚇了我一跳。
「咦?等等。」
這無關乎拍攝確認,單純只是美波同學有興趣。說要研究約會而挑戰夾娃娃,一起玩兩個人玩的遊戲,也把這些畫面拍下來。
我們說這些時也還牽着手,我的身體因爲緊張和慌張而發熱,好在意手汗。
雖然在此解散也可以,但因爲美波同學想拍夕陽景色,所以我陪她走了一個車站。拍完景色之後,接下來說要拍我當作資料,但她比我更上相,最後決定換我拍她,之後再給她檔案。
首先依照美波同學的期望,去她先前一直想去的高質感漢堡店。趁人多起來前進去,彼此點了店家有名的特製漢堡。
「沒有啦,只是覺得這畫面真棒,我發現時已經開始拍了。」
「月島同學的角色啊,原本應該是隨處可見的平凡男生。」
關掉鏡頭的美波同學對我說接下來的預定行程。
接着我們在下週得到拍攝許可的公園中稍微討論。
在不造成他人與店家困擾的範圍內拍攝約會的狀況,我也模仿着拍她。
「啊,嗯……舉例來說啊,雖然沒說出口,但主角其實也沒剩多少時間,所以他才能理解女主角的痛苦與悲傷。所以在保健室裏得知她餘日不多時纔會說出那些話,想要逼出女主角的真心話。類似這樣。」
我不知何時忘了緊張,期待着不知會出現怎樣的食物,看見超越想像的大尺寸漢堡送上桌,堆疊好幾層疊成一座塔了。
「你在保健室裏的演技非常棒喔,是怎樣才能說出那些話啊?」
美波同學開始思考如果要如此設定,還要追加怎樣的畫面才能打動人心,追加的畫面需要壓到最少,我也陪她一起想。
她只是照一般論調來問我,但不可否認我心驚了一下。
即使如此也想幫上忙,我停止拍攝努力思索。
「那我們走吧,月島同學。」
「或許如此,但其實我小時候體弱多病,常常給父母添麻煩,而且……」
猶豫不知該如何說明,但在我能說的範圍內回答。
「嗯。」
「月島同學,你該不會是第一次吧?」
我就這樣被美波同學拉着手,兩人一同融入城市的喧囂人潮中。
就這樣突然冒出一個想法,我差點就要說出口,但躊躇後還是閉上張開的嘴。
「因爲我知道你們追求自然的演技和臺詞,所以我想要用真實的自己來演……然後就說出那種話了。」
「你可以再多說一點嗎?」
在我們好不容易統整好想法之後,家住反方向的我們兩人在車站內道別。我搭上電車,在位子上坐下眺望窗外,接着收到美波同學傳來的訊息。
《今天謝謝你,事不宜遲,我要立刻來想劇情和演出方法》
她規矩地聯絡我令我莞爾,在接下來的對話中,互相確認我們今天講過的點子,接下來只剩下該如何告訴電影製作社的大家這件事了……
《我想跟你商量,主角設定變更的事情,還有追加畫面的事可以先跟大家保密嗎?》
對話中,她如此提議。
《拍攝和剪輯都不需要花費太多勞力,我想要我們兩個偷偷製作兩種版本,然後讓大家比較看看哪個版本比較好》
美波同學似乎想要嚇大家一跳,不僅如此,在一無所知的狀態下看兩個版本比較,可以純粹地去判斷作品的好壞。
我告訴她我沒有異議,比之前更加期待電影完成了。
9
隔週的放學後繼續拍攝工作,第一次在校外拍攝。雖然仍常因爲我重來,但拍攝工作照計劃進行。
真的感到不捨,但殺青的腳步也逼近了。
週末的週六,要在醫院拍攝重頭戲,也是最後一個拍攝工作。因爲速水同學的母親是護理師,所以請醫院幫忙,我們得到許可使用空病房。
主要拍攝罹患罕見疾病的女主角的畫面,這也是我看病的醫院讓我有點驚訝,但拍攝時間有限。笑菜學妹一次也沒重來就結束拍攝,一花學妹和我也充滿緊張感地參與拍攝,總算順利迎接殺青。
檯面上的拍攝工作到此結束,但對我和美波同學來說還沒結束。
在我們倆之外的人喫午餐時,我們兩人在病房裏拍攝追加畫面,事前已經練習過好幾次動作,而且是沒有臺詞的畫面,所以一次就成功了。
在美波同學提議下,也拍攝了效果呈現上所需,主角從外面看醫院的畫面。
當我們瞞着大家順利拍攝結束時,互相擊掌。
接着如當初預定的計劃,在七月之前拍攝結束。
不知不覺中學校也到了期末考周,期末考結束後即將開始放暑假,獨立電影節的報名截止時間也迫在眉睫,電影製作社被這些時程追着跑。
美波同學和速水同學正式進入剪輯作業中,我們也儘可能幫忙。
兩人完全沒有唸書準備期末考的樣子。
──謝謝你,陪我一起活着。
「被我嚇到了?我覺得把主角的設定變更成現在這個版本,更能活用月島同學在保健室裏的那段演技。」
「也得到小葵同意,一切順利真是太好了呢。剪輯的我做得最開心,追加畫面特別有手感。順帶一提,月島同學感覺怎樣啊?第一次來拍電影玩得開心嗎?」
「啊~啊,結果還是跟平常一樣。」
「小葵,總覺得你好像很開心耶?怎麼啦?」
熱鬧的慶功宴開始,我也忘記剛纔的緊張單純享受這段時光。笑菜學妹和一花學妹也來找我說話,在打成一片的氣氛中交談。
試映會當天,我在笑菜學妹家門前茫然自失,說我被這第一次碰見的場面嚇到也不爲過,這是近代豪宅啊。
「……因爲你把我也很在意的月島那個演技,利用設定和追加畫面處理好了。而且這是小翼提出的變更……既然都要參賽,我也想要得獎啊。」
女主角醒來後察覺主角得知她的祕密,自暴自棄地說明現狀,那以預料之外的形式發展成爭執,女主角第一次坦露心聲。
──我的生命,也即將結束。
迎風奔馳相當舒暢,流汗令人喜悅,光活着就感到幸福,她哭着說:「我想要活下去。」
「哇塞,真的來了。」
在關燈後的房內,速水同學從頭開始確認內容。主要確認追加畫面以及前後的畫面,結束之後又再度開燈,她邊思考邊說:
接着來到最後一個畫面爲故事劃下句點,播放片尾名單。
說完後,女主角拼了命微笑着對主角告別。
幸好我還沒有出現自覺症狀,聽說到了疾病中期會慢慢顯露。
她又再吐一口氣之後說:
她們四人,今後也會不變地交往下去吧,我如此想着。即使從甜酒變成酒,其他依舊不變,永遠……
她平靜地詢問身爲導演的美波同學,沒有怒意只是相當平淡。
美波同學在自己家裏剪輯另一個版本,我也幫忙,把錄音器材搬進自己房裏,錄下追加畫面所需的聲音之後傳給她。
電影完成後,慣例會舉辦慶功宴兼試映會。在得到笑菜學妹家人同意後,我們在她的房間裏集合。
兩人的身影在照片中,那是某天女主角胡鬧拍下的照片,女主角在主角身邊微笑,與其年紀相符地幸福微笑。
女主角和男主角共度剩下的日子,兩人一同外出,到街上或公園約會。放學後在教室裏聊天,用盡全力在操場上奔跑,去做那些將來有天沒辦法做到的事情。
速水同學似乎醉了糾纏着我,也喝了甜酒的一花學妹笑個不停。不理會這兩人,美波同學和笑菜學妹平靜地喝着甜酒。
「這個嘛……我也玩得非常開心。我從來沒想過在自己的人生中會參與電影演出,你邀我參與,真的讓我非常感激……」
美波同學如此說着,眼神寵愛地看着三人。
原本預定在此結束的電影,片尾名單播完之後開始播放追加畫面。
女主角的朋友來找主角說話,聽說她到最後一刻都很幸福。
「哎,要不要去吹個晚風?」
我的話或許有點少,但這是真實不僞的真心話。
但女主角的病情惡化,開始過着住院生活。
笑菜學妹和一花學妹也跟着贊同,接着看原有的版本作比較,最後作出還是先播放的那個版本比較好的結論。
《罕病少女之死》片名雖然通俗,但情感相當豐富。
「開頭這一幕……最後有點太長。然後,如果要做就別隻做一半比較好。小翼可能不太喜歡,但爲了更明白呈現,我認爲在劇情中稍微加入主角對日常感到不捨的場面比較好。我記得備用的畫面中有幾個可以用的,其他還有──」
「哎,小翼,這個的報名期限是三天後對吧。」
「謝謝你……謝謝你陪我一起活着。因爲有你那句話,我才能積極地活到最後。再見。我想,我大概很喜歡你。」
電影用主角這句臺詞結尾。
「你還有臉說『對呀』,真是的,但也只能做下去了,把要修正的地方全找出來。還有這個,也把作品概要變更一下會變得更好。這部分交給我來修改──」
我忍不住和美波同學對看。
在笑菜學妹拿出舉辦慶功宴時一定會給速水同學喝的甜酒後,原本只是單純熱鬧的慶祝會氣氛變得怪異起來。
女主角在那之後逐漸變化,開始對主角敞開心胸。
側眼看着她爽朗的笑容,我盤點起自己的心情。
主角的獨白伴隨聲音以文字呈現。
「這股幹勁不錯唷,但我肚子餓了,明天再來做,要不要先喫飯?」
「慶功宴時大概都這樣,現在還只是喝甜酒,但我有點擔心我們長大之後呢。要是喝了真正的酒,不知道會變成怎樣。」
自己接下來會步步接近死亡,她希望主角記住她最美的一面。
準備好料理的美波同學三人也和我們會合,試映會正式開始。導演要在上映前說些什麼已經是個慣例,美波同學在衆人催促下站在大家面前。
「啊?小翼,明明是因爲你才延後完成的耶。」
在先前女主角住院的病房,身穿病人服的主角看着窗外。
「笑菜,再把燈關掉。然後,小翼把那臺筆電借我一下。」
高中生的主角過着平凡的每一天,在這之中認識了笑菜學妹飾演,不同班的女主角,她是個成熟但總是一臉不悅,無法融入班上的女生。
這般吵鬧也在不知不覺中靜下來,除了我和美波同學之外,大家都在沙發上睡着了。
打通兩個房間的奢侈結構,這裏就是笑菜學妹的房間。
電影播完時,房間裏沒有任何一個人動作。過了一會兒,笑菜學妹起身開燈。幾秒沉默後,速水同學大呼一口氣。
「咦……?小翼,這什麼。」
主角最後注視着和女主角的合照。晴天。彩虹。咖啡。主角在心中逐一唱名喜歡的東西。爸爸煮的菜。媽媽的笑容。以及,你。
這位女主角某天在主角面前昏倒,被送進保健室,主角此時得知女主角的疾病以及所剩不多的生命。
「對不對,我也覺得非常有趣。沒想到主角也生病了呢~」
我好不容易找到門鈴按下,笑菜學妹來迎接我進門。
我有時會對這事實感到畏怯,但仍過着自己的日常生活。
當我感到寂寞而沉默時,美波同學約我吹風,笑菜學妹的房間有個漂亮陽臺。月色美麗的夜晚,我和美波同學並肩站在陽臺上聊天。
「啊,月島同學,你來啦。」
病狀不停惡化,但她很滿足,她說最後能盡情活着真是太好了,只不過,她拜託每天到醫院看她的主角「別再來了。」
原本是田徑選手的女主角,在操場上急促呼吸。
速水同學當然很驚訝,但美波同學一句「放映中請安靜」讓她閉上嘴,我自覺心跳快速,在旁守護電影。
「小翼,快點開始。」
即使如此在考試成績發還後問她們考得怎樣,速水同學的成績比我還好。美波同學嘴上說着數學很慘烈,但也沒有不及格。
速水同學一臉無奈,但也說着「好啦,算了。」決定開始慶功宴。
「她們三個平常都這種感覺嗎?」
我在自家錄製的聲音的後製太潦草等等,速水同學又舉出幾個在意的點。她是在理解我們想做什麼才這樣說,然後……
──認識她當時,我被診斷出只剩下三年壽命。
三月初,醫生宣告我只剩下一年生命,所以進入七月之後已經過四個月了。
既有版本與另一個版本,兩個版本的電影總算都在暑假前完成了。
每個人的生活飛梭流逝,安靜地朝夏日前進。
關掉房間電燈,美波同學回到我和速水同學坐的這張沙發的正中央。
「我、我也覺得非常棒。」
「誠學長,你好。」
接着,速水同學露出作好什麼覺悟的表情問美波同學:
和她對上眼後,她開心地笑了。而另一方面我相當緊張,這是我第一次看整部影片,而且先播放的還是美波同學自己編輯的另一個版本。
──我認識了與自己狀況類似的她,下定決心要支持她。
「啊,嗯,對呀。」
至於我的成績,就馬馬虎虎的感覺。而最重要的身體方面,完全沒有異常甚至讓人感覺我只剩短暫生命該不會是騙人的吧。
「那麼,只要把我現在說的地方修改好……老實說,我覺得很棒,還頗有趣。」
透過一花學妹飾演的共同朋友,主角和女主角開始有交流,但女主角頑固地躲在自己的殼中,不願對主角敞開心胸。
美波同學回問後,速水同學沉默不語。
和原本的劇本不同,電影從預先沒有的畫面開始播映,是演主角的我從醫院走出來,轉頭看建築物。
「那麼,這是怎麼一回事?」
但很遺憾,我大概無法參與其中,腦海閃過生病的事。
就這樣過了數十秒,我想着她該不會生氣了吧,但不是這樣。
「哎呀哎呀,都準備好了就來開慶功宴啦,雖然實際上尚未大功告成就是了。」
「嗯~這次是我們五人第一個作品,請大家開心觀賞。啊,我不是扯上作品劇情要大家不開心喔。嗯?大家有聽懂嗎?」
接着把女主角放在病房裏,非常珍惜的照片交給他。
「……啊啊,果然是這麼一回事。但確實如你所說,我也很認同。」
在那幾個月後,舉行了女主角的喪禮。
她的家人今天似乎不在家,其他人已經來了,正在廚房裏準備料理。笑菜學妹領着我走在寬敞的家中,走到二樓的一間房裏。
美波同學手邊的筆電連接投影機,她操作電腦播放影片。投影機的光芒照亮每個人的臉龐,我感覺到她的視線看着我。
大家幫忙從廚房搬來料理,各自拿起飲料乾杯。
「小葵覺得怎樣?不覺得很有趣嗎?」
美波同學莞爾地看着恬靜發出鼾聲的三人。
若我只是隻身面對想做之事筆記本,絕對無法實現此事。
如果可以,我今後也想和大家,和美波同學在一起,只不過……
『雖然尚未完全確定,但很可能會在暑假期間開始出現症狀,我們先考慮到時的事情吧。』
我的醫師前幾天說過的話糾纏着我的大腦不願離開。
我從五月中開始參與電影拍攝,六月、七月一轉眼過去了。
真的好開心,但時限比想像中還早來臨,這也是無可奈何。
和電影製作社的往來,或許就此結束會比較好。我正在窺探時機,任務結束後的現在,也是離開的最佳時機。
「你又消失了。」
當我想着這些時,我才發現美波同學注視着我。
「什麼?」
「你從這裏消失了。」
「沒有吧……我沒有消失,可是好好站在這裏。」
我儘可能別太嚴肅地朝她微笑,但我不知她眼中看起來是什麼模樣。
「總覺得你是個很不可思議的人耶。」
美波同學稍微失笑,隔了幾秒後繼續說:
「不知道爲什麼和保健室老師很要好,但也沒因此得意忘形,還陪我們一起拍電影……很溫柔,偶爾會從這裏消失……」
美波同學身上的氛圍產生些微改變,我不知不覺中正面面對她。
「不只這樣,說回一年級霸凌那件事……如果太惹人注目,對被欺負的人也不好。我也儘可能不讓大家發現我做的事情,連打招呼也是,但你發現了,爲什麼?」
我沒想到美波同學會注意到這點,萬般猶豫之後還是開口:
「美波同學你……確實做得很自然,但我清楚看到了。」
在那之後,她突然開口問:
感覺那宛如生命的全部,閉上眼睛的美波同學在我眼前。
這個人,只注視着我。
所以……
但我能不能再活一年都很難說,如果交往,只會惹她傷心。
「這或許,是你的錯覺。」
「那請讓我重新說,誠,今後請多指教。」
我能被容許這一生僅此一次的事情嗎?
邊感受頭頂晴朗無雲的夜空,美波同學微笑道:
星光燦爛的夜晚,只有黑暗、月光與星光看着我們。
聽到我這麼說,美波同學沉默,過一會兒才露出笑容。
話語宛如悲傷的祈禱,宛如淚水,靜靜落下。
會讓她經歷情人之死這痛苦的經驗,如果她知道我生病……
所以我拼命扼殺自己的感情如此說道。
我連在筆記本上,都不曾寫上這個願望的呀……
「我心跳好快,我果然喜歡你。」
「咦?試試看……試什麼?」
「因爲,我一直看着你。當我發現時,我的眼睛已經無法從你身上移開。」
啊啊……爲什麼是現在呢?神明分明忽視了我每一個願望,但爲什麼現在,即將實現我一個絕對不能實現的願望呢?
「試着接吻吧,如果我因此心跳加速,那表示我對月島同學……不對,是對誠有好感,表示不是我的錯覺。」
這是我們的戀情,在不清楚走向的情況中向前邁進的瞬間。
我打從心底理解,不能繼續下去。
我喜歡的人是拍電影的人,是溫柔、心美的人。
「可能只是單純把我當成朋友,或當成社員喜歡我,會感到開心,也是……」
我最後會選擇那樣的生存方法,選擇不讓她悲傷的生存方法。
「那是爲什麼?」
她會看着驚訝的我笑,取笑我,接着……
我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是現實,只不過,心臟鼓動以及夜風觸感明白帶給我真實感。我好睏惑,沒想到竟會發生這種事。
我還不知道自己的生命會怎樣,即使如此,我也會好好選擇。
我不禁和美波同學對上視線,一種所有聲音都被吸進她眼中的感覺,在我不知所措時,她又微笑着繼續說:
美波同學靠近,縮短和我的距離。原本該令我慌張、害羞的提議,不知爲何我感到恐懼,因爲感覺無法再回頭了。
但這肯定只是玩笑話,是她特有的惡作劇,接下來將會以未遂作結。
美波同學掬起這祈禱,露出笑容。
但這是生平第一次,我喜歡的人說「喜歡我」。
「如果你不介意,我們要不要交往?」
「那麼,和我成爲戀人吧。」
下一個瞬間,嘴脣體認未曾感受過的柔軟觸感。
「那,我們來試試看。」
「我想,如果以前聽到你這句話,我不會有任何感受,因爲我不懂情愛,那是隻存在歌曲和電影中的東西。」
「喜歡上一個人是怎麼一回事呢?我好像有點理解了,或許因爲你和我喜歡的類型相近吧。揹負着類似悲傷的東西,看起來像隱瞞着什麼……因爲不是電影,我明白這是我的錯覺。但我現在,眼中只看得見你。更重要的是……和你在一起很開心,這就是不折不扣的戀愛了吧。」
「我也喜歡你,真的、真的很喜歡你。」
最後她終於離開,看着我害羞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