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扭曲的時間
《閃靈特攻隊》 · 青樹佑夜 · 8721 字
當天傍晚,老爸剛結束調派外地的工作、回到家裏,馳家彷彿多了幾倍的家人似的熱鬧不已。久違的全家大團圓,爸媽心情都很好。
不只是爸媽,妹妹華繪、弟弟翔也是。現在無論說什麼大家都會開心——鈴繪認爲,現在是當面告訴家人自己已經接受求婚的最好時機。
因此她一個人回到房間,打手機把男朋友神近守找出來。
『守,你有沒有在聽?』鈴繪對着手機抱怨。
『有有,在聽、在聽。小鈴,我現在還在快車上,雖然人在車廂間通道上,也不方便講電話講太大聲。』
『哎——喲!那你要幾點纔到我家?』
『這個嘛……』神近看看手錶。
正好五點。
下了快車後,還要……他快速計算所需花費的時間。
『這邊起算,還要二十分鐘會到車站,接着從車站走路過去要十分鐘,加起來差不多三十分鐘……也就是,大概五點半可以到。』
『守,你真笨,算錯了,應該是五點二十五分纔對吧?』
鈴繪看了一眼房中的鬧鐘,四點五十五分。
『說什麼傻話,五點半沒錯啊。幹嘛催得那麼急?』
神近的手錶是電波表(注①)。
身爲少年課的刑事,只要約好時間,他絕對不遲到。因爲前輩告訴他,曾經發生過沒遵守時間導致小孩子自殺的案例。
因此,他堅持使用接收時間電波、不會慢一分一秒的電波表。
『跟你說五點二十五分嘛,現在是四點五十五分。』
鈴繪房間的鬧鐘,是神近送的禮物。
爲了不讓鈴繪把遲到的過錯推給時鐘,神近特別送了這個鬧鐘;雖然不是電波鍾,但一個月的失誤不會超過三十秒,可以說相當精確。
『已經五點了,你沒用我買的時鐘嗎?』
我一開始就不瞭解,老爸爲什麼突然說要一起去錢湯洗澡?
他突然停下腳步、緊抱住我。
老天爺不會允許。
『他?是指神近哥嗎?』耳尖的華繪反問。
這也是大家共同的疑問——神,真的存在嗎?
『——現在去的話,差不多六點左右就能回來了。』
『當然。如果你去了「什麼也沒有」的地方,那地方就不再是「什麼也沒有」了。結果,「宇宙的盡頭什麼也沒有」這樁事實本身,不就變成錯誤與矛盾?老天爺不會允許這種矛盾,所以絕對不會有任何人能夠到達宇宙的盡頭。』
『當然存在。』老爸回答:『——不過神的工作,並非只是懲罰行惡者、救贖行善者。事情孰善孰惡,全取決自人類本身的好惡。』
『爸,現在幾點?』由二樓房間回到飯廳的鈴繪問父親。
『……』
『說得也是……怪了,我房裏的鐘也是同樣時間,果然是他的手錶有問題。』鈴繪瞄了一眼父親,小聲自言自語地說。
老爸原本就矮小,再過幾年,我恐怕就會比他高大很多。
『話是沒錯……不過,不曉得你爸聽到他是刑警,會做何感想?』
『……呃,「賦予」不太對,應該是說讓某些人「自然感覺到」。肩負殲滅任務的人,理所當然能夠感覺到自己的使命,就像鮭魚一樣,無論距離多遠,一定會回到自己生長的河川上游產卵。』
『唔、嗯,好是好……』
四周全是田地,天空感覺相當遼闊。
老爸一點也不介意我盯着他的側臉沉思。他緩緩抬頭看向逐漸入夜的天空。
老爸話裏的意思,懸在我心裏。
真的很久沒和老爸一起去錢湯了。
神近自言自語地說着,同時因爲女朋友的心情而放鬆了表情。
雖然這世界上有不少人相信神……
在錢湯的浴池裏,老爸也一直聊着外派時發生的事情,其中八成有些誇大其詞。也許那些只是大不了的事情,但老爸很擅長把事情說得有趣。還提到在交通事故現場幫忙逮捕肇事逃逸的犯人,聽起來好像在看警探連續劇。
可是,不曉得爲什麼?我感覺老爸知道答案。
『我當時說:「一定什麼都沒有啊!」你就哭着說討厭什麼都沒有、那樣太恐怖了云云。』
『規則?』
這句話代表的意思,我當時還不懂,因爲『真的』一詞,不是『乍見之下沒什麼,後來才發現不是那麼一回事』的感覺嗎?
鈴繪心想,坐着等父親回家,神近心情上應該也會比較輕鬆。
『神要做的只是訂定規則、遵守規則,只是這樣而已。』
不是隻有我,我只是這個世界上不知道答案的其中一個人。
『神到底是什麼?長什麼樣子?』
以前,老爸公司的晚輩來過我們家,他曾經私下告訴我:
從那之後到現在,上了學、唸了書、知道了許多事情,我還是不清楚『宇宙的盡頭』究竟有什麼。
『是嗎?』
華繪也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一邊推着猶豫不決的弟弟,一邊說:『男人和男人坦誠相見嗎?慢走喔!』
『哈哈哈。因爲以前我常釣魚,所以對落日或潮汐漲退等等,特別清楚。』
『可以是可以……』
心臟急跳了一下。我突然想起來了,想起當時聽到老爸答案時、背後竄起的那股寒意。
『幾點?快五點吧。』母親代替在飯廳和翔聊天的父親回答。
因爲我從小就知道,下將棋的時候,他會放水讓我贏;玩撲克牌的時候也是。
『翔,人類所謂的「合乎科學」一詞,意思就是「遵守神所創造的規則」。』
『咦——?奇怪,壞了嗎?沒辦法,下次再買個新的給你。五點半見。』
我也跟着老爸一起仰望美麗漸層的天空。
父親正和翔閒聊赴外地工作時發生的有趣可笑事情。
神近從車窗眺望女友等待的城鎮。
『……』
『咦?』
『好主意!是吧,華繪?』
——你的父親,真的很厲害喔!——
老爸爲什麼突然提起這件事?
我小時候真的認爲老爸什麼都知道,所以當老爸說『宇宙的盡頭什麼都沒有』的時候,我的腦海裏立刻出現空無一物、完全黑暗的世界。
『那時候,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你。可是,翔,「什麼也沒有」沒什麼好怕的,因爲什麼也沒有的地方,人類一定去不了。』
『因此,神會安排「破戒者」與殲滅破戒者的「戰士」在彼此附近出現。這也是神創造的規則之一。試着想想,翔,那些所謂「引發奇蹟者」在歷史上數度登場,但他們之中的大多數人,也多半是被自己身邊的人奪走性命。例如耶穌基督遭到門徒猶大背叛,而被釘上十字架;凱撒大帝率領羅馬軍一次又一次贏得奇蹟式的勝利,最後卻被身邊的布魯圖殺害……』
『好難懂喔,爸。』
我有點在意地反問:『那老爸你怎麼回答?』
『翔……你明明什麼過錯也沒有,明明沒犯錯,卻……』
老爸沒有哭出聲,也沒有改變表情,只是臉頰上掛着淚。
我不停熱中地追問,所以老爸也配合我繼續說下去,離開錢湯時,已經超過六點了。
該不會就是爲了告訴我這番話?
『……爸?』
『翔……』老爸凝望着天空,說:『——還記得嗎?小時候你老愛纏着老爸問:「宇宙的盡頭有什麼?」記得嗎?』
『哦——老爸你真清楚,果然知識淵博啊。』
『爸,神真的存在嗎?』我突然說出想到的疑問。
『很不合理的規矩,對吧,翔……』
想到這裏,我不禁感到寂寞。明明平常我總是希望自己快點長高呀。
『好,去吧。』母親對鈴繪使了個眼色。
我突然注意到,老爸在哭。
『祂沒有具體的姿態,因爲祂是這個世界存在方式的創造者。神看守這個世界的構造,不使發狂、毀壞。』
『媽媽,可以吧?晚飯時我們就回來了。』
倘若真是如此,那目的是什麼?
從錢湯回家的路上,必須穿過我家所在的住宅區與商店街之間空無一物的田野中央。那條路晚上看來很寂寥,之前也常被警告不要一個人走,不過我現在是和老爸一起,一點也不可怕。
所以,就算他是沒沒無聞小公司的窗邊族,老爸對我來說,不,是對全家人來說,仍然是『很厲害』的人,永遠都是。
可是我從來不認爲老爸很遜。
『——剛剛在和男朋友說話,這意味着……大姊,你該不會想叫他今天晚上來我們家……』
『——那邊不是有鍾?那麼貴的鐘,應該很準吧?』
『呃?』翔猶豫着說:『——好、好啊,可是我已經國三了,怎麼可能還和爸媽一起洗?再說我們家的浴缸很窄……』
我在想,老爸爲什麼突然告訴我這麼難懂的事情?
她伸出正切着青菜的菜刀指向牆上的鐘。
他什麼都知道,即使家裏出了點小事,老爸也會從公司趕回來解決。
『咦?——有嗎?我都忘了。』
神近掛掉手機,看了看停車車站的時鐘,現在時間的確是五點剛過一些。
在他調派外地工作前,我們也經常這樣並肩同行;當時相去甚遠的身高,如今已經相差不多了。
『……看吧,我沒說錯。小鈴一定是希望我早點到,才故意多報五分鐘。』
『沒錯。物理法則、化學變化等學校學習的科學,全都成立於神的規則底下。例如說,水在攝氏零度會結冰等等……』
對了,過去曾經發生過這段事情。
她臨時想到鈴繪的男朋友神近要來家裏,女性們早已自成一國。
『問題是,有的時候,宇宙中的某些東西就是會偏離神所決定的架構。那東西有時是星星,有時是極小的微粒,有時是生命體。』
『哦,那麼,神做些什麼?』
『我回答你,什麼都沒有。』
老爸果然厲害。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耶,老爸,明明纔剛過六點。』
『沒事的,爸一定能夠明白,一定會的。』
『不,很簡單。一旦這些破壞規則的「破戒者」出現,神就會賦予某些人殲滅的任務。』
我緊跟在老爸身邊走,開口說。
話題愈來愈艱澀難懂了。一點也不像老爸,老爸的話總是簡而易懂啊!
雖然說這不是什麼驚人的特技,也不能用來賺大錢,但老媽很愛老爸,而我和兩個姊姊也比世上任何人都要尊敬老爸。
『嗯,我覺得還是直接讓他們見見面比較好。』
鈴繪製止對這種事情特別敏感的華繪,對正在準備晚餐的母親耳語:『媽,今天晚餐方便多加一個人嗎?』
明明沒下雨,遠處天空卻掛了道大大的彩虹。
母親久美子看了看和兒子兩人開懷聊天的丈夫,說:『——神近的事你爸還不知道吧?信上也沒提過吧?』
『會就好了……』
『真拿她沒辦法,抵達車站後用跑的,應該趕得及在五點二十五分到吧。』
『不是在我們家洗,我們去附近的錢湯(注②),就是商店街轉角處右手邊第三間,記得嗎?老爸外派前,我們家浴室壞掉,大家一起去過很多次。我們去那裏洗澡吧?』
『有啊,這個是你送的鐘啊。』
大概是感覺到母女兩人的視線,龍馬突然起身對翔說:『翔,要不要去洗澡?』
『這個季節,太陽下山的時間差不多就是在六點過後。只是因爲現在還滿熱的,加上還在放暑假,所以你沒意識到已經是九月,是曆書上的秋天了。』
『犯錯?什麼意思?……』
我想抬頭看看老爸的臉,眼前映入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
『……咦?』
青白色的光之簾幕高掛天空,成拱形下垂,包圍着我所在的位置。
是極光。極光把天空分割開來。
彷彿由天空垂落的簾幕一般,隔開了這個城鎮與周圍其他地方,緩緩搖曳,幾乎遮蔽天空。
『爸、爸!看!極光!』
然而,老爸卻沒打算把我放開。
『別擔心,翔,我是你爸,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唯獨這點不會改變。』
『……爸……』
緊擁的雙臂很溫暖。
我一面困惑着,一面微醺般舒服、放鬆了力氣。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老爸究竟知道些什麼?
該不會和近半年來在我身邊發生的不可解之迷有什麼關係吧?
好多疑惑想問出口,卻發不出聲音。
啊啊,不過真的好舒服喔。真想這樣繼續下去。
等我們到家,我一定要好好質問老爸。就像我小時候一樣。
一定要……
咚!爆炸聲冷不防轟然響起。
類似撞到堅硬物體的聲音。
可是老爸要站住腳步,事實上也費了好大一番力氣。
糟、糟糕了!老爸流血了!
銳利的水刀割斷襲擊而來的柏油路面。
『根本弱不禁風!』
我只能抓着老爸,呆然看着眼前如同電影特效般的景象。
我搞不清楚狀況了。爸,你剛纔在說什麼?
由距離地面相當深的地方噴出的地下水,保護着我們。
老爸再度大喊。
『這、這怎麼回事……』
『唔哇啊啊啊啊啊!』
『哦——你就是「類別零」呀?』
『我要飛進你的腦袋,讓你見識地獄!』
不用說,我當然沒有他們那種『心電感應』的能力,條威說,可能是大家經常在一起,不知不覺之中,精神波的頻率同化了也說不定。
光是要回答出這幾個字,我就費了好大一番力氣。
『你們是刺客吧?』
老爸甚至還露出微笑。
『別擔心,翔。』
與地鳴聲一起高揚的砂土接着吞下兇暴的柏油路面,把它拖進地下深處去。
那老頭……是說我爸嗎?
剛剛的爆炸聲,是音爆?
『風啊,擊潰敵人!』
到底是什麼意思?我一句也聽不懂……
被拉起的柏油塊底下噴出水來。
就在這個時候……
不一會兒,他們便被突然吹來的狂風颳到半空中。
這種時候大家都不在,真倒黴!
『喂,那老頭就是傳說中的超能力者?』
五名超能力者只顧着一臉驚訝、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他的聲音迴盪在黑夜的大地與天空之間,讓人彷彿置身音樂廳之中。
怎麼會這樣?我的老爸居然是超能力者?而且水準完全不同!
他們說的『傳說中的超能力者』一定是胡說八道,但是老爸爲什麼一派沉着?
老爸以獨特的低沉嗓音大喊。
是地下水。
傳說中的……什麼東西?
見過許多超能力者的我,深深明白這點。
如果他們是條威等人的敵人,那麼目標一定是我了;他們一定打算拿我當人質,好抓回條威他們。
我慘叫着,攀在老爸身上。
煙塵後頭出現了五條人影,他們是年紀和我差不多大、或比我大一點的少年。
『上吧——』
我抖個不停。
『音爆?』
『——這種程度的超能力者,即使五個人一起上,也奈何不了我。』
『怎麼看起來不怎麼厲害的樣子?』
就在我準備開口問的剎那,周圍的田地升起爆炸般的煙塵,圍繞住我和老爸。
我家老爸,真的『很厲害』!
看看手掌,在極光之下,掌心滴下紅黑色的液體。
『好像是耶,可是完全沒看到能量啊。』超能力者們又說話了。
啊啊,我已經搞不清楚了啦!誰來告訴我!
腳底下的柏油路面突然龜裂。
『大地,保護吾等。』
噴出的水流包裹住我和老爸。
『咦?爸?怎麼了……爸……』
我半開心、半困惑,不曉得自己該如何表達這種情緒,我只是繼續抓着老爸。
嗶哩嗶哩嗶哩。
『中計了。看來那五人只是誘餌……』
……血。
『你們以爲自己那種程度的力量,能對我起多少作用?』老爸說。
『太好了……你沒事……』
爲什麼?到底被什麼給……
『我說爸,從剛剛開始你到底在說什麼?你能夠做什麼?這些傢伙不是開玩笑的,他們可是真正的、如假包換的……』
這邊這些傢伙,陶醉在自己的能力中,全是一羣失控的超能力者。
大地像有生命的物體般救了我們。
『爸!』
『還不如把河水沸騰,倒在他們頭上。』
『咦?』
我伸出去準備扶他起身的手上,突然感覺到一股熱流。
過去老爸公司的人告訴我的那句話,是指這個吧?
老爸的聲音比平常還低沉、還充滿魄力。
他低聲說完,便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臉上不再是平常溫和的表情,老爸露出陌生人般恐怖的眼神,環視了五名超能力者。
『爸!快逃!這樣下去會被殺掉的!』
『喂,該動手了吧?』
『沒錯、沒錯,哈哈哈哈。』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自信,面露冷笑看着我和老爸,然後一個個開口:
『對、對不起,爸!你先別驚訝,先聽我說!那個……其實他們……』
『唔、嗯……還好……』
『呵呵呵呵……』
猖狂的超能力怪物們彷彿發現有趣的玩具,縮小包圍範圍。
我還沒說完,敵人已經發動攻擊。
老爸鬆開抱着我的手,抬頭看向天空。
『活埋在田地的土裏比較好吧?』
我知道什麼是『音爆』,科幻作品中經常出現這個詞,也就是物體本身超越音速時所發出的聲音。
驚人的風聲和大地的聲響,讓我聽不見他們的大叫。
老爸雙手對着天空伸展。
不對!更重要的是,一般人遇到眼前這情況,早就暈過去了,老爸怎麼一點驚訝或害怕都沒有……?
就像他說的……不,比他說的還要厲害……
彷彿呼應他的呼喚,一陣突如其來的暴風穿過田地逼近過來。
聽到彷彿工地施工的聲音後,如同他們其中一人所說,路面被驚人的力量整個剝起,快把我和老爸吞沒了!
他們都有着發狂的眼神,就像和我第一次對戰時的飛鷹猛丸一樣。
他們卻沒有任何害怕的樣子,嘴上說得更加惡毒。
既然如此,他們應該能夠順利得知眼前這個重大危機。
『要不要緊,翔?』老爸開口。
『哼,跩什麼,臭老頭!看我剝下那邊的柏油地面把你包成燒賣!』
五名超能力怪物一下子就消失在我的視線範圍內。
不過話說回來,老爸這副冷靜的模樣,是怎麼回事?
最近只要我在心裏這樣呼喚,或多或少都能傳達給條威和綾乃他們。
背脊發冷。是超能力者,而且是擁有荒謬絕倫能力的怪物們。
……等等,包圍我們的,簡直就像『那些東西』。
想到這裏,我連忙在心中呼喚着:條威!綾乃!大事不妙!快來救我!
拜託,條威!我這個什麼力量都沒有的平凡人,應付不來啊!
『爸……』
我話還沒說完,老爸已經站到我面前護着我。
耳朵開始耳鳴。
老爸也在場,居然遇到這種事……啊,對了!老爸!
我發抖。他們一定能夠毫不在乎地說到做到。
老爸勉強擠出這句話。
『——快逃,翔……有個不得了的怪物靠近了,他的目標是你……』
老爸口中吐出鮮血。
『爸、爸!振、振作點!到底怎麼了?什麼東西……』
說完,我挪動老爸的身體到處尋找,終於找到類似鐵棒的東西插進肚子一帶。
我的手在顫抖,我的牙齒咯咯作響。
那支看來像鐵棒的東西,是把生鏽的刀。應該是埋在柏油路面底下很深、很深位置的遠古物品。
這一帶是昔日武士打仗的『古戰場』,我記得社會課參訪的時候學過。
可是,到底爲什麼這種東西會穿出地面、刺傷老爸?
『快、快點……快逃……否則會被附身……』
老爸嘴邊流淌着鮮血,一面想要推開我的手。
『爸,別死!我不要你死……』
『別擔心,翔,這種傷我死不了。看着……』
老爸拔出刀子。
我轉開視線,以爲血會噴出來。沒想到血只是流出一些,沒有我想像中多。
原本由單薄襯衫外頭就能夠清楚看到的嚴重傷勢,已經開始逐漸復原。
『傷、傷口……癒合了,爸……』
『所以我不是說了,世間萬物會保護我、幫助我,這就是我的「力量」。』
老爸的血僅僅數秒便不再流,傷口也痊癒了。小龍的氣功也做不到這種地步,真的很厲害。
『爸……你是超能力者嗎?』到了現在這個地步,我纔開口問。
聽到他的話,我將手伸向空中。
『翔,手給我!』
少年披着青白色的冷光,從黑暗深處突然現身。
『亡魂。沉睡在地底、用這把生鏽刀子刺殺我的惡靈們覺醒、羣聚過來了。』
猛丸的臉上交織着憎惡及害怕,一步也不退縮地盯着少年。
『千鈞一髮耶,翔……』
注①:電波表內置高敏感度接受器,每天自動接收標準時間電波信號,並自動校正時間和日期信息,使手錶與標準時間保持高度一致。因此,電波手錶可稱爲目前世界上最爲精準的手錶。
這回是真實而溫暖的手拉住我伸出的手。
『該消失的人是你。』
那是曾經聽過、令人不寒而慄的低沉嗓音。
百百路樹潤飄浮在空中,臉上掛着大無畏的笑容。
跟着我一起跑的影子回答了我無聲的問題。
一隻只腐爛的手伸出地面,想抓住我的腳。我一面踩碎、閃避它們,一面狂奔。
『謝了,猛丸,幸好有你救我!』
聽說還沒有人見識過他的實力,在『綠屋』也屬於等級大不相同的怪物。
『咦?什麼東西來了?』
無形的手接過我的手,把我拉上天空。
我加速想要甩開恐懼。
『哼,又是你這個「栽培種」的臭小子。』黑暗的另一頭,有人開口了。
『那、那麼剛剛那些惡靈,都是你?』
咚!又聽見一聲爆炸聲。還帶着金屬聲的餘音。
他是我遇過最邪惡、最強的『野生種』超能力者。
對了,是綾乃提過的『綠屋』超能力者之一,能夠引發靈異現象的『靈媒』。
是音爆。又有人超音速飛來了。
『可是,你爲什麼在這裏?』我問。
飛鷹猛丸,我的好朋友。
彷彿開關被打開似的,恐怖蔓延到我的全身。
我已經……不行了……
『滾開,麻煩死了,否則……我殺了你。』少年不耐煩地說。
『……惡靈?』
天空中,有人影。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誰。
老爸突然坐起身來,環視四周。
不過是這個舉動,我和猛丸已經被風壓彈飛到十公尺外。
……女孩子?你是誰?
恐懼讓我的身體逐漸沒力,奔跑的速度也跟着愈來愈慢。
我也戰戰兢兢地循着老爸的視線看出去。
『唔哇啊啊啊啊啊——!』
『——絕不讓你碰翔的一根手指。消失吧,百百路樹潤!』
『原來如此……好險,我差點要被殺了。』
有個人影開始追上我、跟着我跑。
注②:公共澡堂。
『怎麼了,猛丸?』
『惡、惡靈……?』
我的身體像只鳥一樣在空中飛舞,俯瞰底下的遼闊田地,往高空上升,
『……!』
『我剛好在空中進行念動力訓練,腦子裏突然聽到你的聲音,就飛過來看看。』
『……來了。』
『勸你別抵抗、乖乖讓它們附身比較好喔,否則……會被殺。』
原本和我一起跑的一色冬子從我眼前消失,鏜甲武士則由兩側逼近,發光的眼睛一齊看向我。
『已、已經……不要緊了嗎?傷……』
『還有人在……這次的傢伙更難纏。』
『沒事,只不過暫時不能動。等一下如果遭到更強的超能力者攻擊,我恐怕保護不了你,所以翔,快逃,敵人的目標是你。』
『已經沒事了,翔。那些傢伙是「地縛靈」,被拘束在土地裏,沒辦法到這麼高的地方來。』猛丸得意洋洋地笑着說。
我感受到溫暖的能量。
我全力大喊着跑出去,也不管自己是不是逃得了。
『我是一色冬子。初次見面,翔。』
能夠操控駭人的念動力、劈開空中飛巖的超強超能力者。
……誰?該不會……?
冬子輕笑了一聲,說:『——它們是我的朋友,剛剛交的朋友。它們說要幫我抓住你,說要侵入你的身體、讓你乖乖就範。』
『一色……冬子?』
來者身上都是破爛不堪的鏜甲,手上皆拿着沾染黑色血跡的深色刀子。不用看也知道這些不是活人。
不用猛丸說,不是超能力者的我也能感覺到對手的『難纏』。
印象中曾經聽過的名字。
『……噓。』猛丸的表情僵硬。
毛骨悚然。這就是老爸剛剛說的『附身』吧?
無特定目標的詛咒聲響起,讓人渾身寒毛直豎。愈來愈靠近了。
全身血液瞬間唰地褪去。
『……是啊,你只是個普通的國中生。原因我雖然不知道,但是他們要抓的人是你。快逃,否則……』
——喔喔喔喔……饒不了……這股恨意……將作祟直到末日降臨……直到你們的血脈斷絕爲止……
他們遭到一刀劈開或擊碎的慘兮兮臉上、那水靈靈發着光的兩顆或只剩一顆的眼睛,正緊盯着我和老爸。
『爲、爲什麼?我又沒有和爸、和條威……和我朋友們一樣的能力,又不是超能力者,我只是普通國中生啊!』
『唔哇啊~~~!』
『是的。一直瞞着你沒說,對不起。』
『快逃!翔!』老爸狠狠推我的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