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亡者們

條威躺在狹窄的小屋正中央，他的身體裹着大量的報紙，樣子很像小心翼翼收藏起來的玻璃器皿。透過手電筒的光線看得出來他現在極度衰弱。

溼淋淋的長髮貼在額頭，臉上看不到一絲生命跡象；嘴巴雖然半開着，卻感覺不到他在呼吸；眼睛僵硬緊閉，彷佛永遠不會再睜開一樣。

『好、好像死掉了。』

我不禁這麼低聲說出口——糟糕！連忙搗住嘴巴。

可是綾乃和小龍都沒生氣，還一副『會這樣想也是理所當然』的表情嘆着氣。

『你也沒說錯，他剛剛差點兒死掉了。』

小龍帶着點外國腔調說。

『如果沒有我的治療，他現在早就已經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了。』

『治療？……小龍你是醫生嗎？』

我自己這麼問完，又連忙否定道：『啊，不可能吧，你應該只有國中一年級，搞不好還是小學生吧？』

『他擁有以「氣」治療人類與動物的能力……就是所謂的「氣功」。』

『氣功？是把手掌擺成這樣，然後「嘿——」的那種東西嗎？可以把人打飛得遠遠……啊，該不會剛剛把我打飛出去的也是……』

『那也是「氣功」的一種沒錯，但「氣功」其實是用來治療疾病的。小龍能夠使用「氣」將病人奇蹟似的治癒，只不過條威身上現在的傷沒那麼容易處理，但他的骨折和內臟、血管的損傷，已經比一般人快數十倍痊癒了。』

『真，真的嗎？』

如果是真的，那實在是太厲害了！是讓基督的臉都黑掉的奇蹟啊！

『真的，翔。條威哥被衝上河岸邊時，肋骨斷了三根，頭部受到重創，內臟也有相當程度的損傷，再加上內出血以及上半身腫脹瘀青。』

小龍淡然的說。情況之慘，好像交通意外死者的診斷報告。

『遇、遇到這種狀況，還能活下來，也真是厲害啊……』

『現在他的骨折已經接回去了，內臟的損傷及內出血也治好了，只剩下……』

『剩下意識還沒恢復。』

逃吧！想辦法逃吧——

『殺、殺、殺掉了嗎？那、那、那個、死、死、死、死掉了嗎……』

綾乃才說到一半——

『意思就是栽培我們的人。』

『綾乃姊附身在其中一名敵人的身上，讓他們自亂陣腳。』

小龍指向小屋角落，綾乃的身體閉着眼，以西洋娃娃般僵硬的姿勢坐在地上，嘴巴微張，那副表情真的就像靈魂出竅一樣。

如果這就是我生命最後的『走馬燈』，未免也太可悲了，爲什麼非得以這麼無聊的方式結束不可？

『什、什麼是「綠屋」……？』

太驚人了！沒錯，我被她附身時，身體也曾受到她的操控，雖然只有一下下。

老實說我很害怕，可是湧上心頭的好奇心更勝過恐懼。

『這、這些傢伙是做什麼的？我記得你們剛剛叫他們「農夫」……？』

『別、別開玩笑了！我可不想蹬渾水啊！我走了！』

『我不是已經被捲進來了嗎？既然這樣……』

『不會後悔？知道了就無路可退羅！』

我愈來愈混亂了，愈聽愈不懂。

綾乃突然站起來。

我心想，乾脆閉上眼睛放棄算了，只是也辦不到。

可是看來似乎沒射中。

『爲什麼？』

『那你們是什麼意思？好好把事情給我交代清楚啊！我根本什麼也不知道，一頭霧水。從頭解釋一遍，你們到底是誰？哪裏來的？爲什麼會有莫名其妙的能力？爲什麼你們三個都是這身破爛不堪的打扮？』

凡人就該像個凡人，在平凡的生活中找尋小小的刺激，樸實的生活下去纔對！

小龍的說法，讓我心裏不禁冒起一把火。

『我說。』綾乃開口，『我們是逃出來的，從一個名叫「綠屋」的地方。我和小龍、條威、海人——海人也是我們的夥伴，現在不在這裏……』

『真是幹鈞一發耶，翔哥。』

特別是沒什麼優點的我，只要不自我勉強，選擇安和樂利的人生，或許就能夠活過一百歲，成爲日本第一長壽者，微笑換得名字登上報紙的榮譽。

否則怎麼可能光聽他說會幫大家，就跟着從斷崖跳下溪谷？

啊啊，我短短的十四年人生，究竟算什麼呢？

『怎、怎麼搞的？發生什麼事了？』我驚慌失措得跳腳大叫。

『哇啊～～～～！搞錯了！我只是路人啊！』

『嘖！』對我開槍的男子小小聲地咂舌。

啪嘰！腐朽的木窗從外頭被踹破了。

『因爲現在沒空啊，翔。』

『附近有其他人在，我感覺到了。』

『你們這麼信賴他呀……』

慘了！我真的會被殺掉！

死前可以看到大家所說的花田嗎？

『爲什麼是待會兒？』

『身體在那邊。』

『放手！』

『什麼意思？』

只有一點能夠確定——追着他們的傢伙已經來到這間小屋附近。

『告訴我吧，小龍，我不會後悔的！』

噗咻！沉悶的衝擊聲響起。

『綾乃姊！』小龍就壓低聲音阻止她繼續說。

就在短短一、兩秒之間，一大堆愚蠢的想法在我腦中浮現，然後消失。

『我也不知道，也許是我的治療慢了一步。』

『你說什麼？該、該不會是「農夫」已經……』

『你想知道？』

『「綠屋」是……』

『綾乃呢？』

『哇！怎、怎麼……』

這就叫作『瀕死體驗』嗎？

我舉起雙手大叫。兩名男子將長得像槍一樣的東西對着我。

聽說會有很多回憶會像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裏迴轉。

『小龍，怎麼了？』

早知道就別來了！非日常生活真的不適合我！

『你們是什麼意思啊？三更半夜把人帶到這裏，又不把事情說清楚，到底打算幹嘛？如果真的那麼無情，那我回去了！』

『小龍……』

『別亂動，小鬼！』

『是代號，我們稱組織的傢伙叫「農夫」。』

『剛剛翔哥不也體驗過嗎？靈魂出竅羅！』

『翔，你可能不相信，不過條威他……』

『綾乃姊，還是不要說比較好喔。』

就在我改變想法的剎那，靠近我的男子放下拿着槍的雙手，身體好像喝醉酒一樣搖搖晃晃，像螺絲掉了的白鐵玩具不順暢的停下腳步。

搖晃的男子突然快速的轉過身，對同伴開槍。

可以附身在他人身上、操縱他人身體，簡直就像是恐怖電影裏的惡靈嘛。

『翔，等一下，對不起，我和小龍都沒那個意思！』

『栽培？你們？』

小龍再度拍了兩下啊嗚啊嗚、口齒不清的我的肩膀，說：『冷靜點，甭擔心，那是麻醉槍，死不了的。』

一陣氣壓擦過肩膀上緣，穿到了背後。我身後同時發出子彈衝擊的聲音。

我當場呆掉。

綾乃抓住我的手腕，就在我準備甩開時——

『她的意識似乎還沒回到身上，應該是出去看看外面的情況了。』

『我、我還是回去好了。情況好像很糟糕，不過和我沒關係……』

快救我啊！綾乃！小龍！你們在哪裏？我不會再拋下你們自己逃跑了！拜託救救我吧……

啊啊，這下死定了。

我不要！我還是不想死！

被槍打到一定很痛吧？會流血吧？

我想大叫，卻發不出聲音。

我突然害怕了起來。我的確希望脫離日常生活，可是並不想捲入麻煩。

『不行！你會被殺掉的！』

但是現在的我卻陷入快被殺掉的窘境，即將因死狀詭異而上報。

說完，他就拿着槍踏進小屋裏。另一名男子站在門口，拿槍警戒着四周。

你剛剛躲在哪裏？小龍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出現，還親暱地拍拍我的肩膀。

中彈的男子面對突如其來的背叛，慌張的舉起槍準備反擊，可是第二發子彈正好射中他的腹部，他的身子飛了出去，就一動也不動了。

『我明白了。待會兒我再仔細跟你說。』

『小龍！沒那回事！』

『「農夫」？呃，那個不會是……是種田的那種？』

『咦？』

接着，在我面前射殺同伴的男子拿槍對着自己大腿一擊，然後就像被小朋友撞倒的假人模特兒一樣伏倒在地。

『小、小龍！那個人發生什麼事了？爲什麼突然開槍射自己的同伴？』

話說回來，『走馬燈』是什麼？我不知道啊！

『當、當然想啊！』

『喂，怎麼回事？』守在門口的同伴注意到情況不對勁，出聲叫喊。

『條威說過，他一定會幫大家，所以我們纔會跳下那座斷崖呀！也多虧他，我和小龍才能得救，而海人一定也在某處活得好好的……怎麼可能只有條威會因爲治療來不及……』

啊啊，這下糟了，如果我就這麼死掉的話，藏在我牀墊下面的色情書刊會有什麼下場？一定會被老媽發現，也會被姊姊們發現……

『大有關係啦！』綾乃說：『雖然對你很抱歉，可是你已經被捲進來了。至少敵人是這麼想的。』

綾乃聲音哽咽，她按了按眼頭。

『我們幾個三天前從一個祕密設施逃走，「農夫」就是那個設施的人。』

我準備起身，綾乃連忙阻止我。

『唯獨這點，還是不要輕易對夥伴以外的人說比較好。翔哥，我認爲你還是別知道的好，這也是爲你好。』

對方開槍了：

『不是的，是因爲條威知道！就連你的事，也是條威告訴我們的。』

搜索燈的光線照進小屋內。

『祕密設施？』

綾乃突然站起身說，看來她的意識已經回到身上了。

『綾乃姊，外頭情況如何？』

『目前應該只有這兩個「農夫」。可是既然他們正用「搜索者」在找我們，難保不會有其他人找來。總之，我們要儘快離開這裏！』

綾乃與小龍拿走兩個躺下的敵人身上的麻醉槍，插在褲腰上。

我有點在意綾乃說的話。什麼是『搜索者』?這些敵人身上還配備有搜尋器材嗎？這樣的話，就算順利逃離這裏，追兵還是會找到他們啊！

『翔，你背得動條威嗎？』

『咦？我背嗎？』

『這裏沒有其他人了呀！小龍才十二歲，我又是個女孩子。』

『可、可是……』

我對自己的體力沒自信。再說，要背比我高十公分的人走下泥濘的山路……

『拜託你……』綾乃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怯怯地看着我。

『唔、嗯。』我不自覺的點點頭。

『謝謝你！』

綾乃開心地握住我的手，已經下不了臺的我半自暴自棄地抬起條威的身體。

十四歲的條威身材雖高，卻很瘦，感覺輕得要命。

這麼輕，要我背就沒什麼問題了。

『翔，能不能把條威帶去你家？』綾乃說。

別鬧了，這麼遠，要我揹着他在住宅區走，太醒目了，會被警察攔下來吧。

『不，沒辦法帶他到我家，不過……』

我想起某人。把事情告訴『那個人』，她一定會很開心的主動招呼我們進門。

『不會有意見的。在「綠屋」接受訓練的，全都是雙親因爲意外過世，或是受到虐待而離開父母生活的孩子。』

『每天，他們都藉着實驗的名義，硬要我們做一些做不到的事……根本就把我們當犯人，所以我們纔會依着條威的引導逃出來。』

燈山姊在學校的工作是工友兼警衛。

我的膝蓋無力，手臂像麻痹般沉重。

綾乃以淡然的口吻說：『意思就是「天生的超能力者」。和我們不同，其他人必須透過藥物、機械或催眠療法等外在力量讓本身的超能力覺醒，他們就稱作「栽培種」。』

『原來是這麼回事，大致的事情我瞭解了。』

『是的。我們之中也有人是被強抓進來的，不過爲數不多，大部分是被騙出家鄉，說要捧成藝人；或者騙那些高中剛畢業的男孩子，要幫他們介紹工作等等。』

少年風格的髮型、樸素的服裝加上粗野的舉止，簡直像個男人，不過她確實是個女的，從T恤前胸的隆起就可以知道，那是比老媽和老姊們更雄偉的胸部。

震撼的一擊。

『那也是正常呀。』

『雖然我還是有很多地方不明白，譬如，那些「農夫」是誰？又是誰出錢建造那間「綠屋」的？不過有一點能夠確定，這羣腦袋不正常的傢伙一定在動什麼壞念頭，纔會聚集你們這些擁有奇妙力量的孩子。』

『有點怪，但是個好人。』我在綾乃耳邊小聲說着，不讓燈山姊聽見。

『可是真的在他們的面前施展超能力，又會被當成怪物。』

『唉，正常呀。』

燈山姊輕鬆地揹着比自己還高的條威，快步往校園裏走去。

看看手錶，已經是晚上十點了，這時間應該不會有其他人在。

即使實際見識過他們兩人的力量，還被代號『農夫』的追兵追過，我聽着他們兩人的說明，仍然是有些難以置信。

『他的情況怎樣？有把東西吞下去嗎？』

『附近有個地方不錯，我帶你們過去。』

燈山晶說完，接過累到快癱的我背上的條威，背起他說：『喔，這傢伙長這麼高卻這麼輕。』

『哇！』我不禁叫出聲來。

『別、別說那種話，對心臟不好耶……』我嘴裏低聲嘟囔着，不讓他們聽到，跟在他們後頭出去。

雖然說話粗魯，但燈山是個女的，年紀我沒問過，我想大約二十七、八歲吧。

我說不出話來。她似乎過得比我想像中還苦。

因爲燈山姊突然吻了條威。

『對。啊，小龍，還有，找看看有沒有錢。』

燈山姊站起身來，對着慌慌張張的我就是狠狠一記痛達後腦勺的彈額頭。

『不用道歉啦。我爸媽早就離婚了，一家人四分五裂，我根本不曉得他們兩個人現在在哪裏、在做什麼。』

燈山姊一邊說，一邊丟了一些麪包、果汁給綾乃和小龍，接着也開始喫起麪包和果汁。

我擺出正經的表情，企圖掩飾丟臉。

說完，她到冰箱去找食物，隨便拿了些麪包和果汁出來。

燈山姊似乎也知道我的話是好意，笑着說：『嘖！要說怪，你也是個怪傢伙呀！』

大家也許覺得不可思議，警衛怎麼會找女生？其實她比一般男性要厲害多了。

『等等，綾乃姊，把「搜索者」也帶走吧。』

燈山姊動動下巴，咀嚼食物，同時說：『蠢蛋！』

一起逃出『綠屋』的綾乃、小龍、條威，另外還有一位叫『海人』的夥伴等四人，屬於其中擁有高等能力的績優股。

對我來說，一般大人是無法說真心話的對象。大人們完全不懂我們小孩子真正想做什麼、真正對什麼有興趣，只會叫我們做一些我們不愛、不覺得有趣的事情。

只是，可能是燈山姊剛剛幫他把凌亂的劉海整理過的關係吧，他現在看來比在小屋時更有生氣一點了。

燈山姊將條威背進自己在學校內的房間裏，讓他躺在一年四季都鋪在楊楊米上的萬年牀，檢查他的脈搏。

『而且肚子也好餓。』

『不像老師耶。』綾乃對我耳語。

『沒問題，燈山姊一定不會當你們是怪物唷。因爲她自己也很怪，而且也不是一般大人。』

呵你這個笨蛋！纔不是咧！我是用嘴在喂他喫東西啦！什麼食物都好，不快點讓他補充一些糖分，他會愈來愈衰弱的！』

她應該不是正規職員，卻不知道爲什麼住在校舍最邊間的『校務員室』裏，領學校給的幾塊錢薪水。

『被騙去的？』

『真的？哪裏？』

聽說有一次，四、五名三年級的不良少年對燈山姊有不良企圖，晚上躲在學校裏，準備下手襲擊，燈山姊卻用不到一分鐘就全部擺平了。

燈山姊看着綾乃和小龍遞過來的麻醉槍。

燈山姊平常白天和老師及其他學生接觸時，總是戴着深色的太陽眼鏡，在我面前就會拿下來，所以我知道她其實長得很漂亮——雖然這件事如果我一不小心說溜嘴的話，她會揪住我的頭髮，狠狠的彈我額頭，讓它腫起來。

躺在睡鋪上的條威，臉色還是一樣蒼白，也沒有打算醒來的樣子。

綾乃苦笑說：『不是不在了，而是我不想見他們。』

『原來如此，如果你們說的是真的，那可就不得了了。』

『燈山姊，你在做什麼？幹嘛自己也跟着喫起來了？』我說。

燈山姊一臉恐怖的表情，將手上的煙捻熄。

學生之間流傳說她是做了壞事正在逃亡，也有人說她真正的身分是大財主的獨生女，因爲厭倦原本的生活隱居在這裏，衆說紛紜。總之，她是個神祕人物。

然後俯身靠近萬年牀上的條威。

我用公用電話聯絡對方的手機。抵達學校時，對方已經在校門口等我們了。

綾乃他們看看對方，笑了出來，『還有閒功夫在意這種事情，會被殺掉喔。』

『嗯，看來是吞下去了，似乎是反射神經正在運作。那麼，那邊那兩位……』

『對、對不起，這麼晚還來吵你……』我說。

『我們四個人被帶進「綠屋」之前，原本就知道自己的能力，也能夠像剛剛一樣運用自如。我們的情況對「綠屋」的人來說，非常少見，因此他們稱我們爲「野生種」。』

綾乃和小龍商量了一會兒，搜搜『農夫』們夾克胸前的口袋搶走錢包，還有個小型無線電模樣、附天線的機械。那就是小龍說的『搜索者』嗎？有什麼用途呢？

『這樣好嗎，拿人錢包？』我也沒看看自己是什麼處境，就說出這種話。

『怪不得。這種小孩離家出走，當然不會有人覺得怪。根本就是專挑走投無路的小鬼下手、把大家聚在一起嘛！那些傢伙太過分了！』

『那麼，你爸媽也不在了？』我不自覺插嘴。

根本沒把他們當人看嘛！這跟塑膠溫室裏的番茄有什麼不同？！

『耶——你還真拚吶，翔，可以把人從那種地方揹着走來學校，值得稱讚。』

『嘿，別放在心上啦！先進來吧。喂，你們兩個也進來呀。』

說到這裏，綾乃看了看條威。

『啊，這樣啊，哈哈哈，對不起……』

『我是受虐兒。』

『原來如此，這傢伙非常衰弱，得快點讓他喫點東西……』

燈山姊拿起第二支菸，邊點着火邊說：

燈山姊是人物模型收藏家，她房間裏的毛玻璃餐具櫃一打開，裏面擺的不是碗盤，而是人物模型；她會自己動手將喜歡的角色全部做成模型，可惜她的手不夠靈巧，做的模型幾乎都不夠細緻，所以我偶爾會被她找來校務員室幫忙修整。

『大致的情況，我在電話上聽那個傻瓜說過了，不過老實說，我到現在還是有聽沒有懂，可以麻煩你們從頭再把事情好好說一遞嗎？』

他們逃離一個叫作『綠屋』的設施，那個地方就位在距離這個城鎮十公里左右的深山裏，那邊還有幾十位和他們一樣擁有超能力的少男少女生活在其中。

『父母呢？小孩子不回家，他們也沒意見嗎？』

他們被認爲是具備高素質的一羣，因此被聚集在一起，每天接受訓練，好開發他們的能力。

燈山姊說完，便『咚』的一聲，在兩人面前盤腿坐下。

『嗯，她是我們學校的工友兼警衛，剛好和我興趣相同，我們才熟起來的。』

如果被她聽到我說她是『好人』，鐵定又要被彈額頭了。我想她八成超級害羞吧，所以被人家當面稱讚的時候，會不知所措。

『燈山姊！你、你、你在做什麼？怎麼突然做那種事？雖、雖然說他是個還不錯看的男人，但也才十四歲呀！和我同年喔！你這樣做好嗎？怎麼想都覺得你是「蘿莉控」……不對，你不是男人，應該怎麼說咧……』

燈山姊轉向綾乃和小龍。

只因爲咖哩被滿滿的洋蔥佔領、房間被老媽和姊姊們的衣服佔領，就嘆息家裏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我真是太丟臉了。

『咦？』

我的發言基本上是稱讚啦。

『學校。我認識的人在那裏值班。』

而且，那些不良少年還被全身扒光、光溜溜的推到早晨的校園裏示衆。從那次之後，再也沒有哪個沒禮貌的傢伙敢對燈山姊出手了。

『「野生種」？什麼意思？』我問。

『……對、對不起。』

我心想，別再繼續追問他們的成長過程了。

『喂，綾乃，也就是說，你們是被「農夫」綁架到「綠屋」去的，是嗎？』

『太好了……我還以爲大人們不會輕易相信我們的話呢。以前我把自己的超能力告訴身邊的大人，只是換來他們的訕笑，從來不願意相信我的話……』

燈山姊這麼說，一拳頭打在楊楊米上。

『走吧。要我一直揹着，很累耶。』

『不能說是「綁架」啦，應該說，我們是被騙去的。』

不曉得是不是這個原因，我一年級時被三名高年級生恐嚇，當時被搶走的錢包無意問又回到我身邊，而且從那次之後，那羣高年級的只要在走廊上遇到我，都不敢看我，眼睛裏甚至還充滿害怕的神色。

『也對，那我們快走吧……』

『你相信我說的話嗎？』

明明是晚上有些涼的四月底，她身上卻只穿着一件T恤，下半身是有點髒的灰色運動褲。

綾乃說完，拿起麻醉槍，和小龍一起走出屋外。

綾乃與小龍發出鴿子般的咕咕聲，忍着笑。

『的確有必要，我們手邊的錢所剩不多了……』

『你們的肚子也餓了吧。』

『也只有相信了呀！剛剛翔不是親眼見到你的「靈魂出竅」，還被追兵開槍射擊？更重要的是，那些追兵拿的模樣詭異的槍，現在就在我面前啊。』

大概是不好意思的關係，她故意沒氣質的從鼻孔噴出煙來。

『拜託你，燈山姊，請讓我們躲一陣子。被抓回去的話，不曉得會有什麼狠毒的對待在等着我們。求求你！』

綾乃纏着燈山姊，磕了好幾次頭。

『嗯——雖然你這樣求我，但這裏是學校……』

『拜託你幫幫忙吧，燈山姊，拜託，我也求你。』

『喂喂，翔，你怎麼好像也成了他們那一夥，這樣好嗎？』

『爲什麼不好？』

『這些孩子的敵人也許不好對付，他們聚集了全國各地的超能力少年、少女加以訓練，背後一定有個大財主提供金援，錯不了。搞不好這大財主不是一個人，而是政府等級的組織呢！』

『政、政府？日本政府嗎？』

『我只是舉例，搞不好是其他國家也不一定。以前就曾聽說過某處的軍隊正在開發超能力，好用在戰爭上。』

『真的嗎？』

『是啊。事實上，前蘇聯也有類似的研究機構存在。現在美國的五角大廈附近也有這樣的機構啊。』

『燈、燈山姊，你好清楚喔，真想不到。』

『想不到？』

『我還以爲燈山姊只有體力過人咧……』

『啊？你以爲我連腦漿都是肌肉嗎？我可是堅決信奉健全的精神要寄託在健全的身體上，所以拳法啦、肌力訓練啦，一樣也不偷懶。別看我這樣子，我大學時可是……算了，總之對方鐵定不好惹，你不小心捲進去，難保不會有什麼事……』

『大家！快聽！』

在條威枕邊看護他的小龍大聲叫道。

『快點！條威哥好像在說什麼！』

『他醒了嗎？』

讓綾乃和小龍進屋裏之後，我立刻將門鎖上、掛上門鏈。

『呃？你怎麼會知道這裏是我房間？』

接着再度僵硬，閉起了眼睛。

不可能啊！條威這個名字我是第一次聽到，如果他真的是我幼稚園時候的朋友，我應該不至於遺留有懷念的感覺。

『咦？等、等一下啦！怎麼可以不等我同意就……』

『啊，你想起不正經的事了，對吧？』

綾乃緊緊握住我的手。事到如今，我也只有點頭了。

條威乾澀的眼睛裏，還看不到恢復意識的光芒，但他的確用他的眼睛看着我。

因爲裏面有些不方便讓她看到的東西。

這就是我的興趣，說來其實也沒什麼好丟臉的，但總覺得會讓綾乃認爲我這個人很孤僻。再說，姊姊她們曾經抱怨過的、穿着暴露的莎拉公主模型，也在其中。

她該不會還有讀心術吧？不會吧……

『唉，我總不能丟下這種狀況的小鬼不管，沒辦法，暫時把他安置在這間房裏吧。可是我只接受這傢伙，我這裏沒多餘的棉被了。』

就是收在抽屜裏各式各樣的模型。

那種東西，隨便找找就可以找到了。

我沒作聲，點了點頭。

『他在說什麼？』

神諭？等等。條威的能力，該不會是……

沒得到答案的話，回到家我也會睡不着。

綾乃連滾帶爬的來到條威的枕邊。

緩緩的，上眼皮開了。

也只有這麼回答了。

『條威要睜開眼睛了！』

看見瞳孔了。

『喔——翔好認真喔！』

燈山姊說得沒錯，我家可以讓他們住到老媽她們回來爲止，可是我總覺得自己好像愈陷愈深，有點不安。

沒錯，他確實打算說些什麼。

她已經叫他們兩個叫得很親熱了。和我認識時也是，遇到我的那一天已經直接喊我『翔』了。我感覺自己好像多了一個年紀差很多的哥哥——不是姊姊，還因此覺得很開心呢。

事實上，黃金週正中間的那一天，班上一大半同學都請假了。

『我、我是說過沒錯……』

『我聽得不是很清楚，不過他說了某人「在橫濱」，還有海人什麼的，平安無事等等……我只聽到這些。』

『咦？我、我家？』

出乎意料的反應，與姊姊她們完全相反。

我嚇了一跳。爲什麼今天才第一次見面、還沒談過話，他會知道我的名字？更讓我困擾的是，我竟然有一股連我自己也無法解釋的感覺。

條威毫無血色的嘴脣隱約動了動。

綾乃和小龍看着我微笑。

『快點回家去爲明天做準備。』

『好棒喔，翔，這些全都是你做的嗎？』

聽到她這麼說，我不小心想起了綾乃全裸的樣子。

綾乃撥撥頭髮，重新打起精神，拉拉仍然在意條威的小龍的衣服下襬，一起對燈山姊深深鞠躬。

我不再去聽他說什麼，轉而凝視他的側臉。

『那孩子來這裏之前醒過嗎？』

『哇，好可愛喔！』

『啊，等等，燈山姊。』

即使如此，綾乃仍然繼續喊着條威的名字。

『謝謝，翔！』

『不曉得，不過他好像想說什麼。』

我好像……在哪裏見過條威？

『哇！住手！你幹嘛突然開我抽屜？』

然後，他的嘴邊淺淺浮起一抹微笑，以沙啞的聲音喃喃道：『翔……』

『啊……』

想到她的心情，我就沒辦法老實說出是因爲自己討厭和老媽她們去旅行，所以一個人留下來看家。

『準備？』

『那這禮拜就讓他們去住你家呀！你們不是夥伴嗎？』

『沒錯，明天開始就是黃金週假期了，我們和這些傢伙一起去橫濱看看吧？』

可是條威的眼睛已經不再睜開。

『好、好吧，我帶他們回家就是了……』

綾乃大叫。

過度工整的長相，多少給人冷淡的感覺。

『海人！一定是說海人在橫濱！』綾乃說。

我在條威的眼裏感覺到的，是類似與親密老夥伴或遠走他鄉的幼時死黨重逢的那股懷念。

我又問了不該問的事。明明都決定好別去追問他們的私事了。

直挺的鼻樑、細長的眼睛、長長的睫毛，條威應該不是二分之一的混血兒，不過從他有點怪的名字判斷，應該有四分之一或八分之一的西洋人血統。

如果他睜開眼睛、站起身，一定是讓女孩子爲之風靡的美少年。

追捕綾乃他們的追兵可能會追來，如果真的來了，門上鎖也奈何不了他們吧。

她的父母還健在，但他們卻虐待她，所以對綾乃而言，他們算不上『家人』。

我連忙追上綾乃，但是她已經擅自進入我房間了。

沒有回答。可是他的眼睛的確正要睜開。

燈山姊對呆住的我耳語：『他叫了你的名字吧？』

『我剛剛來過了呀，你忘啦？』

『什麼？怎樣，翔？』

我早就想到她一定會問，在回來的路上便預先想好了藉口。

『好啦，那麼，翔，其他兩個，就暫時住在你家吧！』

『你、你別亂說，沒、沒那回事！』

『也就是說，他也擁有超能力吧。這個叫條威的到底擁有什麼樣的力量？』

還有跳進溪谷的事情，他們很容易就因爲條威的一句話而被左右耶。

『喂，快滾回去吧，國中生！』

『兩位請進吧，家裏沒其他人。』

好不容易快想到了，燈山姊卻在我額頭上狠狠來上一彈。

簡直就像是教祖的神諭。

這次我依舊沒作聲，搖了搖頭。

『好、好的，謝謝你！』

『很好，就這麼說定了。翔，你快點帶綾乃和小龍回家吧！』

『海人哥果然也平安無事呢。』小龍也興奮的出聲叫道。

『綾乃的學校呢？』

『可是，你爲什麼一個人留下來，沒和家人去旅行？』

綾乃說着，一手拿起了莎拉公主。

我們大家屏住呼吸，想聽清楚條威的聲音。

不是偶然擦身而過的那種見過。

不過，綾乃似乎不在意，開心地踏上樓梯，說：『我可以去你房間看看嗎？』

『啊啊，雖然說是黃金週假期，可是連休與連休中間的平常日，我還是要上學。我不想爲了旅行請假，所以家人決定留我自己看家。』

『我已經一年多沒上學了。』

『你們說真的嗎，翔哥？』

『呵呵，因爲剛剛你看到我丟臉的樣子了嘛，我也要找找看你有沒有什麼丟臉的東西呀～』

『好漂亮的房子喔，有家人真好。』綾乃由衷羨慕的說。

『噓，聽不見啦，翔，讓我來吧！』

小龍聽到之後，雀躍拍手。

即便是連腦袋都靈光的燈山姊也覺得困惑，同時也可以看到她滿心好奇的興奮模樣。她一定是對那些來路不明的傢伙竟然追殺十幾歲的少年感到氣憤吧。燈山姊就是這種人。

燈山姊推開其他三人，輕輕靠近枕頭，側耳傾聽。

如果真的有，那就糟了，我就不能安心妄想了。

『條威，你醒了嗎？是我啊！綾乃呀！小龍也在唷！』

我邊想邊看着他——睫毛好像在動？我凝神細看。

『剛剛，那個……條威，他說了什麼？』

離他有段距離的我聽不見他的聲音，但我想他提到了『橫濱』。

『那還用說，現在你家裏的人不是剛好都去旅行了？你不是還說，這禮拜你要自己一個人過，很緊張？』

正當我倉皇失措的時候，綾乃開始自顧自地一一打開我的書桌抽屜。

『嗯，是啊。從設計到完成，都是我自己做的。』

『喔——真的好厲害喔！』

由綾乃的表情看得出來她是真心這麼想的。

看着正在端詳我傑作的綾乃，我不自覺得意忘形了起來。

『那個女孩子是名叫莎拉的公主，是我自創的角色。這種東西叫「模型」，屬於藝術的一環，常被世人認爲很宅、很孩子氣，可是，像現代藝術家村上隆這類的世界級大師也玩這種東西喔。』

『那麼，翔也打算成爲藝術家嗎？』

『不，我不是爲了成爲藝術家而做這些模型的……』我不禁結巴。

我根本還沒想到那麼遠。我做這些模型，不是爲了將來的理想或者工作，只是將一直放在我心裏的夢想具體化罷了。

是的，我的夢，就是當個英雄。

成爲厲害的英雄，幫助遭遇危險的女子，然後一起踏上冒險旅途——我這樣想像，再用模型將想像具體表現出來。

『啊，這個是你吧？好像喔！』

綾乃一手拿着以我爲範本的『翔』模型，一手拿着莎拉公主，開始演起戲來。

『呀啊——救救我！翔王子！有壞人在追莎拉！什麼？那可不妙！交給我！』

『啊哈哈哈。』

我一邊笑着，同時拿出擔任壞人角色的魔導士們，加入演戲。

『喂喂喂！你這傢伙是哪根蔥啊？竟然膽敢忤逆我們魔導土？我們要用詛咒的魔力將你四分五裂！』

『呀啊——！救命啊！』

在我的想像中，莎拉公主和綾乃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我想，這時候我大概已經喜歡上她了吧。

可是，我沒有『劍』，所以我恐怕保護不了她，搞不好反而會像剛剛那樣，還需要她的保護。

我們兩個笑累了，下樓來到客廳時，小龍已經蜷身在沙發上熟睡。他像小嬰兒似的含着大拇指睡覺，那張臉在我看來，比十二歲還要年輕。

這天晚上，我把房間讓給綾乃睡，我睡在爸媽房裏的雙人牀上。

至於我牀墊下的黃色書刊……不用說，當然早就移到其他地方去了。

明天要去橫濱尋找另一位超能力少年。我希望能在老媽她們回來前，盡我的力量儘量幫助他們。

我能夠做的，頂多只有協助他們平安無事地逃走罷了。

我從客房拿來棉被，幫小龍蓋上，並叫綾乃去洗澡。

躺在牀上的我想着想着，愈來愈疲倦，不一會兒就陷入深深的睡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