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路過
《百瀨,朝向這邊》 · 乙一 · 2.2萬 字
1
故事始於此處:同班的山本寬太如常跟其他男生打鬧,一頭撞進我們這個正在喫午飯的小團體。課桌掀翻,轟然巨響之中,我們的便當撒得到處都是。時值十月中旬,第二學期期中考試前不久。
講故事之前,先聊聊我們的小團體。
教室裏,一到休息時間,志同道合之士就會聚在一起,形成大小各異的集團。比如擅長運動的男生集團;格外華麗,在意化妝品和外表的女生集團;總在聊遊戲,所有人都戴眼鏡的集團。
我是不起眼土氣女生集團中的一員。本集團由我、松代和土田三人構成。我們總是拘謹地坐在教室角落,每天都盡己所能不打擾別人。
松代個子高,長了張福淺命薄的臉,經過車站,必定有人來問:「能讓我看看您的手相嗎?」華麗女生集團交流色彩資格考試的學習問題時,她興致勃勃地聊着暑假裏的周遊四國之旅。
土田體型富態,每三天會有一次卡在教室門裏,發出「哐」的巨響。華麗女生集團炫耀過生日朋友送的包時,她因發現牛肉蓋飯店的優惠券過期了而熱淚盈眶。
我們的共同點,是絕對不會跟路上遇到的人視線相交。如果走廊或便利店門口有人,我們要麼會找其他路,要麼會放棄進便利店。
我們和華麗女生集團全無交流,男生也不會跟我們說話,似乎只有我們周圍豎着道看不見的牆。其他同學的說話聲偶爾傳來。他們小聲嘲諷松田有點連心眉,笑話土田的體型,嘀咕我總低着頭很噁心。此外,還有人說我不適合戴眼鏡,腫包臉,黑痣人。
我們努力抹消自己在教室的存在感。只要不引人注目靜悄悄地過日子就足夠,所以我們並不回嘴,紋絲不動地聚在一起。我們僅僅作爲呼出二氧化碳的存在度過每一天,過着不再招人怨恨也不再惹人嫉妒的平凡日子。
這時,山本寬太出現了。那個秋日,他大概是跟朋友打鬧時被什麼絆了一跤,一頭撞進在教室角落喫午飯的我們之間。課桌掀翻,我們的便當盒掉到地上。轟然巨響驚得整個教室瞬間安靜,所有人都看着我們。我們不知發生了什麼,仍然握着筷子,一時無法動彈。
山本寬太摔了個屁股蹲兒,一邊喊痛一邊起身。他腳下掉了盒咖啡,是我剛剛在自動售貨機上買的。我伸出手,打算至少拯救它,他卻在我眼皮底下踩爆了紙盒,咖啡四濺,好似地雷爆炸。
說實話,我對山本寬太印象不佳。一言以蔽之,我感覺他是個輕薄之徒。
每個班都會有幾個精力過剩的笨蛋,他正是此類集團的一員。以前有一次,下午剛開始上課,他和朋友們穿着沾滿泥的校服走進教室,老師當場一問,原來他們午休在玩「警察抓小偷」的遊戲,遊戲範圍是以學校爲中心的半徑五公里。他去追藏在後山樹上的朋友,結果摔下懸崖,游泳游去了對岸。山本寬太集團換了體操服上課,簡直像一羣猴崽子。
他什麼地方輕薄?
一天放學後,我想進教室,結果看見山本寬太和同班女生單獨兩人面對面站着。他向她表白,她果斷地拒絕,理由是他比自己矮。大約三天後,午休時間,他又在教學樓背後跟另一個女生面對面。又表白了,又被擊沉。再過一週,山本寬太向年輕女老師表白被拒的八卦在班上流傳。經過一個男生迫不及待的確認,這似乎的確是真相。
腳踏幾條船惡劣至極,而他則是統統被拒,沉入海底,完成打撈作業沒多久就又被擊沉大敗,像個總在捱打的拳擊手。即便如此,過幾天卻又若無其事地迷上別的女生。我無法理解這個男生。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山本寬太邊道歉邊扶正課桌。跟他胡鬧的朋友拋下一句「我先走咯」,快步走出教室。我們沒有勃然大怒,也沒有哇哇大哭,只是沉默地撿起便當裏的菜,收拾到一起。松代從包裏拿出紙巾。
「給,用這個吧。」
是消費者金融商戶在車站前派發的手帕紙。她不知爲何有很多,大概是沒法拒絕,每包都接了。我們用紙巾擦掉校服上的污漬。
於是,媽媽帶我去了攝影室。我是想助人爲樂。
我強忍羞恥,背對教室裏的同學擦乾淨鏡片。松代和土田開始商量去小賣部買麪包。山本寬太回到他自己的座位,從書包裏掏了幾張紙拿過來。
我不喜歡惹人注目,在教室和路上,寧願被當成小石頭視而不見。對了,經常有人說我外貌和愛好反差很大。我喜歡的漫畫是《烏龍派出所》和《逆境無賴開司》,遭人取笑之後,哪怕違心也會說些有少女氣息的作品。自己選的衣服全部顏色樸素,也不介意穿着起球的運動服去便利店。比起打扮一番外出,還是在被爐裏啜飲苦澀的茶水更開心。
山本寬太沒發現我是春日井柚木本人,深信我是從她手裏拿到折扣券的親戚。
上高中以來,我早上會花很長時間化妝,也很注意髮型和服裝,儘量僞裝成土氣的外表。我現在是個隨處可見的女高中生,甚至比普通人更沒存在感,與男生對我阿諛奉承、女生懷疑我想吸引男生而心生厭惡的生活無緣。
他垂眼看着折扣券,用指頭撫摸邊角磨損的地方。
我還沒遭遇過跟蹤狂。雖然遇到過偷拍,但沒陷入危險。不過,曾經有件事讓我覺得前途堪憂。我當時在當雜誌模特,有名男性在童裝目錄裏看見我的照片,一個月給事務所寄了幾十封信。爸媽沒讓我看信,但我記得他們讀信時蒼白的臉。
「等等,春日井,我有話跟你說。」
「對,柚木同學!我看預約名單有個春日井,還想是不是她來了!」
措辭像在問候初次見面的人。我以爲自己長相暴露了,但好像並沒有。在我不知如何回答之際,他說:「你是柚木同學家里人吧?」
我們面面相覷。燈光在他眼裏點亮孩子般的光芒。他是我們班最矮的男生,個頭跟我差不多,所以視線高度也一樣。
「我倒想問問,你畫的畫跟上課有什麼關係?能不能告訴我,你畫的是什麼?」
我正想獨自離開教學樓,旁邊柱子後面傳來了山本寬太的聲音。
我儘量用冷漠的聲音回答。
「這是我給女生的那張。啊,我是柚木的同班同學。」
「嗯。室內鞋,對不起啊。」
他這麼想,大概是因爲只有我沒去烤肉店。
話說回來,嘴含脫脂棉真是項挑戰,喫東西必須注意別一起吞下去。不過,人類什麼都能習慣,事到如今,我含着脫脂棉也能自然飲食。
我沉默點頭。他似乎想跟坐着的我視線齊平,在桌前彎下腰。我想躲開他的視線,於是變換身體角度,斜對着他。我想盡量不讓他看到臉。
「好的,是鳴人!」
我素面朝天,沒化平時的妝,也沒戴框架眼鏡,戴着隱形眼鏡。休息日和爸爸出門時,我們說好不化妝。
我微微一笑報上名字,迅速結好賬後,逃跑似的離開了烤肉店。
辭去雜誌模特工作時,事務所職員、攝影室、雜誌編輯都予以挽留,他們似乎很喜歡我,對此我表示感謝。
男性數學老師俯視着座位上的山本寬太。教室萬籟俱靜,所有人都吞聲屏息。在全員被要求解黑板上寫的三角函數題時,老師卻發現山本寬太在本子上塗鴉解悶。
「……春日井柚木。」
說起小學時難忘的遊戲,我能想到的是畫搞笑漫畫。我和一個小女孩朋友一起執筆畫漫畫,在本子上一人畫一頁,缺乏美術素養的畫很難看,但我很開心。然而,不知何時,朋友春心萌動,覺得沒工夫幹這些事,便退出了遊戲。最後,我幾乎是自我滿足似的獨自畫着漫畫。
數學老師冷冰冰地瞥了山本寬太一眼,對大家說:「你們別變成這樣哦。」
我大驚失色,「嗚哇」大叫,他一臉呆滯地看着我。他大概在這家店打工,憑這層關係拿到了折扣券。早知如此,就化平時的妝來了。我大感失策。
「你難道一直在這兒等?」
由於爸爸工作變動,在我初中畢業同時,我家從大都會搬到了地方城市。居所一變,就沒人認識我了,我趁機跟媽媽商量,僞造出另一副面孔。
他給我們一人一張連鎖烤肉店的折扣券,然後離開教室。折扣券可能亂塞在他包裏,皺巴巴的。
傍晚有電視劇重播,我每天都邊看邊喝苦茶,所以放學後很少留在學校。我跟換好運動服的運動社團成員擦肩而過,又跟抱着樂器的管樂團成員擦肩而過,在正門玄關換鞋。以前鞋櫃裏有很多信,現在也沒了。松代和土田兩位朋友分別加入了乒乓社和柔道社,放學必須參加練習。因此,我們很少一起回家。
我對着鏡子,在左右臉頰畫上幾顆小痣。我倍加留心,以免位置和數量天天改變。爲了方便記憶,我按星座形狀配置黑痣,如果用線連接它們,右側臉就會形成仙后座,左側臉則是仙女座。連家人都還沒察覺這個驚人的祕密。
店裏處處都有大批客人在烤肉,滿是悅耳聲音和誘人香氣。我們一家坐在深處享用五花肉、橫膈膜和裏脊,喫飽喝足,我想着「今天是一個多麼美好的星期天啊」,滿心幸福。
山本寬太瘋狂點頭。
身上是不合身的校服。體型小巧的我穿着肥大的衣服,不論誰看都會覺得很土。睫毛和眼睛形狀用厚鏡片擋住,白襪子拉到膝蓋附近。一切準備就緒,我向父母道別,走出家門。
他從柱子暗處現身,堵在我面前。這回,我被堵得無路可逃。
「我得打工,還得照顧我弟弟。」
「好棒,是三折。」
「你昨天一個人喫的晚飯?」
「喲,春日井,過得好嗎?」
「小梅。」
松代和土田的座位離我有點遠,透過劉海縫隙,我看見她們擔心地扭頭看着我。幾乎不會有男生跟我們小集團搭話,之後必須跟她們解釋。就說快考試了,他找我借筆記。
我拿着山本寬太給的折扣券和爸媽前往郊外的連鎖烤肉店,是在大型商場SATY大采購之後。
兩小撮脫脂棉放進口腔,撐起左右臉頰,腫包臉完成。以前在游泳池上體育課,我含着棉花游泳,自由泳換氣時卡進喉嚨,差點溺水而亡。順帶一提,游完泳得重新畫痣,這點相當麻煩。
「嗯,我屏住呼吸,像忍者一樣藏着。」
「我在店裏遇到你妹妹了,你聽她說了嗎?」
我在去小賣部途中告訴她倆後,獨自走向女衛。我擔心剛纔的騷動弄花了臉上的妝。我鑽進隔間,從兜裏掏出摺疊鏡,看着自己的臉。
有一天,可能因爲器械設置太麻煩,我在工作室的休息室等了很久,等得無聊,開始玩化妝師放在屋裏的化妝工具。我想稍微變個裝,嚇嚇人。
「我想再見小梅一面。」
媽媽在店門口告訴店員。年輕女店員看着媽媽陷入沉思,好像在說「在哪兒見過她」。媽媽是很久以前大紅大紫過的演員,但只演了幾年,大多數人不至於連她名字都記得。這名店員也不例外,她好像說服自己「是錯覺」,帶我們進店就座。
炭火烤熱生肉,肉汁橫流,滋滋作響,店裏處處煙霧繚繞。有對情侶,男性避開女友視線,偷偷看着我。別這樣,別看了,你們會吵架的。初中時代,我屢次捲入這種糾紛。我明明什麼也沒做,卻不幸招致女生反感。肉烤熟,油炸裂,濺射聲傳入耳中。我埋着頭,快步逃進洗手間。
「同學們,這裏有人腦子有問題哦。」
在烤肉店喫過飯的翌日是個秋高氣爽的週一。早飯喫完媽媽煎的蛋,刷好牙,我開始化醜女妝。這稱呼是爸爸取的,他始終反對女兒隱藏真面目上學。
「我妹妹怎麼了?」
櫃檯後面,山本寬太一陣吞吐,終於開口:「是叫春日井什麼來着……」
「……柚木?」
將一撮脫脂棉放進嘴裏,夾在左右臉頰和大牙之間,讓臉頰看起來很腫。畫痣,故意戴不適合自己的眼鏡。媽媽之所以允許我頂着這張假面孔上高中,大概是因爲她曾經也爲類似原因煩惱過。我的相貌,很大程度是遺傳了當演員的媽媽。
2
我故意化得一臉土氣,恰到好處地毀了自己的長相,戴上一頂髮型不適合我的假髮,走出休息室。
「你叫什麼名字?」
「山本,你沒參加社團?」
如果繼續當雜誌模特,出了名,參演電視節目,我的腦子肯定已經出問題了。媽媽經常說,安穩平凡地活着,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事。我尊路邊石子爲師的性格,或許也是媽媽的遺傳。
「就你這樣,你覺得下次考試能過嗎?」
「我去一下洗手間,你們先走吧。」
第一節是數學課。
攝影師和事務所職員忙得團團轉,沒人看我。他們忙於手頭工作,氣氛慌亂,感覺出聲叫人就會捱罵。我杵着不動,攝影室的人揮手招我過去,邊說「你要是沒事,能去便利店幫我買果汁嗎」邊掏錢給我。我那副樣子,沒人當我是模特。他大概誤以爲我是陪同的朋友。我沒解釋實情,點點頭,走向便利店。
畫眉實在容易暴露,我就沒動,只用劉海遮住額頭和眉間,給整張臉製造陰影。
「我剛纔預約過,叫春日井。」
上完課,數學老師走後,同學們統統長出一口氣,有人伸懶腰,有人說老師壞話。合得來的人三五成羣,在四起的熱鬧談話聲中,山本寬太靠近我的座位。
土田好像真心感到高興。
我不想讓他看見我的臉,想低下頭。
我、松代和土田一邊前往小賣部,一邊說剛纔的事「嚇人一跳啊」。經過聯結教學樓的連廊時,我們遇到幾個相談甚歡的女生。她們華麗的外表和散發的氣場都跟我們迥然不同。若說山本寬太一羣人是猴崽子,她們就彷彿奼紫嫣紅盛放的花朵,至於我們,則必定是牆上污漬,或者放清潔工具的櫥櫃。對於這點,我並無不滿,這樣反倒輕鬆。我追求的境界,就是成爲誰都不會回頭看、路邊石子般的存在。
痣的位置,被形容爲腫包臉的鼓腮幫,在大眼鏡和厚鏡片後變形的眼睛輪廓,理應歸類爲隨處可見的平凡長相,不會有人產生興趣的樸素姿容。所以,這所學校沒有人會盯着我看。
在烤肉店遇到山本寬太,是在結賬的時候。爸爸喝了啤酒,回程換媽媽開車,她說她先去準備車子,把錢包交給我就離店了。我在收銀臺拿出折扣券,問店員「這個能用嗎」時,卻發現櫃檯後面站着身穿店裏制服的山本寬太。
等甜點上菜期間,我去了趟洗手間,路上感到若干視線。醉酒的男客和更換焦煳烤網的店員都在偷偷瞟我。
我儘量快步走向公交站。山本寬太在前方几米開外盯着我,倒着走。
我搪塞一句,站起來。他在叫我,但我假裝沒聽見,溜了。就知道會變成這樣,我昨天就覺察了。我們站在櫃檯內外時,山本寬太臉上完全是少年動心的表情。
山本寬太不知從哪找來條抹布,跟我們一起清潔地板。
「哼,是嗎?再見,我有事要去圖書室。」
他精神百倍地回答。一瞬間,教室四處響起「噗」的噴笑聲。鳴人是《週刊少年JUMP》連載漫畫《火影忍者》裏登場的忍者少年。他都上高中了,還在課堂上畫忍者,甚至因此捱了老師的罵。或許是覺得他這樣很滑稽,好幾個同學在痛苦地憋笑。
「我在家學習。」
誤會得好。我打算直接矇混過關,不假思索撒了謊。
我擦着室內鞋上沾的咖啡時,他問我。
「打翻了你們的便當,對不起啊。這給你們賠罪。雖然邊角有點破,但能正常用。」
「那啥,這個也髒了。」
雜誌童裝模特不是我自己想當,而是以前照顧過媽媽的人當上了模特事務所社長,有天突然緊急聯繫她:「我們急着用十歲左右的女童模特,現在找不到人就麻煩了。」
說着,他一眼都沒看腳下,跳上隔開車行道和人行道的分離帶,彷彿在平衡木上倒着走,保持先我幾步的距離,雙手插兜,不像在做特別的事,感覺只是平時的延伸。
我隨身攜帶化妝工具。這件事,我連松代和土田都沒說。我從嘴裏掏出脫脂棉碎屑,扔進垃圾桶。鏡中的腫包臉變得小巧清秀。
「你家人走之後,打工的前輩問我是不是認識她。他好像看見我跟小梅說話了。關於小梅,我有點事想問你……」
人羣中,有人給我穿好新款連衣裙,有人給我拍了照。我感覺很不舒服,無法理解喜歡博人眼球的人的心情。我這個臨時模特的照片似乎備受讀者好評,重託之下,後來也在繼續工作。我把這當勞動,既然有零花錢可賺,就只是勞動。
「我是春日井柚木的……妹妹。」
「見到她之後,我滿腦子都是她。」
「欸……你叫啥來着?」
走在路上,誰都不看我,我嚇了一跳,感覺道路寬廣,心靈自由。畢竟,之前只要一到人多的地方,就常常有人看我,跟我搭話。
山本寬太指着我的眼鏡。不遠處座位上的男生看着我們,表情像在憋笑。我戴的眼鏡度數很高,鏡片便宜,又厚又重,鏡架跟臉部大小不合,一天會有好幾次差點滑落的情況。此時,厚重的鏡片上沾了一滴咖啡。
「小梅說了。」
「啊!欸……」
我在盥洗臺鏡前認真觀察自己的臉,仍然沒有特別感想。但別人似乎並非如此。我似乎讓他們感覺胸悶氣短、難以呼吸。他們似乎想知道我會怎樣眨眼,我脣邊會出現什麼話語。初中跟我表白的某個男生,確實是這麼說的。
我還以爲他是運動社團的。他腳下路肩有一處塌陷,我沒叫他小心,他卻自己頭也不回地跳過去了。他後腦勺可能長了眼睛。
「對了,春日井,在你家開學習會吧!」
「小梅的事,你跟其他男生說過了?」
「誰會說啊!」
「我有妹妹的事,你能幫我保密嗎?」
「我說,你們真是姐妹嗎?」
不,是同一個人。見我沉默,他好像誤以爲我生氣了,急忙說:「我不是說長相。怎麼說呢——她更平易近人?」
昨天在收銀臺結賬時,我對他笑了,聲音好像也尖一點。相比之下,恐怕是因爲不想讓人看見臉,化醜女妝的我總低着頭,態度冷淡。而且,我有時好像會用疑慮重重的眼神看人。他現在對我的印象肯定很差。
「對不起,我沒惡意。」
「沒關係!無所謂!」
人行道路肩沒了,山本寬太開始走地面。他還是倒着走,但不到十米就踩到地上的果汁瓶,摔了一跤。
「沒事吧?」
「屁股好痛。」
他站起來。我看着他,很無語。走路肩都沒事,走地面居然會摔跤。
「都怪你不看腳下。」
「我說,你就不能行使姐姐特權,給我製造個見小梅的機會嗎?」
他一邊拍打校服褲子,一邊帶着哭腔說。
「不能。」
「想想辦法嘛。」
我坐車的公交站就在眼前。事已至此,山本寬太還不放棄,黏在我旁邊。
「你比他適合當老師。」
「寫都寫了,你直接把紙條給小梅也行!」
那天,山本寬太一天掏出手機好幾次,盯着屏幕嘆氣。我暗中攥緊自動鉛筆,幾乎把它折斷,後悔地想「做了傻事,做了傻事啊」。不過,跟松代和土田彙報我弄到了真題時,她們很高興,我便想着「算了」,割捨了私情。
「是你叫住我,帶我來這裏的好嗎?」
涼風吹拂,行道樹枝頭落葉,人山人海踩着枯葉走過車站門口。新幹線和特快在這站不停,但快速電車會。這座地方城市遠離東京,這片區域高樓最爲密集。我打發了幾個疑似搭訕的男性,在車站公交樞紐等山本寬太抵達。
「我會不擇手段搞到的。」
「你能弄到以前的真題嗎?我用我妹照片跟你換。」
第二學期期中考試持續三天,數學在最後一天。山本寬太一副其他科目根本無所謂的樣子,而我當然有所謂,所以跟松代和土田一起開了學習會。多虧用了功,前兩天的考試都順利消化了。
「……真虧你能找到這種東西。」
公交到站,我坐上車,往窗外一看,只見他一臉窮途末路地站着。這下他肯定會放棄。不管怎麼想,他都不可能考到七十分。
教學樓二樓走廊日照充沛,每到休息時間,就有不少學生過來曬太陽。我、松代和土田聚在窗邊,商量怎麼才能拿到以前的期中考試真題。朋友之間一般會傳閱,但除了彼此,我們沒有可以稱爲朋友的存在,獲取途徑有限。
「很開心?」
他們混亂失措,扛起山本寬太,「嘿咻!嘿咻」地叫嚷着,鬧得像祭典。
「你爲什麼會教我功課?」
老師開始發考卷,幾分鐘後,教室鴉雀無聲。考卷扣在桌上。老師看着手錶發令,全班同時把紙翻到正面,開始解數學題。
司空見慣的臉卻格外引人注目,是因爲眼睛形狀、鼻樑,還是嘴脣?我有像媽媽的地方,也有爸爸的遺傳。初次踏入模特事務所時,工作中的人瞬間停下腳步,扭頭看我。坐電車時,周圍的人同樣會驚訝地看着我。
「算了。我已經盡力了。謝謝你,柚木。不論結果如何,我很開心。」
「畢竟跟你成爲朋友了。」
最後一天早上寒氣逼人。白天還有暖意,早上卻呼氣成霧。該穿外套了。我一邊渴望《哈利·波特》裏那種既樸素又能抹消存在的隱身斗篷,一邊離開家。
「說!她究竟是你什麼人?」
「數學跟背誦科目不同,要靠積累,可能很難啊。」
「啊,話說回來,多麼可愛的微笑!」
男生們揪住山本寬太衣襟。所有男生都比他高,他像個被大人包圍的小學生,咳個不停,手忙腳亂地掙扎,但他們就是不放。其間,他的手機在男生手裏傳了一圈,他們大驚失色,不經山本寬太允許,把照片發到自己手機上。
山本寬太翻到貼了便籤的頁面,上面登着個瘦小女孩的照片。她身穿設計師選定的新款服裝,時而在精心製作的佈景中休息,時而擺出姿勢,和其他模特待遇天差地別。我家同樣收藏着這一期刊物,我也還記得攝影時的情況。
出成績的那天,結果驚人,全班爲之啞然。他對小梅的執念,似乎強得足以創造奇蹟。
老師來到教室,山本寬太將雜誌收進書包。
「爲什麼?」
這是本面向小學女生的時尚雜誌,啓用略長於讀者的模特,刊登的是初中年齡段的女孩。
初二某天,我化了妝,土裏土氣地逛街,看見學長從路對面走來。我那時化妝技術進步很大,能自然地變裝成土妹子。我想試試會不會暴露,目不轉睛盯着走近的學長。擦肩而過時,他說:「別擋路,醜八怪。」
我說這話,既是可憐他,也是怕他直接跟到我家。在我腦海一角,可能還記着他上數學課挨老師罵的事。
放學後的圖書室,山本寬太問我。我們翻開數學筆記,正打算解題。
他動作很快。有別於我、松代和土田,他在班上朋友很多,發郵件的第二天早上就集齊了全科目真題答卷複印件,一見我上學就遞過來,趾高氣揚地催我交出小梅的照片。
「考得怎麼樣?」
「撒謊!這種美少女哪可能隨便路過!」
「你就當騙騙我,跟我說肯定沒問題嘛。」
化妝隱藏真面目,就沒人盯着我看了,很輕鬆,但男性態度會有微妙改變。比如在便利店買零食,男店員態度就很冷漠。在各種商店遭受的冷遇讓我意識到,我以前在憑外表獲利。掉了東西有人幫撿,遇到困難有人幫忙。我並無自覺,但似乎習慣了這種事。
山本寬太快開考了纔到學校,來到我座位旁。我透過眼鏡和劉海,看着他的臉。他一臉睡眠不足的疲憊,從包裏掏出本大開本雜誌。封面似曾相識。
「你要是考好了,數學老師肯定很喫驚。」
他緩緩抬起臉,看向我。
本子上是用力寫下的算式,男生醜字很難看懂,但都答對了。他高興地說:「啊,不得了,要見面了,我要見到她了!」
助人爲樂成爲雜誌模特,是在我小學的時候。當時取的藝名叫小梅,跟我媽媽愛喫的糖果同名。他在烤肉店問我名字時,我情急之下說出以前的藝名,或許是因爲自己像從前一樣以真面目示人,並且面露假笑。
我對着窗戶,像當雜誌模特時那樣擠出笑容,故作可愛。我順勢而爲,將手機攝像頭對準自己,拍下一張變化多端的臉。
「看,柚木!花了我一整晚呢!」
爲免他看到我的臉,我低着頭回答:「我確實沒想到你會學習……」
第一堂考數學。我和兩位朋友聊着天,心神不寧。「你昨天覆習了多久?」土田問。「完全沒複習。」我謙虛地回答。
「真的?」
「欸,什麼時候?」
我給山本寬太發了這麼封郵件。我很久沒給男生髮郵件了。初中時收到的郵件數不勝數,我煩得換了好幾次地址。現在,只有松代和土田知道我的地址。山本寬太馬上就回了信。
「聽說她當了兩三年模特,剛紅就不幹了,還離開了事務所。個人資料幾乎不明,現在在哪裏做什麼也不明。」
「你們管她是誰呢!是路人!」
「啊——好想見小梅啊!」
我低着頭,透過眼鏡和劉海,瞥瞥他的眼睛。山本寬太一臉與朋友在教室玩耍時不會展露的嚴肅神色。他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啊。我感到意外。
學校圖書室位於教學樓西側,夕陽照進窗戶,陽光斜掠過書櫃。桌邊有幾個跟山本寬太一樣在學習的人。我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翻開正在看的文庫本。他時不時用手肘捅捅我,讓我教他解算式,同時發表着「想咒死出這本習題的人」宣言。學着學着,窗外黑了,稀稀拉拉的學生也走了。我完全沉迷於文庫本,沒發現山本寬太不知何時打起了盹。我氣得往他腿上踢了一腳,他卻不見醒,我便丟下他自己走了。公交駛過黑暗的夜路,將我送到住宅區。好久沒在學校待到這麼晚了,我想,又隱隱覺得這也不錯。
「你這人,真的很難相處啊。」
「和她一比,小熊貓都是猛獸!」
後來,我化妝出門的頻度上升。與其說不想惹人注目,不如說隱隱有種「必須如此」的迫切衝動。我觀察着真面目示人時看不到的東西。容貌普通,其他人的表情和態度就會迥然大變。日常生活中,人會在面對不同對象時戴上不同面具。我很好奇人們戴着怎樣的面具。我大概不相信人類了。
那天,我回到家,拿出嘴裏的棉花,卸好妝,清清爽爽地開始複習應考。晚飯後做數學習題集,解題解得意外順利。輔導山本寬太的同時,我自己似乎也學習了。
房間窗戶映出我戴着日常眼鏡的身影。我只在上學時戴不適合我的醜女妝眼鏡。
我明明已經準備好回家,卻被迫坐在他旁邊陪他學習。
「你討厭他?」
班上男生聚在他手機周圍。他好像把昨天的照片設成了待機壁紙。頭好痛。
「我回家就扔進垃圾桶。」
「你記得他那堂課說的話嗎?他放棄我了,覺得我沒救。但你不一樣,會這樣陪我學習。我跟你說,柚木,我小學算術很好。」
我點點頭。他一臉高興。
他也向松代和土田請教解題方法。她倆提心吊膽地教他,一聽山本寬太精神百倍地說「謝謝,幫大忙了」就嚇得縮成一團。她們沒問他找我說話的理由,好像這根本無所謂。我們一如既往,在不擋別人路的地方一起度日。
絕不能在這個班展露真面目。我的決心空前堅定。
他一臉清爽。我看他側臉看得入迷。他從沒露出過這麼舒心的表情。這個男生再也不會來我座位問功課了。想到這裏,我略感惋惜。
「就算路過,會讓你拍照嗎?! 」
「但是上初中之後就不聽講了。落後這麼多,現在補得回來嗎……」
這幾天,山本寬太動不動就來找我說話,說這道題不會做,問這個字什麼意思,學這些究竟有什麼用。
「就這種題,正常都會解啊。」
然而,第二天——
蹬鼻子上臉。我邊想邊說。
山本寬太需要從初中數學重新學起。休息時間,他拒絕叫他一起玩的朋友,瞪着以前的課本。朋友們大惑不解,逼問他爲什麼要學習。他遵守對我的承諾,絕不泄露小梅的事。不管朋友扯他嘴巴,還是往他鼻孔塞花生,他一直沉默地瞪着數學課本。是烤肉店僅有一面之緣的少女小梅讓他如此認真。他不惜如此也想見她,卻沒發現她其實就是同班同學。
期中考試前一週,山本寬太擠到我身邊,如此說。他雙手合十,兩眼含淚。我知道他被逼無奈,但理所當然,我拒絕了。他並未退縮,從筆記本上扯了張紙條,寫下手機號和郵箱地址給我,似乎覺得我會心血來潮改主意。
「不,怎麼想都有問題。」
「我拒絕。」
老師一聲令下,數學考試結束。放學後,我收好東西走出教學樓,看見山本寬太有氣無力地走在路上。
「只要你讓我見小梅,我什麼都會做哦!連你的鞋子都會舔哦!」
她的話化爲詛咒,箍着我的人生不放。
「我給打工店裏的前輩姐姐看了小梅的照片,她說在哪見過,從抽屜裏翻出這本雜誌給了我。」
「如果我考到七十分,你要說話算話啊。」
放學後,其他男生盯着山本寬太的手機,躁動不已。我假裝沒興趣,豎起耳朵聽他們說話。
「那,如果你下次數學考到七十分以上,我就跟我妹說說。」
就在這時,山本寬太來了。看見我,他意味深長地一笑,翻開數學筆記。
山本寬太踩着鈴聲上學,到我桌前宣言:
「不過,你開出這種條件,就是想讓我放棄見你妹妹吧?但你卻在教我功課,不是很矛盾嗎?」
山本寬太對着天空大喊。
我每天看着山本寬太用功,漸漸感到心痛。明明不用這麼努力啊,我心想,不管是不是喜歡,沒必要這麼執着。而且,只要是個女生,你不是跟誰都會表白嗎?忘記小梅,趕緊像以前那樣迷上其他女生就行了。
平時,看不出他會說這種話。他離開了,而我還陷在深不見底的恐懼中,一時啞口無言。不是因爲被叫作醜八怪而心碎,而是因爲學長隱藏着這樣一面而害怕。自那以來,我沒法回覆學長的郵件,並且拒絕了他的表白。現在想想,我是不是有點喜歡學長,所以創傷才格外深?
但我想支持努力的人,且不論是否讓他見小梅這種麻煩事,我是這麼考慮的。我一開始對他印象不佳,看久了他的潦草字跡,倒覺得這傢伙還不錯,有所改觀。
「誰啊?! 桌面這位少女!」
「大家都沒跟你說實話。」搬家之前,好朋友告訴我,「根本沒人喜歡你。接近你的人只是喜歡你的臉,對你本身一點興趣都沒有。」
他向我乞求,聲調窩囊不堪。多麼可憐的男生啊,我心生悲哀。
「好,我們是夥伴,握個手吧。」
「我今天開始學習!所以!你也要說話算話!」
我不相信男性,導火索是初中的學長。他長得帥,成績好,運動會也大展身手,是全校女生的偶像。我跟他說上話,是因爲我們的畫都得到了市政府表彰。後來,我們見面會打招呼,還會發郵件。他在我面前一直很溫柔。
「等等!姐姐大人!」
3
「給我張小梅的照片吧。一直放在桌上,我學習肯定能更努力。郵件發我一張也行。」
山本寬太數學考了七十一分,在學校一見面就揮舞答卷,一副征服了天下的表情,提醒我「要說話算話哦」!
「聽好了,柚木,我不是想跟小梅單獨約會。一上來就那麼親密,實在不妙,第一步還是該矜持點。你這個當姐姐的也來,我們一起,只見一小時怎麼樣?」
又不會有第二步。我暗自損他,結果還是決定讓他週日和小梅見面。
車站廣場有個奇形怪狀的裝飾,上面嵌着錶盤。下午兩點,裝飾內部冒出小人,奏響滑稽的音樂。見面時間到了。
「哇!」有小孩大叫。我扭頭一看,不遠處站着個身高只到我腰部的男孩,正在仰視廣場裝飾。驚人的是,他和山本寬太手牽着手。
看見我,山本寬太「啊……」了一聲,當場面露訝異。總之,這恐怕是因爲見面地點只有妹妹小梅。
我沒化平時的妝,戴了隱形眼鏡,穿着合身的衣服,髮型也做得很自然。出門到車站路上,我相當不自在。不管公交車裏還是街角,所有人都看着我。
「啊,你好……是山本嗎?」
山本寬太緊張得渾身僵硬,我跟他搭話,刻意發出裝模作樣的可愛聲音。就像以前當雜誌模特時一樣。
「那個,柚木同學呢?」
山本寬太戰戰兢兢地說。平時明明都直呼名字,今天干嗎要叫「同學」?
「姐姐感冒了,躺着休息呢。」
當姐姐的也一起來——建議可嘉,但我們不可能同時登場。
「對了,這男孩是?」
「我弟弟慎平,爸媽讓我照顧他。」
山本寬太掌心落在男孩頭上。慎平揹着個兒童揹包,是個可愛的小孩,身高只到我們腰部,鞋碼也只有手心大小。據說他家是雙職工,他偶爾會看管弟弟。
「你還記得我?」
「你在烤肉店上班吧?後來,姐姐也經常提起你。」
「欸,說我什麼?」
我甜美的微笑一刻未停。
不能讓她們知道我的真面目。如果知道我此時此刻的臉只是化妝,是撒謊讓她們接納我,我們或許就不能像現在這樣做好朋友了。關係肯定會僵。我不想再被朋友討厭。
「別給姐姐添麻煩!」
沒聊多久,山本寬太清清嗓子,說:「對了,那個,小梅,你有男朋友嗎?」
聲調淡然。夕陽在她臉上投落陰影,照得我校服鮮紅一片。我嚇得動彈不得。我不想跟她分開,含淚說出「以後再見吧」,卻立刻聽到這麼一句話。
初中時代,我很喜歡跟一個朋友待在一起。她很文靜,是個氣質沉穩的少女。在她身邊,我的心就像找到地方曬太陽的貓一樣安寧。
電話被單方面掛斷,幾分鐘後,山本寬太回來了。我假裝一直在看iPod,跟他會合。
一見山本寬太,他初中的熟人就靠過來介紹女朋友,還找碴兒說了句類似「你肯定沒女朋友」的話,山本寬太怒火中燒,不禁撒謊說「女朋友而已,我也有」。隨後,謊話如滾雪球般越積越多。「讓我見見。」熟人窮追不捨。「她很忙,不行。」山本寬太找藉口。
他邊嘆氣邊搖頭。
「吵死了,別問東問西的。」
「說真的,我勸你道歉。你應該承認自己一直在撒謊。」
「你知道我在你旁邊有多卑微嗎?你爲什麼要跟我這種人交朋友?你根本不懂我的煩惱。你根本想象不到普通人的人生是什麼樣。」
我很意外。
「感冒快點康復!」
「啊,對……」
我和慎平在桌邊互相凝視,山本寬太用托盤端來果汁和薯條。店面寬敞,怡人陽光透過大窗灑落。我們一邊喝果汁,一邊聊我雜誌模特時代的往事和姐姐柚木。
「討厭你的女生不止我一個。大家都沒跟你說實話。根本沒人喜歡你。接近你的人只是喜歡你的臉,對你本身一點興趣都沒有。你今後一輩子都不可能跟別人互相理解,必須孤零零地活下去。永別了,你再也別在這個城市出現了。」
後來,我沒暴露真身,聽着他的說明買了iPod。慎平一出電器店就說「好累」,於是我們一起去了麥當勞。
「幸好你今天能來。我不太懂電子產品,不知道該買哪種iPod。」
我第一次聽他說這事,不知是真是假。他短時間內向好幾個女生表白,莫非就是因爲有這種背景?不過,就算他的話全部屬實,我也不願奉陪。
早上開班會前,我在課桌前撐着臉頰,旁邊走過一羣男生。他們和華麗女生集團會合,快樂地聊起天來。只不過化個醜女妝,就沒男生跟我說話了。多虧如此,也不會惹女生嫉妒反感。我正想着初中好朋友說的話,土田過來了。
慎平從書包裏拿出摺紙,遞給我。
走出麥當勞,我和山本兄弟道別,乘公交返回自家所在的住宅區。路上想起今天的事,我忍俊不禁。
「我不在,你跟我妹說話的機會不是更多嗎?」
走廊傳來嘻嘻竊笑的聲音。同班女生不知什麼時候來了,透過門窗縫隙悄悄看着我們。朋友走出教室,和她們一起笑着離開,拋下我獨自留在教室。天色漸黑,海底般的黑暗裹住教室。已經快兩年了,我仍舊沒能離開那間教室。
「這首歌很流行嗎?」
「揮棒?棒球那個?」
我們一起走在街上,常有男生過來搭話。他們明顯只想跟我說話,這種時候,朋友總是無所適從。
「你昨天是不是跟女生去車站了?一個超級可愛的女生。其他班有人看見了哦?」
不久,我手機響了。液晶屏顯示出本該在洗手間的山本寬太的名字。
他一臉「我現在跟女生在一起啊」的表情,慌忙道歉:「對不起,把你晾在一邊。」
我想象着土田被帶去派出所的沮喪模樣。這肯定不會受歡迎,怎麼想都不會。不過,我喜歡這樣的她。
山本寬太一上學,男生就開始鬧騰了。
「被人看見,不會懷疑你是壞人嗎?」
山本寬太問弟弟慎平:「你有乖乖聽話嗎?」
山本寬太看着我,露出死心的表情。
初三第三學期,我決定搬家,放學後在教室跟她最後一次道別。夕陽灑進窗戶,在整齊的課桌桌面上反光。教室裏只有我們,隱約能聽到運動社團在操場訓練的聲音。
「爲什麼要撒這種無聊到死的謊……」
「想都沒法想象!你這種美少女跟我交往?! 怎麼可能!不過,我有一事相求。」
「這半年,他每個月都給我打電話,讓我承認自己撒謊。我纔不承認,我不甘心。」
「你聽歌開得真響。」
「所以小梅,我有事拜託你。一天就好,能不能裝成我女朋友見見他?見了你,他會死心,我也不用繼續撒謊。」
「你另一句想說什麼?」
「如果有煩惱,揮棒挺管用哦。」
「沒有。」
「承認吧!太幼稚了!」
「小矮子什麼的是被害妄想……」
「感冒了嗎,小梅?柚木那傢伙,居然敢把感冒傳染給你……」
學校裏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我正跟她聊天,男生就靠過來加入對話。不知不覺,男生越來越多,簇擁着我。回過神來,朋友已經被擠出了圈子。
「沒有,也不打算跟你交往。」
他撒謊去洗手間,其實是去打電話給春日井柚木。他想都沒想過,我就在同一家電器店,一手拿手機,一手牽着慎平。
我高一時沒朋友,在教室裏不跟任何人說話,化着醜女妝,像擺設一樣靜悄悄生活。搬家前朋友說的話可能給我造成了心理陰影,讓我足足畏縮了一年。
她看着原地不動的我,嗤之以鼻。
山本寬太從旁邊搶走摺紙,熟練地給他折了個手裏劍。慎平很高興,催他再折一隻恐龍。他按弟弟的要求摺紙,折着折着,自己也沉迷其中,開始折弟弟沒有要的紙鶴、大象和麪包超人。兩兄弟似乎完全忘記我在眼前,將近二十分鐘,只跟彼此說話。
「你感冒好了?」
「當然了,我可不敢癡心妄想。」
「半年前開始,我一直很煩惱……春天,我偶然撞見了初中認識的人。那傢伙一直嘲笑我矮,很討厭。他和女朋友一起在逛SATY……」
土田看着別處說。她胖乎乎的身體夾在課桌之間,似乎很憋屈。她在看黑板。因爲被盯着就會侷促不安,我們很少看對方的眼睛。我是太害怕化妝的事敗露,她和松田則是不知不覺養成了這種性格。
我低頭憋笑。我沒生氣,而且覺得看他們玩摺紙很有趣。
我們前往車站門口的大型電器店。走進店鋪,乘電梯來到音樂播放器賣場後,山本寬太託我看着慎平,自己去洗手間了。
他的眼睛宛若寶石。但我不會折手裏劍。
「不是因爲沒女朋友不好意思。這很重要,你認真聽我說。我只是不爽他。他那『你這種小矮子交不到女朋友』的嘲笑視線想起來就火大!所以我才忍不住說謊了。」
「姐姐剛纔在咳咳咳!」
「說起來,姐姐好像也有這張CD……」
「姐姐,折手裏劍吧!」
「小梅提過我嗎?」
旁邊,慎平喝光了果汁,啜着吸管,發出撲哧撲哧的滑稽聲音。終於來了。我想。
「嘿,真想不到。」
慎平擺弄着我們旁邊展示的立體聲,音樂播放聲突然變大。我慌忙調低音量。
到家獨自待着,寂寞之情油然而生。
午休,我正打算去洗手間檢查妝面,被山本寬太叫住了。
終於,山本寬太看着桌上擺的摺紙動物,面露滿足,然後與我四目相對。
山本寬太誇張地揮揮手。
「你在打這種小算盤啊……」
我假裝感冒,對着話筒咳了幾聲。慎平看着我,我衝他微微一笑。
「喂?」
「我打算讓你帶我弟弟,我好跟小梅獨處啊。所以我才帶慎平來的。」
升上高二,和松代、土田同班之後,我終於開始享受生活了。和她們聊天不會聊到時尚和男生。我們都刻意避開這些話題。男生視而不見的外表和薄弱的存在感將我們互相聯結,我們像風吹到一起的灰塵一樣彼此依偎。
東京近郊居住的高中生,約會大概都會去東京玩,但在我們這兒,SATY是個固定去處。城裏的大型商場SATY有電影院和保齡球館,週日會遇到很多情侶。
「什麼,我還以爲肯定……」
立體聲播的是嘻哈音樂,節奏鮮明,黑人男性的舞姿躍然心頭。
我也很喜歡松代。她喜歡算命和巫術,買過附近神社十年只發行一次的可疑符咒,還分了我一張。據說,只要貼在房間裏就會幸福。果然,松代也不會受歡迎。
我聽見了如上對話。不久,其他男生拍着山本寬太的頭,開始你追我趕。一如既往的風景。和幾個月前的關鍵性區別在於,我的視線不由追隨着山本寬太。透過厚重鏡片和劉海縫隙,我看着揮舞胳膊奔跑的他,突然四目相對。我立刻移開眼,盯着課桌桌面。
聽起來,他心情不好。
「這下要分開了,我就說實話吧。我討厭你,一直都希望你去死。」
「你怎麼了?」
「果然是這樣啊,應該承認?」
我牽着四歲男孩的手,觀看各種各樣的iPod。慎平對小型機器興趣盎然,一看見好玩的東西就大叫:「姐姐!這個!」指着讓我看。兩兄弟都是大嗓門,活力十足,真不錯,我想。
「我有兩句話要說!第一,你幹嗎偏偏今天感冒?」
「柚木?」
慎平指着我。
「嗯,差不多了。」
電話那頭好像也聽到音樂了。
平時有煩心事,土田就會深夜去河堤,一邊「唔哦哦哦」地大喊,一邊猛揮金屬球棒。「出了汗就神清氣爽了。」她說。
我冷汗直流,故意又咳了一聲。山本寬太看着旁邊的立體聲,歪過腦袋。
「絕對應該。」
「嗯。有次有人報警了。」
「那個,柚木同學說了我什麼,我很好奇……」
「……」
「嗯。」
「我在想事情……」
「是隨處可見的青春一頁。」
山本寬太神色嚴肅。
「我拜託她當一天我的女朋友,不過她拒絕了。」
「你這麼一說,她好像是提過。」
「她要是生氣了,你能不能幫我道個歉?」
「山本,你跟那麼多女生表白,就是爲了介紹給你熟人?」
「嗯,算是……」
「是誰都行對吧?」
「那個,小梅……」
「煩死了,別叫了!小梅小梅的,你傻嗎……」
我忍不住說。他嚇得閉上嘴。我低着頭逃離現場。
我鑽進洗手間隔間,摘下眼鏡,從兜裏掏出鏡子。臉頰內側塞的棉花一取,就很接近真正的長相了。
昨天剛和山本兄弟道別時,我心情很好。沒想到跟他們在一起會那麼開心。然而,回家之後,我突然焦躁不安。
藏起本來面目,就能看見之前看不到的東西。於是,我得到了教訓:別相信別人,要懷疑。人類不會始終展露真心,倘若貿然相信,早晚會遭到背叛,陷入悲傷。人類會根據外貌改變態度。每次看到露出真容和化醜女妝時周圍的變化,我的這個想法都會更加堅定。
特別是男生。我不得不認爲,在我不化妝時靠近的男生都別有用心。是我潔癖太厲害了嗎?結果,我從未跟任何人交往,一直長到這個年齡。事到如今,我無法想象自己會跟誰陷入戀情。
山本寬太肯定同樣居心不良。他喜歡小梅的長相,所以想讓她假扮戀人。不找其他女生,大費周章拜託小梅,不就是想炫耀自己女朋友比熟人的可愛?不就是想居高臨下出口惡氣?我從昨晚消沉到今天,就是因爲翻來覆去在想這些。
然而,出於其他原因,我一聽他提起小梅就惱火。其他人就算提到小梅,我也不可能像剛纔那樣說話。我受不了山本寬太陶醉地反覆唸叨小梅。究竟是爲什麼?我滿心嘀咕。
突然,鏡中的小梅對我說:「你還沒意識到自己的感情?還是假裝沒發現?你喜……」
我合上鏡子,沒聽到最後。住手,別玩這一套。電影《蜘蛛俠》也有類似場景啊,我想。
那天以後,我和山本寬太突然斷絕交流。原因是我氣得朝他大吼。他在教室裏接觸我,是因爲在烤肉店遇見了小梅。是有關她的話題勉強維持着我們的關係。我讓他別提小梅,他就沒了跟我說話的理由。而且,我要是想繼續待在與男生無緣的土氣集團裏,或許不該跟他交流。
每次在教室和走廊遇見他,我都不知該怎麼打招呼,總是空留一地尷尬,快步離開他的視野。一想到今後一輩子都不會跟山本寬太和他弟弟去麥當勞,我就心生寂寞。
晚上,我看着自己映在窗戶裏的臉,滿心都是以本來面貌去見山本寬太的衝動。不是作爲春日井柚木,而是作爲小梅。裝作路上偶遇就行。但之後怎麼辦?我不是小梅,世上沒有小梅。沒人能隱藏本性,永遠扮演其他人格,肯定早晚會不堪重負陷入痛苦。如果有人能這樣演十年二十年,那個人一定是怪物。
「你真是個不得了的笨蛋。」
4
「山本好像撒了個無聊的謊……明明沒女朋友,還硬說有……」
一個男生如此發言。
「不,不是我,是我妹……」
回過神來,我緊閉雙脣,沉默不語,與山本寬太通話的內容,也不知跟她們說到哪裏了。我聽見嬰兒哭泣和阿姨說話的聲音。餐具碰撞,蜂鳴聲響起,周圍一片嘈雜。松代和土田看着我,表情幾乎跟剛纔一模一樣。我低下頭,很想哭。
「你仔細看看,完全不一樣啊。這樣對小梅很失禮啊。」
「剛纔那些人,是山本的朋友?」
「喲,剛纔打擾你們啦。」
「對,沒時間啦。」
「不過,你初中的朋友好像很討人厭啊。」
「妹妹?」
四個男生嘲笑山本寬太初中起就完全沒長高,然後開始聊昨晚的電視節目。
慎平探究似的抬頭看我,我若無其事地別開臉。山本寬太爲難地摸摸弟弟的腦袋。
「剛纔坐旁邊的,好像是山本初中認識的人……」
「寬太那傢伙,絕對在撒謊。」
「我答應他,如果考出好成績,就讓她見我妹。我妹很漂亮……」
美食廣場人山人海,喧譁聲和餐具聲讓周圍一片嘈雜。鄰桌談話闖入意識,或許是因爲出現了熟悉的名字。
一週後,和山本寬太說話的機會來了。
「我答應今天讓他們見我女朋友。當然,我沒有那種對象。我要爲撒謊的事道歉。小梅也讓我老實道歉。」
松代目不轉睛地盯着我。我莫名其妙,答不出話。松代和土田互相使個眼色,達成了我不明白的共識。土田端正姿勢,有口難言似的張嘴:「化妝的事,我們知道。」
他單方面掛斷電話,我又打了一次,但他好像不想接。沒辦法,我只好回到松代和土田所在的桌旁。
「我討厭你,一直都希望你去死。」
「喂,慎平,她不是之前那個姐姐,是另一個姐姐。」
「但那就是你吧?」
「我待會兒還有事。」
「怎麼會?什麼時候知道的?」
「……柚木,山本接近你,是想讓你假扮他女朋友吧?」
「你去找山本吧。」
我們一起逛了文具和雜貨。就算身穿便服相聚,我們還是很土。松代被誤認爲男生,一進女廁就會嚇到別人。土田不能長時間待在服裝賣場。她沒法在店員搭話時立刻回答,會丟下衣服逃離現場。她們好像一邊心想「我不該出生」一邊活着,說話和發郵件都經常道歉。正因如此,避人耳目、打扮土氣才更安心。
站起來之前,我應該跟松代和土田找什麼藉口?告訴她們「我去趟洗手間」,卸好妝趕到山本寬太那裏再回來,需要多少時間?會合之前,還必須重新化上醜女妝,說「我突然想起有事,先走了」跟她們道別,會很唐突嗎?
「你們全發現了?」
柚木藏起真面目生活,一定有她的理由。她好像不想提這個,就假裝不知道吧。她們聊過之後,悄悄無視了這件事。她們知道一切,卻還是跟我來往,似乎在等我主動說出真相。
「還挺早的。我們倆聊過,仔細一看,你長得很標緻。」松代說。
我透過劉海縫隙一瞪,山本寬太立刻不停咳嗽裝傻。我振作精神,問:「他是你弟弟?」
「不是朋友,只是認識的人。好了,我要掛了。」
「我就覺得他最近經常找你說話……」
他開口就是這個。背景有嘈雜的電子聲,他好像在三樓遊戲角。
「該走了。」
我告訴他,有幾個男生好像是他熟人,剛剛在我旁邊聊他。
「沒有,他抱着我,我不知不覺就……」
「說你在撒謊。你跟我妹妹說的是真的啊?」
「欸——就是姐姐啊?」
她們異口同聲。
我點點頭,抓過包,跑起來。
「他們沒說奇怪的話吧?」
「你聲音跟小梅一模一樣啊。」
這次,我鄭重其事地裝作初次見面,打了個招呼。慎平似乎仍然覺得我是小梅,一臉莫名其妙。
松代說。
男生們繼續說:「那他今天怎麼答應了?他不是一直不肯嗎?」
他全速跑來,抱住我。我很高興,撓着他胳肢窩,說着「好久不見啦」。他自然而然地親近我,我腦子沒轉過來,沒想到這種事不可能發生。
「臉頰也很奇怪,塞了東西嗎?」
她們同時說。
我把剛纔打電話的內容解釋給她們聽。我腦子裏在想別的事。幫他的方法只有一個。
「柚木!」
嘴裏的今川燒突然寡淡無味。我想起山本寬太一週前在麥當勞告訴我的事。他跟在SATY偶遇的初中熟人撒了謊。
「別擋路,醜八怪。」
「果然。眼睛長得很漂亮。」
我卸了妝趕到他身邊,也可能被松代和土田目擊。穿的衣服一樣,我化醜女妝欺騙她們的事肯定會敗露,到時候,她們必然會離我而去。就像初中時代的好朋友一樣。
我在公交車裏晃了大概半小時,在小路邊公交站下了車。太陽藏在雲後。好像要下雨啊,我如此想到。一看天,一小滴雨落到鏡片上。
松代和土田眉毛撇成八字,格外困惑地看着我。
「你還跟慎平在一起?」
「小梅告訴你的吧。他叫慎平。」
山本寬太看看錶,走了。慎平好幾次回頭向我們揮手,松代和土田也溫柔地朝他揮手。能像以前一樣跟山本寬太說上話,我鬆了口氣。
讓他說實話的人是我。這是山本寬太惹出的麻煩,他必須反省。道理我都懂,但我不希望他跟剛纔那幾個男生道歉,被他們嘲弄。我會這麼想,應該是因爲我跟山本寬太成了朋友。
「嗯,我去去就回。」
我一邊喫,一邊沉默地跟松代和土田交換眼色。她們好像也聽見了。
不知何時,外面下起了大雨。建築裏聽不到雨打地面的聲音,透過樓梯邊的窗戶,卻能將室外景象盡收眼底。煙雨朦朧,路邊店鋪與招牌模糊不清。我們經過正門,只見店員已經備好了放傘的塑料袋。肩頭淋溼的客人們收好傘,甩掉水滴。
好久沒說過話的山本寬太一臉意外。他的便服有很多口袋,塞着溜溜球和Game Boy遊戲機。
我想起她的話。她和走廊裏其他女生會合,開心地說着話遠去,拋下我在黃昏教室裏獨自一人。往事會重現嗎?
松代和土田你一言我一語,硬是拉着我胳膊拽起我。說實話,我還驚魂未定。
很簡單,馬上站起來,卸好妝,去三樓遊戲角就行。變身小梅,假裝是他女朋友。
「應該是死心了,要低頭道歉吧。」
「柚木,你喜歡小孩啊。跟第一次見面的孩子這麼親。」
山本寬太一邊無奈地說,一邊追在弟弟後面過來了。他今天好像也在照顧他。看見他的身影,逃跑的衝動和喜悅的情緒同時湧上我心頭。
我們在玩具賣場看遊戲軟件時,身後傳來一個活力十足的少年聲音。
慎平看着我,疑惑地歪過腦袋。
「塞了點脫脂棉。」
說着,他踢了椅子一腳。土田把椅子往前拉,小聲說着「對不起」。一瞬,我心都涼了。跟初中學長說的話一樣。土田滿臉煞白,盯着空蕩蕩大碗的碗底。他們不見了,我們之間的氣氛卻依舊沉重。
透過眼鏡和劉海縫隙,我看看松代。她用食指撓着臉頰,看着男生們的反方向。土田一邊舉着方便筷嗦面,一邊眼神爲難地瞟着我。我把今川燒掰成一小塊一小塊,一點點往嘴裏送。
我們三個最害怕同齡男生。松田和土田向來如此,尤其緊張。我化醜女妝後見多了男生態度的鉅變,不知不覺也變成了這樣。
「嗯。」
「你不是在猶豫要不要卸妝趕過去嗎?」
聲音很大,賣場所有人都扭頭看他。恐龍玩偶貨架附近站着個四歲小孩,是山本寬太的弟弟。
土田點點頭。
松代伸出長長的胳膊,搶走我臉上的眼鏡。
「等等。」
路邊,郊外大型店鋪鱗次櫛比,其中有座格外大的建築,正是集日用品、家電、品牌店、書店、電影院、保齡球館於一體的商場SATY。相鄰的立體停車場不斷吸入顧客的轎車。我坐扶梯來到二樓,在書店跟站着看陰陽道書籍的松代以及瀏覽自助餐特輯雜誌的土田會合。這裏離我們高中很近,能用公交月票,我跟她們經常在這裏見面,共度半天時光。
「你認識?」松代問我。
「姐姐!」
「你好,慎平弟弟。」
說完,松代把搶走的眼鏡戴回我臉上。視野清晰,我突然想起該做什麼。
我假裝平靜,放下慎平。對了,我一週前見他時沒化妝,必須裝作沒見過。麻煩死了。話說回來,我明明化了醜女妝,他卻能認出我。是小孩特有的直覺嗎?
我頭腦混亂地問。
我們在玩具賣場聊了一會兒就分開了。談話內容無足輕重。他跟松代和土田打了招呼,問我們三個今天在幹什麼。
「喂,柚木,這事跟你沒關係。」
「你經常去廁所,是補妝吧?」土田說。
十月第二個週六,一大早就晴空萬里。學校放假,但我在洗臉檯化了醜女妝。我跟松代、土田約好一起玩。
負一層是餐館層,有西餐店、回轉壽司店和蕎麥麪店。我們總在像學校食堂一樣擺放桌椅的美食廣場喫飯。帶小孩的家長和年邁的顧客買來炒麪或烏冬麪,圍着圓桌享用。週六白天很擠,我們平時會坐角落座位,但今天空位有限。土田喫烏冬麪,松代喫冰激凌,我喫今川燒,喫着喫着,旁邊座位來了四個跟我們年齡相仿的陌生男生。
「慎平?」我喃喃。
「睫毛也很長。」
松代嘟囔。我站起來,拉開段距離,在柱子後面掏出手機。我知道山本寬太的手機號,發過郵件,但這是第一次打電話。
男生們站起來,走向扶梯。美食廣場是自助式的,用過的餐具必須歸還指定位置,他們卻把果汁杯丟在桌上不管。一個男生想從坐着的土田背後穿過去。
「柚木,我可以喫這個嗎?」
土田指着涼了的剩餘今川燒。
「可以!你們以後還願意當我朋友嗎?」
我一問,她們便齊聲說:「當然願意啦!」
鏡子面前,我從嘴裏取出脫脂棉碎屑,戴上隱形眼鏡,洗掉黑痣。
鏡中映出的臉,不是學校裏的春日井柚木。跟媽媽年輕時的照片一模一樣。
我還不至於分不清哪張纔是自己的臉。不管是現在,還是化醜女妝的時候,我就是我,是不愛惹人注目,喜歡平凡度日的春日井柚木。
變的是周圍的人的態度。我一改變長相,他們就會像黑白棋一樣翻臉。我深信所有人都如此,不再相信人類。
然而,也有人不會變。不管我長相如何,都有人不會離開我。僅僅發現這一點,我就有了信心。
我早晚會拋棄醜女妝。一開始,可能是在親近的人面前。等更加相信人類之後,我大概就會展露真容。
我理好髮型,看着鏡中的自己。不錯。
我離開女衛生間,跑向三樓遊戲角。
5
雨下了大約兩小時。離開SATY時,雲朵之間露出藍天。回家路上,我透過公交車窗看見了彩虹,很漂亮。
幾小時後,四下徹底黑透,淋溼的柏油路上映照出路燈白光。踩到雨滴打落的樹葉會腳滑,我走得小心翼翼。外面意外的冷。早知該多穿一件衣服,我後悔地想。
我一手拿着手機,出門前往附近公園。公園離我家一百米左右,小得驚人,玩具只有鞦韆,以及靠彈簧搖晃的紅色大象和藍色小牛。兩年前搬來時,我還打算休息日來這裏的長凳上看書,但結果從沒來玩過,總是隻從前面路過。
山本寬太站在鞦韆旁邊,倚着支撐杆,兩手插兜,看着地面。他還是那麼矮,但我一樣是個豆丁,所以不介意。他的身影進入視野時,我感到恐懼,想直接右轉逃跑。可這一關早晚都得過。我鼓起勇氣,留下了。
山本寬太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家休息。
「柚木,我有話想跟你說。現在見一面吧。」
我一開始拒絕見他。在SATY卸妝之後,我一直素面朝天。要以春日井柚木的身份見他,就不得不重新化妝,很麻煩。我在電話上找了各種理由,又說自己好像要感冒,又說有電視想看,但他就是不放棄。
「我一定要現在說。當然,跟今天的事有關。你到附近公園來吧,我就在這兒。」
「坦白說,我一開始喜歡的是你,可最近突然重新一想,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你好像就成了我找柚木說話的藉口。」
他正兒八經地低下頭。
山本寬太故技重施,擦乾旁邊鞦韆對我說。我的吐息變白消散。我不想聽他的話,但還是坐上鞦韆,蕩了一會兒。腦子裏充滿了遺忘已久的浮游感。
「不舒服嗎?」
「我想跟你姐姐道謝。多虧她,我得救了。」
雨後夜晚,空氣冰涼,冷得人胳膊發抖。我們沉默無言,對視數秒,關鍵臺詞從我口中出現。無路可退了——我這麼想着,山本寬太卻一臉莫名其妙。
「我在圖書室學習,柚木在我旁邊看文庫本。」
根本沒人喜歡你。
我像個單口相聲演員。我本打算用剛纔那句話抹消他眼前名爲小梅的存在,他的遲鈍卻超乎想象。
山本寬太用衣袖擦擦鞦韆,坐上去。鎖鏈沾了水滴,閃閃發光。雨水沖走空氣中的灰塵,視野澄澈明朗。燈光照耀下,住宅區夾縫裏的夜晚公園恍若水缸。
他難道不知道眼前的我就是春日井柚木?
難道不是佯裝不知,故意兜圈子表白?
「又被柚木傳染感冒了?」
我小聲跟他解釋。我們應該演好了一對小情侶。
今日此刻,我還是先當小梅好了。
直到剛纔。
我抓緊鞦韆鏈條。他的側臉比平時成熟,我突然覺得兩人獨處很害羞。
「確實,她不是你這種美少女,但我總感覺跟她說話很輕鬆。還有今天的事。她替我聯繫了你,救了我一命。經過今天這事,我很確信,柚木是個講義氣的人。老師都不管我的學習,她卻願意陪我。雖然好像很嫌麻煩,但還是坐在我旁邊。總之,嗯,我喜歡柚木。在家想起跟她相處的時光,我這邊就好像被揪緊了,還是該說自己繃緊了?」
「我今晚過來,就是想說這個。再找別的機會吧。小梅,這件事幫我保密,我想當面告訴她。」
「戴眼鏡不好看,又是腫包臉……」
山本寬太爲難地撓着頭。
接近你的人只是喜歡你的臉,對你本身一點興趣都沒有。
「姐姐打電話拜託我,我剛好在附近,就趕過去了。」
這次輪到我撓頭了。
話音未落,他橫插一句:「說真的,你姐太難相處了。她討厭男人嗎?冷冰冰的,完全不正眼看人。」
嗯,是嗎。我點點頭。落葉後的樹枝沾着無數雨滴,路燈照耀下,彷彿結着光之果實。我邊看邊想,「他剛說什麼來着?」
我直接回去好了。
現在果然不行,太害羞了。
他看着淚汪汪的我,表情格外擔憂。
你也該發現了吧。我很是無語。
「該從哪兒說起呢——真難辦。」
「實話告訴你,我跟你姐在學校關係不錯,考試之前,她輔導我學習來着。」
他態度如常,不可思議地看着我,歪過頭。
公園入口有灘積水。我跨過去,在溼潤地面留下一串腳印,靠近鞦韆旁的山本寬太。我不記得跟他說過我家地址,他怎麼會在附近公園?不可思議。見我來了,他抬起頭。和白天見面時一樣,他還穿着那件口袋特別多的衣服。
「問了同班女生,柚木同學的朋友松代。先不提這個,你姐姐呢?」
我深呼吸,直直看着他的臉。
幾小時前,SATY樓外還在下雨,我在三樓遊戲角娃娃機前與他們會合。慎平一見我就大叫「姐姐」,山本寬太立刻把握現狀,和我統一了口徑。
「他們那麼喫驚,真想讓柚木也看看啊。」
我想起朋友那句話。
「小梅,別開玩笑了。我知道了,她說好像要感冒,不想出來,還說想看電視。」
這句話如同詛咒,束縛着我的心。
我咳了兩聲,自己都覺得做作。我太過害羞,決定暫且裝裝糊塗。還是另找機會坦白這是我的真面目吧。現在就稍微拔尖聲音,扮演那個可愛的妹妹。
明明還不到一個月,卻彷彿久遠的往事。
山本寬太摸着心窩一帶。
「是是是,對不起,但你稍微聽聽我的話啊。」
我化妝的事,已經完全敗露給松代和土田了。如果今後也想和山本寬太做朋友,我最好現在就交代醜女妝的事。這正如同他跟熟人撒的謊,一旦錯過坦白的時機,就會非常麻煩。
語氣和聲音,都是在學校與他相處的春日井柚木。真正的我就這麼說話。
「咦?小梅?」
「不,我沒開玩笑……」
不過,他好像真的一無所知。
「就在你眼前啊。」
「你怎麼了?臉很紅哦!」
「柚木不想出門,所以讓你來。原來如此。」
「算了,你在這裏坐會兒,小梅。」
「啊……可能……是……」
他語氣認真。我看着鏡子,下定決心,沒化妝就出門了。
「算了。小梅,下午謝謝你。」
反應如我所料。事出意外,他驚呆了。我雙手抱胸,問道:「你怎麼在我家附近?」
「……有點……發燒。」
「所以說,我就在你眼……」
「那個,你能用妹妹力量叫柚木出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