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菜田和他的聲音
《百瀨,朝向這邊》 · 乙一 · 1.2萬 字
1
語文課上,本田老師介紹了一篇名爲《初戀》的俄羅斯小說。他說自己在與我們年紀相仿時讀了這篇小說,領悟了小說的趣味。
本田老師去年起在我們高中教語文,二十六歲,當老師才三年,很受女生歡迎,塑料黑框眼鏡尤其迷人,簡直合適得好似與生俱來。老師周圍總擠滿想跟他說話的學生,而我只是遠遠觀望。說到我和老師的交流,僅止於上課點名時他叫我名字,我回答。
「小林久裏子。」
「到。」
老師聲線平穩有力,宛如曳過藍天的飛機雲。
中午,老師會在辦公室品嚐不知由誰親手製作的白飯上灑着魚肉鬆的可愛便當。不會是快跟戀人結婚了吧?別班女生推測。真遺憾。
我沒參加社團,放學後很閒,有時會跟同屬歸宅部㊟的朋友聊聊天再回家,那天卻徑直去車站門口書店買了《初戀》。店員幫忙給文庫本包書皮時,我看清囊中羞澀,暗想得努力打工纔行。(注:是對不屬於任何社團,也不屬於學生會或各種委員會,因此也沒有集體活動可參加的學生的戲謔說法。——譯者注)
我在收銀臺接過書,攥緊它,想着還有沒有別的書該讀。老師有沒有說過其他書名?
我在新書角停下腳步。檯面上擺的書封面雪白,格外顯眼。
《音樂館的謀殺》 作者·北川誠二
書腰上印着我喜歡的書評家的寄語,「本年度最佳懸疑!」且不論夏天都沒過完就說「本年度最佳」是否妥當,我至今從未碰過這類書。我看了書腰上的內容簡介:大雪之夜,一座名爲音樂館的大宅發生了密室殺人案,偶然在場的身爲教師的主角被捲入案件。
我對這本書的興趣轉瞬即逝,看着其他書,完全把它拋諸腦後。
結果,我只買一本文庫本就離開了書店。太陽照得車站門口一片白光,人行橋和樹葉的影子落在地面上。女性撐着遮陽傘,男性用手帕擦着汗。我被強光晃得眯細雙眼,踏上回家的路。
在這個格外炎熱的夏日,我初次知曉了北川誠二的名字。不久之後,我居然會和這位懸疑作家產生交流,甚至受邀參加其結婚典禮,人生真是奇妙難解。
暑假來臨,我邊喫媽媽切好的西瓜邊看電視,看看天氣預報裏播報臺風發生的新聞,又看看高中棒球少年高高地擊飛白球。空中積雨雲高聳,蟬鳴頻頻轟響。我想玩到天荒地老,有時卻也在自己房裏勤奮打工。
在東京市內出版社上班的舅舅給我介紹了「錄音轉寫」的工作。舅舅是半月刊電視雜誌的編輯。那是本刊登兩週份節目表和近期院線信息的常見信息雜誌,每期都有大量採訪報道和對談報道。此處就需要「錄音轉寫」這項工作了。
取材時的錄音素材要整理爲報道,首先必須把內容全部輸入電腦,轉換爲文字數據。要播放錄音磁帶,邊聽邊敲鍵盤,逐字錄入。有公司專門幹這個,但大部分雜誌編輯部都是編輯或撰稿人自己做的。
我跟媽媽說想打工,消息傳到舅舅耳裏,他給了我幾盤磁帶。磁帶裏錄着素未謀面的編輯或撰稿人向對方問話的聲音。聽說把這些對話變成文字數據就能拿到好幾萬日元,我一躍而起。
暑假期間,我轉寫了許多盤磁帶。文字數據附在郵件裏發給舅舅,工作就結束了。在自家不見任何人就能完工,實乃幸事。
暑假後半期的某天,舅舅寄來了新信件,信封裏裝着磁帶和信。
我想讀讀看,便在書店買來《槍手》。看了看版權頁,發現書是四年前出版的。當時我十三歲,老師二十二歲。我雖是第一次讀懸疑小說,體驗卻很有趣。小說裏,著名懸疑作家其實僱用了槍手,讓對方代筆寫作品,卻逐漸遭到威脅,只好痛下殺手。故事波瀾壯闊,我一口氣讀完了。如果這本書出自本田老師筆下,我會很尊敬他。順帶一提,主角職業是高中語文老師,書中還有他總戴塑料黑框眼鏡的描寫。
老師嘆了口氣。
走廊傳來一陣喧囂,像是幾個男學生在打鬧。教導主任打開辦公室門,只探出一張臉,朝學生怒吼。我和本田老師同時瞥他一眼,然後四目相對。
「請多關照。」
學園祭當天,我在裝點一新的教學樓裏晃悠,參觀攝影部和美術部的展覽。校門到教學樓的主幹道上開滿露天鋪子,透過窗戶就能看見人羣摩肩接踵。我和熟人站着聊了會兒天,正打算去哪兒休息休息,就在走廊拐角遇到了本田老師。
老師身下的椅子嘎吱作響。我第一次跟他正式對話,也是第一次一對一面對他,緊張得不敢看他眼睛。
老師,那部小說是您寫的嗎?
「啊,真有趣。這次的隨筆,就拿一篇寫這個話題吧。」
我打開窗戶,只留紗窗,夏夜溼潤的空氣鑽進房間。我家旁邊是旱田,田那頭是塑料大棚。春天一到,田裏滿是茁壯成長的白菜,可以望見菜粉蝶飛來飛去。我打開電扇,啓動生日時收到的電腦,戴好耳機,播放磁帶,錄好的對話傳入耳朵。
「對,就是這本。」
老師來教室上語文課,或者在走廊上偶遇時,我會看着他的眼睛,神不知鬼不覺地輕輕點頭。點頭意味着「我沒告訴任何人喲」。老師上課閒聊起手機和小靈通的區別時,我莫名覺得好玩。
「書很好看。」
「大家都很愛您啊。」
下課該不該找老師問「真相究竟如何」?長此以往,我會在意得沒法學習。然而打算出教室時,發現老師正被許多女生團團圍住,我便放棄了這個想法。
「我遭遇了強賣。」
夏日流逝,空氣轉涼,樹葉染上紅色,便利店擺出秋季限定點心。每次喫這些栗子、紅薯和南瓜味的商品,我都覺得秋天至高無上。
「看了出道作……」
次日,本田老師叫我去辦公室。
「充滿幻想色彩。主角語文老師也是兇手小說家,那部小說全是他虛構的世界……」
語文課上,坐後面的同學收好作業本交給老師。一疊本子被帶到辦公室,當天過得風平浪靜。
「沒有。」
我上網搜了搜。北川誠二以蒙面作家身份活動,媒體似乎也從未刊登過其面部照片。書評家對其作品評價很高,世間大衆對其卻所知甚少。他出版了三本書:出道作《槍手》,第二作《蒙面作家的孤獨》,最新作《音樂館的謀殺》。三部作品屬於同一系列,都有同一個主角登場。
「《槍手》?」
二十六歲男性語文老師悄悄靠近蔫頭耷腦趴在課桌上的男學生,在他耳邊大喊:「起牀!」
我停止磁帶,做了次深呼吸。電腦屏幕尚且空無一字。我忘記工作,聽作家北川誠二的聲音聽得入了迷。
無法向本人確認的時間一天天過去。九月中旬,本田老師佈置了一道習題:在作業本上寫出自己對語文課本里小說的感想。我在家中房間猶豫了好幾個小時,終於下決心往作業最後多添了一句話。
北川誠二老師的本職是高中語文老師嗎?
「很像您,各種地方都像。」
「那本書,果然是老師……」
「不這樣就不好喫了。」
我每次夾起兩三根炒麪,送到嘴裏喫掉。麪條沒怎麼拌勻,醬粉濃淡差異顯著,但很美味。我拿着方便筷幾根幾根地喫,老師說:「爲什麼要一點一點地喫?」
喫完晚飯,我立刻着手轉寫北川誠二的錄音。只有一盤九十分鐘的磁帶,加把勁,應該一晚就能搞定。
放學後的辦公室,幾個老師在辦公桌之間走來走去。操場傳來運動社團的吆喝聲。本田老師桌上放着臺嶄新的手機——不,仔細一看,是小靈通。
平穩有力,宛如飛機雲。這是什麼誤會吧?是隻有聲音相似的陌生人吧?我邊想邊繼續播放,聽了一會兒,反而更加確信。我抬起頭,看着書架上屠格涅夫的《初戀》。
錄了兩個人的聲音。一個是編輯部的人,另一個肯定是北川誠二。隨筆好像沒有特定主體,聊的是最近發生的趣事。
我們來到樓梯平臺,坐在一張課桌兩側的椅子上。這是我的祕密基地。我們學校去屋頂的門嚴封緊鎖,無法自由來去。四樓通往屋頂的樓梯存在意義稀薄,成了倉庫,平臺堆滿閒置桌椅。它們原本蓋滿灰塵,但我某天偷偷拿溼毛巾擦淨了幾張。午休或其他時候若想獨自待着,我就會來這裏小睡。
我一開始覺得分享祕密很有趣,漸漸卻心生愧疚。我只不過偶然知道了老師的副業,如今所作所爲彷彿試圖藉此接近他,實在可恥。話說回來,自他叫我去辦公室以來,我們既沒單獨說過話,也沒走得更近,因此,或許我不必太在意。
2
書頁上胡亂塞滿藝人、影評家等各色人羣的隨筆,其中就有北川誠二的名字。頁面角落登了他的簡介,最近著作寫着《音樂館的謀殺》。我想起這是暑假前在書店瞄到的書的作者,但沒有其他信息。
塑料黑框!這不是跟本田老師一模一樣嗎?
「嗯,買了臺小靈通。」
「女生有很多事不能隨便告訴別人。」
久裏子:
「您不要嗎?」
「世上真是什麼怪人都有啊。」
老師撩起頭髮,扶正眼鏡。這是他上課提問的動作。一旦他這麼做,全班同學都會低頭垂眼,不與他對上視線。
「哎呀——這可不妙……」
「對了,您知道手機和小靈通的區別嗎?手機好像是進化後的車載電話,小靈通好像是進化後的無線電話子機。」
舅舅回信時寫道:
老師遞出一隻用皮筋繫住開口的透明袋子,袋裏裝着炒麪。
男學生「哇!」地跳起來,周圍同學嘻嘻直笑。一個半月沒上語文課,本田老師跟我們一樣曬黑了。老師回到黑板前,伴隨着手中粉筆敲出的悅耳聲響,課本里的一句話躍然呈現在黑板上。
「你覺得結局怎麼樣?」
不論第二天課後,抑或在沒有語文課的普通日子於走廊偶遇,本田老師周圍必定有其他學生。我放棄直接提問老師,轉而諮詢編輯舅舅。
同學們拿紅筆記下老師用黃色粉筆寫的部分。我手肘撐桌,託着臉,閉眼認真聆聽老師的聲音。這聲音和磁帶裏錄的小說家聲音一模一樣,但我沒有老師就是北川誠二的證據。
「這句話表達了登場人物怎樣的心情……」
學園祭的喧囂隱約可聞。平臺一片寂靜,彷彿從熱鬧的學校中割離。
「別這麼見外嘛。」
第二學期開了學,我們這羣學生的腦袋卻被暑假餘韻燻得霧濛濛。時值九月,太陽仍舊毫無慈悲地猛曬地面。我試着用墊板當團扇扇風,但活動胳膊會消耗卡路里,反而更熱。我們高中教室沒有空調,夏天一直都很熱。
我們高中要在十月上半月召開學園祭。班會決定改造教室開章魚燒店。放學後,我跟朋友一起留下來,給章魚燒店的招牌塗色。用紅油漆塗章魚腳時,我發現腳有十隻,但想想也無所謂,乾脆沒管。
「畢竟是語文老師啊。」
「好的。」
舅舅信裏還說我做錄音轉寫很努力,讓我告訴他收報酬的銀行賬戶。我盯着信想,我見過北川誠二這名字,是誰來着?我拽出舅舅編輯的雜誌舊刊,讀了讀他說的連載隨筆。
久裏子:
「那你怎麼知道的?」
「喫嗎?」
立場問題,我沒法回答你。
對不起……
「主角原型是您?」
我做錄音轉寫的雜誌上市了,如今就擺在書店裏。北川誠二的隨筆登在頁面一角。編輯細心整理了我轉成文字的資料。自己說的話變成紙上的文字,這究竟是種什麼感覺?我單獨裁下老師的隨筆,保管起來。
「你怎麼發現那本書作者是我的?」
你知道我們雜誌正在連載的北川誠二老師的隨筆嗎?作家北川老師每期都會寫點什麼。我們主編是他的狂熱書迷,死纏爛打,硬逼他接下了這個企劃。老師很忙,並未親自執筆,而是由寫手把採訪他的內容整理成隨筆風格的文章。這些錄音,我打算今後讓你來轉寫。順便一提,「啊」「嗯」之類沒有意義的部分不用處理。
郵件發送轉寫的文字數據時,我順帶寫下這個問題。
「你看了?」
「我哪句話說漏嘴了嗎?」
第二學期即將期中考試時,我讀遍了老師的著作。第二作《蒙面作家的孤獨》厚得像塊磚,講述了第一作登場的主角語文老師在以蒙面作家身份活動的過程中,逐漸模糊現實與夢境邊界的故事。密室殺人案與分屍殺人案在此時發生,主角因懷疑自己就是兇手而苦惱。我凝神屏息,惦記着後續發展,翻過一頁又一頁。
「……你這麼想也行。」
「保密。」
「咦?北川老師,您買手機了?」
「那這件事,你連好朋友也絕對不能說哦!」
「好事啊。」
我惴惴不安,不覺間緊緊攥住裙子。
拿起似乎放在桌上的小靈通的聲音。
老師一臉狼狽地說。
期中考試時,本田老師來我們班監考。教室裏,學生們與答卷沉默對峙,老師站在窗邊,偶爾凝視秋日天空。是在想新小說的梗概嗎?我完全解不出題,考到一半就徹底停手不動,入迷地看着老師。
「這個很好喫哦。」
他在腦袋後邊交握雙手,伸個懶腰,面露惡作劇敗露的神情。二十六歲的本田老師還像大學生一樣年輕,比起老師,更像親戚家的大哥哥。這個人寫的書出版了,現在正擺在書店裏。我第一次親眼看到小說家。
「……那我們開始吧。這次也請多多關照。」
我看了北川誠二的書。
「那也比不上老師。」
雖說坐在一張課桌兩側,但我們並非面對面,而是像新幹線座位一樣朝着同一邊。老師右肘撐桌,蹺着二郎腿。牆上小窗透進光芒,照亮老師肩膀。
「小林,你語文成績很好啊。」
「不是因爲老師好嗎?」
「在學生眼中,我是個什麼樣的老師?」
「很受歡迎。這還用問?」
學園祭的特別氛圍或許消除了我的緊張。換作平時,在老師眼皮底下喫炒麪,簡直大膽得無法想象。
學生歡鬧着穿過走廊。我察覺到氣息,膽戰心驚地想他們會不會來平臺。
「您什麼時候開始寫小說的?」
「……不記得了,什麼時候呢?」
老師摘下塑料黑框眼鏡,神色疲憊地伸伸懶腰,直接趴到桌上。
「老師,您沒事吧?」
「讓我歇會兒。」
「我去買瓶茶?」
「不,不用了。」
「您身體不舒服?」
「雙重生活很累人。」
「畢竟就像在欺騙學校裏的大家啊。」
「對,是欺騙,我在騙人。」
老師俯身不起,嘟嘟囔囔。作家真不容易啊,我想。
「等等,別搖了,叫人叫得這麼野蠻。」
連廊是板條式木廊,一有學生過就嘎吱作響。我們的吐息變成白霧,隨風飛散。我不討厭他,但我拒絕了。
走到一半,我看清周圍沒人,對平臺揮揮手。
「小林?」
「我最近得到了一部恐怖片的DVD。」
當晚,我在便箋上寫下給老師的信。話語在心間膨脹,龐大得無法在田裏安放,必須趕緊出貨。我在便箋上一字一句地寫,眼中每個日語字都變得好似圓滾滾的白菜。或許,曾經向我表白的男生也像現在的我一樣,不把話語放出體外就受不了。寫書、接受隨筆企劃的老師也一樣,將心間膨脹的話語陳列到紙上,要比一直悶在心裏捂爛它好得多。
老師好像在他二樓的房間裏做什麼工作,一樓只有我倆。我一邊遞小碟子,一邊觀察房裏的觀賞植物和布製紙巾盒。裝飾植物的應該是可奈子小姐,挑選紙巾盒花紋的應該也是她。
這裏沒有暖氣,我冬天幾乎不來,這時卻想去個能獨處的地方。一想起從前同級的他,我心中就充滿寂寞之情。要說出那句話,究竟需要多少能量?
「她好像覺得很有趣。」
「您怎麼在這兒?」
3
我離開學校,走過綴滿聖誕裝飾的街道,乘電車回到家。從前男同學和老師的事在頭腦裏打轉,我都快發燒了。
「聊點別的吧,你想聊什麼?」
朋友一邊走路,一邊興致盎然地說。我想接話,懷裏的招牌碎片卻有一些掉在了地上。我想在不弄掉其他碎片的情況下撿起來,但很難做到。試着試着,我煩躁起來,一腳踢飛碎片,嚇得朋友瞪圓雙眼。
我坐進平臺的椅子,趴在桌上,桌面涼意絲絲滲透。我閉上眼,想着白菜田。
老師的聲音響起來,空想中的白菜田地面晃了晃。我驚訝地抬起頭,只見本田老師站在課桌對面,鏡片深處是一雙喫驚的眼睛。他在搖晃我趴着的桌子。
本田老師家是棟像奶奶家一樣的懷舊獨棟木屋,距超市大約十分鐘車程。我把自行車放在超市停車場,坐上老師的車,跟他們回來了。老師說他們要喫火鍋,三個人喫肯定比兩個人香,便邀我一起來。
我看着磁帶塑料部分遇熱融化,炭化。1摩爾碳和1摩爾氧氣反應生成1摩爾二氧化碳時,產生的燃燒熱是393千焦。我剛纔讀的小說這麼寫着。
「有人表白,我拒絕了……」
「那期應該還沒上市……」
「我想,或許小林也在寫小說,出版社有認識的編輯。」
我和朋友提心吊膽地看着他們。我們的位置離停車場很遠,中間還種了好幾棵楓樹。翩翩舞落的紅葉那頭,本田老師和她親密地一同歡笑。
嚇我一跳。老師還沒發現將這些錄音轉寫成文字的人是我。
「讀高中那會兒,他明明一個朋友都沒有。」
老師盯着我的臉。
我一邊回答,一邊看着她熟練搓散金針菇的手指。纖細的無名指上戴着訂婚戒指。
「搖你肩膀可能會變成性騷擾。沒事吧?」
「真是青春啊。」
可奈子小姐是個氣質穩重的女性。我想象她在空間裏緩緩移動,安靜微笑,攪咖啡不掀起一絲波紋。雙親去世以來,老師和妹妹可奈子小姐就在這個家生活。老師平時在辦公室喫的手製便當是妹妹做的。我結論下得太武斷了。
聖誕前夕舉行了期末考試,最後一天,有個男生跟我告白。他初中跟我同級,在同一組做化學實驗。考完所有科目,我帶着獲釋的心情收好東西,剛到走廊就被他叫住。我和他一起走到連接體育館和教學樓的連廊,在那裏聽他道出心中所想。
這次,老師和採訪者討論的是「最近看了什麼電影」。老師提到《德州電鋸殺人狂》這個片名,說這是恐怖電影的金字塔,講了蒙面巨漢揮舞電鋸殺人的故事。各種電影相關話題結束後,錄音內容是老師和編輯的閒聊。舅舅說閒聊不用轉寫,我就只聽沒動。
等第三學期開學,就把這封信交給老師吧——我本打算如此,寒假裏卻機緣巧合見到了他。那天,他和那個女人在一起。
這是家郊外型大超市,停車場很大,許多人大老遠開車過來。前往蔬菜賣場途中,我遇到個似曾相識的女人。她推着購物車,正在挑火鍋底料。我覺得我絕對認識她,目不轉睛盯着她瞧,結果視線相交。這是位大學生模樣的溫和美人,服裝舉止散發出居家氣息,足以想象她在家烹飪的模樣。我記起在哪兒見過她,不禁「啊」地喊出聲。
「爲什麼這麼想?」
「我又不會寫小說。」
跟學園祭時一樣,我和老師坐在課桌兩側椅子上。時值陰天,透進小窗的光芒很少,加上沒開日光燈,周圍很暗。
老師似乎打算安慰我。
「喂,小林!」
「是嗎?真想不到。」
「剛纔那個,肯定是他女朋友。」
「有個認識的女孩在看我的書。」
我抱穩碎片以免散落,跑到她身邊。她在教學樓暗處偷看停車場,視線前方是本田老師。老師站在車旁,跟一個大學生模樣的女性說話。那是一位溫文爾雅的美人。
「久裏子,過來!」
本田老師自過道那頭走近,將手中的盒裝牛奶放進她的購物車。
可奈子小姐一邊在廚房準備火鍋一邊問。
「您問她讀後感了嗎?」
沒有錄音轉寫的活兒,也沒有朋友邀約,我過年期間只有看電視一件事可做,因此得以認真思考老師的問題。我經常想,我的感情會否只是孩子氣的憧憬?我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掛念老師的?我的視線是過去哪個時間點開始追逐他的?
第二天停課,但要收拾學園祭殘局。我卸掉教室裝飾,清掃地上掉的青海苔和柴魚乾,敲碎失去用途的招牌,跟朋友一起搬到焚燒爐。我們懷裏抱滿四分五裂的招牌碎片,下樓外出。走向教學樓背面時,朋友停下腳步,躡手躡腳躲進教學樓影子裏。我正思考這是怎麼回事,她就滿面光輝地衝我揮了揮手。
我擦擦眼淚。
我來老師家了,真奇妙。平時,老師放了學就會回這裏。老師也有生活空間,也有家人,這我沒怎麼想過。如此說來,老師就算有妹妹,也一點都不奇怪。
初三傍晚,我突發奇想,開始在院裏點篝火。我躺着讀的戀愛小說裏有燃篝火的場景。
「我什麼都喫。」
我開窗深呼吸,冬天冰冷的空氣浸入肺部,我感覺心情煥然一新。房間透出的燈光模糊照亮屋旁田地,田裏白菜苗連成一線,綠葉尚且幼嫩,當配菜恐怕也填不飽肚子。錄音轉寫途中,我感到房間空氣渾濁,於是開窗換氣。
「我看見你在往這兒走。」
「十七歲。」
「是《德州電鋸殺人狂》吧。」
老師說話,我按鍵盤,屏幕顯示字句。簡直像在節奏感十足地拔出地裏長的胡蘿蔔和白蘿蔔。收穫老師說的話,整齊地列在電腦上,這種感覺很舒暢。
還是孩子的時候,我家旁邊的田地就在種白菜。閒來無事,我經常跑進白菜田,追逐飛舞的菜粉蝶。那些日子陽光溫暖,世界充滿奇蹟,與社會毫無瓜葛。沒有不安,每天都很幸福,不會像現在這樣難過。田裏整齊的綠色圓球不是白菜之外的任何東西,沒有圓潤之外的任何才能,只是唯有可愛外表,偶爾會無從抵抗遭到青蟲啃食,缺乏值得大書特書長處的萬年不變的白菜。我想永遠留在那裏,如果現在還能追菜粉蝶該多好。不知不覺間身體長大,我成了個容易消沉的人。
我嘆口氣,邊想「肚子餓了」邊關上窗,回到電腦前戴好耳機,將磁帶傳出的本田老師的聲音敲成文章。
「如果是,或許就能看到上市之前的雜誌。你發現我是北川誠二,說不定也是……」
「不可能。」
「你有喜歡的人?」他問。我點點頭。
每次去書店,我都會看看有沒有北川誠二的書。偶爾有書店豎起店員手寫的廣告,看見上面用彩筆寫的「驚人傑作」的評語,我就會很高興。老師能用文章撼動人心,非常厲害。絕大部分讀者都不知道北川誠二是高中老師,我們高中全校學生都不知道本田老師是作家。老師或許不是我能隨便親近的人,我寂寞地想。
之後,編輯立刻停止錄音,對話中斷。交流雖短,我的心跳卻快得無以復加。聽閒聊就像偷聽,讓人心虛。磁帶必須還,絕不能複製。畢竟我身負保密義務。當然,我這次也複製了。
老師正兒八經地盯着我的臉。
「我明明才二十六歲哦?」
「多大的女孩?」
「雜誌隨筆上寫了。」
我慌忙起身,走下樓梯。
老師的聲音化爲煙霧,升向天空。我不是因爲放棄了才這樣做,而是相反。如果珍藏着這種東西,我一定邁不出那一步。關係變化也無妨,總好過始終不發一語。我產生了這種想法。
我買好茶回到樓梯平臺,本田老師已經不見了。肯定是有人找或者別的什麼事,他不得不走。喫剩的炒麪留在桌上。
「我還是去買茶吧。」
「剛纔,我第一次覺得老師是個大叔。」
除夕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新年轉眼就到。我在朋友寄的賀年卡里搜尋本田老師的手筆,結果一無所獲。對老師而言,我只是衆多學生中的一個。
我正妄想自己在白菜田中玩耍,沒曾想卻聽到了本田老師的聲音。下意識覺得肯定是幻聽,咕噥着回答:「請別管我。」
「怎麼能不管?會感冒哦。」
「或者在出版社打工賺零花錢。小林,你好像有祕密啊。」
寒假最後一天,爸媽拋下我去親戚家串門,我不會烹飪,只能找地方買晚飯喫。時隔多日,我打扮得人模人樣,仔細檢查身上是否沾有零食碎屑,騎自行車去了附近超市。
「小林同學,你挑食嗎?」
4
我起身下樓,和幾個學生擦肩而過,從賣巧克力香蕉和可麗餅的教室門口經過。有個班往保溫箱裏放了冰水,在賣瓶裝茶葉和果汁。
烏雲遮蔽太陽,寒氣似乎因此加劇,即使我身穿厚大衣也感到渾身冰冷。他離開了,徒留我自己走向樓梯平臺。
「你怎麼知道?」
「出什麼事了?」
可奈子小姐邊從冰箱拿蔬菜邊問。
「我哥在學校什麼感覺?」
「老師,再見。明天也要好好相處哦。」
我明白不能說出口。傳遞心中感情會使各種事物陡然生變,不管回答如何,關係都不可能一如既往。肯定保持現狀爲好。
我用掃帚收集枯葉,將報紙插進枯葉堆,然後用火柴點火。煙霧升起,當火勢轉大,我扔進幾盤磁帶。都是我每次轉寫時複製的採訪老師的磁帶。
「你在進出出版社?」
老師撩起頭髮,扶正眼鏡。是上課提問的動作。
我每月大概轉寫三盤磁帶,其中一盤是北川誠二的隨筆,一次採訪會整理成兩期內容。其他工作每月各異。採訪藝人的磁帶似乎會很有趣,但這類工作幾乎沒有,基本都是腦外科醫生講義的錄音,或者思想家之間的對談。如果出現聽不懂的艱深用詞,我就必須上網查詢。許多錄音高深得抓不住脈絡,我很擔心轉寫到底是否正確。聲音小、語速快的錄音很難轉寫,北川誠二卻口齒清晰,聽得我很舒服。外層柔軟,中心堅韌,像意大利麪一樣嚼勁十足。
「真的很遺憾。」
她停下腳步,困惑地看着我,歪過頭,一臉「您哪位」的表情。我正想胡扯幾句矇混過關,突然聽到個熟悉的聲音。
「很受歡迎。」
「那就聊電影吧。」
不久,女性坐上車,開往校門方向。老師目送她遠去,直至離開停車場。我和朋友呼了口氣。
「沒事。」
「學園祭第二天,你在停車場跟老師說過話是嗎?」
「我記得是去借車的。」
「我以爲你是他女朋友,偷看你們來着。」
「知道是妹妹,你放心了?」
我苦於回答,沉默不語。她開始端裝滿蔬菜的盤子。
客廳一角散落着校內文件。原來老師在這種地方工作啊,我想。電視機旁的櫃子擺着幾張照片,照片上是小學時代的老師、可奈子小姐和一隻戴項圈的柴犬。老師小學時的模樣衝擊力極強,是個齊劉海、穿短褲的男孩。還有看似大學時代的照片,眼鏡跟現在不同,是圓形銀框。看着看着,可奈子小姐過來了。
「當老師之前,他一直戴這副眼鏡。」
「那老師現在戴的……」
「是他當上老師時,我給他選的禮物。」
我緊緊握住可奈子小姐的手。
「現在的眼鏡很好,很適合老師,彷彿他出生以來就一直戴着。」
「我送給他之前,他很討厭這種裝飾眼鏡,說不喜歡,甚至不承認眼鏡的存在。說到底,他連『塑料鏡框』這個詞都不知道,一直說『裝飾眼鏡』。」
老師在二樓做完工作,不知從哪兒拿出小型煤氣爐和鍋,並擺好。時針指向晚上七點,我們開始涮火鍋。窗外已經一片漆黑,室內暖氣開得很足。魚肉、雞肉丸、蔥和豆腐等菜餚在鍋裏煮開。可奈子小姐管着鍋,老師一直捱罵。
「我不是讓你別在鍋裏亂攪嗎?」
「我在找扇貝。」
「你一個人想喫幾個啊?」
「別在學生面前掃我威風啊。」
「老師,你眼鏡起霧了。」
我們一邊享用火鍋,一邊看正月特別猜謎節目。老師和可奈子小姐喝啤酒,我喝茶。
「小說就是在這棟房子誕生的啊?」
老師撩起頭髮,斷斷續續地說:「她不想發表寫好的原稿,讓我一個人看了就算了。大概是寫完就滿足了吧。讓她參加新人賞也不願意,我只好不經允許悄悄投稿。我覺得,那部小說不問世就被拋棄的話太可惜了。得獎時她才知道這事,相當生氣,堅持說不想出道當作家。可是,不出道就拿不到獎金。」
「全憑感覺。」
「我不能接受。老師,您這就像偷了可奈子小姐的獎金和版稅。」
歸程電車裏,我昏昏欲睡,不久便陷入淺眠,夢見了白菜田。是我轉寫磁帶時偶爾開窗看見的那些白菜。
「嗯,請多關照。」
「我想出國旅遊。當時花獎金和版稅去了埃及,金字塔很大哦。」
「這是巧克力。對了,您很久以前推薦的《初戀》很好看,雖然悲傷,但我學到了很多。請再推薦別的書給我。」
雖然早已沒有了原來的想法,但那畢竟是一份純真情意的表達。我放下了,釋然了,併爲自己感到驕傲。
老師好像不記得了。烏冬麪煮散了,我盯着等它煮好。熟了,我伸出筷子,幾根幾根挑着喫。湯料煮得入味,很好喫。我的口腹之慾完全得到滿足,飯後喝茶時,老師和可奈子小姐說要開車送我。
「這有關係嗎?」
「我就要。」
我站起來,抓住書包,逃跑似的離開辦公室。
春日將至,菜粉蝶肯定會在白菜頭頂飛舞。
「幸好能跟你聊天。如果你沒發現這件事,我可能會繼續僞裝。我想過,早晚得做個了斷。我妹也要結婚了,不可能一直這樣。」
「那時就假裝是老師在寫,而不是可奈子小姐?」
「嗯。」
見老師點了點頭,我跨上坐墊踩下踏板。
「是嗎?」
「您想要錢嗎?」
「沒有北川誠二的磁帶要轉寫了,我很寂寞。」
「爲什麼要假裝是老師寫的?」
第三學期第一天放學後,在那片樓梯平臺,我把信交給了老師。
最初只是幼嫩的菜苗,漸漸卻膨脹變大,如今已是圓滾滾的球。它們擠來擠去,等待有朝一日離開這裏,去往另一個地方。
「沒關係啦。」
老師雙手插兜,等我出發。我攥緊車把手,仰視老師的臉。
可奈子小姐把烏冬麪下鍋煮。
「……這就是你想到我妹妹纔是作者的思路?」
「啊,沒關係,我走去超市。」
我解釋道,我舅舅在出版社上班,給我介紹了錄音轉寫的工作,偶然委託我轉寫北川誠二的磁帶……話一開口就滔滔不絕,我大概一直都很想告訴老師。
老師眯細鏡片後的眼睛。要領獎金,就必須有人以北川誠二之名出面,於是,老師代替可奈子小姐僞裝成作家。時至今日,全體編輯仍然堅信寫小說的是老師。真相沒有敗露,或許在於原稿並非手寫。原稿經由電腦打印,無法從筆跡判斷作者是女性。老師幾乎不見編輯,只在聊隨筆時上門,平常只有工作郵件往來。
我一插話,他們面面相覷,似乎剛剛意識到。
「她在我考語文教師資格證時寫的小說,似乎拿我當的原型。如果我沒當上語文老師,她打算怎麼辦啊?」
我和身穿大衣的老師一起邁開步,他要送我去超市。星星點點的路燈照亮了住宅區。一開始,我們邊說「好冷」「要凍死了」邊笑着走路,不久話就少了,我沉默不語,傾聽老師的呼吸聲。車輛經過,車頭燈一瞬在院牆上映出我們的影子,隨即駛遠。
二月十四號打一大早就寒冷徹骨,電視中天氣預報說下午要下雪。放學後,我來到暖氣十足的辦公室,只見本田老師坐在辦公桌前。我叫了他一聲。他看見是我,讓我坐在旁邊椅子上。
老師的辦公椅吱呀一響。我確認其他老師沒看我們,偷偷遞出紙袋。
「剛纔可奈子小姐告訴我,您當老師之前戴的是銀框眼鏡,甚至不承認現在這種塑料框眼鏡的存在。是嗎?」
「我聽聲音聽出來的。啊,是老師。」
我試探着一問,老師點了點頭,似乎無意繼續隱藏。我猜對了,北川誠二不是老師,而是可奈子小姐。
我第一次跟老師說錄音轉寫的事。不久前,北川誠二結束連載,由其他作家的隨筆填補頁面。我聽老師提過完結理由——真正的北川誠二另有其人,老師和可奈子小姐近期好像會公之於衆。
「騙人,直覺怎麼可能猜到。」
「小林。」
「真虧你能猜到。」
「她和男朋友一起去紐約旅遊了。自由女神好像很漂亮哦。」
老師面露了然,點點頭。
「我媽舊姓『北川』,我們以前養的柴犬叫『誠二』。參加新人賞時,我用這兩個名字當了筆名。」
「北川誠二是蒙面作家,還有個代筆。老師不是小說家,什麼都不是。」
不久,前方出現了超市招牌。超市開到晚上十一點,店裏依然燈火通明。我走到停車場自行車旁邊,心生遺憾。我們站在自行車兩側,簡單地道別。
「之前怎麼不說?」
老師撩起頭髮,扶正眼鏡。
火鍋漸入佳境,可奈子小姐開始準備烏冬麪。想到老師在這裏執筆寫作,我感慨頗深。上架全國書店的文章,就是在這裏編織的。
「別這麼死板嘛。」
「老師。」
「不行嗎?」
老師面露驚訝。我感覺他認爲我滿腦子只有眼鏡,很想辯解。
「明天又要上學啦。」
我們露出怎麼看都是請教功課的嚴肅表情,說着話。
「什麼?」
「沒錯,殺人案各種詭計都是在這個房間想的。」
「出道作《槍手》是四年前出版的,寫作時間大概更早。可您是三年前當上老師的。寫那部作品的時候,您應該還戴着銀框眼鏡,很討厭塑料框。說到底,您不是連『塑料框』這個詞都不知道嗎?明明不知道,作品主角卻戴着塑料黑框眼鏡,太奇怪了。名字都不知道,不可能想出那種描述。」
老師一臉輕鬆。
我瞪着老師。
「是嗎,你聽了那些磁帶……」
「您居然會接受隨筆企劃。」
「您明天有時間嗎?我有東西想給您。」
我在玄關穿好鞋出門,看見夜空升起了星星。對地球來說,空氣應該跟平時大同小異,但僅僅因爲身處正月,我便覺得世界煥然一新。或許因爲體內悶着火鍋熱氣,我像口吐放射能的哥斯拉一樣呼出滾滾白煙。我在玄關外向可奈子小姐道別。
我和老師的關係並未像我擔心過的那樣變化,還是如常交談。我和可奈子小姐也成了朋友,閒暇時會幫她找寫小說用的資料。我此前只有同齡朋友,覺得跟她聊天新鮮又有趣。我還受邀參加她的結婚典禮,在對老師當日着裝的期待中,日子一天天過去。
「我怕你不高興,讓其他人轉寫磁帶……」
走在行人寥寥的住宅區裏,我感覺終於聽見了老師真正的聲音。
「不能幫你收拾,不好意思。」
「很難拒絕啊,畢竟我把採訪全拒了。」
「是的,我在打工。」
我換好鞋,走出教學樓,羽毛般的潔白顆粒掠過視野。雪在高空降生,緩緩飄落。
「是個毫無才能的普通人。」
「但兩位都喝了酒……」
「可奈子小姐也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