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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瀨,朝向這邊

《百瀨,朝向這邊》 · 乙一 · 1.9萬 字

1

大學畢業在即,我決定回故鄉待一陣子。我走下新幹線,站上博多站站臺,冷得發抖。回老家之前,我要在西鐵久留米站見個朋友。距見面時間還有三小時,我在天神街上閒逛,結果恰巧遇到了神林學姐。

「我聽說你今年終於能畢業了?」

她挺着大肚子。我們站在呼着白氣來來往往的人羣裏,爲重逢而喜悅。

我與她相識的時機,是升上高中沒多久,大約八年前的五月末。

***

「就是她,大家八卦的高三女生。」

午休時分,在小賣部買好蔬菜麪包正打算回教室時,我的朋友田邊如此說道。

一羣女生走在路上。哪怕花團錦簇,其中一名高挑的女生仍舊格外顯眼。

神林徹子。同班男生的話題總是她,我很好奇名聲遠至高一的女生究竟長什麼樣。她長髮及腰,經過窗邊時,光芒流過髮絲表面,閃耀奪目。

「回教室吧。」

我拿手肘捅了捅田邊。那樣的人與我們無緣——高中第一美女跟我和田邊這種普通人之間,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回到教室,喫完蔬菜麪包,田邊掏出文庫本開始看,我趴到桌上想打盹。閉上眼睛,腦袋傳來撞到什麼東西的觸感。捏成一團的打印紙掉到地上。

「別在那兒睡覺,擋路。」

一個男生說。他們好像把紙團當球,正在玩棒球。

我和田邊在教室裏是類似障礙物般的存在。班級中心被活潑學生佔領,晦暗燈泡般了無霸氣的我們只得在不擋路的地方悄然度日。成績和運動能力都低於平均值,社交能力不如五歲小孩,頭髮蓬亂,服裝老土——這樣的我們,不可能不是班級底層。

***

「學姐居然要生孩子了,難以置信啊。」

我和神林學姐走進咖啡店,脫掉大衣。透過窗戶,可以看見天神街上掛着年終減價條幅的商場。

「是嗎?爲什麼?」

她點了咖啡。

「隨便是誰都會這麼想啦。」

神林學姐有男朋友。這條消息流出之時,那所高中有多少男生唉聲嘆氣啊。

***

百瀨揮揮手,邁着好似沒有體重的輕巧步伐登上樓梯。我和田邊杵在走廊裏目送她。百瀨離開視野之後,我朝田邊低下頭。

「四月,櫻花時節。我很高興,畢竟我喜歡櫻花。」神林學姐把手放在肚子上,「櫻花的花語是高尚、純潔、心靈美,還有很多別的。」

正要擰加速器的宮崎學長停下動作。

「你很崇拜他啊。」

高中入學第三天,我在教室發現瞭如晦暗燈泡般的田邊,於是靈機一動——人類等級二,發現同類。鼓起勇氣一打招呼,果然合得來。不止我跟大家混不熟,不止我不受女生歡迎。多虧田邊,我才能這麼想。

「到底是誰啊?學姐的男朋友……」

宮崎學長苦笑着點點頭。他握住摩托把手,擺好出發姿勢。停車場附近的鐵路放下路障,鳴響警報。高音「哐、哐、哐」地響。

***

「難得你和我進了同一所高中,我們卻只能在一起待一年。」

「你有女朋友嗎?」

初中三年,我身處班級底層,只跟同樣存在於底層的五級以下的朋友聊漫畫和遊戲。在人類等級高的人眼中,我這種人類等級低的傢伙是障礙物。

哐,哐,哐。當時,我從租碟店出來,騎着自行車往家走,在面朝鐵路的地方遇到路障下降。哐,哐,哐。我一邊聽聲音,一邊等電車通過。路障對面突然穿過一個看似宮崎學長的身影。我想叫他,但沒開口,因爲他旁邊走着個女生。大概是宮崎學長的女朋友吧,我當時想。可是,那是神林學姐嗎?

我們並肩走向車站的自行車停車場。即便步數相同,他卻走在前面。畢竟腿長不一樣。我在停車場拖出自行車,他則拽出摩托。

***

午休去小賣部買飯的路上,好友田邊擔心地問。他性格沉穩,體內時間流速或許也很緩慢,說話慢吞吞的,簡直像大象或者鯨魚在講話。他的體格也像大象和鯨魚那般龐大,走路總駝着背。

我正要繼續,身後有人搭話。

想起那天的事,我倍感懷念。那天,神林學姐和宮崎學長一起下公交車回家了。她在跟宮崎學長交往。宮崎瞬。第一次知道神林學姐在跟他交往時,我嚇了一跳,隨即心服口服。宮崎瞬啊,原來如此。

「……她很可愛呢。」

「四點左右。」

電車轟鳴着通過,警報和閃爍的紅光消失了。停車場只有摩托發動機的聲音。不知不覺,周圍一片晦暗。

「我?女朋友?怎麼可能?」

「聽說她有男朋友,雖然是謠傳。」

「叫我瞬哥啦,跟以前一樣。」

三天後的午休,宮崎學長突然來到我的教室。女生們扭頭看見門口站着個高個子學長,紛紛中斷了談話。他是籃球社王牌,外表顯眼,正如男生癡迷神林學姐,女生一入學就聊他聊得火熱。

「百瀨!」

「還是老樣子。」

什麼正好?我還沒工夫反問,學長已經發動了摩托。

「什麼時候生?」我看着她圓滾滾的肚子,開口問道。

「沒什麼理由。」

「對不起,不是故意瞞你的。」

「是嗎?那正好。」

課間休息時,我正和田邊聊着天,教室中心一帶突然傳來了男生的聲音。

「阿姨好嗎?」

田邊一邊走,一邊慢吞吞地問。小賣部在教學樓一樓角落,走廊平時安靜,中午卻充滿喧囂。

「升,我有事找你。」

放學途中,我下了電車正要出站,突然有人打招呼。回頭一看,一個身穿同款校服的男生走出閘機口。

「沒打算再婚?」

「嗯,是……」

「學長,我之前在走廊看見你女朋友了。你要小心點噢,我們班可是有很多人仰慕神林學姐的。」

咖啡來了。神林學姐喝了一口。

她微笑着看向我。隨後,我們興致勃勃地聊了聊宮崎學長。我對她眼中的學長很感興趣。照她所說,他是絕頂怪人。確實,身爲高中生卻在看公司經營戰略和市場相關書籍,肯定是很怪的怪人。

回頭一看,一個女生站在那兒。少女的眼神充滿挑釁,宛如野貓。

我和田邊交換眼神,豎起耳朵。

被宮崎學長叫去圖書室的第二天,我照常走進教室時,幾個女生過來搭話。

「聽說你和宮崎學長住得很近,是真的嗎?」

***

他是我進高中後交到的唯一一個朋友。我爲什麼不再另外結交些親密的夥伴?不必說,當然是因爲人類等級太低。

男生被朋友團團圍住。不久,他像是想起來了,開口道:「啊,對對,叫宮崎。高三,籃球社的,很有名吧?」

宮崎瞬就像我哥哥。我們兩家住得近,彼此的媽媽又是朋友。我媽回不了家時,我就被寄放在宮崎家,在他房間打地鋪。

「其實……」我從未想象,自己這輩子居然會說出這種臺詞,「一直瞞着你,她是我女朋友……」

「相原?」

「升,好久不見。」

「挺好。」

「可惜啊,那算了。你今天幾點上完課?」

***

「嗯……」

「課間也不太對勁,出什麼事了?」

學長開口道。

宮崎學長朝教室角落裏的我揮揮手,同學紛紛扭頭看我。一起聊書的田邊面露詫異的表情看着學長,我告訴他「我出去一下」,便起身離開座位。

「其實,我有事瞞着你……」

「可能是。」

她攥住我的校服衣襬,拽了一把。百瀨的出現讓我驚慌失措。田邊看着我,面帶詢問之色。

「一個月前,學長你好像跟一個女孩走在這條路上……」

「我想跟朋友喫飯,對不起。」

「……她的頭髮,確實只到肩膀。」

田邊反問之前,我扭頭看向百瀨。

「你怎麼心神不寧的?」

「學姐,你那天也說過類似的話啊。花語。就我們四個一起玩的時候。」

「不是因爲瞬在那兒?」

人類等級,此乃外表與精神優劣的綜合結果。假如宮崎學長和神林學姐大約爲九十級,我大概就在二級。外表平凡,性格陰暗,陰暗得會在腦海中創造「人類等級」這種價值觀,所以是二級。要說爲何不是一級,因爲我還有自己位於底層集團的自覺,尚且過得去。

宮崎學長戴上頭盔。他明年就要畢業去讀大學了。他的摩托是舊型號,遍佈擦傷,四處凹陷,但他往上一跨,瞧着就復古而時尚。學長髮動了摩托引擎。

「相原,有空嗎?」

「宮崎學長。」

宮崎學長帶我去的地方是圖書室。我們在書架之間穿行,向深處移動。一個女生正在等待我們到來,而她並不是神林徹子學姐。

我大叫。百瀨陽,這是她的名字。她的目光好似在挑撥,似乎只要視線交匯就會被撓,很嚇人。她擺弄着及肩的頭髮,說:「正好,一起喫飯吧。」

「從那時起,瞬就在考慮他爸爸的公司的事了。」

一個月,頭髮能長到及腰嗎?

女生圍住我,讓我解釋自己和學長的關係。但凡有關宮崎學長的情報,她們什麼都想知道。生日、鞋碼、小時候的髮型。晨間班會開始,我終於得到解脫。第一堂課上完,我想起之前忘了的未決事項。

神林學姐看着窗外問。天神㊟的天空一片陰霾,感覺隨時會下雪。(注:日本地名)

「相原,你爲什麼會考那所高中?」

「騙人,真的假的?」另一個人說。

「田邊,我瞞着你的是……」

「我到時候在屋頂,你來叫我吧。我們一起回家。」

「啊,對了……」

我想起件之前忘了的事。

對不起。我在心中向他謝罪。我能想象他的心情。如果我是他,想必會很害怕遭到拋棄。世上有人一輩子都跟女孩無緣,牽不到女孩的手。田邊和我有自覺,我們是與女性無緣人羣中的一員。所謂人類等級二,就是揹負如此命運的悲傷存在。就像被母螳螂喫掉的公螳螂,是非常悲傷的存在。

***

「我該走了。這個我付。」

神林學姐抓住咖啡店小票,打算起身。感激不盡,不愧是資本家的女兒。但我攔住了她。

「可以再聊會兒嗎?」

***

上完一天課,我走向屋頂。百瀨趴在屋頂向陽處,正用隨身聽聽音樂。帶這種東西到學校有違校規,但她好像並不在乎。

「太晚了!」

見我出現,她摘掉耳機站起來,拂去沾在校服上的灰塵。

我們並肩下樓,走過走廊。右手手指感觸微涼。百瀨纖細的指頭纏着我的指頭。我對女生沒有免疫力,手指相觸之類的行爲致死性極高。但凡我想鬆開手指,她就會抵抗。在此期間,一個臉熟的男生擦肩而過。我回頭確認,他也在看我。

「剛纔那是誰?」

百瀨問。

「……同班的,雖然沒說過話。」

「明明同班,爲什麼沒說過話?」

「就算同班,也不會跟所有人說話吧?」

不如說,我跟大部分人都沒說過話。

「相原,你真怪。」

百瀨頗爲欽佩。這算什麼反應。

我們穿好鞋,離開教學樓,勾着手指走路。我們是戀人,就算像這樣肌膚相親,也不會遭到逮捕——我如此說服自己。不過,身旁有個女孩以相同步幅走路,感覺可真古怪。天空晴朗,遠處傳來棒球社某人用金屬球棒擊飛球的尖銳聲音。我神清氣爽。

我們走出校門,往車站方向走了一會兒。

「好了,到此爲止。」

百瀨突然甩開我的手指,快速走出幾步,背對着我。

宮崎學長站定後向我問道。神林學姐也停下腳步,站在他身旁。他們倆都長得出類拔萃,面對面實在動人心魄。人類等級超過九十級,擁有足以出演電視劇的衝擊性外表,連經過走廊的學生都面帶「這究竟是什麼神仙眷侶」的表情回頭看他們。

「我跟人見面要遲到了,走了。」

「囉唆,去死。」

說完,百瀨拽住我的胳膊,再次邁開步。走出連廊,我終於發出聲音。

我對兩人的關係展開了想象。掩人耳目地交往多麻煩,真虧他們做得到。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了宮崎學長。不管踢足球還是打棒球,他總是最厲害的,是鄰居小孩的偶像。我說起這個,她好像很高興。「這是宮崎學長給我買的。」百瀨一邊說,一邊從放在旁邊的書包裏拿出森鷗外的《舞姬》。我指着掛在書包上的鑰匙扣,說明「這是小學時宮崎學長給我的」,她立刻拽過我的包摘下鑰匙扣,說「我收下了」。

「你認識他們?」

百瀨冷漠地說,在不良學生之間前進。

「因爲……」

百瀨靠着屋頂防跌落的護欄,無力地垂下頭。風過屋頂,吹動她的頭髮。此時是六月初放學後,自我們開始扮演情侶,已經快兩週了。

「偶爾說點有趣的啊!」

「事情傳出去,引起她懷疑了。」

那好像是一個晴朗的週日,在離我和宮崎學長家最近的車站發生的事。

就當作是你——我的發小,在跟她交往。如此一來,她在那個車站也不奇怪。她是去見你的。既然是發小的戀人,跟我相熟也不奇怪。在車站站臺偶遇,一起等電車,有什麼好奇怪的?當然,這都得先假設你跟她在交往。

「對不起。」

「實在是累了……」

之後,她應該是要見那個人。百瀨在偷偷跟人交往,這事只有我知道。學校所有人,還有神林學姐,都沒發現他們倆的事。

第一週尤其難受。雖然在校內做出「我們在交往喲」的樣子,但只要百瀨在正面坐下、在旁邊走路,對女生沒有免疫力的我就會臉紅。我羞得拉開距離,她便帶我去沒人的地方,惡狠狠地抱怨:「這樣就看不出在交往了!你還想不想幹了?」

我一邊緊張地回答宮崎學長,一邊不敢直視神林學姐的臉。我和百瀨演戲,是爲了消除她的懷疑,絕不能在她面前出錯。帶動舌頭的肌肉似乎要抽筋了。

連廊聚了一堆染着頭髮、看起來不好惹的學生,要穿過連廊,就必須從他們改造過的校服之間擠過去。

「啊,好歹還活着。」

「說得我像黴菌一樣……」

「別開玩笑了!」

在學校食堂,我們一起嗦着烏冬麪聊了音樂、電影和書,話題總接不上。我喜歡看漫畫,而她喜歡看體育比賽。我連電視轉播的棒球都沒看過,不知道跟她聊什麼好。即便如此,爲了讓彼此的同班同學認爲我們是戀人,還是得友好交談。

2

「謝謝。」

「住手,我叫你住手。」

「在學校外面,能不能別跟我說話?」

午休叫我出去時,宮崎學長在圖書室說。他身邊站着個長髮及肩的女生,女生眼露挑釁,讓人想到野貓。我立刻發現,她就是一個月前和宮崎學長在路障對面行走的少女。

對至今沒有跟女生親近經驗的我來說,這個計劃負擔太重了。

我無法立刻理解宮崎學長的話。這時,學長旁邊的女生開口:「簡單地說,我和你假裝戀人,從而消除神林學姐的懷疑。很簡單吧?我叫百瀨,百瀨陽,多指教。」

仔細一看,她的服裝並未違規,身上沒有女高中生不應該戴的首飾,頭髮漆黑,特徵只有熠熠生輝的眼睛。她宛如野生動物,有種幹練的瀟灑。

她掏出手絹,使勁擦手。

「要去圖書室吧?這邊比較近啊。」

她高興地看着鑰匙扣,走向樓梯。我一邊嘆氣,一邊追上她。

「啊——好惡心。」

「我聽瞬提起過你。」

「每兩週會見一次,當面說說話。」

一個不良學生一臉「靈光閃現」的表情。

「那個鑰匙扣,你還沒扔啊。」

百瀨用書包角用力壓迫我的側腹。

「你嘴半張着!」

當晚,有通電話打到我家,是宮崎學長打來的。

「喲,過得好嗎?」

「這件事,是隻屬於我們的祕密。」

宮崎學長邁開步。神林學姐衝我們微微一點頭,追在他身後。

宮崎學長一臉尷尬。他身旁的神林學姐面露羞澀,看不出在懷疑百瀨和宮崎學長的關係。根據她的反應,我推測她不久前還在懷疑宮崎學長和百瀨的關係,而此刻疑心已經消散。只要她眼前「我和百瀨在交往」的僞造事實不動搖,宮崎學長的話就是她心中的真相。

「這個笨蛋,一見美女就這樣。」

「相原?」

世間流傳的臆測是真相。

「你眼睛不好?」

「不,看不懂。」

百瀨對不良學生說道。錢包該放在教室裏的,我很後悔。然而,他們給她和我讓開了道,並未勒索零花錢。

她丟下這句話便跑開了。

百瀨指着連廊。

「所以,升,有件事想拜託你。」

「什麼啊!是你主動牽手的吧?」

神林學姐叫我。我大爲震驚。

「別誤會。我雖然逃課,但不是不良的同夥。」

不良學生搖搖頭。看不懂,看不懂,其他不良學生反應相同。

「在外面遇到神林學姐怎麼辦?」

「兩眼都是2.0。」

「啊,知道了。你抓到色狼,正要押去職員室吧?」

「啊,是我們倆的問題。」

少女家在高中另一側完全相反的地方。她週日爲什麼會在那個車站?當然是爲了見宮崎學長。

我和百瀨在方方面面都截然相反。比如,在學校走廊走路時,她會揮着胳膊走正中間,我則駝着背,躡手躡腳地走邊上。

「你說誰在生氣?! 」

百瀨盯着我,彷彿在看髒東西。

不良學生嚼着口香糖指向我。

「算了。走吧,相原。」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百瀨雙手叉腰,衝不良學生挺起胸膛。

「你平時都跟宮崎學長在哪兒聊天?」

「只打電話?」

「百瀨,這傢伙是啥情況?」

「百瀨你總在生氣,我可說不出。」

神林學姐和宮崎學長交換視線。

走過一樓走廊時,百瀨握緊我的手,若無其事地抬起下巴示意前方。我看見宮崎學長走過來,身邊是那個一見難忘的女生。

神林徹子學姐。仔細一看,她和百瀨截然相反。兩人的走路姿勢完全不同——百瀨走路彷彿躍動,神林學姐則舉止沉穩,令人聯想到茶道或花道大師。我的人生若是漫畫,百瀨登場的背景大概畫着威嚇敵人、嘶嘶直叫的野貓,而神林學姐登場的背景則畫着美麗的鮮花。

「她跟我在車站站臺說話時,好像有人目擊到了。」

如此對話時,我們要麼在學校食堂面對面坐着,要麼在走廊走路。不過,唯獨臉上必須硬擠出笑容,裝得關係融洽。

兩人拐了個彎,消失在走廊上,百瀨喃喃着邁開步。我們沉默着走到校門,心思應該如出一轍——都是對神林學姐的負罪感。

「你看不見聚在那兒的人嗎?」

「打電話。」

也就是說,宮崎瞬這個男人,一邊跟神林徹子交往,一邊還有別的戀人?

「說到底,你讓我跟你聊什麼啊?」

神林學姐似乎覺得很好玩,眯細了眼睛。她的表情彷彿孩子們的笑顏,什麼都能淨化。她轉向百瀨,說:「你就是百瀨?」

我問她。我們的共同話題只有一個,那就是學長。

「看了就知道了吧。」

「該回家了。」

「那回見啦。」

「我還想問呢。」

「因爲,你手汗很多啊。只是勾着手指,都感覺溼乎乎的哦。」

她衝我微微一笑,我的肩膀都快發抖了。她的視線好可怕。就在我僵得答不出話時,百瀨「啪」地拍了我後背一掌。

「她好像很溫柔。」

百瀨一臉無語,抓着我的手腕在連廊上邁步。我用手指摳着牆壁的凸起試圖抵抗,然而無濟於事。

「喂,你們,讓開!」

鑰匙扣?

「今天被百瀨搶走了吧?我小時候給你的玩意兒,你別總留着啊,羞死人了。」

是聽百瀨說的吧?

「我剛跟她通過電話……今天謝啦。」

如果百瀨沒幫忙,說不定就搞砸了。

「神林的誤解勉強算是解開了。不過,你們能不能再繼續一段時間?」

如果我和百瀨突然變成陌生人,會很不自然吧……

「對不住,讓你幫這麼怪的忙。」

神林學姐好像人很好。

「她跟小孩子一樣,不知道懷疑……」

自我和百瀨建立虛假戀愛關係起,已經過去了一個月。其間,日本入梅出梅,氣溫驟升。七月初,在走廊相遇時,我和神林學姐已經會互相打招呼了。根據詞典上得來的知識,這是不是所謂的「點頭之交」?同班男生好像非常恨我。換作以前,我說不定會爲這種無恥關係大爲興奮,把自己跟神林學姐說過的話一字一句全寫進日記,傻笑不已。然而,跟學姐說話時,我感覺到的不是喜悅,而是足以導致胃痛的演技的重壓。

與此同時,百瀨也會跟神林學姐打招呼,但她有別於我,膽大機靈,應酬學姐應酬得圓滑周到。有一次,我遭遇了她倆並肩而立的場面。百瀨舉止自然地聊着天,神林學姐徹底上當,深陷話題。她們相處和睦,彷彿老友。

「你覺得雙重約會怎麼樣?」

課間休息,百瀨在屋頂說。她及肩的頭髮和短裙裙襬在風中搖晃。所謂約會,即是男女定好時間見面,換成雙重,肯定是兩對男女一起外出遊玩的行爲。

「啊,那個啊,都是漫畫和電視劇之類虛構世界描寫的東西。」

「這個星期天,我們要狠下心實踐。昨天宮崎學長說的,神林學姐想四個人一起玩。」

「一整天都要四個人待一起?」

對膽小如鼠的我來說,這考驗也太嚴酷了吧?

「如果不願意,一開始就別接受啊。」

百瀨用看蚯蚓般的眼神看着我。

「來過幾次。」

「嗯,宮崎學長一直很會找迷路的小孩。不過,《經營戰略基礎》是什麼?」

宮崎學長說。

一時之間,只聽見哐當哐當的響聲。

「我也經常來這家店。每次跟爸媽來車站,我們都在這兒喫午飯。」百瀨說。

百瀨嘆了口氣。

明明都是假的。我們大概嚥下了同一句話。

離週日還有三天,其間,我和百瀨做了些準備。

「你換髮型了啊。」

「然後呢?」

看比賽那天晚上,我在浴池盯着好久沒看過的腿傷——傷痕從左腳腳踝延伸到膝蓋。霧氣之中,我拽出古舊的記憶。

「謝謝。」

我這輩子只看過一次體育比賽。升高中不久,我偷偷看了籃球社社長宮崎學長的比賽。隊友傳球給學長,配合他的動作移動。女生聚集而來,一刻也不願看漏他。不管比賽形勢、觀衆歡呼、震動體育館地板的腳步聲和球聲,全都以宮崎學長爲中心。比賽結束,本隊獲勝,學長和隊友互表喜悅。在我眼中,他飽受信賴的身姿和我從前見過的他爸爸相重合。

擦肩而過的女孩回頭看着宮崎學長。他的身姿引人注目。跟他並肩而行,路人的視線都會穿過我投向他,我感覺自己變成了透明人。

我倒地不動,仰望逐漸變暗的天空。星辰開始閃爍的時候,腳痛消失,指尖也沒了感覺。我大冬天還穿着單薄的衣服,感覺有生命危險,喊破了喉嚨卻也沒人來救。不久,我牙齒咔咔打戰,連聲音也發不出來了。

升學之後,宮崎學長去了私立初中,忙於學習和社團活動,出門跟我玩的時候少了。不知何時開始,除非路上偶遇,否則我們完全見不到面。

提出看電影的是宮崎學長,沒人有異議。我們買了《目擊者》的票,走進一家名叫久留米斯卡拉歌劇院的電影院,在大廳等下一場開映,聊着馬上要看的這部電影、喜歡的演員、印象深刻的臺詞。基本是我和神林學姐負責聽,宮崎學長和百瀨負責說。宮崎學長說喜歡一個男演員,百瀨說「討厭,我們好像口味不合啊。」「好像是呢。」他們略帶困惑地說,我和神林學姐笑了。

電車悄然發車。她看着對面窗戶的風景。

「你還記得爸爸的臉嗎?」

「說鼻涕蟲是騙你的,我有好好誇你,說你人不可貌相,其實膽子很大。」

宮崎瞬。

「百瀨給我剪的。」

「才三歲左右。她那天在超市迷路了,我找遍整個店也不見她,到傍晚還沒找到。我跟店員說她肯定出去了,讓店員幫忙打電話報了警。我沉不住氣,在超市周圍找來找去……」

雖然缺少興致,但回答早已確定。

我在醫院牀上醒來,左腳裹着沉重石膏,一動就痛。旁邊牀上睡着宮崎學長,牀下扔着他沾滿泥巴的鞋。我媽告訴我,深夜零點左右,他揹着我按響了我家門鈴。揹我回來的學長,在將我安全送到家後直接累倒了。

她不顧我的阻攔,擅自進門,道了句「打擾」。我媽好像在家看電視,聽見她的聲音就衝出客廳。「我是升同學的朋友。」百瀨不管不顧地自我介紹。我媽很高興,畢竟這是第一次有女同學到我家來。我媽知道我在同學中的存在感很低,對我與女同學成爲朋友的事情更是沒有任何期望。她告訴百瀨,我們點份壽司喫吧。

「不用管我,我很快就走,只是來挑衣服的。」

西鐵久留米站二樓有很多餐廳。看完電影,我們回到車站,在一家名叫「甲子園」的大阪燒餐廳喫午飯。這家店充滿了我和宮崎學長的回憶。小學低年級,我們瞞着家長搭電車來喫過好幾次東西。

午休結束,我去上下午的課。坐在座位上聽老師講了一會兒,我呼吸苦難,屈起上身忍耐。「你的感覺是錯覺。」我告訴自己。你只是太入戲了,所以別再有想法,要屏蔽「在一起很快樂、很開心」的感情。這場騷動一旦結束,你又是孤零零一個人。

我留意着背後。幾步開外,百瀨和神林學姐正邊走邊聊。我昨晚一直緊張得睡不着,接連打了好幾個呵欠。

腳上的疼痛,徹骨的寒冷。小學二年級時,我差點死掉。是我騎自行車去大冒險的那天。我摔倒的地方不妙,遠離民居聚集點,位於荒無人煙的筑後川沿岸路邊。路修在陡峭的堤壩上,我跟脫鏈的自行車一起滑落斜坡。堤壩底部到筑後川岸邊放眼望去,河灘空無一物。在沖刷中被磨掉棱角的灰色石頭蓋住地面,沒有植物存在的世界孤獨寂寥。我想爬上堤壩,腳上卻竄來劇痛,完全動彈不得。

「我覺得,他早晚會成爲大人物。」

說着說着,到車站了。在閘機口告別時,她逡巡不定,然後甩開我的手。我覺得害臊,也甩開她。我一直站在閘機前,直到看不見她的背影。

「這是誇獎啦。」

「她們一臉認真地問我,『相原有什麼好的?』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還想有人告訴我呢!」

「真丟人啊。」

「我願意,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你媽媽人真好。」

「爲什麼啊,你傻嗎?看看,剪好了,雖然離帥哥還差得遠。」

「有什麼辦法,我才二級啊。」

「怎麼了?你臉色不好哦。」

終於到我家了。我讓百瀨在門口等,正要進玄關時,卻被她叫住了。

「這個怎麼樣?」

「我媽沒上班,在家呢。」

「沒想到我兒子會帶女生回來。」

「那你說,還有什麼方法能遇見女生?」

百瀨難得誇我。她眯起形狀姣好的眼睛,脣瓣縫隙露出牙齒。

我拽出放在停車場的自行車,走上回家的路。這是一條除旱田外空無一物的田園小道。

電車減速,停在站臺。我們下一站下車。

「到那邊歇會兒吧。」

電車逐漸提速,哐當哐當的聲音變快了。

神林學姐問我。她的眼神像小孩一樣清澈。

「哪裏在誇?我都有點想死了。」

「有什麼關係嘛。」

「你對撿到學生手冊的點子太執着了。」

百瀨露出我前所未見的溫柔神情,我把頭轉向一邊,不再看她的側臉。電車停車,我們踏上站臺。

「我走累了,擔心小綾擔心得頭腦混亂,不顧別人眼光,大聲喊她名字。喊着喊着,一個男人過來問我出了什麼事。那男人好奇怪,單手拿着本《經營戰略基礎》,邊走邊看。我說明情況後,他開始陪我一起找,到處找了兩小時,天都黑透了。我想着「小綾說不定被綁架了,說不定出意外了」。而男人讓我坐在鞦韆上,自己一個人去找。他帶的書放在我旁邊,我看了看,書上畫滿紅線……」

不可能拒絕。畢竟是爲了宮崎學長。

後來我聽說,遲遲未歸的我令媽媽擔心得衝到派出所。附近家長全體出動來找我,找的卻是比我所在地更遠的地方。

「看到我,她好像真的很高興……」

說實話,這臺詞我已經聽膩了。但我太久沒看到媽媽真心高興的表情,也就覺得無所謂了。

百瀨坐在旁邊,隨着電車搖晃,與我肩頭相撞。正側面窗外流動過田園風景。換作平時,我們離開學校就會馬上分開,但那天要準備約會,百瀨便打算跟我回家。她主張,無論如何都想檢查我的便服。

「你來過這邊嗎?」

喫完飯,我送百瀨去車站。郊野已經沉入黑暗,只有路邊星星點點的電燈宣示着道路的存在。

「欸,不會送到你面前啦。我應該會放在長凳或者其他地方。」

「某個星期天,初三的我帶侄女去了超市。」

「不知道。他一直主張要在國外生產商品,又說現在日元貶值,很難辦。」

「我實在沒辦法,就說你像鼻涕蟲,很不錯。」

「你在車站撿到我的學生手冊,送來還給我——這個怎麼樣?」

3

「我昨晚沒睡着……」

「完全不記得。」

百瀨擔憂地說。我們留下宮崎學長和神林學姐,走向大廳角落的長凳。百瀨坐在旁邊照顧我,不管怎麼看都是我的戀人。應該是做給遠處望着我們的學長學姐看的。

百瀨和我媽一起做了晚飯。她明明說很快就走,挑衣服卻挑得極盡波折,最終在我家喫了晚飯。我媽叫了壽司外賣。她和百瀨似乎情投意合,聊個不停,沒有片刻沉默。

頭頂,七月的天空高遠遼闊。屋頂只有我和她,操場傳來的聲音彷彿來自遙遠的世界。百瀨似乎理髮理得樂在其中,吹起了口哨。我沒說話,仰望着雲彩。蓬亂的頭髮被一點點剪掉,我感覺腦袋輕鬆,睏意襲來,打了個呵欠。閉上眼睛,自己的身體彷彿要飄向天空。這難道就是有戀人的感覺?

「更想死了。」

百瀨所言屬實,我那不知內情的媽媽帶她去了我房間。

咔嚓。悅耳聲音響起,我的頭髮散落。「我不喜歡你的髮型,讓我剪。」中午在學校食堂喫咖喱時,百瀨如此主張。我們來到屋頂,讓她給我理髮。她不知從哪弄來條圍裙,讓我圍在脖子裏坐在護欄旁。我一開始很擔心,但她剪刀用得不錯。

她環顧房間,意外地喃喃。我試圖想象她的房間,但一百萬倍這個數字太大,沒想出來。我媽和百瀨打開我房間的衣櫃,開始挑衣服。這也不對那也不好,她們對着我邊比畫邊商量。我房間有我媽之外的人,還打開了衣櫃。這令我實感全無,頭暈目眩。從兒時記事以來,我家只有母子二人。而此時,同齡的女生正在家裏和我媽媽說話,這光景還真是奇妙。

我清楚地記得他父親經營的西裝店。小學低年級時,宮崎學長帶我去玩過。那是家寬闊的郊外型店鋪,地板擦得乾乾淨淨,擺着銀色立架和衣架。我和宮崎學長曾爲店鋪幫忙搬運裝衣服的紙箱。

宮崎學長的爸爸待在店裏,夾在店員之間,親自接待客人。上班的店員好像都很喜歡他爸爸。在宮崎學長和我眼中,他彷彿備受國民愛慕的國王,我們尊敬地看着他。這家店是宮崎學長的爸爸年輕時創辦的,相當於他的人生。

相原升與百瀨陽如何相遇,如何開始交往?我們正在思考設定。神林學姐提問時,我們的記憶不能互相矛盾,必須提前統一口徑。然而,我這種人類等級只有二的人,想到的設定都像照着說明書做出來的。

「啊,是嗎?真過分啊你。」

她的手放在我胳膊上,掌心溫度透過皮膚,侵入體內,放鬆了我因緊張而僵硬的心。我喘勻了氣,舒服了。人的體溫居然能讓人如此安心,這就是大家都說想談戀愛的原因?我想大概如此吧。想着想着,電影開場了。

她轉向宮崎學長家的方向。

我按捺住興奮的感覺。

「侄女?」

次日早上,高一(2)班一個男生來到我們教室。他是個運動社團的帥哥。「你在跟百瀨交往?」他問。我點點頭,他便用粗魯的視線掃遍我全身,「這種貨色在跟百瀨……」他的眼神無言地說。

我心底沒有笑。這不就是撒謊欺騙神林學姐嗎?他倆既然在偷偷交往,彼此口味肯定有重合之處,這樣一來,語氣困惑的「口味好像不合啊」不就是謊言?我在每次談話中反覆讀出如此深意,感覺這就像強度過高的比賽。加上睡眠不足的影響,我感到不適。

「啊,我真有點想死了。」

「比我房間整齊一百萬倍……」

說着,百瀨遞給我一面小鏡子。

百瀨邊用剪刀擺弄我頭髮邊說。風過屋頂,帶走了剪下的頭髮。

「我也遇到類似的事了,不過是三個女生。」

「嘿,刮目相看了。」

西鐵久留米站有個巨大的公交樞紐,每天要駛過幾百輛西鐵公交。那天,宮崎學長和神林學姐、百瀨和我,在約定碰頭的火車站集合。穿便服的神林學姐和百瀨讓人耳目一新。她們一個打扮得適合圖書室,另一個打扮得適合體育館。話說回來,休息日相聚一堂的男女混合好友集團,我只見過血腥電影裏專爲被殺而登場的角色,因此,我想着必須警惕殺人狂。

「說什麼呢。」

「我不能進去?」

這問題超乎想象。

這家店的料理是做好之後由店員送來的。很快,四人份的大阪燒被送上桌。

「只有我不知道,感覺被排擠了。」

神林學姐嘟囔。

她說的當然是這家店,不可能有其他含義。證據就是,她將大阪燒送進嘴裏,一邊說着「真好喫」一邊面露微笑。我對她並無戀愛感情之類不勝惶恐的想法,卻依舊被她的表情和話語吸引。她的反應天真直率,我雖比她年少,卻產生了父親守護可愛女兒的心情。

我想起宮崎學長說過:「她跟小孩子一樣,不知道懷疑。」此刻,在我眼前專心喫飯的她,就像是個小女孩。

「我第一次喫大阪燒。」

喫完飯,神林學姐說。

「沒在祭典攤子上買過嗎?」

百瀨問。神林學姐搖搖頭。

「也沒在店裏喫過?」

我問。她依舊搖搖頭。

「你家裏只帶你去過那種要預約的店吧?」

「嗯。」

聽了宮崎學長的話,她點點頭。神林學姐是本地著名資本家的女兒,據說家裏有好幾輛進口車,是個脫離現實的人。我和百瀨探聽了神林家的生活。

「我讀小學的時候,有個叔叔偶爾會帶着點心來我家,我很喜歡他拿來的點心,但不知道他是做什麼工作的,也不知道他跟我爸是什麼關係。」

社會課去縣政府參觀時,讀小學的神林學姐在走廊撞見了這位叔叔。「啊,是點心叔叔!」她不禁大喊,嚇得帶隊老師面無血色。點心叔叔居然是縣知事。

喫完午飯,我們去公園散步。園裏有許多結伴而行的家人,瀰漫着安穩的氣氛。宮崎學長髮現一條長凳,我們邊聊電影感想邊坐下。電影簡單而深奧,我們四個都心滿意足,靠觀後感成功續上了對話。原來如此,看電影是爲了製造共同話題啊。我懂了。而且,看電影的兩個小時不用說話就過去了,在神林學姐面前露餡的時間也就相應少了這麼多。宮崎學長提議看電影,大概已經算準了一切。

我站起來,說要找洗手間,神林學姐說她也要去,跟着站起來。我和她走路去找洗手間,演戲的緊張有所緩和,像真正的朋友一樣聊着天。

「剛纔那部電影,名字好奇怪啊。」

神林學姐邊走邊說。

「怪物?這話真新鮮。請告訴我哪座動物園有這種怪物?哪怕一眼也好,我想看看它。」

「既然是黃昏,沒關係的啦。神明也會原諒他們的。」

「真希望不認識她,真希望一直是陌生人。」

「到最後,他肯定會選她。」

「別過來。」

蟲鳴停息,沉入靜謐。我們一起走過河灘,踩着沙礫靠近水邊,河流聲變大,水邊的氣味嗆到了我。

我想起彼時屋頂的溫暖。

拋接球與閒適的公園氛圍相得益彰,玩着玩着,我產生一種連帶感,有種我們四個似乎早就在這樣玩球的快樂。又玩了一會兒,百瀨用力過猛,宮崎學長沒接到,球滾進車道,被車胎碾過,「噗咻」一聲漏了氣。

「直到現在我還是很尊敬你。」

公交站旁掛着「洛神珠集市」的條幅,會場是旁邊植物園門口的廣場。公交車還有二十分鐘纔來,我們看洛神珠盆栽看得津津有味,打發了時間。公交車到站時,天空已經泛紅,我們在車子末端座位坐成一排。發車不久,我發現神林學姐掌心有朵燈籠似的洛神珠。

「照照鏡子吧,我們這是自取滅亡。你說的感情跟怪物一樣,就算它在你心中大鬧,你也拿它沒辦法。身體會被啃得四分五裂的。」

我們在JR久留米站下車。百瀨一言不發,快步走過冷清的站前廣場。我追上她。

百瀨頭也不回地說。

「我知道。」

我們決定回家。往公交站走時,百瀨話變少了,不再加入對話。

她都對我做了什麼啊!真是太過分了。百瀨,牽我的手,跟我媽媽聊天,給我剪頭髮——罪孽深重也得有個度。回憶的點點滴滴,之後無疑會將我推進無盡深淵。這對我而言是劇毒,我已虛弱不堪。孤身一人,明明應該司空見慣且理所當然。

百瀨倚在窗邊,望着窗外的街道。我們相對無言,被疲憊至極的氛圍籠罩。公交每次停車,車裏都會少人。外面逐漸昏暗下來,車裏亮起燈。

「是嗎?」

「很冷清吧?」宮崎學長邊開店鋪後門邊說。

宮崎學長站起來,從蒙塵的辦公桌抽屜裏拿出筆記本和圓珠筆,開始寫文章。

「就算長大成人,我也不會忘記瞬哥。」

「不論如何,沒問題。我是個會成功的男人,對吧,升?」

宮崎學長走近我,環視周圍。堤壩斜面傳來蟲鳴,四下回蕩。寒風已經停了。

我差點笑出來,但忍住了。

人類等級只有二級的我,一直活在對宮崎學長的憧憬裏,一直很尊敬他。他會犯錯嗎?

「你雖然這麼說,但我不這麼想。這不是很美好嗎?」他好像有些困惑,節奏緩慢地說。

基於宗教原因,美國部分區域存在一些脫離近代文明生活的人。他們被稱爲阿米什人,阿米什人的村裏沒電話也沒汽車,移動靠馬車,服裝也很樸素。電影《目擊者》講述的,是主角刑警爲保護偶然目擊殺人案的阿米什小孩而潛伏在其家中的故事。主角是來自近代文明的外鄉人,阿米什村莊則處於近代前社會,不同文化之間的交流很有趣。

堤壩沒有路燈也沒有人家,只有流水波紋上破碎的月光在閃爍。

八年前的冬天,知道我沒回家後,大人們找遍了居住區。宮崎學長也想一起搜索,但大人們說他還小,讓他看家。所以,他深夜獨自一人溜出了臥室。如今我在這裏,都是多虧他。我活到現在,一直這麼想。

「謝謝。」

男生停下腳步,看着我。可能因爲第一次見他穿便服,我一時沒認出這是誰。他明明是我在高中交到的唯一一個朋友,我卻在和百瀨說上話後跟他疏遠了。另一個晦暗的電燈泡下,田邊站在我面前。

「我在堤壩上走,聽見你呼吸的聲音。」

「感覺做不到跟之前一樣。」

時鐘指向深夜零點,見面時間到了。遠處傳來摩托聲,車頭燈的光芒掃過堤壩上方,車在自行車附近停下。

「但我也要搭電車……」

「我想繼承我爸的店。升,到時候可以僱你哦。」

4

「那真可能發生嗎?」

田邊指着我腦袋說道。

我們在彼此類似的立場裏一路走來。人類等級個位數的人生。我們不僅容貌低於平均水準,學習能力和運動能力不高,而且連社會適應能力都不如五歲小孩,不可能討女生喜歡,不可能被女生搭話,說不定活完這輩子都沒有親近的女生。這是我認識百瀨前的想法,應該也是田邊的想法。

「我第一次知道阿米什人的存在。」

鞋底碾過河灘的石頭。儘管步數相同,學長卻總在前面。因爲他腿長。

她走進車站,不見了。在站臺碰見會很尷尬,我決定在站前廣場打發打發時間再進站。我待在出租上客點附近,漸黑的天空在頭頂延展。

「上了大學,我想學經營,幫老爸的忙。」

宮崎學長一邊走下堤壩陡坡,一邊說。

「沒錯。」

西鐵久留米站的公交樞紐人山人海、混雜不堪,宮崎學長和神林學姐在此下車,消失在人羣裏。他們消失後,我和百瀨仍然坐在最後一排。

在車站附近的甜甜圈店面對面坐着,我把迄今爲止的經歷都告訴了田邊。宮崎學長午休叫我出去,在圖書室介紹百瀨給我認識。神林學姐和宮崎學長,以及百瀨構成三角關係,而我闖入其中。田邊聽着,沒有插話。

學長打開辦公室的燈。辦公室從前人來人往,現在卻變成半個倉庫,層層疊疊堆着紙箱,給人一種經營不順的印象。

「掉在地上,我就撿起來了,想送給瞬。來。」

阿米什人與外來人相戀有違教義。男孩母親明知如此,卻仍奔向主角的懷抱。

「哪會有那種蠢事?我肯定還是不認識她比較好。」

他言之鑿鑿。

我回到家,用客廳裏的電話打給宮崎學長家。

那時,她眼中沒有挑釁的光輝。我坐在座位上,感覺心臟漸漸變冷,滿心以爲百瀨要割斷這扭曲的關係。她性格那麼直爽,我想這也無可奈何。但實際上,她肯定做不到。

「你長大想幹什麼?」

我無言以對,但並無不快。我低着頭,田邊對我說:「聯繫一下百瀨同學吧?」

「對不起,沒跟你說實話。我怎麼可能有女朋友呢。」

「我還想帶回家呢……」百瀨看着癟掉的球說。

若干記憶浮出腦海。瀕死河灘的寂寥風景;寒冷中仰望的冬季天空;宮崎學長爲了救我而累倒,次日白天在醫院病牀上醒來。

「玩球的時候真開心,如果我們都只是普通朋友就好了。」

我問她。兩人文化背景不同、民族歷史不同、宗教理念不同,真會擁抱彼此嗎?電影裏那幕場景烙刻在我眼中。

「八年前。」

能體諒我的,肯定只有同樣過着與女生無緣人生的田邊。我們必須拋棄奢望,過適合自己的人生。小心謹慎,不去憧憬誰,不去喜歡誰,貝殼般一動不動。不打擾別人,不闖進別人視野惹人厭,靜悄悄地待着。不能對自己貧瘠的人生懷有疑問。畢竟,我的人類等級是二啊。別以爲這樣的自己能跟別人一樣,做夢去吧。我只會倒黴,這點我不是心知肚明嗎?然而,田邊搖搖頭。

「我演不下去了。」

我和神林學姐去洗手間時,百瀨撿回一隻掉在花壇裏的皮球。球還很新,沒沾泥巴,肯定是哪家人忘了帶走。我們在公園廣場拋接球玩。宮崎學長和百瀨運動神經發達,我和神林學姐卻沒那本事。就算忽略着裝不宜運動的不利條件,神林學姐的表現也不算好。不過,她的人類等級當然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下降。

「你叫我出來,是想跟我說百瀨的事吧?」

「爲什麼?」

我將自行車停在路邊,站上堤壩,看着筑後川裏的月亮倒影。堤壩到河邊這片河灘不見植物,只有石頭,奇妙的是,氛圍不像我兒時感覺的那麼落寞。我將自行車留在原地,走下堤壩,想着「我是不是在這一帶暈倒的」,邊走邊找,但確定不了位置。

「你覺得我能無所謂嗎?」

「那你離遠點。」

「我不是神,你沒必要聽我的。我利用了你,你應該恨我。畢竟,我當你是個方便的工具。」

神林學姐輕鬆地回答,神情正如心情,宛若天使。此外,她有時會在花壇前停住腳步,一邊看花,一邊突然跟我講解花語。她肯定比任何人都享受這個週日。我喜歡她這個朋友,但有多喜歡她,就有多厭惡自己。

「忘記吧。」

「你真心喜歡上百瀨同學了吧?」

店鋪的鑰匙掛在摩托鑰匙扣上。一段日子不見,學長爸爸經營的西裝店變了樣,總感覺有點髒。兒時感覺巨大的店面,現在也小了。

「是百瀨給我剪的。」

「要去店裏看看嗎?我老爸的店,小時候我們一起在那兒玩過。我想在辦公室做點事。」

「你還有別的問題得解決。」

「你髮型跟平時不一樣啊。怎麼說呢,很整齊。」

不管十年還是二十年後,想起十五歲時的事,我肯定都會胸口作痛。本來,我根本感覺不到這些。

我與宮崎學長共乘他的摩托,從河灘前往店鋪。夜風吹過臉頰,我和學長一邊在漫無人煙的郊野滑行,一邊像傻孩子一樣「哇——」地大叫。抵達城郊宮崎西裝店停車場,走下摩托時,我們完全回到小學時代,笑得直不起腰。

他低下頭,臉上陰影變濃。

「真懷念啊。那是幾年前來着?」

她將洛神珠交給坐在身旁的宮崎學長。順帶一提,中空的紅色小球並非洛神珠的果實,而是花萼。神林學姐似乎喜歡植物,居然連這都知道。宮崎學長看了會兒洛神珠,對我說:「我在西鐵下車,送神林回家。」

「我倒是想體驗體驗。」田邊說,「出生到現在,我從沒體驗過你說的那種感情。我是不是早晚也會得這種病?到時候,我會不會覺得曾經的自己很無知?說不定會痛苦得後悔。但是,我還是想體驗這種感情。」

「你覺得我是恩人,所以願意做這種莫名其妙的事。但你已經可以忘了。」

小學時的宮崎學長問。

田邊上車之前,我低頭致謝。如果他沒出現,我可能已經忘記百瀨,遠離宮崎學長和神林學姐了。

百瀨喃喃。窗戶裏映出她的臉。

「很寶貴啊。」

「我都說了,我沒那麼了不起。」

我們離開甜甜圈店,走向站臺。田邊要坐反方向的電車。

「前天下午就是這樣了。」

我點點頭,下定決心。要乘的車進站了,我和田邊道了別。

「你應該珍惜。」

「我的經歷嗎?」

「你還記得男孩母親跟主角在黃昏裏接吻那段嗎?」

潔白月光落在宮崎學長的側臉上。

學長一邊示意我坐到椅子上,一邊說。他坐在我正對面,跟我說了未來經營公司的計劃。他說他有好幾個想法,只要籌到資金就行。

喇叭響了。出租司機瞪着我,我躲到人行道角落。尖銳的喇叭聲引得行人回頭看我,我羞得不行,正強忍淚意,突然聽見有人叫我。

「相原?」

「小時候真好玩啊。」

「經常到這兒來玩呢。」

室內燈光照在窗上,窗戶成了鏡子,映出宮崎學長和我的身影。我們什麼時候長這麼高了?宮崎學長寫着字,發出輕微的聲響。

不久,學長撕下紙頁仔細疊好,用雙手捏住。他彷彿要在信中埋下祈願,一時一動不動。

「我給你畫張地圖,你現在能幫我送信嗎?」

「送到哪兒?」

「百瀨家。」

我們倆又乘上摩托,回到堤壩。我離開他身後,跨上自行車。

「幫我跟她問好。」

「好的。」

我在宮崎學長目送下出發,踩着自行車騎了大概二十米,回頭一看,學長跨着摩托的身影還杵在堤壩上。

三小時後,我邊看地圖邊找到百瀨家,東方天空已經泛白。我來回打量地圖上寫着「百瀨」的名牌和門後的民宅,反覆確認這確實是百瀨陽的家。房子周圍是數量正好的田園,有路燈有樹叢,跟我家一樣,是獨棟。

我一直在騎自行車,雙腿已達疲勞極限,連正常走路都有問題,於是抓着樹籬,晃晃悠悠來到她房間下方。正如宮崎學長標在地圖上的注意事項,面朝道路的二樓玻璃窗掛着黃色窗簾。

「百瀨!」

這個時間,大部分人還在睡覺,我不想擾民,一會兒小聲叫,一會兒撿小石子扔,窗簾卻始終關着。

沒辦法,我攀上院牆。院牆離屋牆很近,站上去,應該就能直接拍到她房間窗戶。以我現在的體力,這項工作很困難,但我總算成功了。

「百瀨,醒醒!」

我用指尖敲打鼻尖前的窗玻璃。窗戶後面的黃色窗簾晃了晃,拉開條縫。我看見窗後身穿睡衣眨巴着眼的她,雙腿疲勞瞬間煙消雲散。

「相原?」

她喫驚地打開窗戶。

「騎了三小時。」

神林學姐眯細眼睛。

「沒貼郵票哦。」

視野遼闊的堤壩逐漸變亮,這個夏日清晨似乎會很熱。堤壩斜面綠草茵茵,風一吹便晃動如波浪。

我順利考上大學,在東京租了房。扛着大件行李坐新幹線上東京那天,百瀨一直送我送到博多站站臺。站臺上,我說我其實一直喜歡她。「爲什麼要在這種時候說這些啊!」百瀨生氣地扭過頭。「百瀨,看這邊。」我戰戰兢兢地搭話,她野貓般的眼睛轉向我。

我搖搖頭,說:「你肯定很難受,但要振作起來啊。」

最後,再寫一點我和百瀨的事。

她摺好信,說道。

「纔不會!」

「你騎這個來的?」

「沒事,我們每天都打電話。」

「你真是沒心沒肺啊,好羨慕。」她損我。我揮揮手,跨上自行車,騎了二十米左右。她看着我,一直站在原地。我停下車,她讓我過去,說她還想一起走走,但要先回家換衣服。那天是週一,但我們逃了學,在堤壩上走了一整天。

「我多試試,如果都不行,請務必收留我。」

我找準時機開口。

「你幹嗎呢?」

從高中到現在,她孩子似的率直言辭一直沒變。許多人可能會先迷上她的外表,但我真正喜歡的,是她的率真。不再演戲之後,我仍然會和神林學姐聊天。她毫無僞飾的話語讓我心情平靜。

「你撿了顆洛神珠,在公交車裏給了宮崎學長。」

她離開窗邊,縮回房間深處。我聽話爬下院牆,聽見門開了,百瀨依然穿着睡衣,腳踩人字拖走出來。看見停在路邊的自行車,她嚇了一跳。

「誰叫大學課程那麼難!」

「我覺得,比起神林學姐,宮崎學長其實更喜歡我。雖然信裏寫了謊話。」

「那,我們不用再演戲了吧?」

我告別神林學姐,在天神街上走了一會兒,乘上電車。

雖說東方天空泛白,要看字還是有點暗。附近有路燈,她走到燈下。

宮崎學長正忙着開新店。他省略中間物流環節,成功降低自有品牌的開發成本,使用電腦管理信息,將顧客的性別、年齡整理成表加以分析,再在店裏上架合適的商品。

「謝謝你過來。但你真的很傻。」我們沉默地走了一會兒,百瀨停下腳步說。

「說起來,那天在辦『洛神珠集市』呢。」

「我們一起玩的那天?」

「是我就會。」

「我不知道,我又沒看信。」

「我下樓,你下去等我。」

她全神貫注地讀完信,用睡衣袖子蹭蹭微紅的眼角,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宮崎學長?」

「信?莫名其妙!那是郵局該乾的吧!」

戲演完了,我們仍然是朋友,在學校屋頂聊天,在食堂嗦烏冬麪。她跟田邊也熟悉起來,我們有時三人一起行動。我對她有好感,當時卻煩惱自己這種晦暗燈泡無能爲力,沒能直言真心。猶豫着猶豫着,宮崎學長和神林學姐畢了業,歲月流逝,我們升上高三。田邊去愛知讀大學,我去東京讀大學,百瀨留在老家,開始工作。

洛神珠的花語。

***

「學姐,你很熟悉花語,應該也知道洛神珠的花語吧?我是大概半年前知道的。大學有個熟悉這些的人偶然告訴我的。」

我們四個之中,究竟誰纔是演技最好的人?

我推着自行車,跟百瀨並肩而行。一到筑後川堤壩便遮蔽全無,視野豁然開朗。她家跟我家一樣,都在筑後川岸邊。想到我倆分別在上下游長大,感覺很奇妙。

「就算兩情相悅,也會有這種情況。雖然你大概不懂。」

背叛,不忠,外遇。

「這是宮崎學長的信。」

「散散步吧。」

暖氣十足的咖啡店裏,我出言挽留她。

我掏出信給她看,她來回打量我和紙片。

「你不是一直留級嗎?」

「對,我們的戲就演到這裏。」

「可以再聊會兒嗎?」

「來我們公司上班吧。」

她摸着肚子,帶着毋庸置疑的幸福表情說。

提出在東南亞生產調貨的方案時,他遇到了資金問題,而當時提供援助的正是神林家。他和她結婚,給雙方家庭帶來了持續不斷的利益。

「爲什麼?」

神林學姐點點頭,坐回來。我們各自又點了一杯咖啡,透過窗戶,看着福岡市天神地區的人羣。不知何時,高樓之間飄起零星的雪花。

「嗯,無法理解。」

「要在欠錢之前聯繫我們哦。」

「瞬一直很擔心你。」

「你有病啊。」

「那邊好像做什麼都方便。」

後來,我們聊了他們婚禮時的回憶和新居。就算面對面坐着,我也不再緊張。我不再看低自己,能以朋友的身份跟她說話,既鬆了口氣,又有些寂寞。我已經不是十幾歲的孩子了。

「這種情況,正常人都會偷看吧?」

「他回來之前,你肯定很寂寞吧。」

「他讓我給你。」

「好啊。」

我手心捏汗。

宮崎學長選擇的人生。如果他沒選神林學姐而是選了百瀨,就不會有神林家的援助。那天晚上,他必須在兩個重要的存在中二選一。我和百瀨那天就演完了戲,宮崎學長卻演到現在。

「這就是你的優點。」

「擔心我?」

神林學姐面露微笑,食指豎在脣前。別告訴別人哦。這番舉止妖豔性感,不是我一直以來認識的神林學姐——那個孩童般純潔的女性。那名女性,似乎一開始就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我剛離開東京,宮崎學長就過去了啊。」

「我來送信。」

神林學姐將美貌不改的臉龐轉向我。

抵達懷念的西鐵久留米站,我前往和百瀨陽約定見面的地方。我回故鄉前聯繫了她,決定在西鐵久留米站碰頭。

「行了,他寫了什麼?」

「我們好像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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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百瀨,朝向這邊 全一冊

  1. 01前言
  2. 02百瀨,朝向這邊正在閱讀
  3. 03海濱
  4. 04白菜田和他的聲音
  5. 05小梅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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