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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濱

《百瀨,朝向這邊》 · 乙一 · 1.8萬 字

1

1976年,日本腦神經外科學會將滿足下列六項條件、持續處於該狀態三個月以上的患者定義爲遷延性意識障礙者。

無法自己移動。

無法自己進食。

大小便失禁。

眼球偶爾追隨物體移動,但無法視物。

可發聲,但無法發出有意義的語句。

可回應「睜眼」「握手」等簡單命令,但無法進行更多交流。

有別於腦死亡,維持生命必需的腦幹部分還活着。所以,他們可以自行呼吸,只要獲得營養就能存活。據說,持續數月以上的遷延性意識障礙幾乎不可能恢復。

說到我這個病例,溺水事故後約三個月就被逼出院。對醫院來說,恢復希望小,甚至無法實施治療行爲的患者利潤太低。爸媽和姐姐找過可以轉院的地方,但幾乎沒有醫院願意接收,最後,我的身體在自己家接受看護。

爸媽找了上門看診的醫生。媽媽和姐姐幫我擦身體,檢查有無月經,向醫生彙報。痰堵在喉嚨裏就會讓我窒息而死,媽媽大半夜也必須醒着。要換睡姿避免褥瘡,要處理排泄物,等等,總而言之,我的身體很難照管。我勉強能喫流食,因此,到了喫飯時間,就會有人拿勺子餵我。

爸媽與居家看護帶來的孤獨和不安戰鬥着。女兒會不會再也無法恢復意識?他們說自己查到幾個國外病例,把那當成了精神支柱。從長眠中醒來的人雖少,但確實存在。那天,我也成了其中一人。

我在風雨之夜睜開眼睛,麻痹感壓滿全身,彷彿之前一直在跪坐。室外雷鳴電閃,雨水敲打窗戶。我有很多話想告訴媽媽,卻發不出聲音。姐姐站在房間門口,模樣和我們最後在高中門口分別時大不一樣。她抱着個嬰兒。

我看看房裏貼的月曆,2002年11月。姐姐懷裏的嬰兒哭了。我暈暈乎乎,搞不懂情況。姐姐察覺我的困惑,解釋道:「人類已經迎來二十一世紀了,就在你睡覺的時候。你現在二十一歲。你可能無法相信,但已經過去五年了。」

1997年春天,我順利升上高中,跟姐姐穿上一樣的校服,成了低她一級的學妹。我們模樣像髮型也像,校服再一樣,就常常被認錯。我和姐姐大多在不同時間回家,那天卻恰好坐了同一班電車。軌道沿海而建,透過公交般只有一節車廂的電車窗戶,可以看見海邊林立的民宅的屋頂和海平線。等在這片景色中看見海灣,木造的無人站就不遠了。

我在車站下車,跟姐姐一起走過沿海道路。穿過雜木林旁,海邊視野豁然開朗。

海灣岸邊站着個少年。他身穿泳褲,後背曬得黝黑,光頭矮個兒,體格精瘦。

「哎喲,我還以爲是野猴子呢。」

姐姐看着少年感嘆。少年回過頭,一瞬與我視線交匯。他立刻垂下眼,跑進海水遊了起來。他眼裏滿是怒氣,嚇得我脊背發涼。

「你很閒吧?幫個忙唄。想不想打工?有份當家教的差事。瞧百合子那樣兒,只有你能教人讀書了。」

週六晚上,媽媽如此提議。姐姐躺在客廳地上,撓着屁股跟交往中的男生打電話。她腦子裏全是明天的約會,看來確實沒法輔導別人學習。

「老師,世界需要雷嗎?這不是浪費電嗎?」

「姬子,一起回家吧,我幫你拿個包。」

「不知道,也不關心。」

我們一言不發,走在通往灰谷家的路上。無論走到哪兒,閒散的沿海村鎮都吹着溼潤的海風。小太郎走得一臉煩躁,我的表情恐怕也悶悶不樂。海鷗掠過頭頂,浪濤隨風飛濺,太陽火熱毒辣,照得四處雜草叢生。我一邊擦汗,一邊泫然欲泣地走在小太郎前面。

「是我收到的禮物。」

「井急原?」

「灰谷小太郎。」

平時我會跟小太郎打招呼,跟他一起待一會兒,但今天我決定視而不見,直接過去。昨天吵架的事掠過我的腦海。

「電位差?」

1997年9月8日,一個大晴天,媽媽如常做了味噌湯,爸爸七點半準時出門上班。

「家教?教誰?」

「老師,爲什麼會打雷?」

小太郎牀上胡亂放着漫畫雜誌和遊戲掌機,房間角落扔着足球和用魔術筆拙劣塗色的機器人塑料模型。我兩天來這房間一次,滿心懷念地翻開小學六年級課本,讓小太郎坐上椅子,教他學習。然而,小太郎的注意力只能集中大概十分鐘。他撓撓頭,丟掉鉛筆,在牀上滾來滾去,滾落地面又跳起來,滿嘴怪叫,開門試圖逃跑。

靠近離家最近的車站時,我看見了海灣。海濱上有個小點。西斜的太陽拉長那孩子的身影,烙在沙灘上。我直覺那是小太郎,他今天肯定也在游泳。夏日暑氣連綿不消,水應該很溫熱。

小太郎看着窗外問。他兩眼發光,等着窗戶下一次閃爍。

姐姐路過我們面前,和她交往中的男生融洽地聊着天。他們昨天去遊樂園約會,似乎玩得很開心。他們曬了我們一臉完全不同世界的氣氛後離去,我們三個都侷促不安。

「老師知道得真多。不知道用什麼換來了無所不知啊。」

「老師,救命!」

我一開始差點揮拳相向,漸漸卻開始享受跟他拌嘴。放學途中發現小太郎在海灣游泳,還曾跟他一起走路回家。我和他一起喂野貓喫香腸,輕拍他的小光頭,模模糊糊地覺得,如果自己有孩子,或許就是這種感覺。

「你當時在生什麼氣?」

我聽到小太郎急不可耐的聲音。我從包裏掏出手機,一邊撥119,一邊衝下近處長滿雜草的斜坡,來到岸邊。沙灘絆住腳步,我衝向海濱。

絕對如此。那東西隨波漂盪了一會兒,漂着漂着便沉下去,再也沒浮起來。

「啊,掉下來了。老師,雷打進海里了,可能會誕生生命。」

姐姐拎着我的茶色書包,快步邁出校門走了。

我抓着吊環,搖搖晃晃地看着窗外。住宅林立,水平線上,染滿紅霞的天空遼闊舒展。我在站臺找過姐姐,但她已經不見人影,大概搭上一班電車走了。我獨自乘上電車。今天,老師輔導花了很多時間。

「會的。吟詩根本不算什麼。」

小太郎從書桌裏拿出個黃色四方物體,乍看像是塑料文具盒,其實是臺小望遠鏡,有繩子,能掛在脖子上,打開就彈出兩個鏡筒,做得意外精緻。

我掌心託着沙子,問小太郎。這些尖尖的沙礫彷彿有角,是原生生物有孔蟲的屍體,屍體只剩石灰質外殼,被沖刷到沙灘上來了。爲什麼其他海岸看不到?肯定是因爲湧進海灣的波浪比較平靜,環境適合生物居住,所以比其他海岸屍體多。一句話概括,海濱是堆積原生生物屍體的墓場。我如此解釋,小太郎卻沒聽。

「不過,一般人應該不會吟詩……」

「神不會搞錯設計。畢竟,如果沒有雷,就不會誕生生命。」

上完一天課,音樂室方向傳來調整管樂器的聲音,吹奏樂社好像要開始練習了。我喜歡管樂器,它的英語是「a wind instrument」,也即「風之樂器」,似乎是因爲憑藉空氣振動發聲而得名。我在鞋櫃旁穿鞋準備回家,遇見了姐姐。

「友情發生化學反應啦。姬子,你也加油啊。」

我後背發涼。有個黑色物體浮在海上。細細長長,跟人類差不多大,可是離得太遠,很難判別。

「雷打進海里,化學反應生成氨基酸,出現了生命之源。多虧打雷,現在纔有人類。行了,不說這些,趕緊把這道題算出來。」

「你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事嗎?」

「我都說是樹了。」

「你是有多喜歡學習啊?我先回了。」

「附近小孩。他4月開始就不願意上學了。」

「做這種事要適當休息,效率纔會高。」

北村一臉憂慮。西澤激勵她:「纔沒那回事。別擔心,書本的世界很美妙。」

「真的?」

「不準直接叫我名字。」

「我還以爲是植物那個荊棘㊟呢。你知道嗎?刺刺的,圍住睡美人城堡的那種植物。」(注:日語中「井急原」和「荊棘」發音相同。——譯者注)

「嗯,好。」

「肯定是漂過來的樹啦。」

「那今天就下課吧。」

我拿數學課本拍拍他腦袋。破裂似的聲音「轟隆隆——」響起來。當然是窗外傳來的。小太郎閉上嘴,做了會兒分數的約分和通分,可剛做完一頁習題,就又像平時一樣扔了鉛筆。

「果然是人。淹死之後衝過來的人。」

「因爲雲和地面有電位差。」

有天下大雨,我正在輔導,忽然打雷了。強光透進窗戶,在牆上映出一大一小兩個人影。是我和小太郎的影子。稍後,天空響得像要裂開。我想躲到書桌底下,但學生還在看,就忍住了。

「我的班主任。其實叫井原,因爲很暴躁,就叫他井急原了。」

雷電降落,產生氨基酸。

我聽小太郎的母親說過,他不上學就是因爲不相信班主任。

姐姐聽着管樂器聲音嘟囔。那邊只顧調音,不見要演奏。

「那我以後叫你老師。老師,你會模仿嗎?你得再可愛點啊。」

我的身體似乎浮在海底。

「謝謝,幫大忙了。」

「餅月姬子同學!」有人叫我名字。扭頭一看,數學老師從圖書館窗戶探出頭,正在朝我揮手。幾天前,我找老師問過解不出的證明題,他說現在給我講。

窗戶閃出白光。「轟」地一響。我想哭着求饒,又不想被十二歲的小孩嘲笑,於是強裝平靜。

小太郎透過望遠鏡看窗外。窗玻璃後是遼闊的海洋,暗淡雲層下,水平線模糊不清。

是樹還是屍體?他是不是爲了調查昨天的黑色物體是什麼,跑到海里去了?

「我在想井急原的事。」

「你一直有這種想法?」

在我們時而觀察波浪流動,時而觀看海邊生物期間,小太郎忽然在海濱上嘟囔,伸手指着海灣正中央的海面。

所有生物都誕生於海洋。

「聽說你上學從沒請過假,是真的嗎?厲害啊,鋼鐵般的女人。人類等級夠高的啊。你這種人來照顧拒絕上學的崽子,就是所謂的嘲諷吧。」

「同學?」

「無聊。」

我聽到激烈的水聲。海灣中央飛沫四濺,是浮着黑色物體的地方。細小的胳膊拍打着水面。沙灘上是胡亂脫下的襯衫。

最後,他突然扭過頭。

「看這兒,這些沙子形狀很怪,在其他海岸很少見。你知道爲什麼嗎?」

如小太郎所說,我每次都有大把時間教他,正是因爲沒有要好的男生,這點和外貌相似的姐姐大不一樣。我無法想象自己跟男生親近。要說我有什麼愛好,就是預習複習功課,以及背誦語文課本。我心靈的「聖經」是《時間與空間的詩集》這本書,作者是東京某所大學的教授。從小學一年級開學典禮到現在高一,唯一的驕傲是上學從沒請過假。哪怕只缺席一天,我都怕少聽一節課會搞不懂功課。我晚上十點睡,喫飯細嚼慢嚥。這就是我。我姐曾說「你是外星人嗎」,如此這般,我不可能結識戀人,大概會不婚不育地死去。

海灣沙灘長約三十米,是個彷彿陸地佔據部分海面用掌心捏出來的地方。沙灘邊緣呈灰色,仔細觀察,黑白顆粒交相混雜。我一開始對海灣沒有特別印象,直到小太郎發現那個黑色漂流物。

「你和你姐姐在一起那次?」

說完,小太郎沉默不語地看着海。

剛買的新包比較輕,我給了姐姐。走向校門時,我問:「現在的是第幾個了?」

「部員沒到齊啦。而且,我喜歡開始做事之前的這種時刻。」

「你沒男朋友吧?計劃總是一片空白,所以才能隨時來我家。你好孤獨啊,姬子。」

「叫什麼名字?」

「這是?」

「初中就認識的朋友。」

姐姐有別於我,課本都放在學校裏,東西很少。

「第三個。有意見?」

午休,我和朋友北村、西澤一起喫了便當。我們打初中起就是朋友,經常互相借書。北村喜歡日本純文學,西澤喜歡歐美文學。喫完飯,我們一邊在校園裏散步,一邊依次談了談暑假看的書的讀後感。陽光溫暖,花壇繁花盛放,蝴蝶優雅飛舞。我們各自背誦了自己知道的詩歌或小說。

黃昏之中,萬物都染作鮮紅。海水是紅的,沙灘是紅的,自己的掌心也是紅的。沒有風,寂靜的空氣沉澱不動。

黑暗漫漫延續。

我有個包想買,聽我媽說有工資拿,就答應了。

「我們……是不是太陰暗了?」

就算到了九月,我們這座遠離都市的海邊鄉鎮依然很熱。週日,我和小太郎在盤踞不去的悶熱中前往海灣。一說今天在外面上課,小太郎大喜過望。我當他家教已經三個月了。夏天來臨,尚無結束的跡象。

第二天是週日,我跟着媽媽去灰谷家,被帶到客廳,見到了曬黑的少年。我們看看彼此的臉,都聳起肩膀。他好像想說「怎麼是你」,似乎記得我的長相。而他正是我在海灣看到的少年。

我感覺海灣波浪陰森詭異。濤聲綿延,似乎全不在意會吞噬抹滅什麼東西。小太郎眼神認真地盯着海,我想起初次見面時他飽含憤怒的眼睛。

2

下了電車,我走過沿海的路。這條路行人寥寥,附近只有我。從雜木林和碼頭旁穿過,就到了海灣。

「很帥吧?」

「真是的,調音打算調多久啊?」

「那是啥,屍體?」

似乎會在海中分解、融化。

有時,似乎有人叫我名字。

我夢到浮游生物。

夢到魚貝、恐龍、冰河期。

夢到猴子點火。

火光熊熊而旺,炫花我的雙眼。

世界充滿光芒,與此同時,響得似乎要破裂。我害怕打雷,嚇得從睡夢中醒來,不知究竟出了什麼事。窗戶半開,窗簾被風撩得翩翩起舞。雨水飄進窗戶。我想必須關窗子,身體卻動不了。外面又閃光了,可怕的聲音傳來。這是我家裏一個房間。

媽媽走進房裏,關上窗戶,拉攏窗簾。她是不是減肥了?外表氣質有點變化。

媽媽……我發不出聲音。她好像感覺到氣息,扭頭看向我。我想問她怎麼了,爲什麼一臉驚訝。

媽媽打了兩通電話。一通打給醫生,一通打到誰家裏。不久,有人到了我們家。或許因爲冒着暴雨趕來,他渾身溼透。這位英俊的青年明顯比我還高,究竟是誰呢?我神志不清地想。

電視開着沒關,正在播新聞。爲免我寂寞,一直以來,家人好像經常開着電視和廣播。我睡在一樓的一間房裏。我原來學習用的房間在二樓,但屢屢上樓幫我換尿布很麻煩,索性就讓我睡在了這裏。房裏本沒有電視和收音機,似乎是專門給我安的。

「這五年,你有沒有意識?」

姐姐坐在牀邊,開始給寶寶餵奶。她結了婚,住在隔壁鎮,經常帶着孩子來孃家。

「我做了夢,夢見原始的海。」

我只能發出微弱的沙啞聲音。姐姐豎起耳朵聽着。窗外晴朗,幾天前的暴雨彷彿幻覺。我家位於海邊,屋裏處處都能聽見濤聲。這或許就是我夢見海的原因。

「是嗎,太好了,你在睡覺啊。我還擔心你只是動不了,說不了話,腦子裏卻一直在想事情。那樣可太殘忍了。雖然有意識是件好事。」

我頭昏腦漲,但還是努力去理解自己的遭遇。早上一睜眼就看日曆,卻並未回到1997年,仍是2002年。

我說話只能小聲說,身體只有指尖能動,照樣成天躺在牀上。但據醫生說,只要復健,其他部分早晚也能動。

更麻煩的是,爸媽和姐姐一到天亮就來看我。他們擔心我會再次長眠不醒。

玄關門鈴響了,我聽到媽媽去開門的腳步聲。寶寶喝完牛奶,在姐姐懷裏睡着了。

「沒事。」

這是我觀察他成熟容貌後進行的推測。我表達不清,但他變成個好男人了。

我和小太郎沉到樹旁,那是一截表面光滑、長約兩米的樹幹,掛着一段漁網似的東西。漁網一端拴着木頭,一端勾着海底,就這樣把木頭拴在海底。

他展露笑容,模樣和小學時一樣,確實是我認識的小太郎。

五年前,我在海底失去意識,因缺氧而停止心跳,處於三分鐘後有百分之五十概率死亡、十分鐘後基本存活無望的狀態。幸好我跳進海水之前叫了救護車。急救隊員從海里拽出我的身體,做了應急措施,好像還做了人工呼吸。換個角度想,在那片海濱上,我將初吻獻給了不認識的叔叔。

「『9·11』是什麼?」

「2001年9月11號,美國有四架客機被劫持,其中兩架撞上了紐約世貿中心的摩天大樓。」

我第一次聽他提起那場意外。姐姐跟我講了他在海灣游泳的原因,他果然想調查前一天看到的漂浮物是樹還是人。他在海灣中央站着遊,結果腳抽筋了,見我路過,便向我求救。

這五年,小太郎幫忙護理時,抱過我好多次。

「我一直想道歉。謝謝,還有,對不起。」

「像變了個人。」

「我們很感謝小太郎。」

「二十一世紀……來的時候,你們……慶祝了?」

我已經能自由發聲,爸爸卻還是很沉默。散步途中,我們經過小太郎家門前,名牌拆了,現在無人居住。溺水事故後半年左右,灰谷家搬去了鄰市,小太郎卻幾乎每天都騎自行車來我家,跟全家一起照顧我。我醒之後,他父母也來看過我,頭低得幾乎像在土下座㊟,道歉道個不停。(注:日本的一種禮儀,即五體投地地謝罪或請願。古代用於向身份高貴的人表達謙恭之意,現代一般用來表示最深切的歉意或者誠心請求之意。——譯者注)

「請讓姬子小姐接電話。」

「就是你這個蠢貨。」

「今天能見到你們,我很高興。你們都變成美女了,嚇我一跳。」

「別在意體重,那是健康的證明。雖然重得稍微嚇了我一跳。」

姐夫也來幫我復健。如果我一直沉睡不醒,等雙親過世,他可能就不得不照顧我,就這樣,真虧他還願意跟姐姐結婚。姐夫長了張胖乎乎的圓臉,心地善良。他認識姐姐時,我已經臥牀不起了。「初次見面。」我向他問好。「原來你聲音是這樣啊。」他很感動。

「你怎麼想的?簡直跟我是人氣王一樣。」

我撓撓頭。

「是你入社之前沒有吧?」

到了離去的時間,她們穿好外套,相視頷首,小聲彙報:她們在大學都交了男朋友。我們高中午休一起喫飯聊讀後感的歲月已成久遠往事,時間流逝,一刻未停。

「什麼都無所謂。總之,你很卑鄙。」

「你就是人氣王吧?」

灰谷學長?是說小太郎嗎?

「……海里那東西,是樹啊。」

一陣刺耳的聲響,對方掛斷了電話。

「小心點啊。」

「我?說什麼呢。大家都很喜歡圍棋,經常來提問,問我這種局面該怎麼下,都很熱心。」

「圍棋?爲什麼?」

海灣中央不是遊不過去,換作平時,肯定易如反掌。溼透的校服彷彿鉛塊。游到海灣正中時,小太郎緊緊抓住我。伴隨着冰冷的水和大量氣泡,我們一起沉沒。

「我覺得你不像在睡覺,更像是去了遠方。你有時會睜開眼睛,好像是因爲反射反應。簡直像洋娃娃。」

「老師,狀態怎麼樣?」

「女生代表。」

我每天都照小鏡子,找不到那個十五歲的高一學生。10月生日一過,我已經二十一歲了。髮型也跟當時不同。我睡覺的時候,好像是姐姐看着給剪的。但她技術不好,我的頭髮像只雨中溼透的小狗。

「您是哪位?」

我每天都忙着見探病的客人。親戚家的叔叔阿姨登門拜訪,恭喜我又恭喜家人,然後離開。我嫌吵,又很高興他們買了點心。見面的人都覺得我是餅月姬子,我感到不可思議。畢竟,我還沒習慣自己的臉。

「最後一次道別時,明明大家都還是高中生……」

「沒有。跟平時一樣。」

高中時的朋友北村和西澤也來我家了。我醒來就跟她們取得了電話聯繫,但她倆都住得很遠,沒法立刻見面。她們打電話時都哭了,在客房重逢時,又哭了一會兒。我沉睡期間,她們來看過我很多次。她們寫來激勵我爸媽的信件,現在仍然珍藏在我家。她們都從高中畢業,已經大三了。我向她倆打聽同學們後來的情況。

「剛纔差點摔倒了,你肯定很在意吧。沒關係,我都習慣了。」

爸爸推着輪椅呢喃。小太郎總來我們家,肯定激勵了爸媽。

「你好,這裏是餅月家。」

「老師的驕傲明明是無遲到無缺席,人生裏卻狠狠睡過頭了啊。」

「你就是姬子小姐?拜託,你該放過灰谷學長了。」

「有部圍棋漫畫很火。沒想到女社員挺多的,不久前好像還沒有呢。」

聖誕節,姐姐兩口子帶着個特大蛋糕回了孃家。小太郎按響玄關門鈴,帶來一隻炸雞。熱鬧的聖誕派對結束後,度過除夕,世界衝進2003年。

我不斷復健,努力讓身體恢復到出事前的狀態,拼命伸胳膊拿起茶杯,肌肉像生鏽機械一樣吱嘎作響,胳膊顫抖,茶灑到手上,很熱,但我很爲這份觸感高興。

「你這麼一說,好像是。」

「話說回來,他變化真大啊……」

「對不起,這麼麻煩你……」

我們說去喝杯咖啡,離開海岸,走到家庭餐廳。一條五年前不存在的嶄新道路貫穿小鎮,兩側開着租碟店和漫畫咖啡店。

「我就是。」

「很多東西都變了啊。」

他坐在牀邊,好像是放學路上順路過來,還穿着校服。他的聲音變得很低沉。當時才十二歲,現在已經十七歲,讀高二了。不知不覺,小太郎的學年超過了我這個老師。

爸爸向公司請了假,背起我,讓我坐進輪椅。他揹我時,腦袋湊在我鼻尖前面,我看到了白髮。爸爸推着輪椅,我們在附近繞了一圈。

我推開小太郎,讓他攀住樹幹。極限來臨,泡沫的聲音包裹了我。

我雙腳掙扎,偶然踢到木頭,附在上面的藻類搖晃起來,漁網抖動,掛着樹幹的部分鬆了一些。我因缺氧無法正常思考,這時卻靈機一動,抓着小太郎的胳膊,瞄準木頭掛住漁網的部分,又踢了一腳。幸好樹幹表面光滑。它順利滑出漁網,不再拴在海底,向海面浮去。

是個陌生女孩的聲音。

「是啊。」

我仍然放不下高中的記憶。爸媽說,我處於休學狀態,可以復學。但我的身體已經二十一歲了,跟大家一樣上學,肯定很惹人注目。

「不管你是不是學長以前的老師,居然利用他的良心……所以,請放過灰谷學長吧!」

「那種漫畫一樣的劇情,哪可能出現啊。女生祕密問卷裏,我永遠是惹人厭男生三強,雖然是小學的時候。就這,誰會因爲喜歡我跟我說話啊。老師,你還是那麼不懂戀愛。」

「哪個蠢貨說的這種話?」

「圍棋社。」

到海底的深度大約是我身高的三倍。下沉途中,我們看到了那個海濱上看見的黑色物體。一瞬,我以爲是個腳上綁重物的人漂在水中,但實際上,是一棵在海中豎直靜止的樹。

週日,我和小太郎一起練習走到海岸。我們坐在水泥階梯上看海,陰天之下,灰色海水掀起轟轟濤聲。海鷗交相飛舞,時而落向沙灘,啄弄垃圾。

隨着復健推進,我開始在意前途。我今後該如何生活?總之,我暫時以大學入學資格檢定爲目標。通過這項統稱「大檢」的考試,就有資格上大學了。

我點點頭,若無其事地邁開步。

「沒怎麼,也沒沮喪。」

家庭餐廳裏掛着迎接聖誕的裝飾,窗外車流不斷。

「嗯。」

12月中旬,我勉強能不靠輪椅行動了。雖然還得有人陪、拄柺杖,但復健很順利。

小太郎眯細眼睛,看着水平線,柔軟的髮絲隨風飄動。他體格精瘦,像個鐵絲做的人偶,沒曬黑,似乎是受海灣事件影響,父母禁止他運動。只會胡鬧的小學生已經完全長成了穩重的大人。他進了我以前讀的高中,本該當我學弟,結果學年卻超過了我。現在,他纔是學長。

「是用圍棋當藉口跟你說話啦。」

我們走在修整過的林蔭道上。說話說得專心,我沒注意地面有高度差,察覺時爲時已晚,腳尖一挫,身子歪了。柺杖摔到柏油路面,發出堅硬的聲響,但我沒摔倒。摔跤前一刻,小太郎扶住了我。旁邊路上駛過好幾輛車子。小太郎撐着我的體重沒鬆手,數秒間一動不動。終於,他鬆開胳膊,我再次用自己的雙腳站穩。

2月1日,航天飛機哥倫比亞號結束太空作業返回地球,在得克薩斯上空熊熊燃燒,七名機組人員全體遇難。即便到了二十一世紀,太空依然很遙遠。

「但性格完全不同。如果我像姐姐那樣就好了。以前就有人說我不可愛。」

一個男聲傳來,姐姐微笑着說「哎呀,歡迎」。剛纔按門鈴的好像是他。自從我甦醒,他每天都來探病。

開了就沒人管的電視裏,新聞主播說了個陌生的詞。電視一直在重複這個詞。什麼意思呢?

「還有人開公司了。」

我正在看有關大檢的書,家裏電話響了。媽媽出門了,我扶着牆走出去,拿起話筒。

小太郎發動引擎,摩托開走了。直到他不見人影,我仍站在房前。我家窗戶漏出燈光,傳出做晚飯的聲音。雲朵散去,空中浮現皎潔白月。

我的身體幾乎麻痹全消,只有右腳動作遲緩,除了要拄拐行走,其他動作都能做到跟普通人一樣。我不管去哪都不離柺杖,感覺它像我的第三條腿。

「老師,你怎麼一臉沮喪?」

「卑鄙?」

等我們回到家,天已經全黑了。道別時,小太郎跨在摩托上說:「老師,我管你姐姐叫百合子姐,所以,我以後叫你也叫名字,姬子姐。說起來,你們氣質和舉止一模一樣,小時候,站遠點看,都分不清究竟是誰。」

姐姐面色沉痛地解釋:「已經一年多了。死了三千人。我當時正懷着這孩子,挺着個老大的肚子。你和寶寶都沒看到轉播。全世界的人都目擊了那個場面。」

小太郎盯着我的臉,擔心地問。

他跟我說話,給我讀書。他似乎相信動彈不得的肉體中存在會思考的意識,能聽到周圍的聲音。

我沒太聽懂,但我好像錯過了什麼關鍵事件。

3

「女生入社,肯定都是衝着你去的。」

「代表?什麼代表?」

「有人結婚了哦。」

「我沮喪了,就現在。」

「你進了哪個社團?」

我在冰冷海灣的水底隨波逐流。不經意間,我仔細看着海底沙礫,看見有孔蟲甲殼裏夾雜着紐約坍塌的大樓碎片。碎片多得嚇人,人骨般衝上沙灘。這時,我醒了。

月光透進窗戶。我在牀上坐起來,深呼吸。剛纔做的夢讓我渾身是汗。夢見原始之海的五年間,我情緒安寧,可自從在二十一世紀醒來,卻總夢見當時沉入海灣的光景。

第二天白天,我想把學習用具放進書包,發現包裏東西還跟五年前一樣。自從在學校把茶色書包交給姐姐帶走,好像從沒有人用過它。我的課本里混着本小學六年級的習題集。那時我是教師,小太郎是學生。我滿心懷念地看了看習題集,拎着包出了門。

沿海道路上,我拄着柺杖走向車站。時隔五年,這條路完全荒廢,瀝青裂縫裏雜草叢生,現在好像幾乎沒人走了。可能因爲新路修成,坐公交更方便,電車乘客就少了。

海灣風景一如往昔,陸地從兩側突入,割據部分海面。我站在灰色沙灘上,盯着小太郎溺水的一帶。

我感覺自己還沉在裏面。是因爲和社會之間有隔閡嗎?我還沒跟世界完全融合。我一邊復健,一邊查詢這五年發生的事,補完自己不知道的歷史。然而,正如一條腿仍然麻痹,不可能一切都恢復如初。

我上學努力不遲到不缺席,是因爲害怕搞不懂功課。我很不安,覺得哪怕只錯過一節課,老師和同學就會翻到課本下一頁,拋下我前進。現在的我徹底落入這種境地。姐姐、朋友、人類史,都已經徹底走到下一頁了。

水平線附近漂着艘船,實際應該是艘巨大的油輪,看着卻是個小顆粒。我抓緊書包,走向家庭餐廳。

三角函數、指數函數、對數函數、微分法、積分法,我在家庭餐廳靠窗座位上邊喝咖啡邊學習。傍晚時分,身穿校服的小太郎突然出現。

「我問了阿姨,她說你在這兒。在學習?」

「我想考大檢。」

我把學習工具攤在桌上。家庭餐廳不算擠,有人同樣在學習,還有人在筆記本電腦上辦公。小太郎在我對面坐下。

「我想去上預科,去之前先自習。」

「你三個月前還需要人護理哦,再悠着點唄。」

「我休息夠了,該行動了。」

我重新看向數學課本,小太郎點了咖啡,從包裏拿出本書,好像是從圖書館借的。那個小學生居然會主動看書。我以爲這是用來震驚我的玩笑,但在我用功期間,他一直在安靜閱讀。

我腦子裏的知識終結於高一第一學期,此後的學問屬於未知領域,好些知識點看課本也看不懂,跟數學證明題苦戰了大概二十分鐘。這時,小太郎合上書,對我說:「那道題我會。」

「真的?」

「交給我吧。」

小太郎接過本子和筆,開始流暢解答我苦戰過的證明題。

「就是她!她喜歡你啊!你爲什麼沒發現?」

那個女生知道我的情況和小太郎的動向,大概從哪兒查到了電話號碼打過來。我把她說的話告訴了小太郎。

2003年2月14日,人世間贈送巧克力的日子。依我想,他肯定收到了很多。

灰谷小太郎不知何時站在了不遠處。沿海路上停着他的摩托,點點足跡從車旁一直延伸到沙灘。他好像放學直接就來了,身穿校服,對着海風眯細雙眸。我們並肩走在海濱上。

那之後,我每天都會想起他的臉。在不經意的瞬間駐足街頭,腦海浮現他的眼神和動作。我想過,這或許就是傳說中的那種感情,還想立刻跑到他所在的地方。但就算如此,我也不能見他。他可能誤以爲愧疚和責任是那種感情,而我不知能否相信這份感情。我無法斷言這不是友情,確認真心之前,我最好別見他。我抬頭仰望都市的天空,紅燈在大樓樓頂不斷閃爍。

請放過灰谷學長吧。

「因爲感覺不像我。我記得自己只會給你添麻煩。」

自然,該提案遭到了否決。

「半個月沒見了,你收到巧克力了嗎?」

回過神來,外面已經黑了。桌燈閃爍的紅光在朦朧的窗玻璃上散開,很漂亮。晚飯時間,店裏擁擠起來,我們該走了。我一邊往茶色包裏收拾學習用具,一邊跟他說話:「今天多虧你了,謝謝你輔導我功課。」

「只會說讓我生氣的話。」

「看不出是人還是木頭?」

「我惹她討厭了,她對我惡作劇過。」

空中烏雲遍佈。我來到海灣沙灘,用柺杖頂端戳着浪潮衝到岸上的木板,拽出高中時的記憶。當時,爲了創造無遲到無缺席的偉大紀錄,我很注意身體健康,爲免感冒,襯衫嚴嚴實實掖進褲腰。想起來就覺得滑稽。我雖然冷得發抖,但還是笑嘻嘻地樂了。

「你怎麼會?」

「姬子,你晚上一直躺在這裏,到了白天,爸爸和小太郎就會把你抱到輪椅上坐着。他一直離家待在這裏,就是不想讓你寂寞。我很羨慕你。」

在姐姐屋裏,我找着找着電暖爐,看見一個熟悉的物體。丟在架子上落滿灰,是一個文具盒似的方形塑料製品,亮黃色,有根用來掛脖的繩子。我花了點時間纔想起在哪兒見過。

店內客滿,有客人在門口排隊。男性店員稍顯困擾地看着我們這邊。

「什麼巧合啊!絕對有問題!」

回家喫完晚飯,我先是在客廳和小寶寶面對面坐着,伸出食指戳弄他的臉頰。我想象他有朝一日長大成人,成爲支撐日本的上班族,照顧姐姐夫婦的老年生活。小孩很可愛。我是個不適合戀愛的書呆女,沒有和男性交往的概念,覺得自己恐怕會不婚不育。

「不能上本地的預科嗎?」

「那個包,是百合子姐給你的?」

大半夜的,姐姐還沒睡,在電話那頭跟我說明了情況。我在房裏找到的是小太郎的望遠鏡。

「你也有想做的事吧?」

正當我一個人待在臥室時,姐姐突然進來問。她抱着睡得正香的寶寶,好像發現我不太對勁。

姐姐一臉嚴肅地說:「去見小太郎,讓他跟你結婚。要是放跑了他,你肯定這輩子都沒希望了。」

「小太郎說,那天,一切都毀了。姐姐,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如果沒見過少年時代剃光頭的他,我肯定羞得沒法跟他好好說話。我對男生沒有免疫力,只顧學習,沒跟男生交流過。

「所謂打情罵俏,指的是相愛之人聊天嬉鬧。所以姐姐,你誤會了。」

「嗯,醫院撿的。」

從我家到東京,換乘電車和新幹線,要兩小時左右。我初中和朋友一起去過,但自己去還是第一次。

「醫院撿的,應該是小太郎的東西。我偶然撿到,想找時間還給他,結果忘得精光。」

「如果你覺得我溺水昏睡是你的錯,也不用再惦記了。你往我家足足跑了五年,已經補償得太多了。誰看了都會這麼說。所以小太郎,你該回到原來的生活了。」

我們沉默起身,結好賬出門。分別時,他說:「有件事想告訴你。姬子姐,你變得像不能回話的洋娃娃一樣的時候,在兩人獨處的房間裏,我親過你。」

我和小太郎一直都在1997年的海濱上。他的身體雖然長大了,但肯定還在那片沙灘上。

「以前不是她在用嗎?」

「遲鈍!」

「你在學校跟別人說過我的事吧,是不是跟圍棋社的人說過?」

家裏傳來嬰孩的哭聲,姐姐今天好像也來了。除了住院時期,我生來便住在這棟房子裏。總有一天,我大概會離開這裏,獨自上路。我模糊地考慮着去東京讀大學的事。

「單戀?我?姬子姐,你開這種玩笑幹嗎?」

我搖搖頭。

「半年前學過。」

「她確實經常找我說話,總是呆呆地看着我,但說什麼單戀,我覺得你想多了。」

「那天,我也看見他浮在海灣裏。當時我在沿海路上走,後來才知道那是小太郎。當時,我只覺得那是個孤零零漂着的物體。」

「聽她那說法,是單戀你啊。我一下就開竅了。」

「想好了,希望你聯繫我。」小太郎說。

我呼着白氣走在人羣裏,冬日天空沉入黃昏。天空高遠清澈,甚至彷彿能感覺到地球的弧形。我停下腳步,想起了小太郎。自從在家庭餐廳說過話,我和他大概一週沒見了。

寶寶醒了,哭了起來。我越發悲傷。我確實對小太郎抱有某種感情,但那是姐姐說的這種嗎?寶寶緊閉的眼中滲出透明水滴,滑落下來。

「原來的生活?」

我參觀了幾所預科學校,蒐集了宣傳手冊。我想知道獨居的房間大概租金多少,在車站門口看了租房中介貼的廣告,被東京昂貴的房租嚇了一跳,開始擔心自己能不能過得下去。

「這麼一說,我確實跟學妹提過你的事。」

他搖搖頭。

「我喜歡捉弄你。我當時還是小學生,你看起來像個大人,值得捉弄。」

「因爲你剃了光頭?」

「真的嗎?」

我想起姐姐屋裏有臺小型電暖爐,很輕,就算拄着柺杖應該也能輕鬆拿來。自昏睡狀態甦醒以來,我沒怎麼進過姐姐房間。她結婚離家,房間成了倉庫。

「我和小太郎,是老師和學生。只是現在角色互換,他變成學長了。」

「隔了這麼久,打開一看,裏面還裝着五年前用的習題集,當家教那會兒用的。啊,不好。早知道要見你,我就帶上了。」

「別帶了,羞死個人。我不想想起那時候的事。」

小太郎爽朗地說。從哪開始是玩笑?我對他很無語,心情卻變得很柔和。他們身處熱鬧的高中生活,風華正茂,似乎正站在我曾與朋友在花壇邊背誦詩歌的季節裏呼吸。我雖睡過了頭,他卻肯定還能挽回。

我想拉出鏡筒,但裏面不知卡了沙子還是什麼,很難打開。我用筆尖一撬,兩個鏡筒就唰啦唰啦撒着沙礫彈起來,彷彿始終緊閉的眼瞼終於睜開。

次日夜裏,沿海村鎮下起了雪。我裹着厚毛衣在二樓房間用功,邊學邊想象海洋在黑暗中悄無聲息、漫無止境地吸進潔白雪粒。換作以前,我這時已經睡了,但東京之行激發了我的學習欲,怎麼解題都感覺不夠。凌晨一點,煤油爐似乎燒光了燃料,爐火變小熄滅。

「三天前,有女生打電話來說你的事。」

「走廊上一拐彎,她就像等着我似的在那兒出現,幫我拿東西。這種事雖然多,但學長學妹都是這種感覺吧。」

我初中時代的女性朋友曾經擅自借用心儀男生的筆,在筆記本上寫名字。對她來說,似乎只要是心上人的東西,連墨水都是寶物。我不是這種人,但我能理解少女心。

「你跟小太郎打情罵俏吵起來了?」

「我想在決心動搖之前出發去東京。而且,我已經二十一歲了,應該自立,一邊打工一邊上預科。」

「啊,還有,明天開始,你別來我家了。」

三天裏,我想了很多事。一邊將望遠鏡貼在臉上眺望遠方,一邊沉浸在懷念的回憶裏。鏡頭倍率是三倍左右,剛好可以觀察海岸上飛翔的海鷗。不管我怎麼努力驅趕,他的臉還是會在腦中閃現。我在窗邊看海,姐姐靠過來,問我怎麼在哭。我什麼都沒告訴她。

「我不在社團活動室的時候,她擅自拿了我的簽字筆,在筆記本上畫了好多圈。」

「就是啊。」

我才羨慕姐姐呢。她身邊總有男生陪伴,看起來像在優哉遊哉地享受人生。

這雷真會給人添麻煩。多虧姐姐搖着寶寶哄他,他安靜了。

「小太郎不是那麼想的。我心裏的想法,肯定也不是那樣。」

姐姐坐到我牀上,掌心撫摸着牀單表面。爐火映照之下,姐姐的側臉染成了橙色。

「是嗎?」

「你收到的都什麼樣?」

黑暗深處,只有濤聲寂然湧動。夜晚的海如同宇宙,浩瀚黑暗舉目難盡,此時此刻,大概也有無數祕密沉陷其中。進家門之前,我看了一會兒海。一邊眺望,一邊反芻小太郎的話。

「真糾結。」

身體雖然二十一歲,經驗值卻只有十六年份,很多事情我都應付不來。不管去哪兒都感覺自己會因爲是個小孩被趕走,對方卻認同我是個大人。沒人知道我臥牀不起的過去。我拄着柺杖走在東京街上,心情舒暢自由。這座城市肯定住着形形色色的人,我這種人並不特別,不值一提。

不可能有父母想讓三個月前還臥牀不起的女兒獨居。我身體不知什麼時候又會出問題。自長期昏睡狀態中醒來的人大多留有後遺症,我則是單腿行動不便。只有這點毛病,真是奇蹟。

「是我的。你怎麼會這麼想?」

我一邊看他的解法,一邊提問不懂的地方。這傢伙也超過我了,我很不甘。不過,在他的指引下靠近答案很有趣,就像他在黑暗中牽着我的手一起走到目的地,像他總在我即將迷路時說「是這邊」。五年前一無所知的明明是小太郎,現在情況卻逆轉了。我如此想到。

「雖然曾經目擊她拿着張不知從哪兒來的我的照片嘆氣,但她也說那只是巧合。」

「讓我稍微想想。」我回答。

我想自己決定上哪所預科,住哪個地方。我以每天電話聯繫爲條件,得到了父母的獨居許可。

我前往大城市纔有的大型書店,買了五年間出了很多書的作家的作品,拎着裝滿書的袋子走向車站。我跟媽媽約好要當天往返。

「因爲有段距離。你好像坐的我後面那班電車,然後遇到了那起溺水事故。電話打到家裏,亂成了一鍋粥。到醫院一看,他臉色煞白地站在那兒,被人救起來了,裹着條浴巾。脫掉的衣服好像忘在沙灘上哪兒了。他那時很矮,真的像個很小的孩子。聽說,發現他時,他攀着樹幹浮在水上。他抓的那棵樹上有焦痕,你知道嗎?」

「太好了,你心情好像不錯。」

「嗯,但我覺得都是人情巧克力。女生真辛苦,得給大家送那種東西。」

「叫我老師吧。」

「樹幹上有黑漆漆的焦痕,大概是長在其他地方的樹被雷劈倒了。出事前不久,有天打雷打得特別厲害。」

4

「那是少女心!不是惡作劇!」

「絕對不叫。」

「不知道,我沒有什麼原來的生活。那時候的一切都毀了。我總覺得自己還在那片海灣。時間靜止了,從五年前開始,一直一動不動。」

「醫院?」

「是嗎?」

我講完獨居計劃後,媽媽好像很擔心。

「哎,我中途就開始開玩笑了,你放心。」

「附了手寫的信,信上寫着愛情告白似的文章。」

我真想問問他怎麼才能把那當成人情巧克力,又覺得還是算了,邊想邊從兜裏掏出蒂羅爾巧克力——是我出門時在廚房櫃子裏發現的。

「給,這個。我姑且也送你一個。」

小太郎接過小小的二十日元巧克力,點點頭。

「這是真愛巧克力吧。」

「你看着像嗎?」

小太郎燦爛一笑,將巧克力放進口袋。我擔心體溫會融掉巧克力,他卻一臉靈光乍現地提議:「對了,篝火,來燃篝火吧。」

「來了,終於開始說瘋話了……」

「對不起,姬子姐,但我對篝火要求有點高哦。」

我們分頭撿拾可燃物,將衝上海岸的木板、掉在路旁的垃圾、附近雜木林搬來的樹枝放在沙灘上。小太郎似乎對篝火別具審美,我按他指示行動。將枯枝堆成小山後,我心生不安。

「真的要點嗎?」

「姬子姐,我點火可不是爲了玩。這就讓你見識見識真正的篝火。但你先等等,我去買打火機。」

車站門口有個冷清的香菸店,小太郎跑去買打火機,我獨自坐在沙灘上,眺望翻湧的波浪,看膩了,就用柺杖在沙上書寫燃燒反應的化學式,計算1摩爾碳和1摩爾氧氣反應生成1摩爾二氧化碳時會生成多少千焦的燃燒熱。答案是約393千焦。

不久,小太郎氣喘吁吁地回來了。穿着校服似乎很難買到打火機,但他攥着一隻。小太郎撕開地上掉的漫畫雜誌,點燃火,將小小的火種放進枯枝堆成的山。火焰首先蔓延到小樹枝尖端,隨即越燃越旺。枯枝小山內側冒出白煙。我們滿心嚴肅地面對篝火。樹枝焦裂,噼啪作響。我們不再說話,入迷地看着眼前搖曳蹁躚、蛇信子似的火焰。

所謂燃燒,乃是伴隨發熱發光現象的氧化反應。碳元素與氧元素相遇糾纏,紅色光輝由此降生。我看看小太郎的側臉,又盯着火焰。我不熟悉男歡女愛,心中卻有關於愛與戀之間區別的意象。燃燒反應的化學式。愛不就是狀態,戀不就是狀態變化時散發的熱量嗎?正如身體會在從一樓爬到二樓時變熱,心也在一邊發熱,一邊攀向比現在更高的廣闊深奧的愛情階梯。

「我那時不肯上學,討厭學習,現在卻正兒八經地在上高中,真奇妙啊。」

「你怎麼就願意學習了?」

「如果我不認真,你醒的時候肯定很失望。而且,我想這次換我輔導你。所以,那次出意外之後,我上學一次都沒請過假。」

「就算有討厭的老師,你也忍過去了?」

小太郎拿着樹枝擺弄篝火,靜靜凝視竄上枝頭的火焰。篝火中傳來枝條爆裂的聲音,火星飛揚。

「我明明打算,如果你不管我跑了,我就用這件事嘲笑你,滅滅你的氣焰。想起來就好像要瘋了。你跳進海里游過來時,我覺得很不妙,我想告訴你我是裝的,讓你回岸邊。但你沒發現。」

「你爲什麼這麼想?」

「急救隊員趕到之後,給你做了人工呼吸,大家都一臉拼命,我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五年了,一直沒說。腦袋都快裂了。在哪兒都安不下心,有人搭話就心驚膽戰。我覺得我毀了你家人半輩子。」

「從海灣中央看海濱,連路人的臉也能看清?」

「要慘叫喊人,不能弄錯對象。」

打開窗戶,風吹進來,窗簾飄動。外面傳來哨聲,是田徑部在操場練習。我和小太郎聊了些「我很快就去你那邊」「好,我等你」之類戀人會說的話。我想,今後肯定會發生各種事。但我覺得我們沒問題,我告訴小太郎,畢竟我沒捨棄你,你也沒捨棄我,所以我覺得沒問題。我們衝對方點點頭。小太郎返回圍棋社活動室,我離開學校,去做搬家準備。

「我還以爲弄丟了,原來在百合子姐那兒啊。」

微風吹過,拂動劉海。風與我的呼吸重疊、相融。我再也不會夢見沉入海灣。

「所以你試探我。」

「她在醫院撿到之後就忘了,丟在一邊沒管。你最後一次用它,就是在這片海灣吧?裏面卡着沙子,星星形狀的沙子。附近只有這片海灣見得到,是有孔蟲的殼。」

我拄着柺杖走向校門。音樂室方向傳來管樂器的演奏,是畢業典禮上演奏的熟悉樂曲。漫長的調音終於結束,我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你想的是對的。你已經發現了吧?」

是樹,還是人?是姐姐,還是妹妹?小太郎必須在海灣中央呼喚的對象不是姐姐,而是我。他要喊「老師,救命!」

「這在我姐姐屋裏。」

「我游到你身邊就沒了力氣,反而溺水了。我以爲你是在攀着我,然而並不是,你是拽着沉沒的我,想救我。我都沒發現你脖子上掛着望遠鏡。」

當時,小太郎發現海面上有個黑色漂浮物在搖晃。他說那是人,我說是樹。臥牀不起時,我的狀態肯定也分不清是人還是樹。我之所以甦醒,大概是因爲他一直在呼喚我的名字。

「回去得趕緊準備了。我想進教學樓看看,留個紀念。可以進去嗎?」

「而且不是在沙灘上用的,是掛在脖子上,在海灣中央站着游泳時用的。」

「你說不定一直好不了,就那樣變成老奶奶死掉。但就算如此,我也每天去你家,希望陪你到最後。」

「是叫井急原來着?你的班主任。」

紅光搖曳,我們的影子也在顫動。我從兜裏掏出望遠鏡。

「嗯。我最後一次用它,就是在這片海灣。」

「我想象了那天急救隊隊員把我和你搬進救護車的狀況,肯定很慌亂,所以你纔會把脫掉的衣服忘在沙灘上,在醫院裏裹着浴巾。我姐是這麼說的。但這不奇怪嗎?唯獨把望遠鏡帶到醫院去了。所以我想,它一定掛在你脖子上。」

他邁步走向海濱,我追上他。潮起潮落,重複永恆的運動。離開篝火,世界驟然冷卻。是樹,還是人?五年前,我們在這兒發現了海灣中央漂浮的物體。小太郎說是人,我說是樹。距離太遠,看不清究竟是什麼。

「搬家準備做好了嗎?」

「最後我沒死啊。你誰都沒殺嘛。回篝火旁邊去吧,這裏好冷,還總感覺很寂寞。」

校門到教學樓一路,夾道櫻樹幾乎滿枝盛放。我的高中母校在放春假,幾乎不見學生。

2003年3月末。

「那天,電車一到站,我就跳進海里,游到海灣中央,站着游泳,等你路過。沒人下車,我就又回海濱,重複了好多次。沒幾個人經過。雖然遠,但校服還是分得出。我打算你一來就立刻假裝溺水,但有一件事必須注意。」

五年前出事那天,姐姐帶着我剛買的茶色書包回家了。我最近看了包裏東西,跟當時一樣,五年間似乎一次都沒用過。只有出事那天,姐姐拿着那個包在外面走過。

「你們外表很像,校服也一樣。」

我來到辦公室,只見一位女事務員正在看電視。報道節目在播空中轟炸的新聞。一直休學的我終於提交了退學申請。音樂室方向傳來調整管樂器的聲音。管樂器的英語是「a wind instrument」,風之樂器。

吵了架,大汗淋漓走過沿海的路。

遙不可及,久遠的往昔。

我點點頭。五年前,小太郎在海灣中央溺水了。但那是假象。他只是假裝溺水。

小太郎低頭看着望遠鏡。波浪從灰色海水中伸出手,弄溼他的鞋。電車的聲音遠遠傳來,公交車般的單節電車穿過遠方。

小太郎用望遠鏡確認了姐姐路過的身影。爲什麼非得這麼做?

我扭頭看向沙灘,火焰熊熊,彷彿在舉辦儀式,要將某種東西送上天空。

小太郎走得一臉煩躁,我表情恐怕也悶悶不樂。

1997年夏天,我們是老師和學生。

「嗯,五年級的班主任。我午休模仿他逗朋友笑,他發現了,開始集中攻擊我一個人。別人掃地偷懶他當沒看見,但我一玩就罵我,一直監視我等我犯錯。算術考試之前,井急原跟我說,如果考不到五十分,放學就要留堂接受輔導。我想跟大家一起玩,學得很努力,結果考了四十七分,但我看了發下來的答卷,覺得很奇怪。有些地方我明明答對了,卻被改成錯誤答案,喫了大紅叉。這裏我應該答對了,我告訴井急原,但他不理我。看着他的眼神,我明白了。他改了我的答卷,對的改成錯的,把我塞進留堂小組。這是犯規吧?就算討厭我,也不能這樣啊。大人居然會做這種事,簡直難以置信。不管告訴其他老師還是爸媽,都沒人相信我。我就不該模仿他。不過,相比他的所作所爲,我做的事微不足道。等學年變了,我就該和井急原說再見了。可升上六年級,班主任還是他。所以,我六年級春天開始就不上學了。我當時很討厭大人。」

望遠鏡有繩子,可以掛脖。他把它掛在脖子上游泳。

我去圍棋社活動室一看,小太郎雙臂抱胸,正盯着棋盤。跟他對弈的學長似乎是社長。我在旁邊觀戰,但有幾個女社員走進活動室,目不轉睛地盯着我,讓我很不自在。

「偷偷地就沒問題。」

海鷗飛過海灣上方,雙翼乘着海風,升向高處。

小太郎緩步走進海濱湧動的水中,我也站到他身旁。每當海浪蕩漾,水面觸感就在膝蓋一帶起伏。小太郎看着水平線,側臉透出倦意。他心力交瘁,少年時代已告終結。

我們離開活動室,躡手躡腳走進教學樓。

「我覺得我有罪惡感,良心飽受苛責,但我也知道,我心裏還有截然不同的感情,就像拷問一樣。所以我快瘋了。相比之下,罪惡感和良心苛責微不足道。這份感情更沉重,悲傷又痛苦,真的讓我窒息。所以,我每天都坐在你身旁叫你名字。聽着濤聲,在安靜的房間裏,說出那個名字。如果你從長眠中醒來,我想告訴你:對不起,老師。姬子姐,對不起,我不該試探你。明明就算不那麼做,我也已經知道……」

小太郎將手中樹枝拋進篝火。

我抓住小太郎的胳膊,拽了拽。

「我們前一天不是吵架了嗎。所以我不再相信你,想證明。我以爲,看見我溺水,你一定會視而不見,直接逃跑。」

「姬子姐,當時在我眼中,你也是大人,雖然像個好人,但如果內心像井急原一樣討厭我怎麼辦?我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你。」

前幾天,小太郎在家庭餐廳看見我的茶色書包,問我是不是姐姐給的。他出事那天看到了姐姐。從哪兒?從海灣正中央。姐姐說過他浮在海里。

在走廊豎起耳朵,好像能聽到嘈雜的腳步聲。我去了自己以前的教室。第三學期結束後,教室收拾得乾乾淨淨,毫無情調。

小太郎接過望遠鏡,緊緊攥住。

我們回到篝火旁,肩靠着肩取暖。我明明想好絕不做窩囊事,結果還是在吸鼻涕抹眼淚。

「不能。那段距離連是樹是人都看不清。所以,我那天出門帶了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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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百瀨,朝向這邊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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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百瀨,朝向這邊
  3. 03海濱正在閱讀
  4. 04白菜田和他的聲音
  5. 05小梅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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