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課的加賀圓
《某一天,炸彈從天而降》 · 古橋秀之 · 1.1萬 字
仔細想一想,上課中的教室,其實是個很奇妙的空間。
三十多個學生一直坐在教室裏,傻呼呼的面向黑板,就像是個小劇場……可是,前面的講臺上又不會出現什麼好玩的東西,該怎麼說呢……應該說比較像是在飛機,或是新幹線那種大型交通工具裏面的座位吧。就算上課時,爲了打發時間做別的事,也沒辦法離開座位,只能面對着前面,然後統一被送往某個地方似的——
三年二班的導師是教古文的志村老師:
「換句話說,所有的年輕人必須要面對未來勇往直前纔行。就算我的課不是很有趣,諸位也必須從書本中親自去擷取人生的糧食。」
雖然這些稀奇古怪的格言,聽起來只是讓人覺得既八股又好笑,不過,我卻暗自認爲這或許意外地隱藏着某些含意也說不定。
事實上,上課時如果不面向前面聽課的話,那段時間好像也可以另外做些什麼事吧?而所謂「做些什麼事」,就可以替換上課內容了。
——我在上課的時候一邊想着這樣的事情,卻不是看着黑板的方向,而是呆呆的望着窗戶外面。
我的座位是在教室最後面靠窗的位置,因爲校舍配置的關係,中午前是曬不到太陽的。對面那棟大樓看過去也只是一大片黑漆漆的牆壁而已,其實並沒有什麼有趣的風景,但因爲背景是陰暗的,所以窗戶的玻璃上會微微映照出我自己的臉,這倒是有一點好玩。如果以剛纔說的交通工具來形容的話,有點像是在看夜班蒸氣火車窗戶的感覺。不對,其實我也還沒坐過「蒸氣火車」呢!
有一天,我跟往常一樣還是望向窗外——
「蒸氣火車的窗戶」裏,她突然出現了。
長長的頭髮,是個素未謀面的女孩的側臉。因爲膚色非常白皙,所以看起來更像是浮現在玻璃當中似的。
我嚇了一跳!因爲這不過僅一公尺不到的距離,她的臉卻出現在原本應該是映照出我的臉的地方。
「噢!」
我突然從座位上跳起來而摔了一跤。我很討厭看到妖精,很可怕的。
「您田同學,你怎麼了?」
講臺上的志村老師如此問道。順便一提,我是姓林田,不是您田,老師。
「……啊,沒事,沒什麼事。」
我對周圍嘿嘿地回應,並回到座位上重新坐好。
教室裏的同學們都呵呵笑着,似乎沒有人注意到窗外的景象。搞不好,只有我一個人纔看得到這種現象。
小小的騷動結束後又繼續開始上課了,我深呼吸三次,然後瞄了瞄窗外。
下課之後,我正歪着頭納悶着……
(……)
嗯……什麼意思啊?
我沒有抬頭看她,只是檢查窗戶的玻璃。但是,微暗的窗戶上也只是映照出一臉不高興的我的臉。
我斜對着她的方向,彼此對看了三秒鐘。
仔細一看,對面那個教室也跟我們的教室很像(教室長得應該都是一個樣子吧),而對面坐在同我這個位置的座位上的女孩,好像並沒有看到剛剛這邊教室所發生的騷動,她正用自動鉛筆的尾端邊敲着自己的下脣,邊專心看着黑板(對面教室的)。仔細看過去,她還一副滿有書卷味的感覺,挺可愛的。
然後——
經過將近一分鐘的時間,她終於把活頁紙豎起來了。
她趕緊慌張站起來面向前方,頭低低的說了兩三句話後(大概吧),又坐回座位上了。
她看着我嘴巴的動作,猛力點了點頭,然後憋着笑。
「嗯——簡單的我會一點。」
「喂——!」
「咦?」
(這扇窗戶到底怎麼了?)
她笑了!她笑了!
「這樣比就是『電話號碼』。」
「啊……就是這樣,謝啦!」
自動鉛筆從我的臉上啪啦啪啦地掉到書桌上,我含糊其辭的指向窗戶:
「妳好像有個會手語的親戚在當義工還是什麼的,對吧?」
「咦?沒……沒有啦……」
或是……
我在世界史的筆記簿上大大地寫上我的名字,然後豎起筆記本讓她看。
——唔……這扇窗戶,難道跟日本的某一間教室連接着嗎?
「……你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做什麼啊?」
那女孩也膽怯的向我這邊微微點頭致意。
因爲光揮手實在沒什麼意思,我就把臉轉到反方向,把自己的嘴弄成怪獸的模樣,下嘴脣夾着自動鉛筆,在她探起身的那一瞬間,轉頭望回去。
志村老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我的後面,拿教科書敲了我的腦袋。
對方也跟我一樣正在偷瞄我這裏。
我半是好奇半是警戒的,斜眼偷瞄着窗外。
三村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上碰了一下,然後把大拇指彎曲,其它四隻手指伸直作出刀般的形狀立在臉的前面:
(加賀圓)
在那之後的休息時間,我去找了三村祥惠:
跟昨天一樣,是在上午的第三節課,大約十一點前。
接着,我用兩支自動鉛筆,再次搞笑給抬起頭來的她看。
接着,只剩下我一臉詫異的表情映照在像鏡子一樣的窗戶裏。
是我們班上的三村祥惠在跟我說話。
「你……看見……了——!」
爲了確認一下,我在筆記本上這麼寫着,然後圓猛點頭後,豎起三根手指頭。
「剛剛老師爲什麼要生氣啊?」
「唔,呃……」
……嗯……是我看錯了嗎?
「喔,那……這是什麼意思?」
就這樣,即使是下課時間,或是到了第四節的上課時間,「她」都沒有再出現過。時間終於來到下午,當光線投射進窗戶後,玻璃窗上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接着……
三村從我後面探頭窺視着窗戶。在玻璃的黑暗中,雪白地浮現出三村寬廣的額頭。
三村邊模仿這個動作邊這麼說,然後比出「電話」跟手指在胸前互碰的手勢……
「『謝謝』是這樣。」
「窗戶——咦?」
就這樣,我們彼此都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各自面對着前方坐好……不過,老實說,心裏還是滿在意。
依據我的經驗,這種手法的重點就在於時間點的拿捏,只要能夠掌控到這個要領,就算是沒什麼意思的笑點也能夠讓人笑出來。如果能像現在一樣,先營造一點緊張氣氛的話,那就更妙了。
圓又點了一下頭,再次比了「電話」的手勢,然後兩手各豎起三根手指頭,手背面向着我這邊,在胸前對碰了一下。
噗嗤!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接着,她深呼吸三次後瞥向我這邊。
說着,我就躲開了。
原來如此啊,打電話真是個好方法。比較容易溝通。我從胸前的口袋裏拿出手機,在臉的旁邊晃一晃給她看。雖然學校會關掉電源,但一到午休時間我可以偷偷試着打手機看看。
——這麼看來,她應該就不是妖精囉?
林田京一
當我把臉拾起來時,三村雙手託着臉頰,邊抿着嘴(故做「美少女狀」)邊用眼睛笑着。白癡啊,這個大額頭女生。
嗯……字是相反的,看的有點喫力……是「加賀」嗎?
高三?那跟我同年紀嘛!
我想開口對她說話,但話到嘴邊就停住了。我要是一個人面對着窗戶說話,不管怎麼樣都是一件有夠奇怪的事,再說,聲音也傳不到對面的教室吧。
我試探性的笑着對她打招呼,她也像是放心的笑了一下,輕輕地對我揮了揮小手。我也對飛她揮揮手回禮,就這樣,我們彼此對望揮手揮了五秒鐘。
「別這樣,很熱耶!」
雖然我這麼想着,不過,隔天她又出現了。
嗯,又前進了一步。接下來,該問她什麼呢——不過,現在這究竟是什麼樣的狀況啊?
如同蒸氣火車窗戶的玻璃裏,卻只映照出我指着窗戶的樣子。
圓也跟我一樣露出焦急的表情,不過,好像突然間想到什麼似的表情。
(……)
本來是想問這些的,可是如果要問這麼複雜的事情,總覺得會變成比手劃腳地把話說得亂七八糟的,怕沒辦法把意思傳達清楚讓她知道。
高中生?
(妳不是妖精吧?)←這點很重要。
她像是拿出色筆輕快的寫着藝術字一樣。其實,也用不着這麼講究嘛!
——啊,對了!
——真是奇怪……
因爲覺得很有意思,所以我繼續觀察下去,突然,她將自動鉛筆頂在自己的臉上把頭轉過來看向我這邊,下一瞬間,她就嚇得全身跳起來,從椅子上摔下去了。
「吶,你是不是看到什麼好玩的東西了?」
這時的我完全像個傻蛋一樣,我又再次被班上同學笑了。
「窗……窗戶就像是鏡子,很好玩嘛……」
結果,她趴在桌子上,忍着笑直顫抖着。
當我歪頭思索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光影的關係,圓的影像開始逐漸模糊起來,然後就消失了。
「唔……這就有點差別了……我還以爲妳也會呢……」
既然這樣,那就乾脆玩到底吧。我再拿出一支自動鉛筆,不,是兩支,上脣跟鼻子中間再放一支——
「窗戶怎麼了嗎?」
她把臉湊了過來。
「沒有啦,謝了。」
那時,「窗女」妖精用可怕的面孔瞪了回來:
我不經意低下頭來。或許對妖精可能有些失禮,但要是惹毛妖精遭到惡果的話,那可是很可怕呢!
(唔……妳好——)
當我把臉轉向窗外時,我們四目相對,彼此都嚇了一跳!但因爲雙方都是第二次經驗了,所以這次沒有從椅子上摔下去。
[加賀圓](注:原書裏的字是有如鏡子般相反的,這裏用括號標註)
然後,把一隻手露出大拇指跟小指握成一個形狀,在耳朵邊輕輕晃了一下。
對面窗戶的圓也歪着頭露出詫異的表情。哎喲,可惡!真讓人不耐煩!聽不到聲音還真是不方便溝通啊!
「咦?」
我就這樣一直盯着她看,她好像不太開心似的面對着前方黑板直皺着眉頭,怪獸般的表情,還邊用下脣頂着自動鉛筆的尾端壓動着自動鉛筆。她那呆呆笨笨的樣子我也很喜歡耶!
「嗯……是『電話號碼』吧?」
「怎麼回事啊,你怎麼突然想學手語呢?」
我兩手各伸出三根手指,往胸前碰了碰;我把加賀圓最後比的那個動作重複一遍給她看。
啊……我好像在哪支電視廣告上看過這個動作?是「電話」的手勢。
於是——
她大聲叫出來,並大把地抓住自己兩邊的長頭髮像歌舞伎一樣,頭部轉來轉去,我嚇到都快哭出來了,幸好我沒有哭出來——
「嗯?是啊,那是我小學時候就過世的阿姨。」
我比了比上面的字再指着自己的鼻子,她馬上了解我的意思猛點頭,她拿出一張活頁紙,開始在上面寫下她的名字。
我向她點了頭致意,她也點頭回應我。
「——咦?這裏有美少女耶……」
雖然透過窗戶並不能看得很清楚,不過,看得出來對面的教室已經笑成一團了。
雖然不是什麼自豪的事,但是我對於幫助他人,或者是對世間做些有益的事是一點興趣也沒有。
我用「謝謝」的手勢在三村的額頭上拍了一下,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然後又到了隔一天的第三節課。
這是我的假設,大概這扇窗戶的玻璃跟別的教室連接着,而且只有在十一點前那數十秒的時間而已。
我只能有效地利用這有限的時間,因此,不管是不是上課中,我一直凝視着那扇窗戶。
終於上在背景的影子到達一定濃度之後,原本映照在玻璃上的我,就會慢慢地置換成那個女孩子了。
——來了。
加賀圓眼我一樣一直看着這邊。我看着她,然後豎起事先準備好的紙貼在窗戶上。
TEL:090—※※※※—※※※※
大概經過半秒鐘,圓似乎瞭解我的意思。她看着我寫的紙,用手邊準備好的粗簽字筆把號碼抄在活頁紙上。
有時她會把臉湊在玻璃上,大概是因爲數字是相反的,所以不容易看得懂的關係吧!感覺她像是有點費神地抄完之後,這次爲了讓我閱讀,她開始寫下大大的電話號碼給我看。這就是她的電話號碼啊!
就在我剛抄完她寫出來的電話號碼時,時間也恰巧結束了。
我看見她的臉上露出笑意,邊在手背上碰了一下比出「謝謝」的手勢。很好,太好了。
等到上完那節課之後,我迫不及待試着撥那個電話號碼。搞不好對方還在上課,不過嘛,總會進入語音信箱還是什麼的吧。
可是——
『您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咦?
就算打不通,一般也是『您撥的號碼,現在收不到訊號,請稍後再撥』這類的響應啊!
我只好等到放學後再回家打打看囉,可是,結果還是一樣。
嗯……會是我抄錯號碼了嗎?
加賀圓就在這所學校裏。
「啊,說的也對。沒想到妳還挺聰明的嘛!」
只不過,是一九九九年的學生。
「會比手語,又有一點可愛,有這種女生嗎?」
放學後,我到教職員室,去找志村老師:
一看到她的時候,她就是比着「電話」的手勢,然後歪着頭手指輕輕貼在臉頰上。
(不行耶!)
「……有這麼個女生嗎?」
我比了個亂七八糟的手勢回答她:
又到了隔一天的第三節課。
我還在唸小學耶!講話還是個小孩模樣,穿着短褲跑來跑去呢!
……
「好痛……」
——我這裏是「幾年」嗎?嗯……
[你學校,在哪裏?的校名]
[恐怖大王,真的降臨了嗎?(豎:法國預言家:諾斯卓達瑪斯0;MichaelNostradamus,1503-1566)以古法文寫下千首預言式四行詩。在一首詩中他清楚寫下:「一九九九年七月,恐怖大王從天而降。」諾氏專家對此詩的解讀,都指向此乃諾氏所預見的世界末日。)1;
恐怖——噗!
我歪着頭,她也敲了敲自己的鼻子,面向這裏點了點頭。她的意思是「我也是」嗎……那這麼說,她跟我是同學校同年級囉?
我發呆了大約五秒鐘。
就算是抄我的,也沒這麼快吧——這麼說來,我們彼此是在剛剛同時寫下的囉?
我指着我自己的手錶,然後在她剛纔寫的「一九九九學年度」的旁邊用手指劃上旁線。
老師聽了之後,把放在書架上的通訊簿小冊子拿了出來:
[三年二班加賀圓
[東京都立清陵一高]
看到手勢的圓用手託着下巴開始陷入沉思。雖然很浪費時間,不過,我也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不知道手機的天線有沒有正常運作。
奇怪?
(這個……)
——咦?
——是曾經有過這件事!
嗯——怎麼會這樣呢?
……
「那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嘛!」
都立清陵一高
……
「唔……我們學校三年級的女生……」
算了啦,下次再問她好了。如果對方沒這個意思那就算了,我總不能太強求吧——雖然我是這麼想,但是,總覺得有點沮喪。
東京都立清陵第一高中]
因爲是其它班級的女學生,也不知道這個女生到底怎麼樣(再說,那個女孩看起來也不像是個很顯眼的女孩),於是我跟三村打聽了一下:
然後——
「喔,想起來啦!」
那個時候,她就已經在這間學校裏讀書了?
「加賀……?好像聽說過,又好像沒聽過……啊,對了。」
當我左思右想的時候,圓指了指手腕上的手錶,又把手指向我這邊,然後歪着頭。
「喔,妳知道啊?」
正當我沉浸在感慨之中的時候,圓振筆在活頁紙上寫着,表情顯得有些奇妙。
我稍稍噗嗤地笑了一下。
圓似乎很有把握的樣子向我點了點頭,接着豎起食指,指了指手腕上的手錶——今天時間就到此爲止了。
[你學校,在哪裏?]
嗯?問這麼區域性的問題……啊,如果能知道學校,就能查出地址,還可以多知道一點資訊,好!
加賀圓跟我一樣,是這所學校裏三年二班的學生。
……然後,加賀圓搖了搖頭,把剛剛寫的「在哪裏?」劃線塗掉,在下面加寫了幾個字。
(我也一樣。)
「怎麼可能!」
嗯——也就是說……
我回答:
「你要通訊簿做什麼?」
「啊,對了。她姓加賀,叫作加賀圓……妳認識嗎?」
爲了避免遺漏,我把其它學年的通訊簿也都找了一遍,但就是沒找到加賀圓這個名字。
——奇怪?「三年二班」就是我們班啊——咦……一九九九學年度」?
她在紙上寫了些字讓我看。
東京
「我嗎?」
「我家親戚中,有一個阿姨就姓加賀。」
我心裏想着先問她「手錶」是指什麼意思,但加賀不管窗戶是否已經連結上了,就用事先準備好的活頁紙貼在窗戶上給我看。
她是在指「手錶」?
3-2林田
「既然知道名字,那去查一下通訊簿不就得了嗎?」
我在手邊的筆記本上寫下:
一九九九學年度
——她是要我告訴她「這裏」的「時間」嗎?
接着,志村老師露出詫異的神色:
「老師,對不起,請問有在校生的通訊簿嗎?」
仔細想一想,這的確也不是不可能的吧!該怎麼說呢,應該說通常第一個反應就會先連想到這點吧。
接着,她用手指着我,再一次歪着頭。
「咦?啊……該不會是……」
——她最後的那個動作到底是表示什麼意思呢?我實在搞不清楚。不過,暫且不管了——原來如此啊,她是在這個學校的別間教室裏,因爲光的反射,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造成映照到這裏的現象。
她是在告訴我「時間到了」嗎?
——唔……「陵」的筆劃太多可能看不清楚。
一九九九年。那是上個世紀了。以年號來算的話,是平成十一年。
……六年前,那是什麼時候啊?
這麼想的我,在字的旁邊寫上拼音「SEIRYOU」,沒想到她也很快亮出——
還是指「時間」呢?
當我本能地將身體傾向她時,三村指着自己的鼻子:
看到我這個樣子,她慌張地收起活頁紙,把那張紙藏到其它紙下面,感覺就像是在說「剛剛,當我什麼也沒說」似的。對不起,我不經意地笑了,不好意思啦!
還是……她隨便寫了個電話號碼給我呢……應該不會吧,可是,她也沒有打電話給我……該不會是,她不喜歡我啊?
(打過電話了嗎?)
「很痛耶……真是的。」
我又打了她額頭兩下。
「咦……有吧……」
圓看了之後,雖然只露出一下下驚訝的表情,但好像馬上就明白狀況了。
2005年
「嗯?」
我雖然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不過,她是不是也在表示「電話打不通」的意思呢?
實在太神了,我們彼此進行着超越時空的通聯。
還記得小學的時候,當時學校老師比我還更在意這件事,我笑得要死。原來,加賀圓此時是活在那個時代啊!
嗯——
她再一次指了指身邊那張紙寫的「一九九九學年度」,接着指着自己的鼻子。
然後又寫了:
然俊,又到了隔天的第三節課。
想必圓在上次的連繫之後,已經預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了。可是,這對我來說,卻是個意外的打擊。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沒有啦,我只是想知道一個姓加賀的女生在哪個班級。」
三村撫摸着她的額頭:
我打了她額頭一下。
——啊?嗯……
就這樣,在那段日子裏,每當第三節課的上課時間一到,跟一九九九年的加賀圓溝通就成了我的例行公事。
順便說明,我們之間的對話基本上,都是用肢體語言和寫在紙上來表達的,也混雜了像以前比過的「電話號碼」還有「謝謝」,這些簡單的單字或是打招呼的手語。
比如說,每天一見面的時候,拳頭會舉到臉旁上下晃動,然後兩手的食指像是比「勾勾」的手勢成對彎曲成鉤形:這就是手語的「早安」。
我想問她——
(爲什麼要學手語?)
我這麼問她。
(沒什麼啦,只是興趣。)
她回答。
假日,她好像都會到手語社團去幫忙,將來想拿保育士還有手語翻譯的證照。哇……好厲害喔!
這些事就暫且不談了——
(宇多田光,還流行嗎?)
(嗯——我也不清楚最近怎麼樣。不過,前不久纔剛結婚。)
(騙人……)
像這些,
(AIBO好可愛喔!)
(現在進化成機器人了(咦!那是ASIMO,是不同公司的?啊!管他的。))
(哇——好像SF電影喔!)
或是……
(動物占卜,玩過嗎?)
(噗嗤!是曾經流行過這些啦……啊,抱歉。)
插圖110
有位老師臉上露出奇妙的表情如此說道:
——我現在有重要的事情,等一下再說啦!
另外,以校舍爲背景的學生集合照裏,卻始終找不到她的身影,而是用一張剪貼的半身照片浮貼着。
「她在那年暑假的時候過世了。」
既然這樣,那我們倒不如利用這種現象來做些有意義的事吧……
嗯——該說她了不起嗎……她還真是正直啊!我想,她將來應該會當義工還是什麼之類的吧(這算是偏見嗎?)。
——不對……不對!
(這不是違反規則!)
(注意!注意!有重要事情!)
「好……好痛……痛啊!」
「年輕人……」
「喔,加賀啊……有這麼個學生嗎……?」
——這可糟了。
接着,
(海邊!不行!)
就在這一瞬間,隔窗溝通的時間到了,只剩下身體扭曲的我映照在漆黑的窗戶玻璃上。
(……嗯……說的也是。)
「年輕人!要向前看!」
(可是,我們本來就不應該相遇見面的,太過堅持是不行的!電話會搭不上線,不也就是因爲這個原因。)
但是她直到現在,雖然在視野的彼端可以瞄到我,卻堅決當作沒看見。
「是啊,好像是在海里發生意外……」
因爲老師正在講關於「海邊意外事故」的事情,如果她有到海水浴場或是去臨海學校的計畫,得趕快阻止她纔行。
(唔……謝謝你。)
我看她好像陷入了沉思……
(姑且不論其它人……一旦在這裏跟妳停止聊天之後,那麼這一輩子再也不會有機會溝通了吧。)
加賀的表情有些緩和了:
哇,說的真對!
(我其實不應該知道太多未來的事情……再說上課聽講時,老是看着窗外也不太好吧.)
最後那個訊息……不知道有沒有確實傳達清楚讓她明白呢?
她下個月就會變成那樣囉……!
「……咦?」
「加賀……?」
加賀用很認真的表情這麼回答我:
接着——
咦——奇怪?
因爲上課中不能做太大的肢體動作,時間也很有限,即使不能完整表達複雜或較困難的事情,不過,在這樣的侷限之中思考着「明天要跟她聊些什麼呢?」倒也是很開心的事。
(今年海邊——)
平成十一學年度三年二班的那一頁中,確實找到了加賀圓的照片。她的身影,比透過微暗玻璃看的時候還要更加鮮明生動。
(嗯……我們以後不要再像這樣聊天了。)
「林田,怎麼了?」
就在教室裏大家哈哈笑成一團當中,志村老師細細的手腕就宛如妖怪賦予力量似的,死命地把我的頭硬扭向黑板的方向。
就在這個時候,
(喂——看我這裏啊,喂!)
我抓住志村老師想問關於她的事情。
我竭盡全力地把頭轉過去,拚命地做出大動作的手語,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拖着沉重的腳步,陷入思考當中。
(一定不會錯的。來,向前看吧!轉向前吧!)
(咦……爲什麼?)
(其它人不也一樣嗎?)
已經走到我背後的志村老師,拿起點名簿敲了我的頭。
不管怎樣,我跟她之間的連接點,一天之內就只有這短短數十秒隔着窗戶溝通的時間。
她很生氣的如此表達:
「對不起,請問這位同學在拍照當天感冒請假了嗎?」
「林田,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雖然是正確的言論——
「是在放暑假沒多久的時候……」
好像不記得了。
可是,這麼說來……
當我揮動雙手想說明時,加賀瞥見了我,但是卻揮了揮手錶示不要吵,然後面對黑板。
她這麼表示。
但是,我還是稍微猶豫了一下:
「啊……有什麼事嗎?」
其它沒事的老師像看熱鬧一樣湊過來。
就在隔天的第三節課——也就是上學期最後的課外輔導時間,我邊聽着志村老師在前面分發通知單的聲音,邊用力大幅度地揮動着雙手想引起加賀圓的注意。
……就這樣,我們停止了隔窗溝通這件事。
我在臉上夾了三支自動鉛筆,兩手拿着筆記本,像只章魚一樣不斷地用力誇張的搖擺想引起加賀的注意。可是,不知道她是不是以爲我「又在裝白癡了」?加賀始終面向對面。
「這個學生……已經那個了——」
今天放學後就要進入暑假了,我沒有別的方法可以聯絡上加賀。
可是,
事情變成這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對面並不是真正連結的空間,既然連聲音都無法傳遞,那就更不可能伸出手去拍她的肩膀。我現在能夠做的,就只有不斷地揮動着我的手,至少希望能讓她注意到我非比尋常的囂張氣勢。
咦……咦……咦——這麼說她是妖精囉!
……咦?
可是……話也不能這麼說啦!某一天——就在學期結業式的前一天的放學後,我到教職員室去借閱放在角落置物櫃裏的舊畢業生紀念冊,想對照一下加賀的樣子。或許可以找到她的地址吧,至少,也該去偷偷看一下她現在到底過得怎麼樣……我這樣,會不會像是什麼跟蹤狂啊,不過,我也想藉這個機會,確認一下是不是跟她有緣。
(那我把像是賽馬的號碼告訴妳,要是中獎了,就分我一半。)
「老師,我想請問一下有關加賀同學的事——」
可是,這樣也太不近人情了。
打招呼的時候,她總是笑咪咪,似乎並不討厭我,但有時候我想逗她笑時,她卻又一點都不配合,根本不看我這邊。或許就像她之前所說的一樣,「我們根本就無緣」。
(學校畢業之後還會繼續見面的朋友,本來就不是那麼多吧?現在分散在各個班級的人,這輩子也幾乎沒機會再說話了。)
我轉身看了志村老師之後,又轉回去面向窗戶企圖繼續引起加賀的注意。
「年輕人!要向前看!」
(話是沒錯啦——班上其它不怎麼來往的同學不再見面也就算了,可是,就這樣跟妳切斷連繫,實在很捨不得。)
之後,只要一到第三節課的十一點前,我們只在瞬間四目相對,無言的互相道「早安」之後,就各自看着黑板的方向。
可是,志村老師卻說他是三年前才調任到本校來的,所以之前的事他並不清楚。因此他幫我找來了蓄着鬍子的學級主任。
無論如何,我能做的,在剛剛課外輔導課的時間裏已盡力去做了。而結果,也不是現在就能知道。
都是閒聊這些有的沒的,我們一起度過這數十秒的時間。
(像這種事,前提是大家必須都在平等的機會下才公平啊!)
「啊……」
「啊,對了。就是她嘛……」
出現在窗戶裏的,是一九九九年上學期還沒有過世的加賀圓。那就應該不是地縛靈纔對。大概吧!
不要這樣!拜託!看我這裏!
在只剩下五到十秒左右的時間裏,我一定要告訴她「今年不要到海邊去」要不然她就——
一整列並排的藍底大頭照,就像是身分證照片似的拘謹的表情中,只有她的照片像是用快照貼上去的,露出自然的笑容。
於是……
這時,不知道是否被我這邊異常的景象給吸引,加賀終於從窗戶的對面轉過來望向我。
隔窗溝通究竟能不能夠改變未來呢?
老師,我知道這麼做是不對的!可是,現在可是非常時期啊——
——就在這個時候,
「……急死我了!」
但是……後來,我這麼想……
志村老師用奇怪的聲調這麼說着,並抓住我的頭跟雙手。
「她是個很用功的學生,還推甄上大學呢……」
咦,什麼……怎麼回事啊?
鬍子主任看了看紀念冊:
我這麼表示。
那就要等到新學期開學後,看加賀還會不會出現在那個座位上了。
可是,要是她不再出現的話……
當我想到此的時候——
滴哩哩哩……我的手機響了。
電話那頭傳來的,是寬額女三村祥惠。
「——咦,什麼……手語社團?」
我回問她……
『是啊!』
三村回答我。
『我跟我阿姨說「我們班上有人想學手語」之後,我阿姨說「一定要找你來」。』
「什麼?」
我用力且厭惡地回答。
我最不會應付義工或自治會這種人。該說會讓人喘不過氣來呢?還是會讓人熱到發暈呢?
「我纔不去咧!麻煩死了——再說妳阿姨,不是已經死了嗎?」
『你怎麼隨便咒人家親戚死啊!反正我都已經答應了,你好歹也露個臉吧。我在學校不是也教過你一些了嗎?』
——不知道是拜託我,還是硬要我領情,三村一直死纏着我,隔天是暑假的第一天,我只好參加那個社團了。
剛纔提到的這個社團,是在假日時借用公民館的會議室所進行的團體活動。
會議室入口處豎立的板子上寫着——
「Maimu」手語社人數:十人社長:加賀小姐
——打印的告示牌上,用透明膠帶貼着這樣的文字。
「而且,還是個大美女喔!」
……大她六歲的「小阿姨」?
「呃……?」
正當我們在走廊上拉拉扯扯的時候,入口的門打開了。
「什麼啊……人都已經來了還突然說要走。」
「啊……我沒告訴你吧?小阿姨雖然是我阿姨,不過很年輕喔!只比我大六歲而已。」
不由得被她的氣勢所壓倒的我鞠了個躬,就跑出去了。
「小阿姨,我帶我班上的同學來了!」
「小阿姨……?」
三村回過頭來對我這麼說,然後露出賊賊的笑容:
從會議室裏走出一位大約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
「唔……啊……你好?」
而且,長得很漂亮……同時,容貌還保留了少女時代的神韻。
就在我跑離三村大約十公尺左右的距離時,
「我看,我還是回去好了。」
「不是啦……突然叫我來,我心裏還沒準備好嘛……」
然後——
『電話,終於接通了。』
我回頭轉過身:
當我回過頭一看,「小阿姨」右手聽着電話,左手的食指彎成「勾勾」的形狀,正對着我微微笑着。
該怎麼說呢?就是一副很可靠的大人模樣。
「啥……爲什麼?」
「啊……搞什麼啊!林田!」
我有點恐慌的拿出手機接聽。
「啊……我……我……」
……加賀?
滴哩哩哩哩……我的手機響了。
沒化什麼妝,長長的頭髮綁成馬尾樣,穿着牛仔褲,打扮很隨便,可是不曉得是不是因爲很有內在涵養及端莊的氣質,給人一種素淨典雅的印象。
「你們怎麼了?歡迎光臨,請進!」
「妳別管,快放手啦!」
正當我詫異的時候,三村打開門探頭進入室內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