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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神仙

《某一天,炸彈從天而降》 · 古橋秀之 · 1.2萬 字

不過,就算是校長動不動就掛在嘴巴上說的:「我們學校裏的這個啊……那個呀……都是跟地方上一起共同走過長長曆史軌跡的喔……」但這些……其實跟我們都沒什麼太大的關係。因爲學生每三年就會替換,而老師也是每十年就會輪調,加上週圍的街景也都會逐漸改變,就連校舍也都已經改建過好幾次了。總之,我們學校當初的樣貌幾乎都已經不存在了。

其中只有一個地方例外,那就是從明治時代就已經蓋好的獨棟圖書館。

聽說,當初學校創建的時候,擁有這片土地的大地主爲了要將個人的藏書捐給學校,所以花錢蓋了這間別致的圖書館。之後,雖然歷經戰火的洗禮,學校校舍都被燒光了,聽說卻只有這間木造平房的圖書館幸運地躲過一劫。這間圖書館蓋得很堅固,雖然屋頂跟內部陳設已經大幅度翻修過好幾次了。但是,那圓周要一個人用雙手才環抱得起來的粗大黑柱,就算再過個一百、兩百年,大概也不會倒塌吧。

學校對於擁有這間古老的大建築物似乎很自豪,除了校歌的歌詞中有描述,地方媒體在介紹學校時也曾經多次報導。但事實上,對我們這些學生來說,根本就不會去關心這棟建築物。一整天下來,會穿越走廊去圖書館的學生沒幾個。

所以,每當晚放學、太陽西沉的時候,夕陽餘暉映照進圖書館,就會覺得空蕩蕩的館內突然變得一片沉寂。

而到今年年初爲止,就在那裏,曾經住着一個小神仙。

我在升國中二年級的那年春天,在圖書館靠裏面的地方找到一個神龕書架。

某次班會當天,我因爲感冒請假沒去學校……

「喂!蒲田,你被選爲圖書委員囉!」

我就這樣硬被推派成圖書委員,既然被選上了也沒什麼好生氣的,那就好好幹吧。於是我在隔天放學後,就到圖書館去參加第一次召開的例行會議。

連接着走廊的大門敞開着,微風徐徐吹過。

「唔……打擾了。」

接着我走進館內。學校在新生入學的第一週,進行新生訓練時會介紹環境,當時只是稍微看了一下圖書館的外觀而已,因爲從來沒有進來過,所以現在心裏有點緊張。

大約有五、六個教室那麼大的圖書館裏沒有任何人,服務檯也沒有人。我心想……我會不會太早來了,然後觀望着四周。

服務檯的周圍放着剛進貨的新書以及借閱歸還的書。窗戶邊大概是自習的地方吧,有幾張書桌和長桌子。在離書桌有點距離的地方,有一些按照類型的不同所分類區別的比較高的鋼製書櫃。到目前爲止,都跟一般的圖書館沒什麼兩樣,而在比較靠裏面的地方則顯得有些陰暗。

一開始,我以爲是燈光的關係纔有這種感覺,但走近一看,排列在書櫃上的書全是茶色的。變成茶色的老舊叢書、已經解體散落的精裝封面,以及用皺巴巴的和紙包着分不清楚到底是書還是什麼東西的物品,加上一打開可能就會散開的卷軸等……越往裏面走,感覺那些東西好像就越古老。已經露出木紋的舊書櫃裏塞滿這些古老藏書跟物品,看起來就像是舊書店倉庫之類的感覺。或許是心理作用吧,只有那一區塊的空氣沾滿了灰塵,給人一種陰鬱的印象。

(想必這就是大家不來圖書館的原因吧。)

我能體會大家的想法,但其實我並不討厭這種地方。小時候,我經常去爸爸鄉下的老家,那裏有個空氣中瀰漫着像是醃漬物腐壞味道的土砌倉庫,而我總是高興地在裏面探險。

就這樣,我把這裏堆棧成山的舊書當成是探索迷宮似的再往裏面走,我有些興奮地撥開這些書,一路從入口處走到最裏面,結果在那面牆上,發現了那個東西。

看起來那是個跟工藝課所做的作品一樣,小小且樣式簡單的書架——不過,我也不是很確定。這個書架差不多跟人一樣高,直接釘在牆壁上,還裝飾着像是過年時用稻草編成的小小裝飾繩,與其說是書架嘛……還比較像是……

真是傷腦筋啊,我好像被可怕的人纏上了。

「啊……嗯……容納。」

「那我就當書記。」

她的身高只有到我的腰際上下,猛一看,還以爲是幼兒園的小女生……但是,她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天真無邪,倒不如說是有點強悍的感覺,嘴巴噘得高高的,還穿着學校指定的水手製服(衣服顯得有點大)。

我看她那個樣子感覺很危險……

眼前這個小女生——圖蘇神,完全不理會我的暗示,開始把梯子打開。

「啊……那該不會就是所謂的速讀法吧——」

不對,雖然大家都很和善,不過,還是有很可怕的人。

從梯子方向傳來了聲音。

因爲是主祭人員,所以擔任祭祀神明的工作。

至於說,是負責祭祀什麼神的話,那就是祭祀圖書館的神明囉。

當我把手伸到書架上時,她卻瞪了我一眼。

「……其它的圖書委員還沒來喔。」

大家真是主動啊!這些人應該是不會任意推選感冒請假的人擔任什麼職務吧。可是,什麼是「彌宜」呢?

「那我當副委員長。」

「咦……?」

我對着她小小的背影這麼問,圖蘇神回過頭來:

不是,聲音是從更下方傳來的。扛着梯子的一個小小的女孩正抬頭看着我。

兼任圖書館管理的小松老師這麼反應着。這些學生應該就是其它各班的圖書委員吧。戴着眼鏡的女孩——是班上去年擔任圖書委員的同學,我記得她的名字……嗯……叫做星野——她看着我,輕輕揮手跟我打招呼。

「啊……對不起!對不起!」

「嗯……這個……妳不需要梯子嗎?」

我試着想要找些話題,可是她完全無視於我的存在。

『只限今晚的野蠻人』

小松老師鎮定地點了點頭:

當我拿着梯子搖搖晃晃地走過去時,圖蘇神已經坐到靠窗的長條書桌邊的位置上了,文庫本的書在她的眼前堆棧得像塔一樣高,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開始閱讀。

「喂!」

我有一點點緊張,心神不寧地看着周圍:

『紅心刺客』

這些都無所謂,那梯子要幹嗎?

聽到我這麼一說,圖蘇神拾起頭來一直瞪着我:

星野接着補充,嗯……不過,我想這應該跟埃及沒什麼關係吧。

我喀噠喀噠地把梯子放好之後,轉頭走回長桌邊,正想在離她有些距離的斜對面坐下來,結果她又把頭再度拾起來,用下巴指着她正對面的位置。

「不要隨便亂拿,這是我的書。」

所有的委員同學們都回答:「好。」

就在經過大約一個小時的閒聊之後,小松老師開始對大家說話了:

那些書的書名是……

圖書委員會的例行會議,與其說是開會嘛……應該更像是圍着小松老師所舉辦的茶會的感覺,氣氛非常融洽。有幾位同學今年雖然已經不擔任圖書委員了,但還是一起來參加。

我就這樣坐在她正對面的位置上。

『夜晚女夜晚情人的夜晚』

我就像個傻蛋一樣杵在那裏。

他們看到我——

因爲我們學校每一個年級只有兩班而已,所以,同年級的同學都會認識的。既然不是學妹,那當然就是高年級的學姊了,可是——

就這樣,大家很自然地把職務都自動填補上了。

「老師……?」

我用兩手一次夾起大約十本的書拿給她,圖蘇神用兩手抱起那些書大步地走了起來。

「咦……?」

「啊……好。」

「嗯……那麼,現在就來決定今年的幹部吧。除了彌宜以外,大家都可以挑選自己喜歡擔任的職務。」

「啊……要我幫妳拿嗎?妳要哪一本?」

——以下是小松老師的說明——

「全部。」

不知怎麼的……這個問題一直在我腦海裏困擾着我,總之先問問看吧。

哇……很恐怖耶!

「……那,妳是學姊囉?」

在那一瞬間我閃過了這個念頭,而圖蘇神則是一直盯着我的臉:

我老實地跟她道歉。我只要一遇到感覺像是長輩的人物,就會不由得謙恭地放低姿態:

「喔,好。」

——啪啦、啪啦、啪啦。

圖蘇神全神貫注在手中翻閱的書本上,以很快的速度翻閱着。雖然這些給小孩子看的書,字數應該不會很多,但是她閱讀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吧!

圖蘇神抬起頭來,用下巴指示着牆壁邊的櫃子。放打掃用具櫃子的旁邊,正好有一個梯子可以放進去的空隙。

她動了動下巴,像是向我示意要我跟過去。

圖蘇神還有那些文庫本,突然都消失不見蹤影了。

我站起來向大家點頭打招呼,太好了,剛剛的場面真是太尷尬了,想到這裏,我略爲瞄向對面的座位:

聽到我這麼問,原本還你來我往地討論事情的委員們突然都安靜了,同時往我這邊看。

插圖063

她應該是很有經驗的圖書委員吧。書桌的高度都已經跟她的胸口一樣高了,可見她的個子有多嬌小,她那樣子看起來很有架勢,就好像是這裏的主人或是老闆;反正就是一副很有威嚴的樣子。

戴着眼鏡的星野轉頭望向小松老師。

我隨便拿起一本翻了一下,像是少女漫畫畫風的兩位美男子依偎在一起,從書名看來,就像是女生喜歡看的戀愛小說。

而這個圖書館的神明,就是圖蘇神。

「咦?」

現在就只剩下那位圖蘇神不在座位上,這樣好嗎?因爲看她那副很神氣的樣子,應該是會擔任什麼職位吧?還是說……「彌宜」就是她所擔任的職稱呢?還是這是她的別名暱稱呢?

另外——

「咦?欽——好奇怪的姓氏喔!」

『愛上戀愛』——

「啊……好。」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聽到門口那邊有喧囂吵鬧的人聲傳過來。

『誘惑甜蜜罪孽的陷阱』

不過,因爲怎麼看都不像是供奉着神明的神龕,想必這個架子果然還是作爲書架使用的吧。可是,正當我想着這個書架怎麼會擺放在這裏的時候——

這麼說來,那個穿着水手服、個頭嬌小又神氣的女孩,就是住在這個圖書館裏的神明囉。

「誰是新生啊?」

這個女孩說完,便從我手上把書拿走。

「嗯……妳是……新生嗎?」

「嗯!」

「啊……大家好……」

有一位大約七十歲的老先生,加上學校的六個男女學生混雜着走進來。

所謂彌宜,大概就是像主祭或神社神宮的意思,漢字寫作「彌宜」;字好像滿難寫的。

……唔?

好了,暫且不說這些了。

「請問……原本坐在這個位置上的小學姊呢——?」

(神龕……?)

我們開始閒聊,彼此都展現了友善的態度,我心裏想着「對了,我以前也喜歡過這個女生」,不過該說我是單純呢,還是我只想着自己,我連人家的名字都快要忘記了。

「很抱歉——什麼都不是。」

『假面熱戀緋聞』

「我有內部的推薦,可以讓我當委員長嗎?」

「……咦?」

(哇!她生氣了?)

那個可怕的人,就是那個圖蘇神;她剛剛坐過的位置現在是空的了。但是,老師卻還是在這個空位前放了熱茶,還有零嘴餅乾的紙盤,所以,我想她應該還會回來吧……但是一直到茶都冷了,她還是沒有出現。而其它人對這件事也好像完全都不在意的樣子……真奇怪?

「那你就是今年的彌宜了。」

「我是圖蘇神!」

「在埃及神話裏,確實有叫圖蘇神的司書之神喔……」

『我的眼中只有你』

「嗯——」

原本應該要念作「圖書神」,但是因爲走音了,所以就變成了「圖蘇神」。小松老師這麼解釋着。

桌上有麻糯跟煎餅,還有熱呼呼的玄米茶。

不過,令人難以理解的是,原本應該是擺放牌位和供酒的架子上面,卻排放着一些封面看起來很新很光滑的文庫本新書。

「不會吧!」

我搔搔頭直覺地說出我的想法,但是,因爲小松老師和其它委員們都露出很認真的表情,所以我只好笑笑的表示認同了。

——然後,老師繼續往下說明——

圖蘇神基本上不會出現在有人出現的場合,每年只會出現在特定的某個人面前——換句話說,也就是隻會在彌宜的面前現身。

「喔……抱歉,那現身是要做什麼呢?」

之前她都一直在看書啊!

「神明當然是做神明該做的事情囉。」

小松老師說的話讓人似懂非懂:

「我們只要好好祭祀弛就可以了。」

「那……如果沒有好好祭祀呢?」

雖然我沒有任何自豪的意思,但我總是會把事情問清楚。

然後小松老師非常從容地說:

「那說不定弛就會出來搞怪一下。再怎麼說,祂畢竟都是神明嘛!」

「搞……搞怪……」

「祂會把書架上的書換來換去,還會把電燈弄壞,真的很可愛。」

老師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把書全都擺好,也是彌宜的職責喔。」

咦?

我一臉不情願的表情,

「聽好了,蒲田。」

『選擇妳不會後悔的路。』

「她那個人……你是指圖蘇神嗎?」

「像這種事情,最後到底會怎麼樣啊?」

放打掃用具的置物櫃那邊發出了聲音。

「唔……請喝茶。」

圖蘇神跟上次一樣還是走到靠窗的那個位置(那可能是她的專屬位置吧)坐下來開始看書,我到茶水問用熱水沖泡了玄米茶,並且跟買來存放的麻撂一起遞給她:

——我提不起勇氣向學長告白。

『船到橋頭自然直。』

氣氛突然間就變成這樣了,不過,是不是真的像他們所說的有什麼神明?說不定我是被他、們捉弄了呢?搞不好第一天我遇到的,根本就只是個嬌小的女生而已?

「她可是長得很可愛呢……」

「呵呵……」

圖蘇神用一隻手翻開文庫本,另一隻手伸向茶杯。

然後就把事情給忘了,但是這次我完全相信了。

「如果對有煩惱的人隨便亂寫的話,有可能會造成當事人自殺,所以,責任是很重大的。」

等到我已經習慣來值班(兼彌宜任務)的梅雨季節時,

「老師,你有見過她嗎?」

她看了上面的文字一眼,鼻子哼了一聲開口說道:

喀噠、喀噠!

「果然像是來求助神明似的,希望得到最好的答案。」

哇……真的是她耶!

——接着,她的眉毛有了更大的反應,圖蘇神把夾在書本里的書籤拿了起來,那是用淡色影印紙做成的紙箋,上面用紅色原子筆寫了一些字。

因爲,她就在我眼前真實地寫着字。

這個任務要擔任一年耶,好累人喔!

老師說得一副好像跟她很熟的樣子。

還是一樣很少有人來圖書館,就算是星期六坐了一整個下午,頂多也只有用兩隻手的手指就數得完的人會上門。我看過圖書館裏那些稀奇古怪的舊書,其實也不能算是什麼貨色齊全的豐富藏書啦!而如果要自修的話,大家可以選擇到校舍那邊乾淨的自習室去讀書。其實,有這間圖書館的存在是很奇怪的,來的人會這麼少也可想而知了。

唔,反正就成定局了。

「這怎麼可能?」

「就是啊,僅當一年的情人,讓人心情愉快的短暫約會……這可會是個美好的回憶喔,對吧!」

等到那些人走了之後,我再去看那個書架時,書架上總是又多了幾本新書。換句話說,這些不特定人數的女孩子們都會來輪流替換,幫忙把書帶來給圖蘇神看吧。

『勇於冒險碰運氣將會有好運。』

「哼……他只是乳臭未乾加上多了一些皺紋而已。」

然後在星期六放學後去圖書館,走到離門口剛好十三步的距離,最裏面的神龕書架那裏。

「我是圖蘇神。」

「反正閒着也是閒着!」

「還真的是適當應付耶!」

——就這樣,原本懸而未決的彌宜人選圓滿地(?)產生了,接下來就開始安排放學後負責還書的值班順序。

不過,對於類似這種沉重的問題,圖蘇神也是泰然自若地寫上:

要一邊捧着帶來的那本書一邊這麼說着,一個星期之後,那原本夾在書裏的書箋後面,就會出現像神諭一樣寫着一些詞句——就像是扶乩時寫下的批示一樣。

「是啊,人年紀大了,總覺得一、兩年很快就過去了,這該怎麼說呢?」

可是,爲什麼呢?

「……哈哈哈」

「啊……上次那些都看完了嗎?」

我在例行會議之後,這麼問小松老師:

「啊……還有這種事喔……」

她始終一臉似乎不怎麼有趣的表情,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有在看?不過,當我仔細看着她時,會發現有時候她的眉毛又會微微抽動一下,至少像是對書本的內容還有點反應。

那個週末,當我來到放學後空蕩無人的圖書館櫃檯準備值班時,我忍不住這麼想着——

「圖蘇神呀!圖蘇神!請給我一些詞句、一些建議或是一些批示吧!」

我不經意地脫口說出這句話。這時候,圖蘇神板起臉來不高興的說:

「嗯。」

「我很想再跟她見一面。」

——啪啦、啪啦、啪啦。

小松老師笑着點頭回應我:

「如果寫得太過恰到好處似乎也不太好吧。我想所謂的神明……就是要讓人覺得『或許是存在,又或許不是那麼具體地存在……』這樣是最好的吧。」

書架上的書跟上次一樣都是少女小說,不過,書名好像不一樣了。

我只不過是在她安靜看書的時候,坐在她對面的位子上閒閒沒事幹,說累嘛……也是挺累的啦!我呆呆看着外面運動社團的同學練習着,或是翻閱圖書館裏的書,等到厭煩了,不知不覺就觀察起圖蘇神的模樣。

我慌張地從櫃檯後面走出來,結果,我就變成她的梯子了;換句話說,我得幫她從書架上拿書下來給她。

圖蘇神還是跟之前一樣,用很快的速度翻閱著書。

圖蘇神用我拿給她的紅墨水筆(改作業用的那種),先在筆尖舔了一下,然後開始在書箋上振筆急書。那泉湧的文思與快速的揮筆簡直就是隻有神明(?)才辦得到。

內容大致如下:

聽說圖蘇神在某些女學生之間,可是非常有名的。

過了幾個星期後——

——我恨我父母,恨到想殺死他們。

……雖然她說只是適當響應,但那其中也有寫着不像只是適當響應的詞句。我也搞不清楚她到底是不是認真的。

「咦?」

我是那種不相信超自然現象的人,要是平常的話,我一定會說:

而這些屈指可數會到圖書館來的學生,大部分都是借新書回去看,會走到圖書館最裏面去的,一天也不過就那麼一、兩個人而已。此外,大部分都是女孩子。雖然感覺她們刻意很小心地不想讓人發現,但是,因爲來的人很少,我多少都會留意到這種情形。

「她那個人意外地對某些事情是很認真的,她一定也會仔細斟酌適當拿捏的。」

臉色泛紅的星野這麼說。啊……搞不好到時候被甩的是我呢!

纔怪!不管怎麼說,我一點都不覺得她有什麼可愛之處。

好像籤詩一樣喔,而且還寫得滿像一回事的——

「是啊!」

「小松這小夥子,說過這種話啊!」

「……對不起!」

老師看起來雖然有點年紀了,不過一說起玩笑話,還是會反映在句尾的語氣上。

首先,要準備一本文庫本的書,把自己煩惱的事跟想要知道的事寫在書箋上夾在書裏面。

——想變苗條。

我負責每個星期六的值班任務,放學後的值班時間會比較長。而且在其它平常的日子裏,小松老師或是不值班的人每天都會聚集到圖書館喝茶聊天,因爲只有星期六下午圖蘇神會出來,所以,好像就只有我必須一個人在圖書館裏值班。

插圖067

「那……你們從小就認識了嗎?」

「啊……是圖蘇神?」

那女孩轉過來看着我。

我一看,看到一個嬌小的女孩子好像正要拖出梯子。

「拿筆來。」

說完後,她就不講了。

『靠運動吧!』

老師遙望着遠方回答我:

「這種事情啊……還真是浪漫啊!」

「我只是適當響應而已。」

「不過,這種時候,可能稍微放開一點會比較好喔。」

戴眼鏡的星野一副羨慕的樣子:

我這麼一說,圖蘇神突然抬起頭來說道:

——不知道該選哪間學校?

「沒問題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難道,神明都很閒嗎?

——生理期都不來……

說是接待神明嘛,可是又不用一定要那樣的獻上祭祀酒,或是念祝禱文什麼的,也不用揮動用紙做的拂塵,只要幫忙倒茶或是做些雜事就可以了。

唔……船到橋頭自然直,話是沒錯啦……

於是我開口問道:

我直覺地這樣問她,結果她還是跟之前一樣瞪着我。

「嗯……他都已經是七十歲的老人了,應該不能叫他『小夥子』吧?」

小松老師邊笑邊這麼說着:

關於這點,我以前就聽戴眼鏡的星野說過——

後來,在下一次輪到我值班的時候,我就把這件事告訴圖蘇神。她翻閱著書說道:

——難道就不能喜歡女孩子嗎?

「祂雖然是個小神明,不過很浪漫喔!」

「他是六十年前的彌宜。」

……唔。

經過了這段時間的相處,我大約可以瞭解圖蘇神的情緒變化。總是一副不高興的表情是她本來的面目,當她真更高興的時候,可以從眉毛微妙的角度跟聲音的變化得知。其實,當我告訴她小松老師說的話時,她好像顯得有些高興。

「你們還真的認識很久耶!他看來一定會很長壽,如果好好活着,說不定會超過一百歲。」

一說到這裏,圖蘇神的眉毛直接降到「不高興」的位置。

「那傢伙,活不過今年了。」

「咦——怎麼突然這麼說?」

「陽壽已到。」

「……妳連這個都能知道啊?」

圖蘇神以直盯着我看的眼神代替回答。

「那……我的壽命呢?」

我誠惶誠恐的問着,圖蘇神只是轉過頭去面向窗外。

「大家都這樣消失而去了。」

她顯得很無趣地說着。

我看着她那不高興的側臉,稍微想了一下。

假設圖蘇神已經一百歲了,那麼在她看來,人類是多麼的靠不住啊,隨便吹一下就開始飄搖,接着就消失不見,感覺就像是煙一樣飄渺也說不定。

就算是擔任彌宜的人,也是每年都會更換不同的學生擔任,只要經過大約十年的歲月,人的臉就會長得不一樣了,百年之間,幾乎所有的人都會死去。

在同一幢建築物、同一個空間裏生活了百年,而周遭的一切,除了自己以外,都以飛快的速度變化着——

不知道她的心情是什麼樣的感覺?

我一邊這樣想着一邊盯着她看,她突然反過來瞪了我一眼。

寒風吹過來,實在是好冷。

圖蘇神雖然一直都是面無表情地翻閱著書,但每幾本書中,偶而也會有讓她高興地邊看邊揚起眉毛的作品。

新的圖書室雖然小但卻很乾淨,因爲離教室的距離變近,所以,前來借書的學生也比以前多了。

「蒲田,今天當班可真是辛苦你了。」

書櫃那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當我回頭一看,簡直就像是發生過大地震一樣,書架上所有的書一瞬間全都掉下來了。

——嘩啦!嘩啦!

小松老師幾十年的教師歲月,以及之後幾年半退休的日子裏都是來這裏——不對,他跟圖蘇神在小時候就認識了,所以,小松老師應該說這輩子的歲月都是來這間圖書館度過。

這個說法真是讓人太意外了。

是圖蘇神在作怪,真不知道她在不高興什麼?

來圖書館的人比以前多了,而會待在館內看書的人也比以前增加了。但是,每當完全沒有人在的時候,我仍然似乎可以感覺到有個小女孩在那裏……當我有這種感覺而轉頭過去看時,卻只剩下西斜的陽光照射在空無一人的圖書館內。

我想着要如何打發時間,就這樣閒混到太陽快下山……

那天剩下的時間,我一直忙着把書整理好放回書櫃。

等到開學之後,再去問小松老師就好了。

「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再回來?」

雖然圖書館被拆了,不過,圖書委員會的組織還是存在的,學校把空下來的教室改裝成圖書室,而把舊圖書館中的部分藏書移到這裏來,委員會還是持續運作着。而那些誰也不會去看的舊書之類的,因爲沒有什麼太大的價值,聽說全部都被處理掉了。

「嗯……是啊,看過幾本啦,滿有趣的喔!」

圖蘇神這麼回答。

我嘮叨着並且把掉落到地面的書放回去,小松老師看到之後也不知道在樂個什麼勁兒,開口說道:

星野在神龕書架的附近停下腳步:

當我目送老師的背影時……

「不用了。」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但是老師卻在寒假期間得了感冒,沒什麼痛苦地離開人世了。

因爲我聽到了那些奇怪的話,有好一段時間,我只要一見到小松老師,都會認爲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昏倒,或是在什麼時候突然死去,害我整天心頭怦怦亂跳緊張死了……

突然間——星野滿臉通紅地轉過頭來對我說:

(我的媽呀,又來了!)

「哎呀!」

我就這樣,納悶地過了一個寒假……不過嘛,圖蘇神那種難以捉摸的微妙情緒跟行徑,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

當我這麼說的時候——

「真是的,妳自己整理不就好了嗎?」

他終其一生沒有結婚,也沒有家人,他對圖蘇神的感覺或許就像是家人一樣;而對小松老師來說,這間圖書館也就像是自己固定必來的地方吧!搞不好,小松老師把這間舊圖書館當成是生命一樣,也以此支撐着自己也說不定。

但是,不管怎樣星野從來也沒有看過她的長相,其實也不需要這麼費心做到這種程度。

當我不由得回問她時,日光燈突然間又熄滅了,屋內一片昏暗,當我再次打開電燈時,圖蘇神已經完全不見蹤影了。

他這麼說,應該是在對圖蘇神打招呼吧。

儘管星野很陶醉於自己設定的浪漫幻想中,但是,真的是這樣嗎?

欽!妳這樣問我……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當我拿出梯子還有裝在頭上的手電筒(預防她作怪時用的),準備要更換日光燈管時,圖蘇神已經消失無蹤了。神仙還真是神出鬼沒啊!

「咦?」

說完後,我關上門窗熄燈回家了——真是的,什麼跟什麼嘛!

「我說她也實在是很會開玩笑耶!」

正當我在那邊自言自語碎碎唸的時候,圖蘇神正好抬起頭來盯着我看:

從原本連接圖書館入口,如今已經切斷的走廊附近開始,戴着眼鏡的星野同學邊走邊數着腳步:

「你這麼多嘴幹什麼!」

我跟星野把從舊圖書館回收回來的神龕書架,放在圖書室最裏面的牆壁上。

「——她呀,應該會喜歡這個作家的書吧。」

「請問……剩下的可以明天再收拾嗎?」

「哎,真是的!」

「……什麼嘛!」

「嗯……那當然,是很浪漫啦!」

「哇啊啊……」

她用那種表情看我,害我很不好意思。

因此……

這段對話就好像是我們做了個鳥巢,期待鳥兒飛回來的感覺。

星野把臉靠向櫃檯的小書架,寫着「☆no文庫」的金屬板,用螺絲鎖緊栓好的書架上,有星野私人所有的三十本左右的少女小說(順便說明,在櫃檯下還有三個瓦楞紙箱的書)。

圖蘇神就站在我身邊,感覺好像比平常還要生氣。

但是,掉到地上的書實在是太多了,到最後,圖書館閉館的時間都過了,太陽也下山了,學校都要關門了,我卻連一半都還沒有收拾完呢!

「喂!」

這時候我問她:

更令人驚訝的是,老師過世還不到一個月,就聽說學校決定要趕快把圖書館拆除掉。據說這件事情早在幾年前就已經有傳聞了。

我那個時候才知道,蓋這間圖書館的人就是小松老師的爺爺。因爲是捐贈的,所以不能算是老師的私人物件。姑且不論權利的問題,至少在老師還活着的時候不去拆毀它,事情好像就是這麼回事。

「咦……妳說什麼?」

——嘩啦嘩啦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嗯?」

「不知道耶……」

「嗯……」

我最後見到圖蘇神的時候,雖然她依舊還是板着一張臉,但卻不知怎麼的,似乎透露出短暫的落寞神情。

當我回頭看的時候,地上一本書都沒有,全都回到書櫃上了。我走近一看,書本全部都按照編號整齊的排列在書櫃上了。

我伸出手橫過星野的側臉指向其中的幾本書。

然後——

「今天還是沒有來嗎?」

「——十一、十二、十三。」

「不知道耶……」

然後把本週的新刊物放到神龕書架上,接着,我們兩個把原本準備給圖蘇神的茶點餅乾喫掉後,才鎖上圖書館的門回家。

當我這麼說之後,圖蘇神的臉色更難看了——

「原來如此啊……」

——之前,她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這麼客氣的話,突然有這麼大的轉變,反而讓我心裏一下子適應不過來。

收拾整理完拆除的廢棄材之後,這裏看起來一片寬廣,到了春天,就要建設成漂亮的視贖設備教室,到時候就可以看電影之類了。這倒是讓人有些期待。

話說回來……

嘩啦嘩啦地……一排書架上的舊書突然整個掉到地上了。

我問星野爲什麼這麼有心?星野告訴我:

當老師要回去的時候,還在門口對着裏面神龕書架的方向輕輕拿起帽子致意:

「好了,再見囉。」

說完,他就回家去了。

同時間,

「不知道祂去哪裏了?」

「一、二、三、四——」

——就這樣,我每個星期六還是會一個人到圖書館去值班。

小松老師隨口附和着,並回頭望向了圖書館裏面那個神夷書架。

「嗯。」

「那我們先放幾本書上去好不好?」

同時,砰地弄壞了所有的日光燈,室內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在這附近,曾經有小神仙喔!」

——我站在原來是圖書館的遺蹟位置上,這麼想着。

但事實上,一直到年底,小松老師都還是活蹦亂跳很健康的樣子。

我想,戀愛應該不是這種感覺吧。

「小松老師他……」

就在我忙着整理的時候,圖蘇神只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邊喝茶邊翻閱著書,偶爾還會瞄一眼看向我。不知道她發完脾氣之後是不是舒坦多了,看起來心情還不錯的樣子。

「你想想看,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不就太棒了嗎?」

「咦,蒲田,你都看這種書嗎?」

「咦……多嘴……啊……你是說小松老師會不會死的事情嗎?沒事的,老師不會爲了這一點小事生氣的啦!」

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有了這樣的習慣。

就在我寒假前去值班的時候,我跟小松老師一邊喝茶一邊聊到了這件事:

「辛苦你了。」

星野出現了,並且這樣問我。

「說不定老師他喜歡圖蘇神呢!」

「哇……好暗啊!」

「我想,就算……看不見,她也一定還是待在哪個看不見的地方吧。」

這話聽起來怎麼像是小松老師生前會說的語氣啊!

還是——

我下禁這麼想……

還是,圖蘇神有沒有可能再也不會出現了。

恐怕就是要那個略暗的圖書館及成堆的茶色舊書,纔會有小神仙的存在吧。不,或許就是這些東西釋放出來的空氣跟如此的氛圍,纔是小神仙的真正面貌也說不定。

雖然她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而且總是一副眉頭深鎖的表情,但在所謂的存在或飄渺不定這種模糊的感受上,我想,這點她跟人類應該沒有什麼不一樣。

——我不知道我的想法到底猜中了幾分,總之,我跟圖蘇神再也沒有見過面了。

我跟星野在星期六傍晚離開圖書室的時間越來越早,也漸漸地越來越少把新書放在書架上,等到過了大約三個半月之後,就根本不做這些事了。

所以,我跟圖書館裏小神仙邂逅的事情就到此告一段落。

後來,隨着新年度的到來,我也升上三年級。但是我又再度因爲感冒,而在開學期間沒辦法去上學,而被推選連任圖書委員。不過,這也沒什麼關係啦!

圖書委員的成員也幾乎都是老面孔,而星野被推舉爲新的委員長。

接下來——

等到剛升級時那種混亂的感覺逐漸平靜下來後,四月中旬突然有個人來到圖書室。

他是距離這幾丁目前的本地町公所的職員,雖說是町營的鄉土史博物館——但只是在公所的一個角落,擺着書櫃跟排列着展示櫃的地方。那個負責人是個年約四十多歲的叔叔。擔任委員長的星野因爲沒有特別的事情,所以就跟當時正在圖書室茶水間喝茶的我一起接待他。

接着,我們請問那個鄉土史博物館的叔叔來這裏有什麼事情——

「這個冬天,貴校送給我們許多貴重的舊書。」

「啊……是的,謝謝你們願意接收這些舊書,謝謝!」

這件事情,星野好像也是前幾天才知道,在舊圖書館拆除的時候,裏面的書並沒有被丟掉,而是捐給了町自治體。我想象那種誰都不會去看的書,拿去裝飾的話,會讓人覺得比較有「歷史」的感覺吧,說不定還可以增添公所的擺設風味。

他接着說:

「『幽靈』!」

——那些舊書搬進來之後,也不知道爲什麼,展示區附近的日光燈經常會無緣無故壞掉,或者是書架上排放書本的位置會稍微變動,在發生這些輕微的怪現象之後,終於有一個職員看到在那區的接待處坐着一個「幽靈」……當在整理那個不是很多民衆會去參觀的展示區,並且只剩下一個人的時候,「幽靈」就一定會出現。

「最近,嗯……有幽靈出現了。」

『請拿新書來奉納。』

接着,公所的叔叔越來越惶恐地說出以下的事情……

嗯——是嗎?

避免弄錯,我再次確認一下……

那位叔叔拚命地點頭說道:

然後——

我跟星野兩個人不由得對望一眼。

在那上面用紅筆寫着熟悉的筆跡——

那位叔叔一邊汗珠流個不停,一邊拿出一張短箋。

「請您先稍後一下。」

我們催促着還搞不清楚狀況、歪頭納悶的叔叔,一起走出學校。

「我知道我這樣很唐突,我想如果你們看了這個,應該就會知道那個……那個了……」

我跟星野同時站起來,不到五分鐘我們已經準備完畢了。

呃——也許是吧!

「啊……瞭解了。」

本來腳步急促地走在前面的星野,抱着沉重的紙袋轉過來望向我:

「啊……」

「好了,我們走吧。」

我把圖書館裏的神龕書架拆下來,星野拿了一個套着兩層的紙袋裝滿了那些書,我們各自拿起自己的隨身包包。

「還有……有一位七十多歲笑咪咪看起來很有教養的老爺爺。」

「咦……?」

「是……是啊!」

「而看到幽靈的那個人……其實……就是我。起先我以爲十之八九是我眼睛花了,但是爲了慎重起見……」

「……是喔!」

那位叔叔擦着汗,似乎有難言之隱~~~~

那位叔叔好像很怕那個「幽靈」,他拿着茶杯的那隻手不斷地顫抖着。

「看吧!很浪漫吧!」

「你說的那個幽靈是不是大約身高這麼高的小女孩啊?」

「承蒙貴校的捐贈,我們的展示資料才能這麼豐富,非常感謝!但是,接下來我所說的事情可能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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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某一天,炸彈從天而降 1

  1. 01插圖
  2. 02某一天,炸彈從天而降
  3. 03快快長大
  4. 04愛戀亡者之夜
  5. 05小神仙正在閱讀
  6. 06出席座位0號
  7. 07第三節課的加賀圓
  8. 08從前,炸彈從天而降
  9. 09後記

第二卷某一天,炸彈從天而降 短篇

  1. 01迴旋加速器迴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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