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謊言N友

《只有你聽到 CALLING YOU》 · 乙一 · 5508 字

1

通常放學後,我應該還在和班上的其他同學東拉西扯,但今天不同。我瞟了一眼牆上的鐘,猛地起身。

「到點了!先走了。」

你怎麼回事啊?

我向打聽的朋友解釋道:「我和女友約好了。」

你這傢伙,居然已經有女朋友了?

「嗯。她就讀於其他高中。我們約好一起回家。」

女友叫安藤夏。某天早晨,我在電車裏認識了她。

她一路衝進即將關門的車廂,校服的裙子卻被夾在了門縫裏。她動彈不得,就垂喪着臉,站在那兒。我正巧就站在她的旁邊,也顧不得電車還在行駛中,就使勁兒把自己的腳一點一點地擠到電車的門縫裏,硬是把門給撬開了。雖然被門縫夾到裙子的是她,可最後,被訓斥一番的反而是我,因爲車門被強行打開,所以觸發了報警裝置,導致整輛車都被迫停了下來。她倒好,一點事兒都沒有,一看見列車員走過來檢查情況,拔腿就跑。等我走出車站,才發現安藤夏還等在那兒。

「都是因爲我才……抱歉。」

「居然一個人就逃了!」

「你看上去好像有點不好惹的樣子,所以,我有點害怕。」

我把結識安藤夏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了班裏的同學,還透露了她的興趣愛好、喜歡的東西等。她喜歡彈吉他,我聽過幾次。有一次,她看到了一個迷路的孩子,就彎下腰安撫他,幫忙一起找他的媽媽。她還喜歡喫Mister Donuts0;11;的原味甜甜圈,還有紅豆麪包。

那要好好交往啊。

我走出教室,背後傳來了同學們的加油聲。一出校門,我絲毫不敢逗留,急匆匆地跑回家裏看動畫,是今天剛開播的新動畫。然後,打遊戲,看漫畫,上牀睡覺。怎麼可能和安藤見面,還聊天呢。我壓根就沒有女朋友。我撒謊了。

啊——怎麼辦。一不小心就脫口而出,我有女友。直接說自己就是想看新動畫,所以要早回家,不就行了嗎?唉,事到如今多想也無益,話都已經說出去了。沒想到,大家還真的相信了。從那天開始,我每天都忙着應對各種問題,生怕自己的謊話被揭穿。有人問我:「她還好嗎?」我不得不作答:「她加入了游泳部,好像社團活動還挺忙的。」還有人說:「讓我們見見你的女友嘛。」我就只能敷衍一下:「那天她有英語口語課,真沒空。」我還得假裝和安藤夏打電話、發短信給別人看,天天編造各種我和她之間發生的趣事兒,以防有人問起。日積月累,安藤夏的各種設定越來越多,比如她的成長經歷、生日、父母的職業、小時候的痛苦經歷、寵物的名字等。爲了避免遺忘,我不得不開始全都記下來。就這樣,我虛構出了一整個活靈活現的少女。爲了決定她住在哪兒,我探查了好多街道和小區,以便蒐集、準備資料,關於她家附近的環境、家裏的裝潢等。同學們絲毫沒有懷疑我的女友——安藤夏的存在。要是被揭穿,我就完蛋了,說不定會直接被排擠。我每一天都小心翼翼、謹言慎行,可還是被一個人看穿了。他就是池田。

2

池田是我的同班同學,因爲他老是一身臭汗,人送外號鼻涕蟲,特別招女生嫌棄。一眼看上去,他完全不像個能找到大學生女友的人,因此,班裏的男生總是向他投去崇拜的目光。

「直覺告訴我,你,在撒謊。安藤夏根本不存在,對吧?」

樓梯拐角處,池田指着我說道。

「被你發現了!去死吧!」

我假裝要直接把他從樓梯上推下去。他一邊反抗,一邊說道。

我在自己的房間裏,一邊擦着吉他,一邊說道。安藤夏跨坐在椅子上,壞笑起來。

「這是爲什麼呢?可能是因爲找到什麼竅門了吧。對了,之前你說要見誰,是池田吧?他和他女朋友怎麼樣了?」

「最近,我覺得自己吉他彈得越來越好了。你覺得呢?」

「我早知道了。是吹牛的。」

那天晚上,我揹着吉他出門。安藤夏好像覺得有些冷,往我身邊縮了縮。

安藤夏握着我的手。雙手瞬間被一片溫暖包圍。我祈望這一切都是真的,她是一個有血有肉、真實存在的人。鼻子一陣酸澀。

「那不是很浪漫嘛。」

池田一臉落寞,抬頭望着天空。

池田把他和忍羽舞認識的經過都一一記了下來,題爲《忍羽舞設定筆記》。他的哥哥是大學生,舉辦了一個聯誼活動,池田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了忍羽舞。他是爲了湊足人數才硬着頭皮參加的,因爲還是個高中生,所以只能喝飲料。忍羽舞眼力好,發現他完全不喝酒,就掐着他的脖子後頸,說「喝酒,快喝」,硬是給他灌了酒。之後,忍羽舞對他頗有好感,兩個人頻繁來往,交往至今。池田總是隨身帶着那本筆記本,可那天午休的時候,男生們在教室裏打鬧玩耍,一不小心推倒了他的桌子,於是他們就看到了掉出來的筆記本。「住手,快還給我!」他們無視池田,自顧自大聲唸了起來。

球場外,觀戰的人越來越多,連偶然路過的網球部成員也都駐足觀看二人的比賽。那傢伙是誰啊?是那個池田。同一個班上的,外號叫鼻涕蟲。很厲害啊,還打回去了。

「池田你還不是說自己的女友會打網球麼?那些打網球的事兒,聽起來毫無真實感可言。」

「是安藤勸我的,要和你和好。不好意思啊,你女友……」

我們互相挑刺對方的謊言女友,再一起努力斟酌細節。爲了安藤夏,我還特意去買了一把吉他,天天在家着了魔一般地練習。我想知道,練習吉他的時候,她在想些什麼。儘管我沒有女朋友,她壓根不存在,可我依然瞭解她的指尖劃過琴絃的感覺、她演奏出第一個音符的感覺。

「差不多吧。反正,我倆都騙了大家。一開始不過就是一個小小的謊話,後來,爲了圓那個謊,不得不繼續編造更多的東西。謊言就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事到如今,再也開不了口說出實話了。要是被大家知道我倆的女友都是編出來的,估計我們面前就只有自殺這一個選項了吧。」

「你的謊言女友還未成年,對吧。而你又完全不會彈吉他,所以,和吉他有關的故事聽上去都有點不太可信。」

「應該是半年前吧,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日子。」安藤夏靠在車廂旁,輕聲說道。

「那也沒關係,你們一定都會找到喜歡你們的人。」

「小舞什麼的,根本不存在哦。」

她死了。我差點沒有忍住脫口而出。事實上,《忍羽舞設定筆記》被撕得粉碎,被扔進爐子燒得一乾二淨了。

「是有一點啦。但是,我很想試試。」

「作曲也很厲害了。」

0;21; TSUTAYA:日本著名商店,售賣書籍、影音碟片,也提供租借服務。

那是安藤夏的夢想,是一個都不敢輕易說給別人聽的夢想。她還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我。但我卻知道了她的夢想,因爲她是我一手捏造的。

3

「當然。」

隨後,我們二人便坐車回家。

不對,她沒有說。她壓根不存在。

瞬間,那一羣人都停下了腳步,回頭望向我。池田也停了下來,一臉難以置信,震驚地盯着我。

我的手指劃過琴絃,琴聲隨即流淌而出。我伴着節奏,開始唱了起來。歌詞很俗套,但內容和情感卻是由心而生,希望有人可以看到,任何人都好,身在孤寂陰影裏的我。一開始,安藤夏緊張地望着我,人們慢慢地圍攏過來後,她看上去安心了不少。我也不再感到害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演奏和歌唱之中,全然不顧邊彈邊唱的難度。一曲終了,人們都鼓起了掌。安藤夏欣慰地點了點頭。就在下一首歌即將開始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她從人羣裏消失了。我急忙放下琴,撥開人羣,一邊喊着她的名字,一邊像無頭蒼蠅似的在整個車站前面四處搜尋她的身影。她徹底不見了。我暗自發誓,這一生都不會忘記她,不會忘記那雙手——曾在我茫然落魄、彷徨無助、以爲自己只能這樣沉沒直至消失時,緊緊握住我的那雙手。

池田突然放聲哭了起來,我實在不忍,就轉過臉,抬起頭。步行街的天空還是和昨天一樣,泛着淡淡的桃粉色。

0;11; Mister Donuts:又名美仕唐納滋,來自美國的甜甜圈連鎖店,成立於1956年。1971年,日本樂清(Duskin)公司將其引進,並取得獨立經銷權,日本也由此成了該公司全球最主要的市場。目前,Mister Donuts是日本最大的甜甜圈連鎖店之一。

「你們一起聊了幾句吧。她打扮得很時髦呢。」

「你應該和池田聊聊,」安藤夏說道,「看你的臉色就知道,你們是吵架了吧?還是要和好哦,畢竟他是你最好的朋友,沒錯吧?」

「忍羽舞?」

第二天,就在學校裏,池田的謊言被拆穿了。

「實際上,是他拜託我,非要我說曾經見過他的女友。如果我不答應,他就不給我看他收集的歷年考試真題。所以……」

「那個時候真的好尷尬。」

「……加油!我就在旁邊看着。」

「是有這個可能,生活變得像地獄一般。不過,沒事兒。」

忍羽舞是假的。這一新聞瞬間傳遍全班。他的筆記本,不但在全班同學面前被完全公開,還被複印了好幾份,傳到了其他班級。大家肆意妄爲,直接在搶來的筆記本上繼續編造各種不堪的忍羽舞設定,藉此嘲弄池田。全班男男女女都在侮辱他的戀人忍羽舞。之前,班上的同學但凡聽說他有個大學生女友,都會對他另眼相看;現在他們開始集體無視池田。趁老師不注意,他們就拿橡皮扔他,暗地裏對他評頭論足。我也儘量避免在教室裏和他說話,儘可能地躲着他。儘管我時常能感覺到他向我投來的求助目光,可我實在害怕自己會被殃及。

「那傢伙,把爐子裏剩下來的紙灰全都撒到海里了……」

「你記住我寫的歌詞了嗎?」

正值下班高峯,車站前面人聲鼎沸。電腦城外掛着的巨大的霓虹燈閃爍着,將一旁等待出租車的行人都染成了五顏六色的。

4

「你們夠了吧。」我大聲呵斥道。

「我從沒打算曝光你和安藤的事情。如果你擔心的話……」

「你的裙子被夾在門裏了。」

某天,我和池田來到了鄰鎮上的水庫。他經常和忍羽舞開車去那兒兜風。「沒錯沒錯,她總是在這兒深呼吸,就像這樣。」

「你最近好像沒什麼精神呢。發生什麼事情了嗎?我的甜甜圈還沒喫,給你吧。」

安藤夏露出了害羞的笑容,看向窗外。電車「嗖」的一聲開過大橋。天空在夕陽照射下泛出淡淡的桃粉色。她的身影映在車窗上。

「……都是我的幻想而已。」我深深地低下了頭。「對不起,原諒我,你不是真的。我們都很想有個女朋友,人人都想,可大家都找不到。這纔是我,我就是這樣的人。一生都不可能有女朋友,我和女生說話時根本不敢看對方,心臟狂跳個不停,好像快要爆炸,一句話也憋不出來,恨不得直接鑽到地底下。那樣子的我不可能找得到女朋友。所以我才編了一個女友出來。」

「真是沒想到,池田的戀人也是假的啊……」

我和池田二人開始爲對方打起了掩護,防止被拆穿,甚至特地撒謊,說已經見過彼此的女友了。 「小舞馬上就要給我打電話了。」說完,池田從衆人面前走過,在角落裏假裝和女友打起了電話。

謊言女友,似乎是「編造出來的女友」的意思。聽說池田的女友是個大學生,叫忍羽舞,他一直叫她小舞。好像每個週末,忍羽舞都會開着車和他去海邊兜風。她還打扮得特別時髦,帶着池田出入各種高級餐廳,教他用餐禮儀。

號啕大哭那日之後過了一年,池田迎來了第一個女朋友。那天,池田走在網球場邊,班裏一個男生叫住了他。那個人總是戲弄池田,他還是網球部的成員,聽說運動神經特別發達,曾拿下校網球比賽的冠軍,在區級比賽上他也有過不俗的表現。那天,他硬是塞給池田一個球拍,說得好聽是要他下場給自己當陪練,其實就是閒得慌故意要讓池田難堪。池田萬分不情願地走向場地,可沒想到,他居然接下了對方的發球。

「在那麼多人面前唱歌?不覺得難爲情嗎?」

「對了,車站前面,不是經常有那種自彈自唱的人嗎?我也好想試試啊。」在TSUTAYA0;21;挑DVD的時候,安藤夏輕聲說道。

我向全班解釋爲什麼我曾自稱見過忍羽舞。我憂心忡忡,池田會不會也泄露我的祕密?就算真的那樣也沒辦法。可他始終都沒有開口,默默幫我保守着安藤夏的祕密。

我撥了一下琴絃,琴聲逐漸消失。安藤夏仍閉着雙眼,似乎還沉浸在音樂裏,好一會纔開口說道。

放學後,大家正準備回家,教室裏打鬧聲一片。池田剛要離開,班裏那幾個很受歡迎的女生就攔住了他,直接伸手把他的書包打落在地,還捻着自己碰過池田皮膚的手指,滿臉嫌棄。她們和另外幾個人都斜眼盯着池田,一通謾罵。「你好惡心,別給我來學校了,不是有妄想症麼,就給我在家裏當個死宅唄。」池田看上去很是懊喪,卻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哪裏都找不回我的女友了。她已經灰飛煙滅了。我把爐子裏的紙灰收集起來,撒到海里了。聽上去很蠢吧。」

安藤夏又開口說道。不對不對,她沒有說。我就一個人坐在甜甜圈店裏。對面的椅子上空無一人。

隨即,一絲落寞劃過她的雙眼。

「可那傢伙,原先總讓人覺得臭燻燻的。」

「等一下等一下,我沒告訴其他人。其實我也是啦,所以纔有這個感覺。我的女朋友小舞其實是謊言女友。」

衆目睽睽之下,我和池田昂首闊步地走出了校門。在步行街上,我們聊道:「真的沒關係嗎?從明天開始,你可能就會落得跟我一樣的下場。」

我喫驚地望向她。她看上去一臉「我都明白」的樣子。她並沒有馬上消失。但此時我們彼此心裏都已清楚,總有一天,我們會說再見。

「我編了一首新的曲子,要不要聽聽看?」安藤夏說道。

那個人本以爲可以輕而易舉地打贏池田,現在也逐漸認真起來了。最後的一記高壓球不幸出界,池田遺憾地輸了比賽。但是,現場再也沒有人看不起他了,網球場上,掌聲此起彼伏。池田大汗淋漓,茫然地望着周圍的人。也就是那一天,有個女生偶然路過看到了比賽,之後她逐漸和池田熟絡起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池田的手上出現了水泡。他的女友忍羽舞從小打網球,中學時期一直是網球部的王牌,非常出名。所以,爲了體會她一路走來的心路歷程,池田一直都非常努力地練習網球。

安藤夏有些喫驚,可還是笑臉盈盈、滿是憐愛地說道:「你已經很努力了。」

「池田,我們走。」

背地裏被女生嘲笑的池田,此刻,就站在水庫旁的那片空地上,一個人反反覆覆地深呼吸。一開始,他的眼裏還閃爍着光芒,炯炯有神,話也說個不停。可漸漸地,他沉默了下來。我們二人都沒有說話,就那樣坐在水泥臺階上。水面如同鏡子一般平靜。池田突然開口,喃喃自語。

從那之後,我和池田一直都是摯友,高中畢業後還一直保持着聯繫。即使已經成年,我們還是會經常聊起當年的那些蠢事,互相調侃。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只有你聽到 CALLING YOU 全一冊

  1. 01作品相關
  2. 02只有你聽到
  3. 03
  4. 04騎士NK君
  5. 05花之歌
  6. 06謊言N友正在閱讀
  7. 07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