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歌
《只有你聽到 CALLING YOU》 · 乙一 · 2.8萬 字
引子
一閉上眼,我就會想起火車發生意外那一晚的情景。那是一次讓很多人喪命的火車事故,車廂裏地獄一般的情景在我眼前揮之不去,我的耳邊依然縈繞着那一聲聲哀號和母親呼喊孩子名字的聲音。我在擠壓變形的座位裏目睹了這一幕,車廂內餘煙瀰漫,藍色月光從玻璃裂縫中照射進來,一隻小孩的小腳從座位縫隙間直直朝上伸了出來,那小腳竟是如此的蒼白。
我所受的傷很快就被治好了,只是不曉得留在心裏的創傷是否可以治癒。很多從火車事故中僥倖活下來的人都被送到綜合醫院接受治療,但我卻進了這家醫院。
醫院是一座巨大的靈柩,死屍在裏面起死回生。病房是一個木造的長方體盒子,恍如一間冷冷清清的囚室。抽屜裏放有體溫計,用來定時測量體溫,懸吊在天花板上的電燈非常暗淡,風颳得木窗震動,薄冰般的玻璃發出細細的聲響。整個房間十分悽清、寂靜。
我躺在牀上仰望天花板,那裏聚集了多少人灰暗的目光,那發黑的木頭紋理,是被陷入絕望的病人的眼神灼黑的吧!是被那旋渦般翻滾的憤怒、詛咒和痛苦燒焦後留下的痕跡吧!病房的空氣因悲傷和眼淚而變得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嗅到了死亡的氣味。
偶遇少女的那個早晨,我的精神狀態依然非常差。住院一個星期,車禍留下的傷痕還深深留在我的心上,讓我痛苦不已。可誰又料得到,後來我會愛上那個少女呢?不,在那個早晨,稱呼她爲「少女」或許還不合適……
1
我在被窩裏醒來,睜開眼,因噩夢而冒出的冷汗已溼透全身。我的手腳僵硬,手指像是要抓緊什麼東西那樣動彈不得。寂靜籠罩着整間病房,耳中能聽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聲。我用手撐起上半身,壓得牀嘎吱嘎吱地響。我環顧四周,同房的兩個病人酣睡未醒。
微亮的天空中,朝陽柔和的光線穿透霧面玻璃斜射進來。我將窗戶半開,看見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樹葉。
圍成四邊形的木窗框,容易讓人聯想到畫框。縱使走到室外,站在朝氣蓬勃的大自然中,我的內心也感受不到太陽的存在。困在病牀上的心靈不曉得黎明的到來,只能在黑暗中備受煎熬。窗外那真實的陽光,是我雙手所不能觸及的。
腳踏到地上時,我感覺到一股來自地板的寒氣。因爲想要洗把臉,所以我穿着拖鞋走出病房,用洗手間的水洗掉臉上的汗珠,看着鏡子裏自己那張可怕的臉。
我討厭病房那個空間,所以猶豫着要不要馬上回去。
我決定去醫院後面的森林裏走走,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會有這個念頭,或許是因爲洗手間的鏡子映出了窗外廣闊蒼鬱的雜木林。遠遠看去,那裏好像鮮有人跡,而我要找的就是這種地方。
在此之前,我沒有去過後面的森林。穿着睡衣的我走近雜木林,發現那裏有一條只容一個人通行的陰暗小路,不知延伸向什麼地方。
我踏上小路,往前走了一會兒。兩旁的樹木盤根錯節,路面上的黑色土壤光滑得好像被人踏平了一樣。不過,樹根都爬到地面上來,所以道路凹凸不平,走在上面隨時都有可能被絆倒,但我還是繼續往前。
發現那裏的時候,我正稍稍感到疲勞。順着小路緩緩向左轉,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空地出現了,之前在小路上感受到的壓迫感馬上消失了。
雜木林裏有個接近圓形的廣場,在它的中心,一棵巨大的樹拔地而起,跟其他樹相比顯得十分巍峨挺拔。那粗大的樹幹、長長的樹枝,是普通的樹無法比擬的。不過,這棵樹沒有葉子,只是一棵乾枯的大樹,樹皮白得像石頭,粗壯的樹根像是想要抓緊大地般往外延伸。這裏之所以空曠,想必是由於其他樹木都被這棵大樹的氣勢壓倒,無法接近吧!
我在一根兩臂才能環抱住的樹根上坐了下來。抬頭仰望,這棵巨大的樹好像要用枝幹侵佔天空一樣,努力地向上伸長那粗大的臂膀。
我閉上眼睛沉思了一會兒,突然想起愛人冰冷的手指,瞬間,我無法呼吸。
突然傳來腳步聲,一個護士正從這條小路經過,我們不曾見過面,所以她也只是點點頭就走開了。她很驚訝地看着我,大概是因爲這地方很少有病人來吧!除了特殊狀況的病人以外,這家醫院鼓勵病人做有限度的散步,因此,只要是在醫院允許的範圍內都可以自由走動。不過,也不時有人違規走遠,入夜未歸,這時醫生們只好向警方求助,搜索病人的行蹤,因此常造成騷動。所以也有些情況特殊的病人,只要一離開住院大樓,醫護人員就會加以阻止。
正當我站起來準備回病房的時候,我在黑黢黢的地面上發現了一個綠色的點——一棵奇怪的植物,就長在樹根部位。
中川似乎不太感興趣,又看起書來。春樹看看門口又看看天花板,到處尋找歌聲的來源。
「我想去後面的庭園走走。」
春樹撓着好幾天沒洗過的頭,走了出去。
我舉起手打斷里美的話,額上滲着汗珠,身體微微地顫抖。里美換作一副擔心我的樣子。這時,我想起了母親。
春樹說着就下了牀。春樹的臉上有一道疤,是前幾天跟護士吵架時留下的。不久前,醫院的空地裏多了一對貓母子,春樹很喜歡它們,還把飯菜全都餵給貓媽媽和貓兒子喫。可是,醫生抓走了這對和睦的貓母子,可能認爲它們會對病人造成不良影響吧!春樹就是因爲這件事情和醫生護士吵了起來。
之後的三年我都沒有回家。終於到了今天,就剩下了我一個人。我愛的人在火車意外事故中遇難了。
也許大家都覺得不安,寂靜的病房讓各自的悲傷陣陣洶湧襲來。沉默的噪音慢慢地侵蝕每顆心,鼓膜開始陣痛,腦中積壓的煩惱漸漸變得沉重,心無法平靜下來。春樹有時會無緣無故地敲打牆壁,即使護士警告也不停手,不過我理解那種在無聲無息的盒子裏無法動彈的心情。病房實在讓人覺得呼吸困難,胸口悶得發慌。
不一會兒,花已經完全打開了,花瓣中心出現了一個少女的腦袋,只有手指尖大小,頸部和後腦勺則埋在花瓣裏。
最反對我們的是母親。
「嗯。」
我受不了和中川兩個人待在病房裏,決定出去。
現在要我自殺,我一點也不會猶豫,甚至還想立刻就行動。回過神來,我才發覺剛纔自己抓破了臉皮,還拔掉了幾根頭髮。每一次出現這樣的情況,護士都會過來強按住我,給我注射透明液體,讓我的心跳慢下來。
我仔細想象上吊那瞬間的情景。那種身體懸吊、腳下踩空的狀態,自己在人生中曾經歷過多少次呢?我以前曾經跳入大海,海比想象的還深,腳碰不着海底。那種踏不到地面的驚慌失措和焦急,在上吊之後也能感受得到吧!
「你覺得我看起來氣色不錯嗎?」
我問他有沒有花盆,老人那張被曬黑的皺巴巴的臉上浮現出笑容,從病房旁的小房間裏拿出一個花盆。那個花盆是茶紅色的,是用兩隻手就可以圍住的大小。
我是這麼想的——
中川經常和自己喜歡的護士聊天,所以很清楚醫院裏的大小事情。
第二天,有朋友來探望我,那是與我有十年交情的里美,之前已經來過幾次。
回到病房的時候,小花一直很安靜,在窗邊曬了曬陽光,它彷彿又想起了唱歌的事。它開始哼唱的時候,起初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但不一會兒,歌聲就在整個房間縈繞起來。
鄰牀在嘎吱嘎吱地作響,是春樹起牀了。
這幾年來,我從不直接跟父母往來,因爲我當初義無反顧地離開了他們,所以現在總是得通過第三人來互傳消息。
我說是啊!中川點點頭,好像很理解我的做法。
該說話的時候我們還是會說,不過絕對沒有那種彼此接納的氣氛。春樹年紀輕輕的,粗俗有時在所難免,中川則剛好相反。我們三人都用相互觀察的眼神來看待對方,對話因此變得很空洞。
「我會爲你找結婚對象,那樣的人就不要來往了。」母親就在我的愛人面前對我這麼說,「再說,家境不明的人,對我們沒什麼好處吧!」
我順着昨天走過的小路前進,天空萬里無雲,陽光明媚,兩旁的樹木爲我遮擋了太陽的光線,還將微風一併擋住,讓我絲毫不覺得自己是在戶外步行,倒像在昏暗的夢境中前行似的。不過這樣也不壞,兩旁彎曲扭結的小樹營造出一片自然的靜謐。同樣是安靜的環境,這裏卻跟病房迥然不同,大概是因爲這裏沒有沾上患者內心的陰暗情緒吧!
一定是有人鑽進花蕾裏,在哼唱着……
我家也算是名門世家,傭人有好幾個,里美就是其中之一,她從小就在我家工作。在當時,我常和同齡的少男少女一起玩,不過也有不少小孩對我說過一些嘲弄的話,畢竟當時男女一起玩的情景還很少見。因爲陪我一起釣魚、抓小蟲,那時候里美曬得很黑。現在,里美的皮膚變白了,臉也變漂亮了。
半躺在牀上的中川問我,嘴裏同時吐出雪茄的白霧。大概是吸菸的緣故,中川的聲音十分嘶啞。
「我去尿尿。」
也許是心理作用,我覺得那聲音很像少女的呻吟聲,就像我昨天離開這裏時聽到的那種聲音。不對,它雖然很像呻吟聲,但實際上不是,那聲音抑揚頓挫,像是哼唱聲。
然後我們兩人就陷入一片沉默。不久,里美打破沉默,不過卻是一副難以啓齒的樣子:
「去散步嗎?」
「可以讓我說說這三年來家裏所發生的事嗎?」
我抱着花盆回到病房,兩位病友都在,剛開始兩人好像沒注意到我帶回來的花盆,我猶豫着該不該告訴那二人這件事情。也許那二人會覺得這奇妙的花很恐怖,或許還會搶走它。
我覺得那些話語都是在責難我。生你、養你,最後你卻做出如此不孝的行爲——母親這麼寫着。因爲你不聽父母的話、太過任性,纔會落得今天的下場——雙親在信中哭訴。你做了這樣的事,讓我們無顏面對世人,更讓家門蒙羞——明明信上沒有明確這麼寫,可是我總覺得字裏行間流露的都是這個意思。
兩人用懷疑的眼神看着我。
不,或許是我得了被害妄想症。我大叫時,醫生就會跟我說:冷靜點,你就只會往壞處想。
愛人悲傷的表情至今仍歷歷在目。第二天,我們就私奔了。之後的三年,我們雖然偷偷摸摸地生活着,卻很幸福,直到這次的火車意外發生。
走過蜿蜒的小路,來到大樹這裏,我一屁股坐在白色的粗大樹根上,好一陣子一動也不動。四周沒有蟲鳴,只有在踩踏地面枯葉時,纔會發出一些乾澀摩擦聲。雙腳立定不動的時候,會覺得心靈很靜謐,像是自己已經消失了一樣。
這麼一想,我就覺得還是趁現在把花移植到別處爲好。我不知道這種奇怪的花之後會變成怎樣,或許也沒必要想這個問題,不過,既然我發現了花會唱歌這麼罕有的奇事,就再也不能坐視不管。我也沒想過,把這朵花移植到花盆後,要怎麼去照顧它,我只是覺得,要是它被其他人無情地摘掉,那樣也太不幸了。
我跟相愛的人結婚並非大家所願。在我看來,整個世界都在否定我們。
比起普通的植物,這一株花苗倒是很少見,因爲在花瓣疊合處,有像黑色細絲般的東西隨微風輕輕搖擺着。我彎下腰,用指腹輕輕托起它,花蕾細膩的觸感停留在了我的指腹上。這細絲看起來像人的頭髮,但我想這是不可能的,便苦笑了一下。
這一天晚上,周圍的人都睡了,月光從窗戶透射進來。
花蕾微微動了一下。這是一朵小花,花蕾也不過手指尖大小而已,感覺並不是因風搖曳。花蕾裏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因爲我發現,那閉合的白色花瓣上有微微變化的光影。
「是雜木林那一帶嗎?」
我連呼吸都忘了,撐起上半身湊近去看,少女雪白而光滑的額頭最先映入眼簾,她緊閉雙眼,低着頭。原來從花瓣間伸出來的就是頭髮,現在它就垂掛在盛開的花瓣邊緣上,就少女的腦袋大小而言,頭髮顯得很長。
我的老家離醫院很遠,坐車得花一個晚上,因此爸媽留在家裏,每隔幾天就派里美來看我。
我驚訝地回過頭,卻什麼也沒有發現,只有那棵巨大的樹在小路旁佇立着。
聽到樓下有護士的腳步聲,我裝作入睡,腳踏地板的聲音由遠而近,在門口停下來。門開了,護士手提照明燈往室內照了照,確認沒什麼異常情況後,腳步聲就遠去了。之後,四周靜如深海。
病房裏並排放着三張病牀,窗邊的這張就是我的靈柩。從這裏往外看時,我想着死。住院以來,我每一天都在想,想在大限來臨之前了結自己,甚至覺得任何時候我都可以去死。
「是要種花嗎?」
母親現在一定在得意地嘲笑我,嘲笑我倔強硬來。不僅是母親,父親和其他親戚也都會這麼想。他們一定會指責我做的每件事情,再訓斥我說:要是你老老實實待在家裏,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嗎?
「剛剛好,謝謝了。」
他問我種什麼花,我答不上來。我捧着花盆,恭敬地低了低頭致意,就返回後頭庭園的小路。
我無意識地往下看,發現了昨天看到的那朵花,花蕾圓實地鼓着,彷彿馬上就要盛開了。花瓣疊合處還是有毛髮似的東西垂掛着,似乎比昨天還多了些。
雖然這是一株離奇的植物,但我沒認真看個究竟就離去了。遠離大樹時,背後卻傳來奇妙的聲音,宛如人從睡夢中醒來時發出的呻吟。
里美訴說着我離家出走後的點滴,說的都是大家如何擔心我,可是我耳中聽到的淨是潛藏在話語裏的渾濁私心,而非純粹的關心。人們對於家中唯一繼承人突然失蹤這件事情的反應、父母親的憤怒以及迴避態度,還有外人的嘲笑……雖然里美絕口不提那些閒言碎語,但是我卻感覺到了所有人對我的輕蔑眼神。
我側身看着窗臺上的小花,躺着的時候,就得仰起頭來才能看見花盆。藍藍的月光穿過霧面玻璃,灑在直直舒展的葉子和細細的莖上,小花沒什麼反應,可能是睡着了。
「如果這歌聲……是從植物的花蕾裏傳出來的,你們一定會覺得很驚訝吧!」
里美坐下來,把帶來的紙袋放在牀上。
要是一直這麼反反覆覆地想着這些事,腦子裏肯定會長出像鐵塊般堅硬的腫瘤。我總覺得後腦勺那裏壓着什麼沉甸甸的東西,那就是苦惱和悲傷吧!它們好像真的在大腦里長成了鐵瘤,因爲我清楚地感受到了它的重量,它壓得我耳鳴,令我快要不能呼吸。我在不知不覺間用手臂抱住頭,蜷縮成一團,兩頰已經溼漉漉了。
不知不覺間,我的思緒倒退到離家出走的時候。
中間牀上的春樹撐起上半身,環視四周。一直在看書的中川也從書中探出頭來。
里美離開了病房。我拆開信封,開始讀父母寫的信,信的內容充滿了嘆息與悲傷。
我開門出去時,中川問道。
「我削個蘋果給你喫吧。」
我一直以爲自己坐着的大樹附近悄無聲息,然而並非如此,不知從何時開始,我的耳中感受到了空氣的微微震動。
不管怎麼看,那都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倚仗着大樹的根免受強風吹襲,隱蔽地生長着。那棵植物很細小,纖細的綠莖上伸出筆直的葉子,葉子表面覆蓋着白絨絨的毛,看上去像掛着朝露般閃亮。莖的上端垂有一朵指尖般大小的花蕾,狀似小球,幾片白色的花瓣柔軟地疊合著,圓鼓鼓的,由綠色的花萼託着。花蕾的重量使得花莖彎下腰來。
三年前,我和愛人離傢俬奔,其間沒跟里美見過面,也不知道家裏的情況。如今我弄成這個樣子,想必爸媽也很爲難吧!爲此,罪惡感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道謝,老人點了點頭。
就在那時——
平常我們三人很少說話,春樹跟醫院裏的人吵架、扭打時,我和中川都袖手旁觀。在病房裏,我們常常面面相覷,總覺得很煩,有人來探望時就還好,可如果只剩下我們三人長期待在房裏,連空氣也變得令人煩躁。沒有人講話時,中川就會一邊彈舌,一邊以無聊的樣子走出病房,春樹也會焦躁起來。
我覺得花蕾在輕微搖晃,起初還以爲是自己眼花了,但它又晃了一下。花蕾垂吊在莖上,像吊鐘一樣,所以它搖晃起來格外明顯。白色花瓣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緩緩地打開了,不是一蹴而就,而是慢慢進行的。
我就這樣側着身、屏住呼吸,一直盯着花瓣的展開過程,我不想錯過任何動靜。薄薄的花瓣漸漸展開,像已經羽化的蟬那樣伸展着它的薄翼,垂吊在花蕾根端的髮絲般的線也隨之轉變姿態。
「隨便你。」我點了點頭。
我朝着會唱歌的小花與大樹的方向走,打算將花移種到花盆裏。我也曾猶豫過要不要這麼做,一度覺得還是把它留在自然生長的地方比較好。可是,中川說過這片雜木林不久就要被開墾,用來蓋新病房,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進行開墾,不過要真是如此,這花也活不成了。
「跟那樣的人在一起怎麼會幸福!」
「是不是哪裏的女孩子在唱?」
里美一來,病房裏那個名叫春樹的孩子就會綻放少見的笑容,平日這人可都是繃着臉反抗護士的。「快坐下來吧。」春樹還會特別準備木椅給里美。「謝謝。」里美微笑致謝,眼睛卻盯着我,問:「精神還好吧?」
我在小花四周小心翼翼地挖着,以防不慎剷斷它的根。因爲我沒有工具,所以幾乎是徒手完成的,不過,這地面不像那段被踩實的路一般堅硬。除了會唱歌和會從脹鼓鼓的花蕾中垂掛出黑色絲線之外,這朵花也就是一棵普通的植物。我把小花和黏附在其根部的泥土一起移到花盆裏。
我用指尖碰了一下,彷彿感覺得到人的體溫。
挖土的時候,小花突然哼唱起來,不過唱一會兒就停了,好像在稍作休息。過了一會兒,花蕾中又傳出歌聲。一整天,小花都在這樣週而復始地哼唱着。
「別說了!」
「我下次再來。」
「你需要什麼東西的話,就請告訴我!」
我這麼回答。中川是個暴發戶,住院還戴着金色的手錶,是個有點胖的人。中川揹着護士在病房裏抽雪茄,護士一來,就用茶杯代替菸灰缸把煙熄掉,然後裝作不知道。儘管如此,病房裏還是充斥着煙味,被護士嚴厲質問的時候他就大笑起來,中川就是這樣的人。
「不用了。」
我湊近一些,原來,少女的哼唱聲是從這朵花裏傳來的。
「是受我母親拜託來照顧我的人。若要說什麼關係的話,算是我父母的貼身僕人。」
可是,爸媽感嘆我做了不體面的事倒是千真萬確的!這麼一想,我心裏就覺得難受,因爲我真的不想帶給他們任何麻煩。
我雙手抱着花盆往前走着,大樹那乾涸的白色軀幹又映入了我眼簾,一踏進這塊區域,我的耳畔就會響起那首不可思議的旋律。我走到大樹那鑽出地面的樹根旁,那朵會唱歌的小花就悄悄生長在枯葉成堆的黑泥中。這裏有許多枯樹,因此小花獨有的嫩綠色使它顯得很不可思議,就像是褪色世界中唯一的生命。
船到橋頭自然直。我把花盆擱在窗邊,決定不吭一聲,直到那二人自己發現爲止。
對於我的反問,里美含糊地點點頭,然後從紙袋裏拿出蘋果和書擺在牀上,最後拿出來的是一個白色信封,大概是父母親寫給我的信。
我四下張望,尋找唱歌的人,卻沒看到半個人影。樹木保持沉默,好像在表示它們聽不到什麼哼唱聲。那歌聲很微弱,不小心就聽不到;即使耳朵聽到了,眼睛卻看不到任何人影,太不可思議了。不過,歌聲就是從我身旁傳來的。
我把信紙放回信封,覺得自己怎麼會這麼悽慘,這麼不孝。我的腦海裏迴盪着周圍人的嘲笑和雙親的嘆息。
留在病房裏的還有一個叫中川的病人。房間裏三張並排的病牀,我用的是窗邊這張,春樹睡中間,中川用的則是靠近門口那張。
老人用手拂了拂花盆表面,沾着的灰土如煙落下。
「聽說馬上就要開墾那片雜木林來建新的病房了,趁現在去看看也好。」
「剛剛來看你的,是你的情人吧?」
「可能我之前沒注意到,但是從剛剛開始我就一直聽到歌聲。」
回到病房後,我遇見了醫院僱來照管花園的老園丁,每次我從病房的窗戶往外看,總會看到他在修剪樹枝,只是,跟他說話還是頭一次。
這是個漂亮的少女。不對,不是少女,看起來更像歷經歲月的女性,又像已經有了孩子的母親,也像剛出生的嬰兒,還像已經察覺自己死期的老太婆,一張臉呈現出了人生所有階段的表情。不過,或許什麼也不像,反正這就是一張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平靜而滿足的臉。
少女的眼睛一直沒睜開過,她大概睡着了,不過我想象得到她張開眼睛時的模樣,她一定有一雙美麗的大眼睛吧!
月光下,花朵綻放着,我把耳朵貼近少女那雪白的臉,似乎能隱約聽到她睡着時發出的細微呼吸聲。
2
早上,少女的哼唱聲弄得我耳朵癢癢的。我醒過來,邊打呵欠邊望着窗臺上的花盆。
少女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不過不太明顯,連半開都算不上,只是眼皮往上抬了一下而已。我看不出她微微睜着的眼眸裏映着什麼影像,她好像還在夢鄉中。
她的嘴柔柔地閉着,從小巧的鼻子裏飄出的微弱哼唱聲在空氣中跳動,這讓已經醒了的我覺得自己還身在夢鄉。那是一首非常柔和的曲子。
要是她被人發現的話,一定會引起混亂,所以我把花盆藏在牀底下,小花還在牀下繼續唱,歌聲在病房裏擴散開來。因爲聲音都是哼出來的,所以其實也稱不上是歌聲。
「又聽到歌聲了。」中川嘀咕着掃視房間裏的每一個角落,「這次聽起來比昨天那次還清晰,好像……好像有個少女藏在這房間的某個角落哼着歌一樣。」
春樹揉着惺忪睡眼,聽了一下這歌聲,沒多久就轉頭看着我,「是從你牀底下傳來的,你藏了八音盒什麼的吧?」
「有點不同。」我搖搖頭。
「那是什麼?」
「給你看一定會嚇到你。」
「不給我看的話,我就告訴護士。」
中川打開門,探頭看看走廊,回頭對我說:
「趁現在拿出來吧!那煩人的護士好像還沒要來的樣子。」
雖然我還是擔心,不過理智告訴我,不可能永遠偷偷摸摸瞞着不說。
「我在後面的庭園裏發現一朵有着少女臉孔的花,這歌就是她唱的。」
「你最好老實點。說,你到底藏了什麼?」
春樹以一副完全不相信的姿態這麼問我。
雖然我仍猶豫不決,但還是從牀底下拿出了花盆,放在春樹眼前。花朵很小,若不湊近一點看,不會發現花內藏有少女的小腦袋。
我把小花放在陽光充沛的窗邊,雖然看不到少女的笑容,但是我可以感覺得到,她似乎很高興見到陽光。她的感情會展露在曲調中,就算是相同的旋律,也會將少女不同的情緒表現出來。
「太太待我不錯,我多麼希望你們兩人能和解……」
「我最寶貝的就是你了。」
「……這到底是什麼?」春樹問,「要是被護士發現會被沒收的。」
里美從紙袋裏拿出一隻白色信封,還是老家的父母寫的,我接過信,打開細讀,是母親的筆跡。
「……大概一個月前,有個孩子入院住在樓上,這首歌正是她經常哼唱的那首。」
突然,一陣頭痛襲來,里美的話像針刺到我的良心深處。讓生我的父母悲傷是要上絞刑臺的罪過,不過,我還是對里美說:
「我今天帶來了信。」
「你不打算回去嗎?」
「太好了,你還沒睡啊?睡不着的話,就來陪我喝點酒吧。」
就這樣,伴隨着歌聲過了幾天之後,里美又來探望我了,她的紙袋裏裝有各種各樣的東西。恰巧春樹不在,屋裏只有我和中川。
中川一邊搖着手中熟睡的嬰兒,一邊很自然地開始哼起花中少女常唱的那首歌。我由這幼小的嬰兒聯想到了花盆裏唱歌的少女,想必中川也一樣。
突然間,漆黑的病房裏,中川的病牀嘎吱嘎吱地響。我聽到中川在喊我,就應了一聲。
少女的歌聲喚起了我們的希望,抹去了病房裏的絕望氣氛,好像是黑暗中閃耀的一抹亮光。在苦惱將我壓抑得快要窒息的時候,歌聲就伸出無形的手,輕拍我的肩膀,安慰我說「沒關係」;當我感到不安、覺得手足無措的時候,歌聲彷彿在訴說「請不要擔心」,悄悄地環繞着我。
我還睜着眼睛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腦海裏各種場景交錯閃過,不一會兒,我想起里美最後來看我時的情景,信的內容在我腦海裏重現,干擾着拼命想要入睡的我。
「氣色看起來還不錯嘛!」
大家都各有苦衷,這我很明白。
里美微微向中川點頭致意,沒說什麼話就走了。
「倖存下來也很苦啊!」
「還會夢見火車事故嗎?」
「我不可能回去,你也知道我媽對我的愛人說過什麼話,那一字一句又是如何折磨着我。」
那一天,我和中川坐在醫院長椅上聊天。相原護士從眼前的走廊經過,手中抱着一個嬰兒。
我決定先把這朵會唱歌的小花藏在病房裏。
我們這麼一問,相原像突然想起什麼一樣吞吞吐吐,猶豫地點了點頭。
中川的眼神恍如凝視精緻、易碎的銀製工藝品。
也因此,現在令母親爲難讓我覺得很痛苦,我欺騙了家人,背叛父母,還讓他們蒙羞。儘管如此,我至今仍對母親懷恨在心,這也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里美一看見我就微笑着說。少女沒在歌唱,安靜地待在牀下,而我也並不打算向里美透露小花的事。
「你離家出走之後,太太也很後悔。世界上哪有不想見自己孩子的父母呢?」
不知是我精神狀態不好,還是病房的催化作用,浮現在我腦中的,全都是讓人覺得悲傷和痛苦的事。自己在孩童時代犯下的輕微惡行一一在腦海裏掠過,我悔恨得整個胸口都要燃燒起來。偶爾還會湧出火車事故時所看到的地獄般的慘狀,令我不由自主地陷入嗟嘆自身不幸的情感旋渦中。
「我不打算回去……」
不過,自從有着少女腦袋的小花到來之後,我的生活就起了一點變化。每當那空靈的歌聲飄蕩在病房每個角落時,病房就再也不是長方體盒子了。閉上眼睛,呈現在我腦海裏的景象變成廣闊無邊的大草原,連污濁的空氣也因此被淨化,那純淨的歌聲宛如從故鄉拂來的風。
我沉思了一下,搖搖頭。病房恢復靜默,讓人痛苦的靜默。
每當護士來量體溫,我就忙把花盆從窗臺上搬下來,藏到病牀和牆壁之間,春樹就哼起歌來。少女的小腦袋在纖細的莖尖上擺動着。這腦袋雖只有指尖大小,但那纖細的莖得費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承受住它的重量,我開始擔心這纖細的莖會不會折斷。
我們想湊近看看那嬰兒的小臉蛋,相原就稍微彎了一下腰。嬰兒很小,雙目緊緊閉合,好像睡着了。絨毛般的頭髮,小巧玲瓏的鼻子,讓人很想用指尖去按一下。
問題就在於,少女到底是何時得知這首曲子的?中川懷疑這是不是少女的腦子裏本來就有的曲調,就像花瓣的顏色、形狀一樣,是與生具來的。
春樹朝着小花打招呼,歌聲就戛然而止。她的表情幾乎沒變,不過看起來像是在聚精會神地聽着什麼一樣。我不確定她是否聽得懂人話,不過跟她講話時,她倒顯得很高興,歌聲裏包含着的感情也起了微妙變化。
當里美打開房門正要出去時,我的牀底下傳來了少女的哼唱聲。
「什麼嘛,是酒啊!」
就在這時,一直在安靜看書的中川隨之哼起歌來。這是我第一次聽中川唱歌,不過可能是五音不全,一出聲就狂跑調。中川沒在意別人的目光,努力地哼唱不停,過了一會兒,裝出一副現在才發覺有人在看的樣子,中村看了看里美,然後咧開嘴露出金牙笑起來。
兩人都沒出聲,一直盯着花中的少女。我先前還擔心這二人會不會大叫起來,不過現在沒有,我也放下心來。兩人似乎都有點發蒙,但眼睛卻像着了魔一樣被小花的美麗迷住了。
這麼站着聊了一會兒之後,相原要走了,中川卻說要抱一抱小孩。相原懷着戒心,猶豫地交出了嬰兒。
母親一副不認爲自己做錯了什麼事情的樣子,用這句話打發了我。
里美站起來,看樣子要回去了。
里美問半躺在病牀上的我,眼神充滿憐惜。
「我希望你們暫時保密。」我說。
「我在想要不要碰碰她。」
「似乎是想讓我回到他們身邊去。」
中川看在少女的分上,不再抽雪茄了。不跟護士聊天也不看書的時候,中川經常凝視着那栽有花中少女的花盆,一邊像在看着什麼耀眼的東西般眯起眼睛,一邊傾聽歌聲。中川不像春樹那樣向少女打招呼,不過少女倒好像意識到了中川的存在,或許葉子可以感覺得到空氣的流動和人走過時投在它身上的影子吧。
這會唱歌的少女讓人怎麼看都不覺得厭煩,我們三人都小心呵護着她,替她澆水,讓她曬太陽。
少女總是哼同一首歌,大概她就只會這首歌吧!我們不知道歌名,不過音樂縈繞在耳邊時倒很悅耳,因爲調子很簡單,所以很容易就記了下來。跟搖籃曲一樣,是讓人聽了會覺得心裏安穩的旋律。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接受里美的請求並不容易,我很猶豫要不要跟母親和解。可能我們一見面就會吵起來,這樣的話,關係勢必出現無可彌補的裂痕,想來就覺得恐怖。
春樹聊着自己出院後的打算,還寫了好幾頁紙,展露出前所未見的笑容。
我最喜歡的釣竿被母親隨手扔掉了。也許在別人眼裏,那隻不過是一根老舊的破爛竹竿而已,可是,他們不知道我曾經靠它釣到了多少魚。那時在我的世界裏,最重要的就是那支釣竿了,我還因此責怪扔掉它的母親。
中川要伸手撫摸少女的臉頰,不過手伸到一半就放下了。
少女的存在感很強烈,她似乎在宣示,自己不只是被供養在花盆裏的植物,還是有感情的人。那融入歌聲中的喜悅之情,就是少女向世界釋放的自我信號,是她努力活着的證據。在充斥着烏煙瘴氣的昏暗病房裏,只有安放着花中少女的一角被白色光暈重重地環抱着。
中川從牀底下取出小酒瓶,我中斷了讓自己透不過氣的思考,把有關母親的事情暫時拋諸腦後。我接受中川的提議,稍稍移動自己的牀,以便騰出牀跟牆壁之間的空隙,這樣就可以面向窗臺而坐了。
「是住在樓上病房的人。」
「這樣會引起大騷動的。」
「媽媽,你在這個世界上最寶貝的東西是什麼?」爲了掩飾內心的慌張,我還特意裝作一副不在意的樣子隨口問。接着,母親這麼回答我:
里美止住腳步,一臉詫異地轉過身來,環視整間病房,歪着頭猜想聲音的來源。
春樹抱着雙手,左思右想。再過不久她就會說話了吧?誰也不知道答案。
「哎呀,這首曲子……」相原喫驚地看着中川,「你們怎麼知道這首歌的?」
我不能回家,因爲我覺得,跪下向父母磕頭認錯並請求原諒,是對死去的愛人的背叛。里美顯得十分哀傷。
中川好像認爲我們這樣做不好,所以不想和我們一塊爲小花打掩護。不過這人也沒有向護士打小報告,只是想說服我將這朵會唱歌的小花昭告天下。
一天夜裏,熄燈的時間已過,整棟住院大樓都靜悄悄的。護士關掉電燈,提醒還沒睡的病人該休息了。
兩人最初好像還看不見少女的小腦袋,驚訝地猜疑我的所作所爲,正要發起牢騷來,卻馬上同時閉口,屏住呼吸,似乎皆已注意到花瓣裏少女的小腦袋了。少女還是如夢中神遊般邊搖頭邊唱,沒理會旁邊那兩個呆若木雞的人。
凝視少女的臉龐,可以看見在薄薄的花瓣中,她偶爾在眨眼。不對,這也許還稱不上眨眼,因爲那眼睛原本就只是微微張開而已。不過,儘管如此,還是有證據可以證明這花中的少女是生氣勃勃的。
而且,我已經給父母親造成如此大的困擾,還有我說話的餘地嗎?
事到如今,中川好像也沒有了要把這棵植物昭告天下的打算。
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們都默默不語地看着她。天上的雲層遮蓋了月亮,四周就暗下來,不一會兒,雲朵飄走,四周又光亮起來,葉子模糊的輪廓也一下子清晰了起來。時間悄無聲息地流逝,我們三個人動都沒動,輕輕呼吸着。那是一個透明的夜晚。
我跟中川面面相覷。
「你知道我現在唱的這首歌?」
沐浴在陽光下的少女會將自己的感情寄託於歌聲之中,縱使不能放聲歡唱,仍流露出她無盡的喜悅。陽光愛撫葉子時,她的心情也會顯得格外舒暢。
春樹察覺到聲響就醒了,問:「你們在做什麼?」然後一邊揉着眼睛,一邊靠近我的牀鋪。
這種長着人腦袋的花在圖鑑上是找不着的,連見識廣博的中川也沒聽說過。春樹說這也許是外國特有的花,可是那少女的臉蛋明明就是黃種人纔有的模樣!
少女似乎明白,病房內還有自己以外的生物存在。
「不對啊,這不是該讓更多人知道嗎?」中川說,「因爲這可是個大發現!」
「你說是什麼就是什麼吧!」我和中川這麼說。
第二天,我想着要向母親報復,也要扔掉母親最重要的東西,不過,那得先問清楚她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纔行。
要說有什麼光線的話,無非就是月光悄無聲息地透進病房的窗戶照進來了而已。光線落在有着少女腦袋的植物上,形成一團白暈,少女睡着後的呼吸均勻,比絹線還細的髮絲散落在臉頰上。
「喂!」
我們也會閉上眼、光着腳,在走廊上走走。陽光從窗子投射進來,令走廊光影分明,我們會閉着眼,用腳底去感受微妙的溫度變化,在那光影交界處邁步。春樹走到走廊盡頭時,就睜開眼睛朝我揮手。不知不覺間,我們已成了朋友,還會討論醫院的餐點呢!
「是誰的小孩?」中川問道。相原看到我們,遲疑了一下,停下腳步,輕輕走過來以免吵醒嬰兒。
有一位護士名叫相原,給人的印象很好,她雙頰紅潤,笑聲洪亮,是個活潑開朗的人。雖然她還很年輕,不過無論是處理醫院櫃檯的繁雜瑣事還是衣物刷洗,各種各樣的事情她都很得心應手。
醫院病房裏的病牀會讓人想起很多事情。就算只是橫躺在上面看着天花板,腦海中也會重播之前經歷過的畫面,我剋制自己不要去想,卻無濟於事。
「可是這東西不是很危險嗎?」
3
「太太希望你能回去。」里美唸叨着。
「她會不會跟人聊天呢?」
春樹好像覺得很無趣,卻也過來跟我們並排坐在牀上。
回過神來,我發現中川的臉上正掛着淚珠,我們不知道緣由,也不想問。
護士來的時候,如果小花在唱歌,春樹也會一起哼歌,不讓護士發覺植物的存在。春樹不在的話,就由我來哼歌掩護她。早上護士巡房的時候,我們的策略都相當成功。
還有兒時的點點滴滴,也如電影一般在腦海裏連續播放。
護士滿臉疑問,疑惑春樹怎麼會不自然地唱起歌來。等她走後,我倆面面相覷,瞬間狂笑。
爸媽希望我能回去,於是寫了這封信,說家裏放眼四周都是翠綠的植物,應該對精神受到打擊的人有好處。
我們並坐在牀上,往茶杯裏倒了一點酒。花中少女就放在窗邊,我們圍着她而坐。中川敞開睡衣胸口的扣子,盤腿而坐。
「……最近沒有。」
「他們讓我回去,是有什麼打算嗎?」
中川很喜歡她,當她在醫院櫃檯工作時就常跟她搭話,或者跟着她四處走,讓她沒辦法工作。聽說最後年長的護士長不得不緊緊盯着中川。
也許這樣做傻乎乎的,不過兒時的我倒是一遍又一遍回味過這句話,實際上,我自己也覺得母親是愛我的。
她表情複雜地說起那個孩子,語氣很沉重,大概是不太想跟我們講吧!
相原說那個女孩名叫柄谷美崎,十八歲。美崎住院期間,相原常和她聊天。
「醫院後面的庭園裏有一片雜木林,有一條小路通到那兒,途中有一棵巨大的樹,她常坐在那裏哼唱這首曲子,剛剛你們唱的那首曲子就是那個女孩常常哼唱的那首。」
相原第一次見到美崎時也是在那裏。
「那個女孩……」我提高了嗓門,再度重複說,
「那個女孩已經出院了嗎……」
相原沒說話,移開視線,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不一會兒,中川懷裏的嬰兒醒了,開始吵鬧,於是孩子又回到相原的懷抱中。
「一個月前死了……」
相原遲疑地說完後,快步離去。
那天晚上,恰巧輪到相原值夜班。一入夜,我們三人就躺在牀上,靜候拿着手電筒查房的她。
由於電燈被關掉了,所以病房裏漆黑一片,小花也睡着了。不久後,我們聽見腳步聲逐漸朝這邊靠近。門被打開了一半,接着手電筒的光照進房間裏來,剎那間,眼前一片發白。
「你們還沒睡嗎?」
是相原愕然的聲音,不過看到我們三人嚴肅的表情時,她倒也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能不能給我們說說柄谷美崎的事?」中川開口。
「到底是怎麼回事……」
相原搖搖頭,表示無可奉告。
「爲什麼啊?」春樹加強語氣。
「要是把這種事情隨便告訴病人,我會被罵的。不要再好奇地問東問西了,趕快睡覺!」
她氣呼呼地要奪門而出,我攔住了她。
「我們不是好奇,是認真地想問。」
我在心裏問美崎,爲什麼要轉世成花?爲什麼要唱歌?是不是還有一絲絲的依戀?就算我現在奔回病房問她,花盆裏的花也不會回答我吧!因爲她在轉世時已經失去語言的記憶了,因爲神只恩准她用歌聲來表達自己赤裸裸的情感。
「你不覺得‘死’這個字眼和‘花’這個字很像嗎?」
一個月前,有一位訪客來到她的病房。因爲之前從未有人來看望過美崎,所以相原覺得很奇怪。來訪者是個年輕男子,他在病房裏跟美崎談了一會兒就回去了。
里美沒帶什麼看望病人的東西,只是來向我交代事情。
「他叫三上龍一郎……名字聽起來很了不起,可是他明明就是個愛哭的人啊!我……」
「我想把這個少女帶到美崎的老家去。」相原走後,春樹就愛憐地看着小花嘀咕。
「這個給你。」
連續三天,美崎都躺在病牀上,沒有和任何人說話。第四天,護士散步經過那棵乾枯大樹的時候,就在落葉滿地的樹林裏,發現了掛在那棵白色大樹樹枝上的美崎。紅紅的帶子一端纏在樹枝上,一端纏在頸子上,腳尖到地面之間什麼也沒有。那時是枯葉紛飛的寧靜傍晚。她死去的地方,就是醫院後頭的庭園,就是那朵有着少女腦袋的小花生長的地方。
「通風多了。」
「就像信裏寫的那樣,我三天後會來接你,還會安排車子來。」
相原沒好氣地說,光線僅來自她手上拿的手電筒,所以看不清楚她的臉,不過想必眼睛在發紅。
「那孩子身上有一種氣息,好像她跟其他人活在不一樣的世界裏。」相原說。
她十歲的時候,母親就死了,孤身一人的美崎被帶到叔叔家當養女。叔叔去領她回家的時候,臉色並不好看。對他而言,美崎只是一個從未見過面的遠親小孩。或許她還遭受過不好的對待。
「叔叔家裏開着美麗的百合花,那是個很大的家,可是所有人都討厭我。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我本來就是被人領養的孩子。他們喫點心時,我就覺得自己得迴避,得忍住嘴饞。」
「我小時候聽附近的叔叔說,要是我不來到這世上的話,媽媽就能在其他地方跟其他人好好結婚,過上幸福的生活了。父親的家人也不會發生爭吵,也不會感到悲傷了吧!雖然媽媽從來沒對我提過這件事情,不過我知道,因爲我,害得父親家裏……」
相原這麼一問,橫躺在牀上的美崎點了點頭,也沒正眼看相原,用幾乎只有自己才聽得到的音量自言自語地說着。
「因爲媽媽是希望我來到世上的。我還記得,那時媽媽慈愛地催促肚子裏的我快一點出來……」
相原向她打聽了地址,結果還是沒去成。
一天早上,當我看着窗臺上的花盆時,發現圍住美崎小腦袋的白色花瓣,有一片落在花盆邊,我們把它拾起來包在紙裏,春樹想要它。
「你跟你媽媽住過的那個家還在嗎?」這是相原和美崎最後一次談話。
我突然感到一陣痛苦,我的腦袋像長出了鐵瘤,又重又硬又炙熱,從頸後到頭頂,帶着類似陣痛的炙熱。我希望摘去頭蓋骨裏的鐵瘤,可是一伸手,就會被頭蓋骨阻礙。要是能用手指尖抓撓腦裏面的話,真不知道有多痛快啊!
她突然把視線轉向相原,搖頭表示不知道怎麼辦纔好。一個小時,她整整搖了一個小時的頭。不管相原問她什麼,她都不回答。
別離的時刻漸近,美崎不久就要枯萎了。不僅是我,無論是誰,總有一天都會死去。儘管如此,所謂的人,還是會世世代代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春樹和中川湊在一塊聽着我跟里美的對話,里美走後,兩人看着我,用眼神問我打算怎麼辦。我沒理這兩人,走出了病房。
我希望有人給我一把手槍。絕望的壓力擊垮了我,我好幾次發狂地抓頭,抓掉了頭皮,沾了血的髮絲夾進指甲和皮肉之間。
「好。」
「相原,還記得不久前,我跟你說過的話嗎?我說就算有來生也不想再做人,但我絕不後悔來到這個世界上,是不是覺得我很奇怪啊?」
「求求你,把美崎一起帶走吧!」
「如果有來生,相原想變成什麼呢?」
美崎回過頭說:「呀?什麼?」一副裝作沒聽見的樣子,很逗笑,但眼神卻十分孤寂。
相原護士與住院的美崎在醫院裏相識,繼而成爲無所不談的知己。
離開醫院那天,在里美來接我之前,我已收拾好行李,準備啓程。由於老家在很遠的地方,所以就算坐爸媽派來的車回去,也得在車裏搖晃一整個晚上。
歌聲啊!這宛如冰冷夜空的空靈歌聲是如此動聽,卻又爲何如此令人傷感呢?
「剛來的那個人是……」
可是,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好不容易築起的小窩破滅了,未來也被剝奪了,世界上每一個人好像都對我不懷好意。
相原這麼說,視線也環顧了一圈病房,用手電筒照了照牀邊的水壺和藥。
「我們倆商量好了,你能不能把這少女栽種在她老家的院子裏?」
「像我這種人,要是能從這世上消失,那該多好。我跟相原不一樣,我不想再做人了。」
相原點頭,美崎似乎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閉上眼睛微笑。
走到外面時,已經是傍晚了,夜幕漸漸降臨。我的雙腳自然地朝着當初發現美崎的大樹走去,天黑得令我幾乎看不清腳下的道路,好幾次我差點被凹凸不平的小路絆倒,我看起來應該像個夢遊症患者吧!
「不能再等等嗎?」
里美拒絕了我的要求。
因爲我的咽喉裏沒有煩惱,煩惱在我的頭蓋骨裏。選擇舉槍自盡的人並不是真的想尋死才朝太陽穴開槍的,他們只想利用「子彈」這一位名醫,動手術摘去積壓在頭裏的鬱悶結塊而已。我認爲就是這麼一回事,不選擇槍擊咽喉,是因爲並非想安樂地瞬間了結。
美崎憐愛地盯着花壇裏的白色小花。
我收拾了病牀周圍。一直以爲這地方窄小,沒想到收拾完自己的東西之後,卻顯得如此寬闊。
「真是的!爲什麼偏要知道那個孩子的事情……」
從此,我們就把有着少女腦袋的小花喚作美崎。
美崎日漸衰弱,我們替她澆水、給她吹風、把她放在向陽的位置上,也都不見起色。那纖細的莖看起來也不怎麼可靠。我們三人都沉默不語,只能無力地看着生命短暫的她。
里美本來說她在中午過後就會來,可是最後到了傍晚才抵達。住院大樓前有一片圓形的樹叢,樹叢周圍很空曠,我被叫出去之後,就看見一輛坐有司機的黑色車子停在那兒,里美則站在車旁。同病房的兩人和相原護士也來爲我送行。
另外,美崎身上也發生了異常的變化,以前綠油油的健康葉子,顏色都暗淡了,葉子邊緣也開始泛黃,白嫩光滑的臉頰好像也消瘦下來了。
春樹看着空空的牀鋪說道,一副很寂寞的樣子。
死是一件多麼讓人平靜的事啊!上吊的少女啊,雖然赴死是一件悲涼的事情,但你的決斷是如此正確!那因痛苦難耐而撕破臉皮甚至傷痕累累的時期,已經過去了。
我想起了在火車事故中死去的我所愛的人,愛人那柔軟的黑髮,還有那原本鮮活的生命。我們面前的世界也許美麗得令人激動滿懷,也許殘酷得讓人不忍直視,但我還是想跟我愛的人一起看看這個世界,想讓愛人看看咆哮的大海、變幻莫測的天空,這世上所有的一切。
十八歲的某一天,美崎離開了叔叔家。幾個月來,她一直在街上租房子住,後來就住進了這家醫院。她偶爾一個人坐在後面庭園的大樹下唱歌,正是那首她和那個男孩創作的歌曲。
里美沒坐下,就那樣站着,然後從懷裏掏出信,是我爸媽寫的。
「我們不能出遠門,不過,你的話就……」
「因爲做人很難嘛!老是給媽媽和大家制造麻煩,我覺得很抱歉。我真的很生氣自己還活在這世上。」
這是美崎在醫院後面庭園的雜木林裏漫步時,跟相原說起的。
她一邊在小路上走着,一邊唱給相原聽,歌聲就在樹林裏久久迴盪着。
「我明白自己真的不應該這麼做……我不知道你們爲什麼想要打聽美崎的事,但我相信你們不僅是覺着好玩而已,我覺得你們也能夠爲她感到悲傷……」
「哎!相原,你聽我說,雖然我是跟媽媽兩個人一起生活,但其實我父親是有錢人哦!不過他原本就有老婆了,所以媽媽是在懷着我的時候搬到深山裏去的。」
相原口中的美崎是個小巧美麗的女孩,總是像在做夢一樣哼着歌曲。每當她把臉頰貼在牆壁上,感到舒適時就會微笑;眺望着風中搖擺的樹木時,會脫口說有趣;用力踩冰柱發出清脆的聲音,那樣子看起來好像很寂寞。她喜愛植物的綠葉,啜泣着說想成爲一株開花的草。
我想,這是我死前唯一要完成的事情。
我在心裏反覆念着「柄谷美崎」這個名字,心臟怦怦直跳。
第二天,里美帶着電報來了。
美崎大概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了,所以歌也唱得少了。因此里美進來的時候,再也用不着誰哼曲子來掩人耳目。支撐腦袋的莖好像已不堪重荷,可我還是隻能小心地把它藏在牀下。
我不想跟中川、春樹和美崎分開。我在想,如果我要離開醫院,花盆就得留在病房裏。花盆裏的少女對我而言很重要,必須離開她的這個事實讓我覺得身體猶如被撕裂般痛苦。而且我也非常需要少女的歌聲,中川和春樹也跟我一樣。
我討厭以這副嘴臉發表高見的人。那是完全不知人間疾苦之人才會說的話,他們是在褻瀆所有選擇舉槍自盡的人。
一想到美崎的內心世界,我就覺得很難受。她瘋狂得令她自己不得不選擇了死,這是多麼殘酷的事實。死者的思念殘留在生命斷線的地方,再化身爲花這種形態!
我決定把死稍稍推遲,先送她回家,要在美崎迎接第二次死亡之前,把她種在她故鄉的土壤裏。
中川遞來手上一直抱着的花盆,是那個有着會唱歌的少女的花盆,上面裹着白紙,不讓其他人看到美崎的小腦袋。
相原咬着下脣,拿着手電筒一一照射我們,仔細而專注地看着我們的表情,揣摩我們的心思,好像在考慮要不要離開。沒一會兒,她關上半開着的門,在一張圓椅子上坐下。
相原說,美崎是個很容易鑽牛角尖的人,她好像深信自己是個不應活在這世上的人。
這世界上到底還殘留些什麼?抹去父母和周圍的人的嘆息嘲笑之後,到底還剩下什麼?回到家後,我究竟要怎麼活下去?任性離家出走的我,已經給很多人帶來麻煩,但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放下憤怒與悲傷,請求母親的原諒。
「我三天後再來,請你處理好身邊的瑣事。」
「出院之後,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美崎繼續在病房裏哼唱着,哼的歌讓人覺得傷感,像在思念家鄉,又像在苦苦尋覓某人一樣。被夕陽紅暉映照的少女半睜着眼睛,那與世無爭的表情,看起來好像在憂愁着什麼似的,歌聲微弱,如一撥即斷的柔絲。被染得硃紅的病房裏,她的葉影拖曳得長長的。我們閉上眼睛,感受着曲調中的孤獨。
夕陽已西斜,只有車子燈光和醫院裏的燈光是白的。我把裝着衣服雜物的袋子放進後備箱。
「爲什麼?」
我坐在樹根上,整張臉埋入雙手之中。就在我身處的地方,少女爲自己的人生畫上了句號。我們同在醫院的屋檐下,懷着相同的念頭,同樣都夢到了「死亡」,想必都覺得活着太折磨人了。在成爲花朵之前,那飄忽徘徊的靈魂在想什麼呢?我不知道她選擇死亡的真正原因,也不知道那個叫三上的男人是怎樣的一個人,只是我能理解美崎懷抱痛苦、被「死」揪住不放的心情。
「這個給你。」
也許我可以在回家途中順便去一趟。
「她凝視水窪好幾個小時也不覺得煩,一會兒喫喫笑着,一會兒又滿臉傷感。」
「這麼久不見你回去,我們就出來找你了。」
乾枯的白色大樹在陰暗的夜空中伸開臂膀等候着我,一個月前,少女上吊的這棵樹,現在是如此地安靜。
春樹哭喪着臉,眼中有些許責怪。
那時,美崎穿着白色睡衣坐在病牀上晃着腳說。她的病房在二樓,從窗外可以看到遠方的山。她看着那被天空染得蔚藍的山巒,悲傷地訴說着。
「叔叔家有兩個小孩,其中一個是男孩子,他沒有姐姐強悍,經常被姐姐弄哭,不過,他是個個性十分溫和的人。他會彈鋼琴,替植物澆水,也會安慰哭泣的我,雖然他自己是個愛哭鬼。我們兩人輪流你一行我一行地創作詩詞,然後兩個人一起思考、一起煩惱,還爲詩譜上了曲子,就是這首歌。」
「這樣啊……」
「院子兩邊是往下傾斜的,站在上面可以看到山麓。山很高,站上去讓人兩腿發軟,所以都是媽媽牽着我的手,我纔敢眺望山麓的。」
「我還是覺得做人好。」
我一邊走在雜木林裏,一邊思考。
「我和媽媽的家就在山上,看,就是那座山。」美崎拼命伸長白白的手臂指着窗外。
里美說完就盯着我,等待我回復。從信上看來,爸媽多半是想要強迫我回家,這是無視我意願的決定。里美是被他們派來的傳聲筒。
突然有人抓住我的手,我還以爲大樹下只有自己一個人,但我錯了,在黑暗的樹林小路上,手提着煤油燈的春樹和中川站在我身旁,抓住我手的就是這兩個人。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中川。
一天,在醫院的花壇前,美崎問相原。
里美拋下這句話就走了。
「那個男孩子後來怎樣了?」相原問。
我終於明白,我在那裏休息時,爲什麼經過的護士會那麼喫驚地看着我。
有一種自殺方式叫舉槍自盡,尋死的人把槍口頂着太陽穴,再扣下扳機就能得以解脫。不過,有人說:「把槍口頂在太陽穴上不好,因爲有可能失敗,要是真想死的話,應該把槍口放進嘴裏對準咽喉。」
「我們不行啊!走得太遠的話,醫生會請警局發出搜索令的!」中川搖頭說。
遺體是由一個年輕男子領回去弔唁的,就是來探望過美崎的那個男子。相原詢問他的名字,他回答說是三上。相原很想追問他對美崎說了什麼,追問他對美崎做了什麼,不過看到他一臉憔悴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
在她完全枯萎前,把她帶回那裏,讓她可以再一次在曾與母親牽着手的院子裏,眺望當時的美景——這兩人是這樣想的。
我是在這裏第一次聽到美崎的哼唱聲的。此刻,那歌聲又迴盪在我耳邊,宛如她就在我身邊歌唱一樣。
里美的視線落在手捧花盆的我身上。
「說是給我作紀念的。」
里美沒什麼興趣地點點頭,打開後座的車門。
我對送行的三人揮手致意,沒有說很多臨別餞言,因爲要見面的話,應該不久就能見到。我點頭回敬中川和春樹那別有含義的眼神。
我抱着用紙裹着的花盆,坐進了後座,里美跟着坐在我身旁。四十歲左右的司機發動了引擎,車要開走時,我回頭望了望我住過的病房。對我而言,那是個浸染了悲傷氣息的盒子,想必有不少人在那兒度過了他們的夜晚吧!醫院很快就從車窗外消失了,春樹和中川的身影也看不見了。駛出醫院範圍後,亮着車燈的車子便在夜路上奔馳起來。
纏在花盆外圍的白紙上方是開着口的,可以窺見美崎小小的腦袋。那細細的莖隨着車的震動而晃動,希望震動不會對她造成負擔。她在迅速衰弱,幾乎完全沒再哼過曲子,所以車裏只聽見引擎的聲響。
我擔心她被坐在旁邊的里美看到會很麻煩,所以把花盆放在自己與車門之間。這樣,她就可以藏在我身旁,不讓里美看見。
「你還真老實地坐進來啊!之前似乎還一副很討厭回家的樣子。」里美開口。
我很驚訝里美態度的驟變,這種兜圈子的語氣讓我想起我的父母。
「你的語氣真像我媽,但你和她又沒血緣關係,真奇怪。」
司機沒跟我們搭腔,只是握住方向盤。醫院坐落於山麓,車子就沿着山腳跑了一陣子,車窗外黑漆漆的,從民居灑出來的光線偶爾穿透進來。車子駛過好幾個村落,繞過鬱郁蒼蒼的樹林,來到了蘋果樹並列栽種的地方。
我在腦海裏描繪着事先記下的地圖,再往前走一會兒,車子就要穿過鐵路了,必須在那之前讓車往山那邊走纔行,要不然就到不了美崎兒時住的老家了。
相原護士告訴過我去美崎家的路線,她依據從美崎口中問到的住址和地圖,把前往的路線寫在紙上給我。我把那張紙藏在懷裏,不過我不用看也知道怎麼走,我早把路線完整地記在腦子裏了。
「能不能繞一下路?」我向里美提議,「我在醫院裏認識了一個朋友,他家就在山的那邊,我想去那兒一下。」
「不行。」里美搖頭。
「真的是我的好朋友,不跟人家打聲招呼就走有點說不過去。」
車子依然往前行。
「不好意思,先生和太太吩咐過我不能繞路。」
通向山那邊的道路就這樣在窗外消失了。
我頓時焦躁起來,沒理里美,手搭在前座上,直接對司機吼:
「她常常想起她的母親。」
她的母親以前也同樣破壞過別人的家庭,而且問題導火線就在於美崎,因此三上對她的愛像是一把刺穿心臟的短劍,她明白自己的存在就是一條受了詛咒的鎖鏈,所以她決定自殺,她覺得自己必須死。
當她回憶起在這兒看過的風景時,心裏一定會想到母親吧!當她痛苦的時候,會渴望回到這裏來吧!當她到了叔叔的家,在誰也不認識的地方,這裏留給她的回憶是她唯一的依靠。在叔叔家和醫院裏,她也曾數度憶起這兒的景物吧!
「你的父母還在家裏等着呢!」
「別再拖延時間了!你又想逃?」
「美崎應該不會有什麼朋友的。」
他是美崎的……
我把栽有美崎的花盆放在地上,打開紙,在院子的邊緣選了一處很適合看風景的地方。沒有工具,我就用手挖,接着把鑲有少女臉蛋的小花移植到坑裏去,小心翼翼地不讓她搖晃。
在我晚上奔走的時候,不知何時,她的花瓣已經全部掉落了,只剩下莖頂端的花萼托住的少女的小腦袋,在長長的黑髮中,美崎閉着眼睛。我把她連帶着花盆裏的泥土,移植到她家鄉的院子裏。
山坡上有一塊窪地般的地方,不太大,不過窪地裏綠草覆蓋,四周樹牆環抱,像藏在山中深處的樂園。中間有一棟小房子,這大概就是小美崎生活過的房子吧!我感到欣喜,那房子還在!
4
「但是,我放棄了美崎,不,我只是努力地想放棄她……因爲我是有妻室的人,對兩家人來說,我這樣的做法對大家都好。不過,我無法完全忘掉美崎,婚後不久,我便想盡一切辦法尋找她的下落。」
里美的話裏沒有生氣的意思,倒是有幾分擔心,手裏捏着相原所繪的那張地圖。我伸手探入懷裏,才意識到那張紙不知何時不見了,似乎掉在了車裏。
「我是三上。」
我這麼回答,他一臉狐疑。
我啞口無言,里美說得沒錯,況且,這兒還有風景很棒的逃脫路徑。
我請求三上讓我走進美崎住過的家裏,雖說是家,但說是草屋更爲恰當。這是用木條和茅草搭成的簡易小屋,裏頭只有一個房間,沒什麼傢俱,四面都有窗戶,打開窗就可以看見院子,也可以看見種在院子邊緣的美崎。
我向三上示意。里美繃着嚴厲的臉,搖頭說:
「這麼說,你就是那個男孩吧!」
「請問你是誰?是美崎的熟人嗎?」
「在我跟父母所選的妻子婚姻不順遂時,美崎就曾經好幾次向我道歉說對不起,說要是自己不存在就好了,然後第二天,她就突然消失了……」
「以前常常聽美崎提起她老家這個地方,所以我就以此爲中心四處打聽。大概一個月前,我打聽到有個叫柄谷美崎的女孩住進了那家醫院,之後我就立刻告別妻子和家人……」
「我早就聽說過美崎母親的事和美崎的身世,但我還是無法理解她,她做了多麼愚蠢的事,就爲那些不需要在意的話而……」
「不久,你就找到醫院去……」
遠方可以看得到海,早上抖擻的太陽光照射在海面上,光線凝聚在一起,這光暖和了我和身下這方土地。
「能見到你,我很高興,我常聽美崎提起你,我是住院時跟她熟絡起來的。不過,麻煩你稍等一會兒。」
我猛然想起要被他們強行帶回家的事情,心涼了半截。
院子邊緣峭立如懸崖,沒有柵欄,再往前,地面就會突然消失,一失足恐怕九死一生。抬頭眺望,可以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剛站在上面的時候,真的讓人有點害怕,好像要被放逐到天空裏一樣。我終於明白,小美崎爲什麼非要母親抓着她的手纔敢眺望。
突然,車停了,眼前鐵路橫臥,禁止通行的欄杆降下,紅色警示燈忽明忽滅,尖銳的鐘聲震耳欲聾。火車車輪滾過鐵路接縫的巨響從遠處咆哮而來,連空氣也跟着震動。
我就那樣被押下斜坡往遠處走,一步一步嚴實地被押上歸途。三上在一旁跟着我們走,看看我又看看里美,很想弄清楚狀況。
「美崎曾經說過,說她不能活在這個世上,這話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卻又如此真切,連身體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顫抖。想必她是因爲自己母親的事,被人惡意中傷了吧!她有時覺得自己爲大家帶來了不幸,自言自語,說自己只能偷偷摸摸地活着,不能跟誰有牽扯。」
美崎和母親兩人就曾在這裏生活。在這塊小小的土地上,對於還是小孩的她來說,母親就是她唯一的說話夥伴。那時的她無疑是幸福的,就像單純盛開着的花朵一樣,天真地度過每一天。
我感覺自己心跳加速。
我很氣憤里美說了那些話,心快要發狂,大概是父母吩咐里美在路上不要節外生枝,要直接帶我回去吧!不管我對司機說什麼,他都置若罔聞。道路緩緩蜿蜒,漸漸偏離山那邊美崎老家的方向,再這樣走下去就是市中心了。
但是,一想到美崎,我就覺得什麼都沒關係了,所有的傷痛和疲勞全部消失。哪怕是走錯路,只要我折回來再走其他路就好了。我一定要讓少女生前的願望實現,我想讓她看到她回憶裏的庭院,我現在一心只想幫她完成這個願望,這是多麼不可思議啊!我不禁想,自己來到這世上,然後一直生存到現在,是不是隻是爲了她?一想到懷裏的花之少女,我的內心就忍不住揪緊。
晚上的天氣有些冷,被枝條弄傷的傷口有點痛,走着走着就變成上坡路了,美崎的家就在山上。我的雙腳非常疲憊沉重,氣也快要喘不上來,不管我再怎麼走,美崎的家還是如此遙遠,宛如可望而不可即的海市蜃樓。或許是因爲我沒走過這條路,所以感到不安,擔心地圖是否畫得準確。黑夜只是冷冷地看着我,像是在等着我因體力不支而倒下。
哦,這樣啊。這種情形跟她母親那時如出一轍,好像在重複她母親的一切。
三上盯着我,好像不明白我說什麼,我立刻轉過身,趁里美不注意,馬上甩開了里美的手。恢復了自由的我,往與里美相反方向的斜坡那邊跑。
三上悲傷地點頭。
斜坡背後沒有樹木,只見天空,房子看上去像是一座空中花園。站在那裏,大概可以俯瞰整個村落吧!
不一會兒,亂成一團的我們聽到從某處飄來一陣歌聲,我馬上停止動作,接着他們倆也頓住了。我馬上察覺了歌聲的來源,是離我們這團混亂的不遠處,飄散了所有花瓣的小花正哼着歌。
但爲什麼只有美崎孤單一人住院呢?爲什麼他沒有常常去看她?
或許是很少有人來訪的緣故,他看起來很喫驚,開口問:
強硬的語氣連我自己也感到驚訝,四十歲左右的司機從後視鏡裏觀察我的臉色,不知所措。
他用非常溫和的聲音問我。我突然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要怎麼回答他。
我收住腳步,從後面追上來的里美和三上同時伸出手,分別箍住我的頸子和肩膀,我狂吼着拼命想要甩掉他們。
替美崎的根部蓋好泥土後,我舒了一口長氣,任務完成了,我只覺得之前繃緊的心絃終於鬆了下來。
我甩開他們的手,走到美崎身邊跪下,認真地端詳她的臉。果然,一直以來都是半開半閉的眼睛現在睜得渾圓,美麗的眼睛好像黑珍珠。黑髮和葉片隨風飄舞,好像很驚訝地看着從眼前延伸到遠處的一幕又一幕。
我偷看了身旁的花盆一眼,美崎憔悴不堪,面龐消瘦,眼睛黯淡無光,她很疲憊,不由自主地沉沉睡去。夾雜着鐵路柵欄發出的聲音,火車的轟隆聲漸漸迫近——是時候下定決心了!
里美抗議,命令司機直走,不要聽我的,說我曾遭遇不幸的事故,精神不穩定。
「見到美崎,我對她說:‘我跟妻子分手了,跟我結婚吧!’……」
「我是以前住在這裏的柄谷美崎的朋友。」
「那首歌是我和美崎一起寫的。」不久後,他開口說。
抬頭仰望,細細的彎月在高高的枝頭上忽隱忽現,藉着微弱的月光,我端詳了一下少女的臉。經過激烈的動盪,我擔心她那託着腦袋的頸會承受不了,不過她看上去卻沒什麼大礙。
我讓里美回到車上等我,答應之後會解釋清楚。當發現了鑲有少女臉蛋的小花之後,里美好像失去了爭論的力氣,只得點點頭,默默遵從。
突然,我看見輕煙從屋子的煙囪裏嫋嫋升起,那表示有人住在裏面。可能是新住戶吧!我沒想過還有人住在這裏,頓時有點不安。
我拼盡全力快速往前跑,原本看不見的天空漸漸擴大了,我逐漸靠近地面邊緣,從視線一角看到之前放下的花盆和美崎。我打算從距離她不遠的地方逃向空中,然後,我的痛苦也會跟着終結。
「不要停!」
和早上去田裏工作的老婆婆擦肩而過時,我才確定原來這裏是有人住的,便安下心來。老婆婆頭纏毛巾,抱着鋤頭,很好奇地回頭看我,大概是因爲平日很少有外人會來這裏吧!
我走近鐵路,鑽過柵欄,龐大的火車車頭正疾馳到我眼前,就在我勉強來得及穿越鐵路的瞬間,火車從我身後擦身而過,轟隆轟隆地夾帶着一股巨大的空氣壓力,我立刻用身體護着花盆。從火車車廂瀉出的白色燈光映照着我的側臉,拖曳而去。
氣氛漸漸變得沉悶,想到他們兩人,我就覺得難過。
里美被火車阻擋着過不來。趁着汽車還沒開動,我逃進了旁邊的森林。
里美就站在我眼前,伸手抓住我的手臂。
「請等一下,我有話想跟他說。」
「給你添麻煩了,我們馬上就走。」
「在我十幾歲時,她被帶到我家。」
我一邊往她的根部蓋上土,一邊眺望風景。多年前,美崎和她的母親就是一起站在這裏的,想到這點,我就覺得不可思議。
我身上的衣服、腳上的鞋子都不適合在山中行走,因此舉步維艱,手臂也被尖尖的樹枝刮傷了。
「兩位是……」
「請你往山那邊走!」
東方泛白的時候,我來到了應該是美崎家所在的村落,村子很冷清,讓人懷疑是不是還有人居住。一棟棟房子映入眼簾,有一半都隱藏在樹林裏,而且看起來都像是空的。幾乎所有房子的牆邊都放着耕種用的農具。
我跟三上面對面坐着,在相互遲疑該從何說起的漫漫時間裏,沉默主宰了我們。
「三上先生,真不好意思,打擾你了。」里美押着我,回頭道歉。
我一邊走向斜坡盡頭,一邊回頭看。三上就那樣站在小小的屋子旁,遠遠地看着我。面對我這個突然出現的訪客,他好像非常困惑。
「終於找到你了。」
三上垂下頭,整個人更顯憂鬱。
不一會兒,我發現了地圖上標出的小學,確定自己所走的路是正確的。房子跟房子之間也隔得愈來愈遠,通向山頂的路也變得狹小。
三上閉上眼睛,微笑了一下,似乎想起了當時的情景。那是寂寞的微笑,那個笑容告訴我,他們一直相愛着。
「馬上就好。」
相原畫的地圖沒錯,我登上石階,越過石碑,找到了那條直通美崎家的岔路。這是一條由樹木形成的隧道,還有一條動物踏出的小徑。兩邊雜草叢生,樹木茂密得像是圍牆。抬頭一看,樹枝就像屋頂一般,擋去了所有的日光。這讓我想起了醫院後頭雜木林裏的那條小路。
我打開車門,抱起花盆就下車,我感覺到身後的里美伸手過來抓我,但是沒抓到。我朝着車的前方走去,里美也下車跟來,不過晚了一步。
「你父母都反對你和美崎交往……」
我和他們的力氣相差懸殊,因而完全被降服,動彈不得。一時之間,嘶吼聲伴隨激烈撞擊的混亂,我只覺得分秒難熬,弄得自己渾身是泥土和灰塵。
我能理解那種痛苦,覺得心裏悶到要發狂。
忽然,眼前豁然開朗,樹林隧道的盡頭是一片開闊的坡地。
遲疑片刻後,我敲敲門。開門的是一個年輕男人,是一張素不相識的臉,不對,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他……那張毫無生氣的臉,跟醫院裏常見的病人的臉一樣,那是懷抱着痛苦過去而呈現出來的少有笑容的臉。我可以感覺到這個人內心的悲傷陰暗。
我得連續走上好幾個小時。每一次窺探花盆,我都發現美崎的臉色更加蒼白,這不只是月光照射的緣故。每向前踏出一步,那鑲嵌着美崎臉蛋的花就會在垂着的莖上抖動一下,她是那麼虛弱,我得小心地慢慢走。
「這並不是你的錯,只是偶然。」
里美沒有追上來,看來她是跟丟了我的蹤跡。我想里美大概找不到我了,就從樹林裏鑽出來,走在平常供人行走的路上。
地面消失,我正想跳下去時,瞬間覺得自己看到了什麼,是美崎的眼睛!那從來就沒完全睜開過的美崎的眼睛,現在她的眼睛正睜得圓圓的!
我扔下這句話後,便轉身走到可以眺望山麓的位置。我想先讓花盆裏的美崎看到從院子眺望的遠景,之後再慢慢跟他細說比較好。
里美雙手抓着我一隻手臂,回頭對三上撇下一句:
「幾年的時間晃眼就過去了,我們都長大成人,我被迫與父親挑選的人結婚。」
好想消失,必須消失,美崎似乎把這件事情當成自己的使命。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把自己視爲不道德的存在。
我按照刻在腦子裏的地圖,往美崎的家走去。在蒼鬱的密林中,我踏着枯葉,抱緊花盆穿行。
我回答:「……是帶美崎回來的。」
「……有什麼事嗎?」
我重新審視眼前這個男人,他臉龐瘦削、眼睛深陷,看起來這間房子好像就只有他一個人住。
三上點頭。
突然有人從背後喊我,好熟悉的聲音。我回頭看,是里美,她跟三上一起走過來。看樣子,里美是讓車子在路上等候,自己穿過樹林隧道上來的。
我把轉世後的美崎帶來了,我想這麼跟他說,然後馬上把花拿給他看。不過,我還是猶豫着這樣說出來是否有些唐突。
「她在其他城市住過幾個月,然後就住進了醫院。」
里美和三上追隨着我的視線,這才注意到她。歌聲很輕,就像有人在耳邊嘀咕着什麼一樣,曲調正是我們曾經在病房裏聽過、令我感動不已的那一首,美崎一心一意地唱着,似乎沒有覺察到周圍的騷動。里美和三上抓着我的手鬆開了。
她說要把母親對她說過的話告訴三上。她說話的時候,一副很懷念過去的表情。
「我現在待在這裏也是這個原因,因爲這裏是世界上唯一讓美崎安心的地方。」
生前在醫院樹林裏歌唱的美崎,是怎樣的心情呢?大概是一邊歌唱,一邊回憶着關於三上和母親的點點滴滴吧!
接下來輪到我作說明了。我向他說明,美崎如今已化身爲小花,我是在她自殺的地方發現了轉世的她,我還跟他說了美崎唱歌一事,還說美崎的歌聲拯救了醫院裏的病人。
聽我說話的時候,三上孤寂地看着院子那頭,在他視線的盡頭,化身爲小花的少女正隨風輕舞。瞬間,我彷彿看見美崎的母親就在她身旁,可是眨眼間,那身影就不見了。我明白,這不過是心理作用。
結束談話時,我已經快累癱了。我們兩人都深深吐了一口氣,他猛然站起來,走向那唯一可以稱爲傢俱的小衣櫥。
「這是她爲數不多的遺物之一。」三上取出一張紙,「我希望你能拿着這個……如果不想要的話,就請你處理掉它。」
我接過來,紙片折得很細心,我問三上,可不可以現在就看。他不發一語,只是點點頭。
這張紙絕對不是什麼上好的紙料,紙邊泛黃,已有破損了。打開來看,筆跡認真細緻,也許是美崎寫的吧。上頭並列着好幾個人名,只有名字沒有姓,看樣子好像是準媽媽在替將誕生的孩子取名字,有男孩的名字,也有女孩的名字。
我無法正視這張紙。紙上的摺痕清晰可見,皺巴巴的,一定已經被人看過無數遍了。想必跟我住院時一樣,她也是躺在病牀上,睜着眼凝視着天花板,一直在努力思考吧!她心裏是怎麼想的呢?
她覺得自己不能活着,她想消失,即使如此,她還是想把小孩生下來,想讓在肚子裏活着的小孩也有自己的名字。
「她先我而去也是這樣的理由……」
我贊同三上的話,點了點頭,當然,事實也是如此,她自殺的時候,恐怕已經懷孕了。
我們站起來走出家門,就在這茅草屋前,我們側耳傾聽着。歌聲飄向被樹木包圍的小斜坡,飄向更開闊的森林。
三上與我道別後,低頭向那唱歌的小花走去。坐在美崎身邊,他凝視着莖端上少女的臉蛋。我把視線從他那悲傷的背影上抽離,再一次看着紙片。
不知怎的,我的腦海裏浮現出春樹玩耍的情景,那是在醫院走廊上,在那光影交界線上步行的情景。春樹伸開兩手,閉着眼睛,藉着赤腳感受到的暖意在行走。
我們都是一樣,都以相同的姿態活着,一邊的白色大地在延伸,另一邊的陰暗大地則在鋪展,我們就在那溫暖的交界線上岌岌可危地走着。
陰暗面的負引力拉扯着我們,白色大地的正引力卻激勵我們,給我們力量。某些時候,當我們不禁想要從負引力裏找救命繩時,就會腳下一踉蹌,倒在陰暗大地上,再也站不起來。美崎就是這樣,倒在黑影之中,就再也掙脫不了了,她這樣的遭遇讓我覺得很悲傷。因爲那讓人痛不欲生的鐵瘤太過沉重,她踉蹌倒下,即使抓住孩子這一絕對肯定的力量也無法返回白色大地,只能被負引力吞噬殆盡,對此,我感到絕望。
我拖着沉重的腳步往回走,那兒有里美等着我,這時,我聽見三上在叫我。回頭一看,他站在小花旁動也不動,困惑地盯着小花,表情很不尋常。
「怎麼了……」
我想起了昨晚,我懷裏抱着美崎的孩子在黑暗中前行時,全身湧出的那股無法想象的力量,還有那震徹心扉的難受與催人淚下的憐愛之情。
我開口問他。他搖着頭說:
里美凝視着我。
美崎是想把孩子生下來的,而且要讓世界來見證,她想讓肚子裏的孩子來到這個世上。
透過車窗往外看,兩旁的樹木沿路而過,細碎的陽光從枝葉縫隙間灑落,我眯起眼睛。就在光線耀目得讓我眼前一片空白的瞬間,我想到美崎和自己,還有母親。
在那棵大樹下,你唱給胎兒聽的歌,仍然留在化身爲小花的孩子記憶裏。當我領悟到這一點時,深深感受到那絕對不會消失的母女間的關係。
我說:「以前,媽媽曾對我說過:‘我最寶貝的就是你了。’」
朝陽漸漸升高了,少女的歌聲伴着靜靜的微風傳到我耳畔。那是她母親教給她的唯一語言。
絕望是讓人痛苦的,活着也很艱難,我覺得世上的一切都是那麼可恨,它們否定了我,把我一個人拋棄在無邊的黑暗中。
這唱歌的小花就是在美崎上吊自殺的正下方誕生的,這是她的孩子!第一次見到三上時,覺得似曾相識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這花中少女流的血有一半源自他。
我大聲地向三上和他的孩子道別,然後離開美崎昔日住過的小小故鄉。我捏緊她留下來的殘破紙片……
「剛纔我只留意這記憶裏的歌,沒注意到……」
我點點頭,事實就是如此,正因爲我明白,所以我纔會如此痛不欲生。不管再怎麼恨,一想起母親這句話,我就什麼也說不出來。自己對父母造成的傷害,讓我覺得可恥。
即使用最不得體的語言,我也要把這種將我折磨得頭要爆裂的傷感告訴母親,我希望她能理解我,明白我活得如此艱難。不過,沒關係,不管結果如何,有一樣東西是絕不會被切斷的,那就是母親與我之間骨肉相連的情感。
我走近車子,倚靠着黑色車身,我們並肩站着,好一會兒動也不動。沒有風,傾斜的山路也很寧靜。車內的司機有點坐立不安。
剎那間,我以爲自己聽錯了,但是我馬上就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一切。
難以置信!但是儘管如此,我認爲這隻有一個原因:
他提高嗓音說:
可是,那孩子的歌聲幾度把我和病房裏的人從黑暗中拯救出來,春樹、中川,還有婦產科病房裏的其他病人,都各有相似的遭遇。墮胎和流產的結果,就是再也不能生育了,也許正因爲如此,大家便理所當然地憐愛着美崎的孩子。
我曾經遭遇火車事故,失去了兩個我愛的人——我的愛人,還有我肚子裏的孩子。當醫生宣判我不能再生育時,我只覺得自己的人生失去了光彩。
穿過了小道,黑色的小車停在一邊,里美就站在一旁,看到我回來,表情才鬆弛下來。
美崎生前在巍巍而立的枯樹下哼的歌曲,那是唱給腹中的孩子聽的,小小的胎兒就在夢中聆聽。因此,在化身成小花後,即使不懂得說話,她也記得母親唱過的曲調。
我現在才恍然大悟,父母責罵我是好事,即使會遇到痛苦,即使會吵架,那也是好事。爲什麼我一直沒想通這麼簡單的事情?我感謝父母生我、愛我,我不能將我對他們的愛視爲認輸。
「因爲太太一直都是愛你的。」
里美拉開後座的車門讓我坐進去,司機緩緩啓動車子。我問坐在一旁的里美:「我已經不能再生育了,媽媽想要我做什麼?」
「是很像,但這不是她,這花的臉不是美崎的臉!」
小時候,我們曾經一塊兒走過山路,我記得,眼前是一片廣闊的齊腰草叢,撥開草叢進去,夏日炙熱的青草氣息撲鼻而來,草的殘葉黏附在我汗水淋漓的皮膚上。那時候的我還是全心全意地活着、笑着。
三上面對小花跪下,無疑,他也意識到一切。
毅然上吊自殺的懷孕少女啊!縱然你選擇了死,但還是希望把那個小生命帶來這個世界,真是不可思議!我想,你是不是把母親給你的愛,還有在這片土地上的回憶一一收起,傾注在即將到來的孩子身上呢?你是你母親的女兒,你自己也想成爲一位母親吧!你是想讓腹中的小生命也看一眼這美麗的世界,就跟當初你母親帶着你在院子裏眺望一樣吧!
一想起這些,我就忍不住哽咽。我手貼着車窗,感受着從葉間濾下的稀疏陽光,手心湧上陣陣暖意。來到這世上是多麼不容易,又是多麼地美好啊!我應該能代替美崎成爲那個孩子的好母親吧!若能如此,就太美好了!
尾聲
你奔向了冰冷的死亡世界,但是你的靈魂在呼喊,你想生下你的孩子,這份請求被聽見,也被接受了。你的孩子享受着微風,親吻着陽光,縱情歌唱,這純真的姿態就是她真真切切地活着的證據,她一心一意歌唱的姿態,是如此鮮明,如此有生氣!
我必須跟母親談談。也許我還不能馬上敞開心扉,也許她還未完全原諒我,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必須見見母親。
里美心疼地看着我回答:「太太沒指望什麼,只是一直擔心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