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你聽到
《只有你聽到 CALLING YOU》 · 乙一 · 1.8萬 字
1
我大概是這所高中裏唯一一個沒有手機的女生,而且,我不去KTV,也沒拍過大頭貼,連我自己都覺得像我這樣的人實在是太少見了。
雖然校規禁止,但是事實上,學校裏幾乎每個人都有手機。老實說,每當同學在教室裏故意拿出手機時,我就禁不住煩躁;每次聽到來電鈴聲時,就覺得自己被大家拋棄了。一看到大家都對着那臺小小的手機講話,我就會再次意識到,我沒有朋友,一個都沒有。
教室裏所有人都通過手機網絡互相聯繫,只有我被排除在外。就像大家手拉手圍成一圈正開心笑着時,只有我在圈圈的外頭,無聊地踢踢小石頭。
其實我也想像她們一樣擁有手機,但是老實說,我沒有可以打電話的對象,我不用手機也是這個原因,更何況沒有人會打電話給我。順便告訴你,也沒有人會跟我一起去KTV、拍大頭貼。
我嘴笨,只要有人跟我說話,我就會忍不住把自己武裝起來,冷淡地回應,害怕別人看穿我的內心。我不知道該怎樣去回應對方,所以只是含糊地笑笑,結果給人留下了無趣的印象。後來因爲害怕重蹈覆轍,我只好與人保持距離,儘量少跟別人講話。
我曾分析過造成這一切的原因,最後我認爲,也許是我把別人的話太當真了。如果對方擺明是開玩笑的話,那還好;但是如果對方說的不是真心話,而只是客套話,我就沒辦法立即反應過來。不管跟誰講話,我都只會認真地回答,等周圍的人忍不住笑出來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對方是在開玩笑。
「你這個髮型很漂亮哦!」
小學時,短髮的我曾被一個女孩稱讚髮型好看,我很開心,還產生了一種幸福的感覺。之後的兩年,我都保持着同一種髮型。
升上中學以後,我才知道,她的話只不過是恭維而已。有一天在學校走廊上,她領着幾個朋友與我擦肩而過。就在那瞬間,她看了我一下,接着對她的朋友耳語:「這個女生之前就一直留這種髮型,其實一點都不適合她。」
我不想刻意去聽,但我還是聽到了。一直爲自己的髮型欣喜的我,原來是一個笨蛋。類似的事情遭遇多了,我和別人說話時,內心就不禁緊張起來。
上高中以後,我也沒辦法跟任何人親近。最後,我成了教室裏一個非常特別的人,每個同學都小心地對待我。雖然共處一室,我卻有一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
最難熬的是課間,同學們成羣聚在一起嬉笑玩鬧,只有我一個人呆坐在椅子上。教室裏鬧得愈是歡樂,我的格格不入就愈發突出,內心的孤獨感也愈發強烈了。
沒有手機就代表沒有朋友,這件事情一直讓我非常在意。我自認爲無法輕鬆地與別人談話或良好地互動是一種病態,也覺得交不成朋友的自己是個沒用的人。
在教室裏,我經常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自在樣子,也不介意沒人跟我說話。要是自己真能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如此無所謂的話,那該多好啊!
每當手機上貼着大頭貼的女生們搖晃起可愛的手機吊飾時,我就覺得受不了。想必她們一定有很多朋友,手機的電話簿裏也都存滿了電話號碼吧!每次只要這麼一想,我就會既羨慕又難過,心想要是自己也可以這樣就好了。
午休的時候,我經常待在圖書館,因爲教室裏沒有我可以容身的地方,整個學校只有圖書館才能容納我。
館內很安靜,空調設施齊全。現在是冬天,暖氣從牆邊的暖爐裏冒出來,對於怕冷又容易感冒的我而言,這是個非常棒的地方。
我儘量不往有人的地方去,並選在暖氣附近的桌子坐下。在下午上課前的幾十分鐘裏,我會讀那本自己非常喜歡的短篇小說集,已經翻了不知多少遍;或者用午睡來打發時間。
有一天,我趴在桌上閉着眼睛,突然想到了手機。
最近我常在想,如果我可以擁有手機的話,要買什麼樣的款式好呢?只是想象的話並不會給人添麻煩,也不會失敗,想怎樣就怎樣。
「一定會打來的!」
「喂?」
「喂……」
「啊!那個……」一個年輕男孩的聲音,從想象中的手機那一頭傳來,「真的接通了……」
不久後,我發覺自己無論睜開還是閉上雙眼,腦海裏都有一部手機,即使我正看着其他東西,在另一個與視覺區域不同的地方,那潔白而小巧的物體也依然存在着。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部手機的存在感已勝過我周圍的一切,它是如此清晰,輪廓是如此鮮明。
太可怕了,太令人不安了。這想象出來的手機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不知不覺間,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情況了。我一定要弄清楚真相,這次換我主動打給他。
那男生一掛上電話,司機就在廣播裏說:
到了家門口,我從口袋裏掏出鑰匙。
一月的某個早上。
「不好意思,發生了這麼多事,我想好好整理一下,可以先掛電話嗎?」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電話號碼?」
「那個……對不起,突然打電話給你。」
「我也一樣啊!我也是用腦海裏的手機在通話。」
「我也是這樣,所以能理解你的心情,你現在還在懷疑,那個真也和我是不是你自己幻想出來的人對吧?」
我報上自己的名字。
不一會兒,手機那頭傳來一個女生的聲音,我不知道要怎麼反應,一時語塞。我忍不住想,說不定這女生又是我想象出來的人。
對了!我到底在幹什麼?我的手機在現實中根本不存在,我怎麼會在牀邊四處尋找它呢?我完全忘記了,它只是我在腦海裏恣意拼湊的東西。
即使世上所有的事物都離棄我,我也堅信,我腦海裏的手機絕對不會背棄我。但是現在,我的手機已經完全脫離我的掌控了。
我這樣應着在門外敲門的母親。
雖然覺得很緊張害怕,但我還是想象自己用手拿起了那現實中不存在的手機,按停了一直響的鈴聲。我猶豫了一下,在腦中對着白色手機開口說:
「那個……我不知道說什麼好,我現在是用腦海裏的手機在跟你通話……」
我環視車廂,尋找電話的主人。司機、男生、阿姨,除了我以外,車上只有這三個人,可是沒人有動靜,而且他們看起來好像完全沒注意到這一直響個不停的電話鈴聲。
這個實際並不存在的物體,已深深地刻在我的腦海裏。
回家途中只要經過電器行,我就會拿幾張手機的廣告單,在公交車上出神地看。每當看到最新款手機的介紹時,我就會忍不住開始想:「啊……有很多方便的功能啊!」然後不知不覺就到站了。
「噢,是涼嗎?我叫由美,是大學生。哎呀!你好像很困惑,是不是還沒適應用大腦裏的電話講話?」
放學後,班上最早離校的總是我,這不是因爲我步子邁得快,而是因爲我沒有參加社團活動,也沒有一起玩的朋友,所以上完課後,留在學校也就沒什麼事。我通常都是一個人兩手插在口袋裏,垂着頭回家。
我一直在想,真也這個人是否真實存在?他會不會跟手機一樣,都是我在腦海裏想象出來的呢?一定是我過於渴望擁有說話的對象,所以纔會無意中假想出了這樣一個人吧。
我掛掉腦海裏的電話,踏進家門。無人的家裏一片寂靜,黑暗像一頭怪獸,猛然撲襲過來。要是在以前,我自然不會如此在意,但是不知爲何,此刻我卻覺得這個自己孤身一人所在的家,空洞得像一頭令人不寒而慄的怪獸。孤寂的感覺在體內急速擴散,我趕緊打開了客廳和廚房的燈。
他們不可能聽不到的,我滿腦子疑惑,也有點不安。這時,我已經有點猜到了,下意識地緊緊抓住放在膝蓋上的書包,我最喜歡的鑰匙圈掛在書包提把上,它發出輕微的聲響,「喀啦喀啦」。
我不禁覺得「惡作劇電話」這說法有點意思,覺得自己必須回應些什麼,於是我既緊張又害怕地開口了。大概因爲情況特殊吧!平常和別人面對面時會讓人痛苦的那種緊張感並沒有出現。
是誰的電話?
由於大部分時間我都是一個人獨處,所以可以不受干擾,盡情地在腦海裏想象它。一想到這部手機不屬於其他人,而是爲我所獨有時,我就覺得非常快樂。在腦海中,我好幾次撫摸着它光滑的表面。這手機既不用充電,液晶熒幕也不會被弄髒,計時功能也能好好運作。
然後,我又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鐘,分針動了一下,與時針剛好一起指向八點十二分。
我爸媽經常很晚纔回家,我又是獨生女,所以我早早回到家後,家裏不會有任何人。
我忍不住小聲說出口。沒想到除了自己以外,居然還有熱衷於想象手機的怪人。
「涼,你今天忘了戴手錶上學吧!等車的時候是不是很不方便?」
我想我的腦袋大概真的哪裏不對勁了。
我喜歡白色的手機,摸起來光滑就更好了。
可是,虛構而成的東西會指示出正確的時刻嗎?
其實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之後,車子安靜地行駛了十分鐘左右,溫暖的空氣讓人感到舒適,我開始打瞌睡。
「嗯,我也是這樣想的。」
老實說,好久沒跟人聊天了,我覺得很充實。不過再說下去的話,就會覺得有點混亂了。
另外,許多時候,電話的主人並不知道自己的電話號碼。既沒有電話簿,又沒有查號臺,所以要打電話給陌生人,只能依靠偶然。當然,我也不曉得自己的手機號碼。
2
由美通過腦海裏的手機說道。她今年二十歲,好像是自己一個人住。由美跟我說話時,聲音溫柔沉着,這讓大腦混亂的我安心不少。我感覺自己被暖意所包圍。
我用圍巾裹住半張臉,慢慢地走着,注意力全部集中於那來自大腦深處的聲音。
我沒有馬上接電話,我需要時間來平復心情。公交車放下我後就開走了,我深吸了一口足以讓肺凍僵的冷空氣。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接起電話。
我暗暗嘆了口氣:「不過,他可能不會再打來了。」
電話鈴聲又響起來了!最初我還以爲又是前座那男生的電話,閉上眼睛沒在意。不一會兒,我發覺情況有點不對勁,瞌睡蟲也隨即消失得無影無蹤。
母親一下班回來,就對已經在家的我說。
我只覺得心跳加速。腦海裏幻想的手輕輕彈了彈同是幻想出來的手機那光滑的表面,發出「咯噠」一聲,很輕、很細,卻在我腦海中迴盪。
「沒關係,你這麼做是正常的,我重撥就行了。」
「電話號碼總是被設定在隱藏狀態,即使改變了設定,狀態也變不了。」
「這個號碼目前尚未有用戶登記……」
天氣很冷,隔着窗,外頭的景色看起來冷冷清清的。雲層很厚,是陰暗的一天。我被鬧鐘吵醒,睡得迷糊的腦袋勉強還能整理思緒。雖然我是在室內,但從嘴裏吐出來的卻是白霧。我一邊發抖,一邊把亂放在牀邊的書翻了一遍。「我的手機放到哪裏去了?」我怎麼也找不到,已經到了下樓喫早餐的時間了,我卻還覺得奇怪。剛剛在被窩裏做的夢現在變成了一片片零散的薄霧,籠罩着整個腦袋。
但是,我也不可能永遠不接電話。雖然感到恐懼,我卻不能拋棄手機,因爲對我而言,我腦中的這個手機比任何事物都要真、都要美。
聽了約十五次同樣的回應後,我心想,如果下一通電話仍然打不通,那我就放棄。我按下幾個數字,不抱任何期望地等待着。這次我居然沒聽到同樣的回應,反而聽到了接通的鈴聲。面對這突然的進展,雖然看不到對方,我還是不由自主地端正了坐姿。
「涼,天亮了,還不起牀?」
他喃喃感嘆着,我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這意想不到的發展令我非常恐慌,我下意識就把電話掛斷了。我一邊想着「大概有人在惡作劇吧」,一邊前後左右掃視車廂,可是沒看到那個發出聲音的男生。乘客們絲毫沒發現我腦海裏有電話打來,他們只是隨着公交車運行搖晃着身體。
我戰戰兢兢地用視覺以外的神經窺視自己的大腦,我猜對了。那個由我幻想出來的白色手機竟然收到電波,來電鈴聲正在我的大腦裏響着,通知我有人來電。
「爲避免給其他乘客造成不便,請儘量不要在車內使用手機。」
結束了兼職工作的母親回到家,開門的聲音把我從天馬行空的世界裏拉了回來。不知不覺我已經暢想了兩個小時。
「不要掛電話!或許是太突然了,讓你覺得害怕,但是這絕不是惡作劇電話!」這是剛纔那個人的聲音。
我今天一整天都沒發現。不可思議的是,就算不知道時間,我也沒覺得異樣。這是怎麼一回事呢?我雖然很疑惑,但瞬間就恍然大悟。
與其說是我跟誰的電波相通了,不如說是我病了,病到會想象出另外一個人。同時,我也再次意識到,原來自己如此強烈地渴望着知心的朋友。即使我在教室裏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可是心靈深處還是激動地哭喊着「討厭孤獨」。沒有人在身邊是多麼痛苦啊!可是現在,我卻想把自己關在腦海那個唯我的世界裏。
我聽到有人上樓的腳步聲,直覺認爲那是母親。
「真的要用這麼複雜的方法嗎?」
無論上課還是喫飯,我都在腦子裏幻想着這部夢中的手機。白色流線型機身就像陶瓷般光滑,拿起來意外地輕巧,握在手裏剛剛好。可是在現實世界裏,我無法用我真實的手握住腦海裏的手機,我只能想象自己的手觸摸到它時的那種感覺。
我儘可能真實地勾勒這部手機,真實得彷彿手機就在我面前。我想象中的手機是輕巧型的,液晶熒幕上顯示着時間,微微閃着綠光,這樣就算光線不足也沒有問題。至於來電鈴聲嘛,就選我喜愛的電影配樂吧!電影《甜蜜咖啡屋》裏那首動聽的曲子就很不錯,我要手機用美妙的和絃鈴聲來呼喚我。
「不,沒什麼,反正我也閒着。你叫什麼名字?」
「下次真也打電話來時,試試我現在教你的方法,就可以證明他是個真實存在的人。」
「事實上還有更簡單的方法,但我暫時不告訴你。」
我泡了咖啡,躲進被爐裏。雖然電視開着,我卻沒有看。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把廣告單放在桌上,然後託着下巴,一邊凝神,一邊像在圖書館裏那樣想象着自己的手機。
「我隨意撥了幾個號,試了十次都沒接通,想着這次再不行就放棄,沒想到打通了。」
母親那疑惑的聲音敲醒了我迷糊的意識。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只要一想到自己的手機,就會覺得很快樂,嘴角忍不住上揚。對我來說,可以想象自己的手機是非常重要的。
「……喂?」
「嗯……等一下,手機不見了,我在找……」
「你第一次打來的時候,我下意識就把電話掛斷了,對不起。」
我看了一下腦海裏手機熒幕上顯示的時間,現在是八點十二分。
接下來,我試撥了報時臺的號碼,結果還是一樣。匪警、火警……我將現實世界裏的各種電話號碼統統撥了一遍,但全都打不通。接着我就撥打了自己喜愛的號碼,每一回收到的都是表示號碼尚未登記的回應。這說話的女子到底是誰呢?
當天晚上。
一種近乎恐怖的感覺襲遍我全身,這種事是不可能的,一定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
「你什麼時候有手機了?」
放學回家途中,公交車上有人的手機響了,是鬧鐘般的鈴聲。坐在我前面的男生慌忙翻着袋子,關掉響徹車廂的鈴聲,把電話貼緊耳朵說話。
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了她,還告訴她剛剛有一位自稱「真也」的陌生男生打電話給我。
正響着的鈴聲跟剛剛的不同,這一回是和絃鈴音,是我曾經聽過的電影配樂。不過,這也太巧了吧!那音樂竟然和我想象過的來電鈴聲一模一樣。
我覺得心情有點複雜:在公交車上和商店內使用手機或許會給人帶來不便,可是另一方面,我卻對此抱有一份近乎憧憬的感情。
由於車內有暖氣設備,所以車窗蒙上了一層白霧,看不見外面的風景。我一邊讓思緒亂飛,一邊不甚專心地環視車內。車子裏除了我和那個男生之外,就只有一位兩腳跨立在走道上、手抱購物袋的阿姨,她似乎不太高興地注視着那個正在講話的男生。
從車站到我家要走三百米左右,街上冷冷清清的,整片天空都被灰色的雲覆蓋着,顯得特別陰暗。路邊一整排房子的窗戶都沒有透出任何燈光,看不出裏頭是否有人。樹木乾枯,修長的樹枝隨風搖動,看起來像是手骨在向人打招呼。
「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儘管沒有手錶,可是我看得到腦海裏的手機,無意識地用手機熒幕上顯示的時鐘來確認時間。
我放棄了原先的想法,試着撥了天氣預報專線117,猜想聽到的會不會是天氣預報。我緊張地關注着腦海裏的手機,結果卻傳來了一個女生的聲音。
她完全說中了我的心思。她告訴我這種想法是不對的,還教了我證明的辦法。
「你爲這突發的狀況感到迷惑嗎?不過,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由美很有自信地說。接着她又告訴我一些關於無形電話線路的事情。例如:我真實地開口說話,不管聲音有多大,周圍空氣振動所產生的聲音都不會傳進大腦裏的電話。至於如何使用大腦電話——只要心中想着要說的話,話語就能傳達給電話那頭的人。
「我忘了戴手錶?」
到了車站,我給司機看過月票。正要從暖和的車廂踏到寒冷的門外,那一瞬間,音樂又在我的大腦裏響起。這實在太突然了,我差點在公交車階梯上滑倒。
可是,我不知道真也的電話號碼。糟了,那傢伙把號碼設定爲隱藏狀態,如果我要和他通話,只能等他打過來。
他自稱野崎真也。跟我一樣,他也每天在腦子裏思考手機的事。他說,他明白這本應該是想象出來的電話,但它卻給人一種非常強烈的真實感,所以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就試着撥了電話號碼。
我一邊聽着由美的說明,一邊想起,剛纔真也的號碼也是設定爲隱藏狀態。
如果真也是真實存在的人物,那麼他是撥了哪個號碼才接通了我的手機呢?
「明白了嗎?好好聽着,有時候電話兩頭會出現時差。你那邊現在是几几年幾月幾日?」
回答了她的問題後,我才知道,我們之間有好幾天的時差。相對於我現在的時間,由美似乎是在數日後的未來世界裏跟我說話。
「每次打電話的時候,都必須確認時間嗎?」
「時差是固定不變的,所以沒那必要啦!即使電話掛斷,要是這一邊過了五分鐘,電話那頭也是同樣過了五分鐘。」
至於爲什麼會產生這種時差,她好像也不知道。也許是因爲號碼當中包含了關於時間的因素,又或者打電話的人不同就會產生差異吧!
「真也可能會再打來電話的,我先掛斷了。哎呀!沒什麼好顧慮的,你下次再打來吧!按一下重撥就可以了。我還想再跟你聊聊呢!」
結束了與由美的通話,她那句「我還想再跟你聊聊呢」讓我高興了好一會兒。接到突如其來的電話還能鎮定地應對,她可真是個成熟的人,我跟她實在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真也再次打來電話是在兩個小時後,這回我多多少少可以從容應對了。
「上次通話之後我稍稍思考了一下,我覺得你說不定是我幻想出來的人。」
他說了這樣的開場白。不管是剛纔的由美,還是這個人,他們的想法都不謀而合。我一邊重新泡咖啡,一邊解說着從由美那裏聽來的有關大腦電話的信息。即使現在爸媽在我身旁,想必他們也看不出我在跟別人通話吧!因爲我只是拿湯匙攪拌着杯中的咖啡而已,嘴巴一動也不動。
「現在我的手錶指向七點整。」
「我這邊是八點。」
我跟真也之間也有時差,只是不像我和由美的時差那麼大。雖然我們生活在同年同月同日,不過電話那頭的他卻活在比我慢六十分鐘的世界裏。
「那麼,爲了確認我們各自都是真實存在的,來試一試那個女生所說的方法吧。」
十分鐘後,我把自行車停在便利商店旁。四周漆黑一片,便利商店內被日光燈照得很明亮,我腦中的電話一直處在通話狀態。
兩分鐘後,真也告訴我,他也到了便利商店。也就是說,在我到達約五十八分鐘前,他就走進位於某處的便利商店裏了。
我站在擺放有雜誌的地方。
「今天好像是最新一期《少年星期天》的出刊日。你那邊的便利商店裏也有這本週刊嗎?」
「互相幫助真的很好啊!」
「雖然說是垃圾場,但也不過是我家附近一塊用來丟棄電子廢棄物的空地罷了。因爲很少有人去,所以待在那裏會覺得非常平靜。我只要模仿生鏽的冰箱,抱膝而坐,心情就會變得非常愉快。在那裏,我不時會找到一些仍然可以使用的東西,之前我還撿到了一臺尚能播放的寬屏電視機。」
「你早就發覺了?」
「什麼?就是這件事?」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她語帶保留,含糊地一筆帶過。
「上面畫了穿着怪異的人,還有古怪的對白。」
「那倒不是,其實是普通的電視機啦,只是插上電源後,畫面扭曲,看起來就比較寬,連極瘦的女演員也顯得很臃腫。但它的確是一臺性能很好的電視機。」
我打心底笑了。雖然臉上表情沒有變化,可是心聲卻直接傳送給真也。我發覺他聽到了我的笑聲,感到有點不好意思。依靠大腦電話來談話,要掩飾情感不容易,這跟以前與別人接觸的方式實在無法相提並論。
我拿起面前的一本《少年星期天》,翻到真也說的那一頁。
「下次在垃圾場裏替我找一臺收錄機吧!輕巧型的,我很久以前就想要了。」
此外,我們的興趣還非常相近。我們都喜歡看書,她推薦給我的書,我全都覺得有趣。
「不好意思,請你忠告一小時前的我‘留意腳下’!」
跟真也商量好後,我掛斷了大腦電話,按重撥鍵打給由美。她一接電話,我就提到自己終於發現了這個簡單的方法,來證明我和真也的存在。
我也聽他提到很多他自己的事,例如他小時候玩的遊戲、曾經骨折的回憶,還有那貼在摩托車駕照上的大頭照——照片拍得很醜。
對於她那寬厚的性格,我充滿敬意,同時更意識到自己的不成熟。我暗暗期許自己能成爲像她那樣的人。
「第三百五十五頁的第三格畫面中畫了什麼?」
真也住得很遠,但我總感覺他就在我身邊。他是我的知己,是我傾訴的對象,他讓我明白,自己並不是孤獨的。現在的我容易爲一些小事而心情起伏不定。開始跟真也通話後,我的內心不知不覺間變得很脆弱。
「怎麼了?」
「我性格很內向。」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會熱切盼望他的來電。每到下課,教室裏的我獨自看着大家開心地喧鬧,就熱切期盼大腦裏奏響那熟悉的旋律。電話一響,我就迫不及待地接聽,像長期關在牢裏,好不容易纔被允許到鐵窗外走走的犯人。當然,所謂「犯人」只不過是個比喻,我還是很慶幸自己不曾嘗過牢獄之苦。
像往常那樣,我們聊着那些對我們而言相當重要、實際上對他人並不太重要的話題,這個念頭乘虛而入、揮之不去。大腦手機固然不錯,不過若是能一邊喝咖啡一邊談心,肯定別有一番滋味。
從他拿起聽筒的那一刻起,一直以來只能在大腦裏聽見的聲音,就從那條真真切切的電話線裏確確實實地傳送了過來。
每次想到這些,我就心情沉重,深信自己永遠也不會像他們一樣開朗健談。
他參加英文考試時,我就查閱詞典,通過腦海中的電話給他提供參考意見。高二的英文題對於高一的我來說有點棘手,常常會出現我不懂的語法,但我想,詞典對他還是有幫助的。
這次輪到他向我發問,我得回答他的問題,證明自己也是個真實的人。
「我也是,那麼我們都完全不知道眼前這本雜誌的內容了。」
因爲內心的恐懼,所以無法與別人侃侃而談。只要有人一跟我說話,我就緊張起來。
我坦白承認,我不是這本雜誌的讀者。
「撿到時不要太興奮,就是因爲它壞了,人家纔會丟掉的嘛!」
「我現在就查看一下。」
「我們見面談談吧!」
「那個時候,我覺得以後的每一天都會這樣度過。世界如此之大,竟沒有能與我並肩而行的人,我就好像被遺棄在荒漠裏一樣淒涼。老實說,我不知道你能否體會這種恐怖的感覺……」
我先通過大腦手機問到了他家的電話號碼,之後就用家中客廳裏的那臺烏黑扁平的真實電話打給他。
真也是真實存在的人!他正活在這世上的某個地方!
「我明白。」
「因爲今天才剛剛上市,所以不可能事先看過。那我問你,本週《少年星期天》第一百四十九頁上刊登着什麼漫畫?」
「第一百四十九頁是……Memory Off,是安達充的連載漫畫,而且是後篇呢!」
之後他還說跟我聊天很愉快。
「也許你認爲我是個膽小鬼,但是我再也不想因爲交際失敗而遭人嘲笑了!」
「有。」
「我可不是自誇,從早上進校門到傍晚放學,我經常一句話都不說。」
接着他提到了自己經常流連的垃圾場。
我向處於同一時間裏的真也解釋。
「剛剛接電話時,我的腳趾撞到柱子上了。」
我打算當天搭巴士去機場接他。不可思議的是,我們之前居然不曾交換過相片,因此,我們將會在機場初次看到對方的長相。
「對了……」我對着聽筒喊。
「其實去打個電話就可以真相大白了,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缺陷?」
「……第一次有人跟我說這樣的話,真的讓我很喫驚,因爲一直以來,我都相信自己有無法與人溝通的性格缺陷。」
我忍住笑,跟一小時前的他說了這件事。
他親口這樣說過,但我無法相信。至少從我跟他用大腦電話交談後的印象來看,他不是這樣的人。
我一邊在學校前的公交車站等車,一邊聽着他的訴說。冷冽的寒風刺痛雙頰,我呼出白濛濛的氣息,彷彿靈魂也凍結住了。
得到高分之後,我們這樣感嘆道。
「你總是很認真地聽他們說的每一句話,並且想對那些話作出積極的回應,所以纔會被那些氾濫的謊言弄得遍體鱗傷。但這不是你的錯,事實就擺在眼前,現在的你不是跟我很談得來嗎?」
「違心之言?」
「我好像在哪兒聽過由美的聲音,會不會是在什麼電視頻道里呢?」
我經常想象真也呆坐在垃圾場裏的模樣,他不回家,卻流連那種地方。他究竟在垃圾場裏想什麼呢?
「喂喂,是涼嗎?」
「由美有沒有喜歡的人呀?」基於好奇,我這樣問過她。
「愉快?」
這樣的作弊不用擔心被人告發,因爲表面上看來,他只不過是在鴉雀無聲的教室裏拼命解題而已。我們在大腦裏一問一答、互相呼應,這是誰都不會注意到的。
「那照片真的糟透了,完全不能用來當作身份證明。有一次,我打算註冊一家影碟出租店的會員,我給店員看駕照,人家卻一臉狐疑,不相信證件上的人就是我。」
由美總是那麼容易親近。她似乎沒有討厭的人,在她的詞典裏沒有「歧視」這個字眼,不論是火箭還是腳邊的小石頭,她都一視同仁。她從不會把別人的失敗和缺點當成笑柄,反倒常拿自己失敗的經驗來逗趣。她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我告訴他,因爲多次過分認真地回應別人說的客套話,自己以前常常被人嘲笑。
「要確認我們彼此的存在,根本不用去便利商店,只要實際打個電話就行了!」
此後,真也經常打電話給我,剛開始是簡短的聊天,不久我們就能聊上一兩個小時。
我找出他指定的頁數。
他也跟我一樣,沒有能親密談心的朋友。
真也說出答案。如果答對的話,那麼電話那頭就不是我自己的幻想世界,而是寬廣的現實世界!
由美教我的所謂「方法」,就是指這個,讓對方去查自己根本不可能知道的事,然後對照答案,根據對方答案的正確與否,判斷對方是否真的存在。
「怎麼了?」
那是不堪入耳的對白,我難以啓齒。
我想這個出其不意的發現勢必會讓聽筒那端的他喫驚不已,但他卻顯得很冷靜。
3
真也要搭飛機過來。
我說的是有據可尋的頁碼,當然,我並不知道答案。
真也的聲音很溫柔。
他帶着哭聲這樣說道。我還以爲發生了什麼大事。
「你看《少年星期天》嗎?」
我說完,他就笑着回答:「OK。」
「什麼呀?回答得具體一點吧!哦,等等,我看一下。」真也說道。之後,電話那頭傳來他高昂的聲音,「真的,就跟你說的一模一樣!你也是個真實存在的人!」
「被人嘲笑是一種煎熬,但這不是缺陷,因爲我們周遭實在有太多違心之言了。」
果然不值得驕傲。
緊握着實實在在的聽筒,聽到他家電話發出的「嘟——嘟——」聲,我幾乎懷疑眼前這一切的真實性。其實,那時我大腦的手機還是一直接通着一小時前的他。
真也十七歲,比我大一歲。如果要從我這裏去他住的地方,乘坐飛機加巴士,路程約需三小時。
在我進行令人頭痛的數學考試時,電話那頭的真也和我一起解題。
這樣一來,我也證明了自己的存在。不過,這種相互驗證的遊戲太好玩了,所以我們像這樣輪流發問了好幾次。無厘頭的話一脫口而出,我們就笑個沒完,腦海裏一直縈繞着兩人的笑聲。
「我非常瞭解……」
對我而言已經是「過去式」的真也這麼說道:「請你轉告一小時後的我:‘爲什麼你老是這樣?這可是你太過鬆懈的證據哦!還有,你的物理作業到底做完了沒有?’」
「真的是寬屏電視機?」
我和真也無所不談。讀過的小說、對青春痘的煩惱……我甚至連自己現在在用的牙膏牌子也告訴了他。我跟他分享我喜歡的吉卜力的電影、我搜集的關於龍貓的小物品。我告訴他,我房間裏有三十多隻龍貓。
不久之後,我們的大腦幾乎每天二十四小時都在連線。反正不用電話費,腦海裏的手機就像經常處於免費通話服務的狀態中似的。我也常跟由美聯繫。我問過她,但她似乎迄今未曾收到過電話費賬單。
他的話像一股清泉,我只覺得一直以來折磨我內心的冰塊正在漸漸融化。我實在太高興了,高興得淚流滿面。
「怎麼可能啊!」她慌忙否認。
「是嗎?看不出來啊!不過這次算你贏好了。但是話說回來,自從通過大腦線路交流以來,我覺得自己好像健談很多了。除了重要的事外,我們好像什麼都能聊呢!」
見面的前一天,我用了家裏的電話,在沒有時差的情況下跟他商量細節。這是我們第一次在現實中通話,我很高興,卻總覺得有點害羞。
「由美說的簡單方法就是這個嘛!我怎麼沒想到!」
真是個大傻瓜嘛!這時候,我突然驚覺一件事。
「一小時以前,你不是在大腦電話裏說過了嗎?」
「我也是。」
「嗯。」
即使我們大腦相通,但現實中兩人卻隔着非常遠的距離。高中生要跨越距離見上一面並不容易,不過,他還是用自己的積蓄買了張飛機票。
我也經常與由美通話。她是個很成熟的人,不管什麼事情我都可以跟她商量,她也和我分享她的大學生活、獨居的酸甜苦辣,甚至還介紹強力去痘的洗面乳給我。聽她說話總讓我感到安心。不可思議的是,我覺得她的聲音似曾相識,宛如一股清流包圍着我。
她淡淡地回應道:
「因爲那樣的話就沒意思了,是吧?」她停了一下,彷彿有點遲疑,接着又補充說:「……明天要加油啊!」
第二天。
因爲路上塞車,我乘坐的巴士遲到了。車上非常擁擠,坐滿了去往機場的人。
坐在我身旁的是一個穿淡紫色外套的女孩,年齡與我差不多,只是化了妝,看起來比我成熟許多,長得很漂亮。她坐着時,把大包包放在膝上。
我也想變得像她那樣——坐在那個女生的旁邊時,我這麼想着。
「早上電視報道說,今天是這幾年來最冷的一天呢!」
我對大腦電話裏的真也說。現在,「一小時前的他」已經在飛機上了。我想象他坐在位子上、眺望腳下的廣闊大地的樣子,忍不住微笑了起來。
我們的對話不可能發出聲音,所以鄰座的女孩也以爲我只不過在凝視着窗外發呆。
我喜歡把被暖氣烘熱的臉緊緊貼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我用手拭去一些蒙在窗上的霧氣,看到了一小片天空,上面飄浮着低沉的雲海,彷彿要下雪了。缺少日光的街上,行人寥寥可數,只有凜冽的寒風。外面的風景灰濛濛的,就像被剝奪了所有的色彩。
「原本這時候巴士已經到達機場了,可是因爲塞車,車子沒辦法前進。你那邊會不會誤點?」
「雲層上好像不會發生擁堵,從剛纔開始也沒有閃過紅燈,所以飛機再過兩小時就到你那邊的機場了,我現在看手錶是十點二十分,預定到達時刻是十二點二十分,我們有一小時的時差,現在你那邊時間是十一點二十分吧!也就是說,再過一小時,我就會出現在你的世界了。」
「但是不知道我坐的這輛巴士會不會提早到呢!」
「那樣的話,到時就換我到車站接你吧!」
「車站在機場前面,你找不到的話就問人好了。」
巴士緩慢前進,我從窗口往外看,旁邊的小轎車也前進得很慢,它大口大口地吐着白色廢氣。
「不過,我們要怎樣才能找到對方呢?」
他一下子冒出這句話。我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但是我覺得,既然我們大腦相通,總會認出對方的吧!
「這個嘛,如果機場裏那個最漂亮的女孩跟你說話,那就是我啦!」
「你這麼一說,我倒覺得永遠都找不到你了……」
在醫院的沙發裏,我蜷縮着身體,忍受着寒冷與疼痛的折磨,心快要滴出血了。這樣也好,我咬緊顫動的嘴脣以免自己哭出來。
「飛機還有多久才着陸?」
「……現在穿淡紫色外套的女孩下來了……」
我忍受着不斷襲來的絕望感,過不了多久,這個蜷縮在醫院角落裏的軀體會因爲一小時前的車禍,被撞成重傷倒下吧。
飛機在十二點二十二分着陸了。十二點三十分,真也已經站在機場裏了。
人們圍攏過來,在人羣中,我看到剛纔坐在我身邊的那個女孩。
我狠狠地罵自己,剋制自己流露感情,因爲如果不這樣,我的情感都要淹沒整個電話線路了。此刻,在悲傷與愛情的哀鳴中,我整顆心都要被撕裂了。
我拖着踉蹌的腳步靠近,覺得呼吸困難、發不出聲。我忘掉剛纔的恐懼,人偶一般搖搖晃晃地走到他跟前。
我離開巴士,走到人行道上,卻聽到不知何處傳來哀號聲,分不清男聲還是女聲。接着我立刻發現,那不是哀號,而是急速剎車的輪胎摩擦柏油路面的聲音。
「……嗯。」
「那樣真的無所謂嗎?」
我說出了這句我一直很想說的話。感謝的心情盈滿了整個胸口。
車禍發生,知道有個女孩死了,他這才意識到那就是我。真也,對不起,我欺騙了你,對不起。
「……喂喂,是真也嗎?」
我撒了最後一個謊。
頃刻間,我腦海一片混亂,等確認不再有東西落下來時,我才拼命地想站起來。我抬起頭,看見了事故的全貌:那輛車越過人行道,撞上了牆壁,車體嚴重扭曲變形。
其間,我們像被追趕一樣拼命講話,我們回味以往談過的話題,爲昔日的歡欣對話開懷大笑。這本來是高興的事,但我卻像壞掉的水龍頭一樣,眼淚流個不停。我們超越時間和空間,依靠大腦手機彼此聯絡,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是那麼珍貴。
在靜寂的醫院一角,我向上天祈禱。
就好像做夢一樣,眼前的一切洶湧而來,不斷有人在拽我推我,試圖讓呆若木雞的我做出反應。
真也吐着血說完這句話,最後閉上了眼,一動不動。
「距離車禍只剩八分鐘了,我要往車站去了。」
「一直以來謝謝你的照顧。」
4
我一看錶,下午一點十分。我們剩下的時間愈來愈少,我腦海裏浮現出看到他遺體時的那一幕。只要我不在,他就不會死,一想到這裏,我就無法忍受。
頓時,他一言不發。
突然,有個人衝出來把我撞開,我倒在人行道上,身後的金屬巨物爆發出巨響,玻璃碎片四處飛濺,那碎片飛到眼前的路面上,有些還從我頭頂上空撒落。
十二點二十分,按計劃,真也搭乘的飛機應該已經着陸了,我一邊撥弄小袋子提把上掛着的鑰匙圈,一邊呆呆地回想着我倆的點點滴滴,想起以前我們說過的每一句話,臉上笑容也愈來愈深。想着想着,竟連小學、中學時代的痛苦和悲傷的片段也在腦海浮過,真有點莫名其妙。
「……飛機就要着陸了,扣緊安全帶的指示燈亮了。」
時間已是十二點十三分,看來我是趕不及在他的飛機抵達之前到機場了。我在大腦裏向他說明了情況。
「真也,拜託你,飛機一到,不要出機場,立刻買回程票回家吧!」
「我坐的巴士到機場了,我現在要下車了。」
我多麼希望時間可以停止,想說的話應該還有很多很多,可是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們之間迴盪着淡淡的沉默。我抱緊雙肩,強忍着顫抖。
我往後看,確認沒有人追上來。拐過角,就到盡頭了。天花板的日光燈壞了,沙發被人丟棄在這裏,積了厚厚的灰塵。這裏是醫院的偏僻角落,大概很久沒人來過了,好像也沒人打掃,蜘蛛網縱橫交錯。我坐在沙發上,盡力讓心情平靜下來,腦中卻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
他沒聽進去,走出了機場。機場非常擁擠,他推開人羣往外走。
我轉過身,剛剛還空蕩蕩的路面上,不知何時冒出一輛黑色轎車,巨大的鐵塊直直向我衝來,我很快就明白過來:車子失控了。車窗後方的司機瞪大眼睛與我對望,慌忙中,我竟然愚蠢地伸手去攔那輛車,但是隻憑我這細細的手臂,要想阻擋車子的全部衝力,簡直是天方夜譚。
「不行,你不能來……」我向大腦的手機傳達了我的話,「真也,來了會死的……」
我把額頭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往外一看,原來已經到機場了。手錶顯示十二點三十八分。現在的真也已經下了飛機,走進機場了吧!說不定他已經出了機場,朝着車站走去了。
「知道了,如果我沒在車站等你的話,你就用大腦手機告訴我你要去的地方。我一小時後就去那裏找你吧!」
在冰冷黑暗宛如深海般的醫院角落,我隱約聽見了遠處人們的笑聲。
真也的話讓我想哭,想要像孩子一樣大聲痛哭。我束手無策,難道只能接受他死亡這個事實?
要是我說能夠坦然地跟他見面,那肯定是說謊。我已經想過千萬遍了,不過最後得出的結論還是,我們必須實際地面對面聊聊。
我掙脫開好幾個人的手,跑了出去。
一小時前的他還不知道自己會死,也許還在飛機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雲。我覺得胸口像是插進了一塊沉重又冰冷的大鐵塊,真也溫柔的聲音讓我覺得更悲傷。
「我靠近車子等你下來。車門開了,人們開始下車,先下來的是一個打領帶的男人,不可能是你吧!」
看時間,現在是下午一點三十七分。在電話那頭一小時前的時空裏,巴士馬上就要到了。
我一閉上眼睛,腦海裏就出現他丟開行李大步往前走的畫面,就好像自己在一旁目睹。
是真也的聲音。
但是我只能這麼做。一想起他,死亡的恐懼就消失了,只有無限的暖意在我冰冷的身體裏擴散。
「不是的!」
「你在下車前就用大腦電話聯絡過我,不過那是最後一次,之後的三十分鐘內你都沒說過一句話,儘管我呼叫你好幾次,可是你都沒回應,好像把手機扔到了什麼地方一樣。那次聯絡之後,下了車的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情,纔會這樣對我?」
我靜靜地呼吸,吸入醫院裏冷颼颼的空氣,我無法控制一直在發抖的手腳。
救護車上,救護員一邊查看我右手的擦傷,一邊問個不停。他一定也問過我,這個重傷的男孩是誰,跟我是什麼關係,可是我沒吭半句,完全沒有任何反應。
改變過去可以改變現在嗎?
他不救我的話,就會活着回去。或許他會厭惡我突然改變態度,不過之後被車撞到的就會是我,我最後也許會死掉。這樣也好。
「我剛下巴士,有輛車就闖進了人行道,車子直直地朝我衝過來,我來不及閃避,突然有人從旁邊推開我,那是真也你呀!但是你卻……」
他在手機那頭倒抽了口涼氣。如果那時他怕得逃跑就好了,我在心底期盼着。
「我要去車站。」他說。
「你真的這麼想?」
從機場到車站有一段距離,距離車禍又少了五分鐘,我們只剩下三分鐘。
「拿着大包包,穿淡紫色外套的就是我……」
「你說謊。」不一會兒,真也打破沉默,「我不知道爲什麼,但你不想讓我靠近車站。」
「爲什麼?」
「這三十分鐘裏你都沒聯絡我,發生什麼事情了嗎?你見到我了嗎?」
「知道你不是討厭我,我就放心了。涼,我要去救你,只是我還沒見過你,告訴我你穿什麼衣服。」
「聽着,你不跟我見面,想把已經發生的事當沒發生過。但是,時間不可能倒流,發生了就是發生了,無論我怎麼做,對你而言,最後都是一種經歷。我要去車站接你,你阻止不了的。」
真也在這種時候還能開玩笑。
「涼,保險櫃的號碼是……四四五……」
有一個男子倒在我身旁,恐怕他就是剛剛從一旁撞開我的那個人了。如果不是他,我必定會被撞死在車子和牆壁之間。
我被扶下救護車。「你得做一下檢查纔行。」醫護人員說着拉了我一把。他們也替我預備了一副擔架,不過我的精神狀態已經恢復,不用人扶也可以走路。
大部分乘客都走了,我慢慢站起來,一邊掏錢包,一邊走向車門。付了錢走下車,冷風迎面撲來,不勝寒風的我直髮抖。飛機轟隆隆的巨響從天而降,這風是不是這架飛機飛過時形成的呢?我直髮愣。那麼,在沒有飛機的時代裏,是不是沒有風呢?真也是不是正趕來車站接我呢?我一看手錶,時間已經差不多了,也許他還在機場裏。
我用大腦電話說。
「我出機場了,外面真冷,氣溫比我家那裏低很多啊!」
我慢慢站起來。我沒怎麼受傷,只是跌倒時右手擦傷了,左手仍然捏緊小包包。掛在包包提把上的鑰匙圈掉在地上。
乘客們一一下車,車上的人愈來愈少了。
不久,兩人的話漸漸少了,我們明白,時間已經快到了。
突然,司機一踩剎車,整輛車劇烈晃動,我一直靠着窗的額頭咚地撞了一下。車上廣播通知到站,乘客們都站了起來。我打算最後一個下車,所以繼續坐着不動。乘客從車門魚貫而出,不一會兒,嘈雜聲變小,車內漸漸空了。鄰座身穿淡紫色外套的女孩也站起來,拿着她的大包包向車門走去。
我只覺得自己爲了挽救他,正做着最後的掙扎。
他對我說過,和我聊天很愉快,我每次只要想到這點,就覺得心裏很甜蜜。我要真也活下去!我是真心這麼想。
不久,堵塞的路面疏通了,巴士開始移動,窗外的景物不停地往後退,好像要挽回之前耽擱的時間一樣。剛纔還在一旁慢吞吞前進的小轎車,現在焦急地加快速度,轉眼就不見了。也許是有人在機場等着他吧,所以車主才超速行駛。
雙方沉默,時間像靜止了一樣。這局面不曉得持續了多久,我只是緊閉雙眼,身體如石頭般僵硬。
我的救命恩人仰躺着,一直望着我的一舉一動,他的兩片嘴脣顫動着,似乎想說什麼。他在不停地流血,地上都是他的血。
「死?」
我往醫院無人的地方跑去。這是一棟建於戰前的古老醫院,可能是不斷在擴建吧,蓋得有點複雜。通道兩旁是一排排的病房,天花板佈滿裸露的水管。
「我現在向人打聽車站的位置,因爲你可能會說謊,讓我去不了。」
我們被抬進同一輛救護車,向醫院駛去。途中,他死了。
「你還不明白嗎?我說我討厭你!不想見到你!我想刪除三十分鐘前看到你的記憶!」
我跪在他身旁,這個男生艱難地呼吸着,可是臉上還浮現出令人難以置信的笑容。他的年齡跟我相仿,或者稍微比我大一點吧。他一臉滿足的神情,然後拼盡最後的力氣抬起右手,輕輕地撫摸我的臉頰,那一瞬間,我知道他是誰了。
如果真也沒救我,也許他就不會死。
如果真也堅信那個穿淡紫色衣服的女孩就是我,那該有多好!只要真也的注意力在她身上,他就不會遭遇車禍而死。他不知道我真正的打扮,即使要救我,也不可能從那麼多的乘客中認出我吧!
「還有二十分鐘左右,我坐得好累。涼,你怎麼了?聲音跟往常不同……」他疑惑不解,一本正經地問,「聽起來很不高興的樣子。發生了什麼事?」
原以爲是輕傷的右手一直在流血,血滴滴答答往下淌,我痛得渾身麻痺。這角落寂靜陰暗,從剛纔,我的身體就一直不停顫抖着。我蜷縮在沙發上,開始對着那個想象出來的白色通信儀器講話。
我想起大腦手機,沒錯,我還一直在與一小時前的他連通着。事發之前我看過表,那時是十二點三十八分,現在是下午一點零五分,電話那頭是早了一個小時的十二點零五分,離事故發生還有三十多分鐘。
一陣鬱悶的沉默。
悲傷與歡喜同時襲來,我感到快窒息了。
救護車抵達醫院。救護員沒有發現,我一直在默默流淚,直到其中一位喊我。
「真也,現在離開還來得及……」
電話那頭,要是即將被撞死的人是我,那現在在這裏的我會怎樣呢?過去的我死了,現在的我,應該也死亡了吧!我無法想象那一瞬間自己的身體會變成怎樣,只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我與真也將生死相隔。
「車站就在前面三十米左右,現在正好有一輛巴士停下來,吐出大量的白色廢氣。你就坐在上面嗎?」
我希望他相信那就是我,我想起坐在旁邊的她,我也曾希望自己變成她那模樣。
後來,救護員從他口袋的錢包裏找到了駕照,念出了他的名字,我知道這就是真也說過的摩托車駕照,貼着一張拍得很醜的大頭照。突然間我腦中的濃霧散開,我終於理解了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濃重的悲痛湧上心頭,痛得我幾乎要窒息。
「爲什麼你這麼想?」
真也像下定決心似的說,我點了點頭。
「你下車時是十二點三十八分吧?」
「對不起,謝謝。」
我流着淚哽咽地說。
「……不對!」
「什麼?」
「那不是你!」
我沒弄懂他那一刻說了什麼。
大腦電話本來就只能傳遞聲音,但是我覺得自己看到電話那頭的他跑了起來。
「現在真正的你纔下來,站在人行道上。」
有一個最後才下車、不勝凜冽寒風的女孩,正抬頭仰望飛機在天上翱翔,想着等一下要見面的男孩是否已經到來。
他毫不猶豫地走向那個女孩。
「有車……」
是真也的聲音。
車子逼近女孩,令人絕望的速度讓人難逃一死。他從旁邊推開她……
爆炸聲響徹雲霄,夾雜着玻璃散落的聲音,明明不可能聽得到,我卻覺得自己聽得一清二楚。
我在心裏呼喊着他的名字,手錶的指針正指向車禍發生一小時後的時刻。發生了的事已無法改變,他說過的話又在我耳畔迴響。
在被人遺忘的醫院角落裏,只有我的哭泣聲在迴盪着。
「爲什麼……」
我用大腦手機呼喊着。
「你犯了一個錯誤……」他的聲音很痛苦,「……包包上不掛着龍貓鑰匙圈的話,或許還可以騙到我,可惜……」
他的話漸漸虛弱起來,好像去了無法接收電波的遠方。
「我伸手……」
我問由美是不是這樣,她沒有否認。
櫃子已經生鏽,外形也扭曲了,但是櫃門卻還能開關自如,裏面放了一臺輕巧的收錄機。原來他一直都記着我們曾經的約定。
「……你的青春痘沒那麼糟糕……」
現在的你,也許會因爲很多事情而受傷,感到孤單寂寞。也許沒有可以依靠的朋友,還要獨自走在令人悲傷落淚的冷風之中。
在大腦電話那頭,她點點頭。
然後,我報上了假名字。
我沒對任何人說起大腦手機的事。
我找到了一個櫃子,那是一個隨處可見、放打掃用具的櫃子,上面扣着一個三位數字的密碼鎖,四四五,我轉到了他所說的數字,開了鎖。
「你一臉茫然。被我撞倒後有沒有受傷?」
「你邊看着我邊走過來,搖搖晃晃的,用隨時都會倒下的步伐……
5
那是個下雪的日子,我迷路了,不過最後,我還是找到了。垃圾場裏有許多被丟棄的大型垃圾,任憑風吹雨打。
「嗯……」
那是我最後一次打電話給她。
在我的時空裏,真也第一次打電話給我的時間,是四點四十五分……
「……喂,我現在是仰躺着,還能看見被我撞倒的你站起來……」
不過,沒關係,不用擔心。即使再痛苦,還有那臺收錄機永遠陪伴身旁,給予我們勇氣!
「沒你傷得嚴重……」
參加完真也的葬禮後,我就去了他常提起的那個垃圾場。
閉上眼睛時,他指尖的餘溫還殘留在我臉頰上。
來了!我閉上眼睛,在大腦裏接聽了那積滿塵埃的手機。
「一直以來都很感謝你,我常常想,要是能成爲像你那樣的人該多好啊!」
聽說這場車禍的肇事司機當場就送了命,我沒興趣問事故的起因,接下來我還得向警方和父母交代情況。我疲憊不堪,如一團爛泥。
「然後你跪在我身旁……
「請問……」
我百感交集,眼眶發熱。
在醫院的角落裏被護士發現時,我已經快凍死了,右手流淌的血已經凝固。
那是一段獨身一人也能活得很瀟灑的日子。當我雙手沾滿泡泡洗碗時,不經意間,塵封了好幾年的大腦電話響起了久違的來電旋律,是電影《甜蜜咖啡屋》的主題曲Calling You。
「嘟——嘟——」
「說什麼我和你之間只有幾天的時差,原來是撒謊!」
在真也死去的前一天,我曾經打過電話給由美,想起那時她囑咐我要加油,彷彿早已知道意外會發生一樣,我這才發現她真正的身份。
電話那頭的女孩說話沒什麼精神,她還沒意識到撥的這個號碼就是未來自己的電話號碼。
幾年過去了,我經歷了很多,也交到了朋友。上了大學後,我買了一臺真正的手機。
「不,沒關係,反正也閒着……」
電話那頭是迫切的女孩聲音,交織着迷惑和不安。
我在心裏想對她說——
通話中斷了,只聽見那空虛的聲音。
在細雪紛飛的垃圾場,我抱緊收錄機,站了許久。
「喂。」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