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尋死的少N

《尋死的心是什麼顏色》 · 常青藤 · 1.1萬 字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紅色』『白色』『藍色』……

這些色彩將我內心充滿。

我得了一種病——或許可以說是異能——『幻色症』

我能輕易讀懂他人的情感。

起初,我認爲可能只是出現了幻覺——當我凝視他人,眼前便會出現奇異的顏色,這種感覺很難說清,就好像用力揉完眼後眼前的色彩。伴隨着顏色出現,我不需要刻意解讀,就同時理解了其中的情感,就好像是呼吸一樣自然。

『同理心過度綜合症』『通感』

我在網絡上查詢之後,只得到這些結果。

怎麼辦呢?

告訴媽媽,她只覺得只是我壓力過大的幻覺而已。

告訴朋友麼?我似乎也沒有太好的朋友。

那麼,只能由我自己忍受了。

「天野翔!!!」一聲粗獷的男音將我從回憶中拖回現實。

是發怒的班主任。

「你似不似想回答一下這個問題啊?」

不知怎得,班主任說話總是『是』『似』不分,果然是舌頭伸不直吧。

「那個…我不會」站起來之後,看着天書一般的題目,我如實作答。

「後邊站着去」

「……」

站在教室後,舉目四望——

我轉過頭,發現說話的是個陌生阿姨,她騎着嶄新的自行車,停在我身後。

「別把現實與動畫搞混啊」我拿出泡麪,一邊往面里加水一邊吐槽。

等我再次看向了她,卻發現這個陌生阿姨已經一邊打電話,一邊推着車走了,至於剛纔那句話,她到底是對誰說的,對我?抑或是對電話那頭的人說的?我不知道。

轉眼間冬天就來了啊

「我出門了」我喊了一句,頭也不回地進入雪夜中。

等我回過神,從回憶中抽離,發現雪下得大了,雪粒聚成一團一團落下,還是趕緊回家吧,我一邊想一邊起身準備離開。

等我回過神來,那少女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剛纔只是一場夢,但手臂的疼痛又提醒我:剛纔的的確確有一個少女被我救下,而她的內心竟沒有任何情感。

『誠慧』

說是黑色,其實那已經不能叫顏色了,那根本像一個黑洞,只有無盡的虛無,彷彿要將我的靈魂吸入其中。

當我的目光掃過她的臉龐,掃過她略帶淺藍色的雙眸,她的眼神在一瞬間與我對視,就僅僅一瞬間,我的眼前出現了一片虛空。

「孩子,這麼晚了還在外遊蕩可不好」

『幻色症』又發作了嗎?

受氛圍影響,莫名有些傷感,我有點想到街上逛逛,去感受這場初雪的溫柔。

眼前出現的是一個大概是高中生的少女,一頭飄逸的黑髮沾着幾片雪花,隨着微風飄動,她有着一對水汪汪的淺藍色眼眸,五官精緻,彷彿剛從漫畫中走出,可以說是一位外貌姣好的美少女。

『紫色,他現在的心是極度的紫色,那是一種高貴,居高臨下而有充滿不屑的紫色』

可是,咦?奇怪,這次並沒有像我預想的那樣,有大量情感湧進腦袋,讓我頭疼不已,而是看到了一片黑色

想着想着,我終於捱到了放學。

街上看似親密實則已經有了裂痕的情侶,學校裏假裝友好實則輕蔑的朋友,餐廳裏互相昧着良心、裝作手機沒電而無法付款的同事……

將面桶丟進垃圾桶,我轉身上樓回了房間。

天上飄起了雪花

這幾年,因爲能看得見情感的色彩,我見證了太多虛僞的關係。

周圍是不時發出的鬨堂大笑,幾個人因爲自己說出的妙語而洋洋得意,而我只想從紛雜的,向我湧來的情緒中逃離。

但也無所謂了,國中時的經歷至今歷歷在目,我不想再經歷了……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我絕不會相信剛纔快要掉下去、失去性命的就是她。

我仰起頭,嘆了一口氣,看着燈光下飛舞的一粒粒雪,不禁想起兩年前的那個傍晚。

順帶一提,如果不是爲了方便借閱小說,我連文學部也不會加入

這個陌生阿姨似乎是一家花店的主人,這點可以從她穿的服裝,以及自行車裏裝好的花看出來,她似乎正要騎車去給客人送花。

可接下來,發生了令我一生難忘的,驚心動魄的事———

奇怪,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傷感了?倘若用顏色形容我現在的心情,恐怕是『深藍色』吧。

「切……哥哥你就不能像動畫裏的哥哥一樣,溫柔體貼,做得一手好飯,還關心妹妹嗎」

穿過幾條街道,走過一架老舊的天橋,很快到了家,我家的房子是普通的洋式一戶建,雖然不算大,但已經足夠住了。我拍掉身上的雪花,用鑰匙打開門,隨口喊道「我回來了」

「喂,翔,你在聚會上怎麼一聲不吭?這讓我感覺很沒面子」

「晚飯腫麼辦?」楓嘴裏塞滿面包,含糊不清地問我。

「我只是有點頭痛啦……哈哈」……

「媽媽不在家嗎?」

「啊,好痛」我抽回手,捂住傷口,低頭呻吟着。

今天又是悠閒的一天,不交際,頭腦中也沒有被各種情感塞滿,除了最後一節課被班主任痛罵之外,其餘都十分完美。

「唉,哥哥就不能學學做飯嗎,像西紅柿炒雞蛋一類的起碼也該會吧,你這樣以後恐怕會流落街頭被餓死吧」

『我寧願不要這種煩人的能力啊』

「你回來了!」

我很快走到了那座老天橋,雙手插兜,一步步走上去,在路燈下,一個人影依稀可見。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那個女生,她仍舊站在欄杆前,凝視下方,好似在凝望向往的地方。

我感到很不舒服,一方面是這些同學內心的顏色有輕蔑的含義,另一方面是我總是被各種無端湧入腦海中的顏色、情感搞得頭痛、窒息。

坐在窗前,刷了一會兒手機,沒什麼有趣的消息,而正在追的動畫也沒更新,抬頭看見雪花靜靜飄落。雖然才六點鐘,天就已經黑了,遠處隱約亮起霓虹燈,門前的一排路燈被點亮,照出一條晶瑩的雪花柱。

接下來的三兩年,沒有朋友,患了怪病的我,誰說沒法過呢?

我可沒有自負到能去隨意搭訕一個女孩子,尤其在這樣一個晚上。於是我在離她不遠的長椅上悄悄坐下了。

『沒有情感的少女嗎?』捂着傷口回家,我一直不住地回想剛纔的少女,那雙淺藍色眼眸,在我眼前揮之不去。

聚會結束,『朋友』詰問我

並且,或許是這幾年我過度窺探別人的內心帶來的懲罰吧,不知何時起,我開始受周圍人影響,被周圍人的情感牽着走,逐漸地,我雖然越來越感性,面對他人時,內心卻無法泛起漣漪。伴隨着對他人情感敏銳察覺的同時,我的內心開始破碎,逐漸形成一塊虛空——我開始失去自我情感。

但糟糕的是,由於年久失修,欄杆變形嚴重,我的左臂劃在尖銳欄杆上,頓時血流不止。

『綠色』『紫色』

因爲我很少交際,在班裏似乎被另眼相看。

「打住打住,我弄些泡麪好了」

這些事物讓我失望,甚至是絕望。

聽見一片唏噓。

等回到家,從鞋櫃可以知道媽媽已經下班了,進了客廳,楓看到我手臂上的傷口,開始大呼小叫起來

「媽媽發消息說學校有會議,所以還沒下班」

我讀懂了他的心。

「小心!」

我已經顧不上傷口的疼痛,腦袋中只剩剛纔的那片虛無。

面泡好後,我快速喫完麪,楓則喫得很慢,還在喫。

『這樣到底有什麼意思,有什麼意義呢?』我拷問

從那以後,我開始喪失情感。

說實話,幾個月裏,班裏的同學只混了個眼熟,有的甚至十分陌生,連話都沒說過幾句。

我沒作聲,也沒有去窺探她的『色彩』,只是扭過頭,盯着下方的道路。

「麪包是麪包,飯是飯,喫麪包不等同於喫飯,俗話說,人是鐵,飯是……」

我應邀參加了一個聚會,整場聚會我都只是附和別人、或假裝刷手機掩飾尷尬,從頭到尾我就像空氣一樣,沒人搭理我,當然,我也沒搭理任何人。

應聲的是我的妹妹「天野楓」,她正趴在沙發上,一邊刷手機,一邊喫麪包

我扯了扯纏在脖子上的圍巾,將手揣回口袋,哈出白氣,又猛吸一口涼氣。

雪不大,我沒有打傘。任由雪花落在我的頭髮與臉頰上,我真切感受到冬天來了,在黑暗中,萬物似乎都沉寂了……

一個念頭在我腦海中閃過,不過我很快嘲笑我自己想太多了,又不是輕小說,再怎麼想這種事在現實也很遇到,恐怕是我多心了。

我的母親是小學教師,每天似乎還挺忙的,經常有開會的情況。順帶一提,我的父親經常在外做生意,因此很少在家

看來也有人和我一樣,受氣氛影響跑出來賞雪啊

我低下頭。

那個女孩,身體前傾,雙手撐着欄杆,即將翻出欄杆,從橋上掉下去……

「你在幹什麼啊喂」我邊說邊抬起頭——

等回過神來,我已經抓住那個女孩的衣服,下面就是十幾米高的地面,我的心臟狂跳不止,手下意識死拽住她不放。幸好她並沒有整個身子翻出欄杆,我耗費九牛二虎之力還是把她拽了回來。

我就這麼安靜地坐在道路之上,凝望着下方的車水馬龍,被老舊路燈昏暗的燈光包裹,感覺暫時能從喘不過氣的生活裏逃脫。

最終,我在外人看來居然越來越變得冷漠,似乎成了一個理性極大於感性的人。曾經我爲數不多的朋友說我越來越孤僻,都一個個離我遠去。

一所國立高中,我於今年四月升入其中,到冬天爲止,已經在其中虛度了幾個月。

當我從所謂「朋友」的聚會上逃離,心中充滿空虛與迷茫

我稍微走近之後,發現是個年齡跟我相仿的女孩。

「別說得那麼嚴重啊……再說你也不會做飯吧,有什麼資格說我?」

此刻,我正翹掉了文藝部的活動,慢悠悠地散步回家

「嚼東西時別講話,而且你不是喫着麪包呢嗎」

「這是冬天的初雪啊……」我感慨道

「那麼…就出去吧」我隨即起身下樓

-2-

『她不會也想跳下去吧』

奇怪的是,我發現面對親人時,我內心的空洞似乎能暫時修復,也就是我稍微能對他人產生情感。

那時我還是國中生。

聚會結束後的那天,我就站在這裏,看着下方,有想要縱身跳下,讓自己埋葬在奔騰的車流中的衝動,我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我自己也不清楚。

但那天我也許特別幸運,當我站在橋邊時,聽到背後傳來一個聲音,那聲音讓我頓時清醒了過來。

「哇!哥哥你去和不良少年打架了嗎,居然在手臂上留下這麼嚴重的傷」

……不得不承認,楓的確有些做作。

「翔,你這是怎麼回事啊?」媽媽聞訊趕來,看起來滿是焦急

「不小心在天橋上蹭了一下而已,沒想到就這樣了」我沒有說謊,只不過隱瞞了救下那位少女的事,如果被媽媽知道了,恐怕又會擔心得不得了。

媽媽立馬拿來了急救包。

我用了幾塊止血棉捂住傷口,可流血並未止住,畢竟傷口有一二十釐米長。

「不行,還是得去醫院」媽媽皺着眉頭,語氣中焦急不減。

「哥哥你還是快去醫院吧」楓似乎也有些擔心了。

「好吧,就去醫院簡單包紮一下」

媽媽駕車帶我到醫院,傷口似乎很深的樣子,醫生進行了各種處理後,將我的左臂裹得嚴嚴實實。

回去的路上是媽媽無休止的嘮叨。

『可惜不是右臂。那樣就不用寫作業了』

我心裏這樣想。

-3-

第二天早上,我發現外面已經被雪覆蓋。

雖然我很想將手臂受傷作爲藉口請假,但誠慧高中可是以教學嚴格聞名,而很不幸的,我的班主任又在校內出了名的嚴格,據說幾乎沒人能從他手下請假。

我只好老實上學。

中午的時候真怪了,當我獨坐教室,用一隻手從桌兜裏取便當時,摸到了一個條狀物品,取出一看,竟是個巧克力。

我有買巧克力嗎?不管了,喫了再說。

再喫便當,是蛋包飯,因爲我的食譜一般是固定的,當我爲媽媽突發奇想做蛋包飯困惑時,在便當旁發現了紙條

「建議你回家看一看《花海》,你一定會喜歡的」

話說上一次愉快地參與校園祭是什麼時候呢?反正自從開始失去情感,我就很少對此感到期待了。

其實社團的規定是書籍不許外借,但……總之也不是什麼大事,明天我就還回來了,而且這些書擺在那裏沒人看也很可憐。我於是心安理得地把書帶回了家。

「對啊,我剛纔沒有提嗎?」

我呆滯着看女孩走出教室,身影遠去,突然想起忘記問她的名字了。

女孩突然思考了起來。

『叮咚叮鐺……』下課鈴響了。

「這麼說,你就是傳說中的宅男嗎!」

『我看過三張那個男人的照片……』

每天上課,下課,在學校讀小說,回家看動畫。

接下來一週,我都普通地上學,喫飯,放學,唯一不同的是面對即將到來的校園祭,同學們似乎很興奮,時常有人在課間談論校園祭,每當這時,我都把頭低得很低,以免看到他們的內心,讓自己又很難受。

「hi,hi,hello,你也是文學部社員嗎」。

離開教室時,想起女孩囑咐我看的《花海》,於是抱着試試的心情在社團書架上找了找,沒想到還真有。

「倒也不是什麼大事。」

空氣又沉默了一會兒。

我抬頭看了一眼,女孩又託着臉頰在思考些什麼。

女孩邊說邊站起身,看了一眼手腕上不存在的手錶,隨即微笑着說道

「很好看吶」

奇怪了,也不可能會有別人送我巧克力吧。

女孩有淺藍色瞳孔、飄逸的長髮……以及內心的虛空。

「我很喜歡這本書,你沒看過真是可惜了」

我便坐在座位上,靜候放學。

-4-

「你也看輕小說嗎?」

「哦,我纔剛開始看」

屋子裏沒有開燈,十分昏暗,我的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幾乎要窒息。我穿過玄關,踉蹌着跑向客廳。

「嗯,我經常讀輕小說,太宰治的書我還是第一次讀」

「完全沒有,何況你說什麼『讀輕小說的都是宅男』,我還以爲你不看輕小說哩」

這時感受到一股視線,一股讓我感覺似曾相識的視線——因爲我『幻色症』的緣故,所以對視線之類的特別敏感。

「嘻嘻」

晚上回家,我向楓道謝時,提到了那個巧克力。

「叫我嗎?」

我心頭一緊,立刻打開門衝進去。

確實,空蕩蕩的教室裏只有我和那個女孩。

「啊啊——」

「封面還蠻精美的,作者是……『一月寒』?好奇怪的筆名」我自言自語着。

空氣奇蹟般再次靜默。

慘了!

我不再多想,趁着太陽還沒完全下山,將《人間失格》讀完放回書架,雖然感覺囫圇吞棗讀不出其中深意,但以後有機會再重讀,就打算走了。

恰好我的小說讀完了,準備放學後去文學部看一看有沒有有趣的。

女孩突然轉過頭,我們的目光相交。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扯到這本書上的,但我還是回答:

不會錯的,雖然那視線僅一瞬間。

但是……白色髮夾,難道她就是我在課堂上見過的那個人嗎?

剛到家門口,就聽見楓的叫聲。

明顯,是楓準備的便當。

於是我抽出《花海》,打算帶回家讀。

總之,我就讓這件事愉快地過去了。

「真的嗎!輕小說……」

「哥哥?」

我捧起書,在教室角落坐下。

見我不說話,女孩又說

我並不期望能有什麼青春感滿滿的戀愛,甚至恐懼戀愛這種關係,這可能與我的『幻色症』有一定關聯。

『哥哥快康復哦』

楓似乎不知情的樣子。

『十分抱歉,這是關乎生死存亡的事』我在心裏道歉。

「你看過《花海》嗎?」女孩突然問我。

沒想到楓也會關心我這個哥哥啊。

「你喜歡讀書嗎?」打破沉默的是那個女孩。

當我回頭看時,我又感受到另一股充滿惡意的視線,我立馬回頭,果然與班主任四目相對。

「啊??! 」

「哇,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家嘍,goodbye!」

『果不其然,拜託您說話說清楚一點,我可能會誤會的。』我在心裏這樣說。

我聞聲抬頭,看見一個女孩坐在我對面,剛纔是她在說話。

「抱歉,有點冒昧了」

「楓,沒事吧!楓!」

「嗯?什麼巧克力」

「嗯……我可是很喜歡輕小說的呢」

不等班主任宣佈放學,我立馬衝出教室,爲了不被班主任留下來罵,我一連撞到好幾個同學。

空氣沉默了一會兒。

我抬頭環顧教室,在角落裏發現一個女孩,正在低頭看書,我看不清她的臉,因此也沒辦法看透她的內心。只看見她頭上戴着白色髮夾,但我的直覺告訴我『剛纔的視線來自她』。

一週後,手上的傷終於好了,我釋放出久違的左手,有種多了一隻手的感覺。

「你看的是太宰治的《人間失格》對吧」

那一瞬間,我的心臟似乎漏跳了一下。

「天野……」

對面的女孩正託着臉,笑吟吟地盯着我,讓我有點不自在。

『那麼巧克力也是楓準備的吧。』我理所當然這樣想。

我有點驚訝,但我很快意識到,她指的是書,而不是我。

拿起一本書,是太宰治的《人間失格》,好像在網上評價很好,之前經常讀輕小說,難得來了文學部,不如就換換口味,看一看吧。

「哦……」

「噢……欸?」

但我並沒有過多追究巧克力的來源,因爲我本來就不是收到巧克力會胡思亂想,開心一整天,心裏想『哇,肯定有人喜歡我吧』的人。

難喫……

拜託,雖然我確實很宅,但請不要把『讀輕小說』和『宅男』劃上等號啊喂。

「抱歉,請問怎麼了嗎?」

到達文學部,鬆了一口氣,這才發現部裏空無一人,不愧是在誠慧被譽爲『真•回家部』的社團,裏面的社員基本都是幽靈社員,正好,趁沒人,我能安心讀書。

我繼續着平淡的日常。

『呼~得救了了』我心裏想道。

我立馬意識到,她就是那個雪夜我見過的、想要輕生的少女。

「這裏也沒別人吧」

嚐了一口。

夕陽正從窗子中撒入,映照在女孩臉上,四周被染成了橘紅色,女孩頭上白色髮夾呈現淡淡的橘色,頭髮隨着晚風輕輕飄動,光潔的面容與五官在光照下的陰影搭配,讓我有些恍惚,感覺我正置身於畫中,或者說我正置身於動畫中更合適。

門開了,我沒有抬頭,希望進來的人沒有注意到自己。

「哦,我說的是《人間失格》,我已經看過兩遍了」

「嗯,看過介紹,但其實並沒有看過全書」

我曾在維基百科上看過介紹,《花海》講的是一個少女在花海中與自己的青梅竹馬重逢,後來他們因爲癌症分開,最後在花海中,女主抱着男主,安詳離世的故事。

楓坐在沙發上,用毯子裹住全身,眼淚汪汪的看着我,電視上正播放着晚間恐怖電影。

「哥哥,有…有鬼…」楓說着說着,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我走到電視前,關掉電視,又安慰了楓好一陣,楓這才止住哭聲。

「想看恐怖電影,看到一半想換節目,不知怎的,遙控器突然失靈,結果就停在恐怖節目不動了」楓盤腿坐在沙發上,一邊擦眼淚一邊訴說着。

我檢查了遙控器,發現是電池沒電了,更換新電池後就沒問題了。

「我說你啊,害怕就別看恐怖電影了,每次看都被嚇到哭」

記得從小楓就愛看恐怖靈異電影,可每次都被嚇哭,5歲、7歲,一直到現在12歲,沒想到還是這麼膽小。

「唔……」楓將頭縮進毯子裏,滾動到一邊去了。

唉。

我沒再說什麼,回房間去了。

-5-

當天晚上喫過飯後,我熬夜看完了《花海》,做了一個離奇的夢。

夢裏我在五顏六色的池塘裏游泳,突然遊進海里,被波濤裹挾着,幾乎要被淹死,後來上了岸,岸邊有一片花海,各色各樣的花盛開着,當我定睛去看,發現都是假花。

我往花海中央走,看見一個女生,跪坐在地上,手中攥着一枝枯萎的花,似乎是虞美人,我想開口詢問,卻發現發不出聲音,想再走進一些,腿腳卻疲軟不聽使喚。但慢慢地我看清那個女生的臉,竟是我在文學社教室見過的那個女孩。我突然變成一株花,沒有色彩,那女孩走過來,凝視着我……突然有人跑來,一腳踩在我頭上,我立馬喘不過氣來。

「哥哥,哥哥!快起牀」

耳邊傳來楓的聲音,睜開眼,眼前一片黑暗,感覺喘不過氣。

「唔…唔…唔」

「抱歉,哥哥你醒了?」

「呃啊,你想殺了我嗎??」

臉上的東西被移開,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真是謝謝了,翔總是毛毛躁躁的,一會兒弄丟便當盒,一會兒又弄丟學生證……在學校就麻煩你多照顧了」

「冬月同學,你還沒喫飯吧,請進來喫早餐吧,就當是感謝你送來了學生證」

我將《花海》掏出來,擺在桌子上。

「嘻嘻,天野同學還真一板一眼呢」

「天野同學,你還真喜歡賴牀啊」

這些謠言爲什麼會傳出,我並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對這些謠言感到作嘔。那些在背後議論別人的人算什麼呢?他們從來都假裝不經意地把話語的毒箭射出,假裝不經意地將自己的情緒轉嫁到別人身上。他們嫉妒,暴躁,不講理,冷酷又無情。每當聽到他們傷害別人的話,我的心裏都感覺有一萬隻鯨魚擱淺在胸口,心裏痛苦又煎熬。

但我又能做什麼呢?『幻色症』讓我有一顆極易被打動的心,卻沒讓我有着幫助不幸者的能力,這也是我討厭『幻色症』的原因之一啊。

原來冬月同學的學習這麼好,是我再怎麼努力也望塵莫及的存在。

很快又到放學時候,我直奔文學部。

「誒呀,翔,是有同學來了嗎」媽媽聞聲趕來。

「喏,你看」楓指了指窗外。

女孩邊說邊在口袋裏翻找,不一會兒拿出一張卡遞給我,接過來之後,發現上面儼然寫着我的姓名與包括家庭住址的各種信息。

坐在座位上,想起剛纔聽到的話,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冬月同學了。

到樓下,見了面之後!剛纔那麼多問題突然就問不出口來了。

眼前模糊了。

難道冬月那天就是因爲這些謠言而想要輕生嗎?如果那天沒人阻止,冬月就已經因爲那些謠言喪命,如果我沒有救冬月,這世上就又多了一批殺人犯——用不是利刃,卻勝似利刃的話語殺人的罪犯。那麼,冬月又會怎麼樣呢,她也許就變成了冷冰冰的軀體……

「嗯,那我先進去了。」我徑直走進校園,而冬月同學則仍站在門口。

「對,你想啊,一集動畫有二十多分鐘,在越來越快的生活節奏下,如果故事情節不快點展開的話,觀衆很可能沒有耐心看下去。再加上一集動畫的製作成本也不低,當然還有一個原因是一部分動畫是輕小說改編而來,而輕小說大多這麼設計角色的原因是因爲其作爲文字載體……」

「對了,上次翔回家竟然在手臂上弄了那麼大一個傷,真是嚇死我了……」媽媽又補充道。

我也真是的,自作主張以爲和冬月同學關係很好,和她說了那麼多話,實際上可能已經被冬月同學厭煩了吧。

「是因爲這個」

奇怪,明明……明明我已經不會對家人以外的人產生感情了,可爲什麼,爲什麼我的心臟在如此劇急地跳動,爲什麼我感到如此悲傷……

對於這些評論,我自然心中有數。

喫過早飯後,我和冬月同學一起去了學校,一路上我感覺還蠻尷尬的:冬月同學一直在找話題,但每個話題我都只能交談一兩句就結束了。我長期缺乏人際交往,加上青春期的男生本來就不擅長應付這樣的美少女——至少我是這樣的——所以和冬月話不投機也是沒辦法的事了。

面前的女孩明明很陌生,她卻知道我的名字,剛開始我稍微驚訝了一下,但很快就明白:她應該是通過庭院前掛的姓名牌知道了我的名字。

當冬月同學回答完問題,我暗暗欽佩,只是感覺班上的氣氛有些微妙。

那麼,冬月早上不跟我一起進校門,莫非是……

「怎麼樣,我推薦的小說還不錯吧」

「嘖」同桌突然發出奇怪的響聲。

「別那麼輕描淡寫,你這是謀殺,我差點永遠醒不過來了!」

餐桌上,我對家庭成員進行了介紹,又把冬月同學介紹給楓和媽媽。冬月同學一直微笑着聽我介紹,楓則用奇怪的眼光盯着我和冬月同學。果真是被誤會了什麼吧。

實話說,這麼正式的自我介紹讓我有些不知所措,只好清清嗓子,也來個介紹。

「你可能不知道,這個冬月凜啊,裝成好學生……」

『癌症和他人的攻擊,到底哪一個更可怕呢?』我問我自己。但教室空蕩蕩的,沒人回答,只有傍晚的涼風從窗子溜進來,拂過臉頰,帶走了我的體溫。

「沒事,我撿到之後發現我們住的挺近,就送來了」

聽她這麼講,我先是楞了一下,又馬上意識到:作爲沒見過幾面的『陌生人』,一起上學確實過於親密了,很可能會被同學誤會,所以還是分開進校門比較好。

趁我出神,楓突然在我耳邊說道「沒想到哥哥也交到了女朋友?」

最後兜兜轉轉,話題跑到了動畫上,我們聊起了這一季度的新番,沒想到冬月同學意外地對動畫很感興趣。

「嘿嘿,因爲哥哥一直不醒,我就將枕頭輕輕蓋在你臉上,想把你叫醒」楓一邊傻笑一邊說。

在我的喋喋不休中,我們走到了校門口,一直在聽我陳述的冬月同學突然說

「噗…哈哈哈」女孩突然捂着嘴,發出銀鈴般清脆的笑聲,短裙也隨着身體微微顫動。

果然是班裏的同學啊,我有些尷尬。確實,因爲『幻色症』的緣故,我避免了不必要的社交,以此防止太多情感進入腦海,讓自己頭昏腦漲。所以開學以來,除了幾個比較討厭的老師外,我知道的同學就只有同桌與前後桌而已,並且我知道人家,人家還不一定知道我。

當我感到困惑,想知道他的『嘖』是什麼意思時,他的『色彩』被我捕捉。

「天野同學,我一直很奇怪,校園戀愛動畫爲什麼男主大多遲鈍,自卑或相反地自負,女主大多積極主動,這明顯很不現實吧,這樣設計動畫情節是爲什麼呢?」

「真是非常感謝,勞煩您特意送了過來」我雙掌合併,對女孩表示感謝。

然而,當我看向她,仍然只能看到一片虛空。

「怎麼可能!別瞎猜,還有,別穿着鞋到牀上」

又是『紫色』

「我…我叫天野翔,今年16歲,就讀於誠慧高中高一三班,文學部社員,喜歡輕小說、動畫,特長是彈吉他……」

「我想可能是利於情節展開吧」

「天野同學,請你先走吧,我…還有點事情」

樓下庭院裏正站着一個人,是昨天的女孩,此刻正微笑着對我揮手。我更恍惚了,莫非我還在夢裏?

「好,那麼我現在正式進行自我介紹」女孩止住笑聲,站直身子,鄭重其事地說道

像同桌說的那種人,我見過不少,無論他們戴着怎樣的面具,我看透人心的能力總能將他們的面具揭下。冬月同學顯然不屬於那種人。

冬月聽着,仍保持着微笑。

我這才發現,校服口袋裏的學生證不見了,恐怕是昨天放學撞到人時弄丟了。

「抱歉,因爲昨天晚上熬夜看了小說,所以稍微有點困」我揉了揉眼睛,對女孩說道。

「行,讓你的朋友也一起來喫早飯吧」

又是那蘊含着輕蔑、不屑的紫色。

「雖然有點遲了,但請問,您叫什麼名字啊?」

冬月同學猶豫了一下,還是進來了。

「別那麼較真啦,我叫你是有事情」

同桌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轉過頭來,低聲對我說:

按同桌所說,冬月同學經常放學後在街上游盪到半夜,在女生裏風評一直不是很好,甚至有人說冬月經常調戲別人男友,是個品行不端的人。

等我意識到自己在聽別人壞話時,已經晚了,同桌說了各種關於冬月同學不好的話。而我在一旁聽着,一言不發。

「小凜啊,在學校要和翔好好相處,翔他又喜歡獨處又粗心,真怕他哪天闖出什麼禍來。」媽媽她還是老樣子,無論跟誰,都能很快混熟。

我打發走楓,換好衣服,心跳有些失控。她怎麼會來我家?她是怎麼知道我家的地址的?我們之前難道認識嗎?

我撥開窗簾,向外看去。

「情節展開啊……」

接下來就是媽媽,冬月同學兩個人有說有笑,我在一旁默默進食,感覺她們更像是一家人,根本沒我什麼事。

「我是冬月凜,今年16歲,就讀於誠慧高中高一三班,也是文學部的社員,喜歡讀書,寫作,偶爾看動畫」

「嗯,話說你是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裏的」

「不愧是天野同學啊,早就聽班上同學說了,你總是不和別人交際,沒想到是真的,開學這麼久了,連本班同學都不認識啊。哈哈哈……」

「阿姨您好,我撿到了天野同學的學生證,就送過來了」冬月同學探着頭,先我一步說道。

「媽,您不是該做早飯了嗎,快去吧」我聽不下去了,便催促着媽媽。

「哦?什麼事?」我回復了平靜,淡淡地問道。

我又惹上麻煩了嗎?不,這次的輕蔑明顯不是衝我來的,莫非是冬月同學?

『拜託,我明明是模仿你進行自我介紹的』我在心裏吐槽。

「嗯嗯,我們在學校一定會相互關照的」冬月同學這麼回答。

我明明早就厭煩了瞭解他人的情感,但爲什麼我現在卻感覺看不到別人的內心是如此焦急呢?冬月同學現在是怎樣的心情?她對我又有什麼看法呢?以及,那天爲什麼冬月同學會做出輕生的決定?但就算我主動凝視冬月同學,也只是看到一片虛無而已。

在我坐進教室的幾分鐘後,冬月同學才終於進了教室,她坐在角落的位置。不管是上課還是下課,冬月同學總是低着頭寫着些什麼,只有被老師提問時,她纔會起身,爲同學們獻上完美的作答。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