罰的痛楚

臺版 轉自 狐臉米線組

圖源：狐你一臉過橋米線

錄入：過橋米線糊你一臉

——我終於觸摸到「愛」了。

白石孝德的人生轉機在他二十六歲時來臨。

當時的他擁有一般警察的正義感，也有年輕人常見的感情用事，時常瞻前不顧後，橫衝直撞，導致一再失敗。無論就好壞意義上而言，他都可謂是個正直的青年。每個新人都具有這類危險特性，他之所以能夠特別獲得學長的疼愛，應該是因爲他的正直不至於令人不快之故吧！身邊的人不但不矯正他，反而要他保持現狀。每當旁人要他保留這股該丟棄的青澀，他就感到反彈，但是大家卻告訴他這是警察不可或缺的資質。

警察必須是正義的夥伴，然而要問警察是不是老百姓的夥伴，可就難說了。警察是組織，警務人員不可個別行動，從事職務時必須遵守規律與體制。身爲有紀律的集合體，正是警察的優勢，日本警察的優秀亦是由此而來。任警察本領再大，單打獨鬥仍成不了任何事，畢竟警務人員也是人，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不過，組織可就不同了，不但能做的事較多，效率也較高。

同時，隸屬於組織也有悖離社會的危險性。尤其警察包含了可以向大衆公開與不能公開的部分，容易習於隱匿，也因此，掩蓋應該公開的資訊並不是什麼稀奇事。即便造成犠牲者或犯罪者增加，也往往將其視爲破案時的必要措施，因此所做所爲不見得對老百姓有助益。面對任何事，他們都是以組織的觀點俯瞰整體之後再下決定。

組織是個大染缸，組織的體制往往優先於個人意志，即使察覺組織整體的舵轉往錯誤的方向，個人也只能朝着船頭所指的方向前進。

統一步調非常重要。但是要統一步調，就必須壓抑個人的感性。

體制這種東西，越老舊便越容易腐敗，所以必須導入新的風氣，加以淨化。白石及所有年輕警員正是這股風氣，他們是尚未受組織染色的菜鳥，擁有一般人的思維。

別急着染色——長官之所以這麼說，或許是因爲在白石身上找到了某種不可喪失的特質，以及過去的自己曾經擁有過的事物吧！

不久後，白石被分派到縣警總部組織犯罪防制課。當他漸漸適應組織之後，轉機到來了。當時的警部召見他，甚至連警務部長也在場。

「你就是白石啊？聽說你是匹脫繮野馬，是真的嗎？」

白石露骨地擺出嫌惡的表情。雖然他不認爲自己還留有青澀，但或許是異動前轄區學長的勸諫深植心中之故，他始終學不會壓抑情感。警部看穿他的心思，低聲說道：

「沒禮貌，你有什麼不滿？」

「沒、沒有。」

「算了，沒關係？這代表你是老實人。聽說你在現場也是毛毛躁躁的，面對長官的時候，你該格外留意纔對。」

警務部長說道。他的言下之意是長官對於白石的印象並不好，就連執勤態度都看不順眼。白石忍不住望向警部。

「不是我喔。不過，風評和謠言會影響考績，你不希望今後漫長的警察生涯蒙上陰影吧！」這是恐嚇。白石臉色發青。警務部擁有人事權，而部長的地位僅次於總部長。警務部長特地召見白石——這個事實令白石膽寒。

旅人用微笑代替回答。

吸食「喪失」的人大多精神失常，宣稱自己看得見眼睛看不見的事物，莫非旅人也產生了同樣的症狀？

就連白石自己都是經旅人一說才發現脖子上的傷。他並不記得失去意識的那一瞬間發生的事，現在臉上的紅腫部位比較痛，他根本沒注意到脖子。

旅人已經瘋了。

白石一錯再錯，無法自拔。他一再鋌而走險，再也無法回頭。

雪路雅彥坐在他們背後的座位，聆聽這段對話。隔間板擋住了視線，他們看不見雪路。

「我不知道，真的。我、我只是受人指使而已，有人命令我綁架你。媽的，你想把我怎麼樣？殺、殺了我嗎？」

白石摸索着打破僵局的方法。如果旅人真如他所說，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那麼他暫時應該不會殺害自己。白石是警察，只要逃過眼前這關，就可以反過來拘捕旅人。

旅人眯起眼睛，彷彿在估量白石的價值似的。

應該過去了。他只是奉命行事，並非出於自己的意願。

白石平步青雲，年紀輕輕就當上了警部，結婚生子，於公於私都是一帆風順。他尤其溺愛獨生子升一，將他整個捧在手心上呵護。建立家庭，同時也建立了自信。

說歸說，白石也喫了不少甜頭。他升任巡查部長，與黑道勾結，利用不正當的手段提升自己的績效。想當然耳，他還有現金津貼可領。

每晚，白石都會被惡夢驚醒。身旁的妻子擔心地詢問氣喘吁吁的白石：

「警部，我有事想請教你。」

「……事情已經過去了。」

這番話也可以套用在眼前的男人身上。如果他想爲十八年前的事報仇，他一定不會放過我。

「……你又作惡夢了？」

「這次我就放過你，快上轚院吧。」

真是個幸福的人生。白石對自己的未來沒有絲毫不安。

白石陷入不可思議的感覺之中。或許是因爲剛清醒，腦袋還很混亂。長大成人的旅人看來相貌堂堂，令白石大爲感動。他發現歲月雖然使人成長，但仍會留下幼時的面貌，不禁深深感慨，甚至懷念起當年來了。

如此這般，白石成了他們的手下。

白石快步走出小巷。

綁架旅人之後進行的人體實驗。協助綁架的搭檔想試驗新毒品，提出了一個建議：「拿這個孩子當實驗品吧！」

「……」

＊　＊　＊

旅人從背後出聲說道，白石一面警戒，一面回頭。

「——不用擔心，出了問題全推給有田就行了。」

旅人嘆了口氣，用輕蔑的眼神俯視白石。

「……對警部施暴的有三個人，在場的可能有四個人。動機應該是出於怨恨，因爲錢包等身上財物全都完好如初，只有警察手冊掉在地上。我想他們一定查看過你的身分。」

「少胡說了，不然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或許打我的不只一個人，但你鐵定是其中之一。」

「好吧，隨你高興。」

「日暮……日暮旅人！」

「……我明白了。你的目的我也明白了——不如這樣吧？我想先抓住那些攻擊我的人，不然我會一直擔心他們又來找碴。我答應你，等我解決這件事以後，我會把所有真相告訴你。老實說，我很懷疑你和他們是不是同一夥的。我不能把如此重大的事告訴這種人，就算你是當年的小男孩也一樣。」

「這下子有田就可以放心了，他應該過一陣子就會回來了吧！」

他們調查強迫販毒之人，結果聽到了奇妙的傳聞。取締販毒的向來是同一個警察，而那個警察正是強迫他人販毒的幕後黑手。他們甚至連名字都查出來了，於是輕浮的正義感開始萌芽。

他們發出低俗的笑聲。

即使已經過了十八年，白石仍在等待遺忘的時刻到來。

旅人緩緩地蹲下，與白石視線相對。

白石忍不住笑了，他勉強撐起遍體鱗傷的身體，搖搖晃晃地走過讓出路的旅人身邊。旅人表示願意攙他一把，但是白石心裏害怕，便拒絕了。

自己正在做壞事的意識逐漸消失。白石的背後有警務部長，不，甚至有警察廳的高官撐腰。他辦事俐落，獲得了他們的信賴，並獲頒警察獎章，名利雙收。白石不知不覺間成了同期警察中最爲飛黃騰達的一個，令他笑得合不攏嘴。

小男孩出現於夢中，反覆喊着救救我、救救我。不知幾時之間，小男孩的臉變成了升一的臉，而自己正在虐待他。升一已是國中生，不再是當年的小男孩，但白石夢見的總是幼小的升一。

夢中小男孩的臉龐，和眼前的青年重疊了。

「我還以爲他死了咧！沒問題吧？不知道他醒了沒？」

受他們委託代爲尋找有田一志的就是雪路。雖然雪路和他們只是就讀同一所學校的點頭之交，但是事關毒品，雪路不能置之不理，因此便接下委託，保護有田一志。

然而，旅人卻無奈地聳了聳肩。

「我打你？這個誤會可大了。我只是想問你話，何必大費周章地弄昏你，再對你拳打腳踢，未免太浪費我的力氣了。攻擊你的是其他人，而且不只一個。」

「……你要我揭發真相？叫我把不存在的案件公諸於世？這麼做沒有任何意義，綁架案根本沒發生！沒有任何證據！」

白石猛然省悟過來。我在發什麼呆？我得全神戒備纔行。旅人現身，一定有他的目的。他用電擊棒電昏自己，並搬到這裏拳打腳踢，目的只有一個。

他們都就讀本地的大學，是同年級生。平時循規蹈矩的他們不懂得適當的放鬆方法，一興奮起來便忘了道德規律，是最危險的學生。他們把攻擊白石一事當兒戲，對於自己做了多麼危險的行爲絲毫沒有自覺。

有田一志是在入春時開始出現異狀的。他不再參加朋友的聚會，宛如變了個人一樣，自暴自棄。他們推測，有田一志可能是被迫販毒，而天性懦弱的他無法反抗。

他想起另一件事。

「你沒對我下手？你把我打成這樣，還有臉說這種話！你給我聽好，這是不折不扣的犯罪，是傷害罪！我可以逮捕你！」

——數小時前。在日期即將轉變時，攻擊白石的四人組仍在電子游樂場中逗留。他們並非在打電玩，而是圍坐在休息區的桌邊。

旅人所說的話不能照單全收，他說的都是瘋言瘋語。白石慎重地開了口：

旅人微微一笑。

「電擊棒真厲害，抵住脖子真的會昏倒耶！」

「這雙眼睛能夠讓我看見原本看不見的事物，比如聲音、氣味、味道、觸感、溫度、重量——以及疼痛。我看得出來——我看得見，所以能夠察覺。你受的傷、你感受到的疼痛，我都知道。即使你沒有自覺，電擊棒的衝擊仍然留在你的脖子上……你不相信嗎？」

「——啊，有件事我忘了說。」

「那不重要，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殺了我父母的人是誰，你應該知道。」

我沒有錯——白石如此安慰自己。

白石提出了交換條件。一般而言，在這種狀況之下談判根本無法成立，對方大可以強逼白石吐露實情。但是旅人已經瘋了，只要搬出一套冠冕堂皇的歪理，或許可以矇混過關。

「如果我想殺你，早就動手了。我早就發現你在監視我，但是我並沒有對你下手，反而故意露出破綻，就是爲了找機會和你好好談談。」

「畢竟改造過了嘛！他應該得躺上好幾個小時了。」

他們交付的工作是監視總部裏的人。他們要求白石打聽每個同期警員的想法及看法，並向他們報告，簡直就像社會主義中的告密者一般，令白石感到相當內疚。不過，高層要管理組織，情報是不可或缺的。白石告訴自己這麼做是爲了組織好，於是更加致力於監視工作。

他甚至爲了素未謀面的政治人物而綁架某個小孩。

「用不着那麼緊張，只是有點小事想拜託你。別擔心，對你沒有害處，你甚至可以把這當成一個機會。會被看上，是你運氣好。」

「他們還會再來找我麻煩嗎？」

他經常作惡夢，是自升一進幼稚園時開始的事。健康長大的升一讓他感到幸福，但是同時也讓他產生罪惡感。

然而有田一志於前天深夜再度失蹤，雪路重新展開搜索，至今仍未發現他。雪路來此，是爲了向身爲委託人的他們報告現況。

旅人把警察手冊丟還給白石，眯起雙眼。白石感到毛骨悚然。這小子的眼神爲何如此哀傷？

旅人說他看得見一般人看不見的事物。不是幻覺，而是存在於現實世界中看不見的事物。

白石倒抽了一口氣。被問及相不相信，他的心跳變得更加劇烈了。

白石判定旅人並非能夠溝通的對象。面對瘋子，只能順着他說話並討好他。

「他年紀大了嘛！搞不好真的有危險。不過他是自作自受啦。」

「我無法感覺到剛纔所說的事物。我的五感只剩下視覺，其餘的都被奪走了。不過，這雙眼睛卻能看見這些事物。」

旅人打直腰桿，站了起來。

警部賊賊一笑。

事後白石才知道當時使用的毒品「喪失」，雖然大多時候會讓使用者變成廢人，但是約有一成機率會讓使用者的視神經產生異常。

旅人指着自己的眼睛。那雙清澈美麗的眼睛正誘惑白石加以窺探。

持續一段時日後，漸漸地，白石發現監視的人不只自己。他開始疑神疑鬼，猜測總部裏的誰和哪個長官私通。他也發現監視的目的是爲了做假帳，有時甚至牽扯到警察廳的高階警官及政治人物，自己則是巨大權力遊戲中的棋子。

其中一人爲求心安而否定了這個可能性。大家的想法似乎都一樣，一陣乾笑聲響起。

這番話太過弔詭，白石根本無法相信。

「……你真的是……當年的小孩？」

「既然你的眼睛這麼厲害，告訴我，是誰攻擊我的？你說不是你，那麼到底是誰幹的？」

＊

「我的眼睛也可以看穿情感，識破謊言。警部在想什麼，我都知道。」

惡夢總會清醒，他能夠遺忘的。

這就是警察的真面目？白石在不知不覺間成了幫兇，令他極爲憤慨。容易感情用事的性格害了他，看穿這一點的警務部長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不過，他們師出有名。他們有個透過興趣——麻將認識的朋友，叫做「有田一志」，這回的攻擊行爲就是爲了替有田一志報仇。

他們把尋找有田一志的工作交給熟人，未經查證就認定白石是敵人，進行監視、收集情報，活像設定桌上游戲似地擬定計劃。他們當然也關心有田一志，但是享受眼前狀況的比例更大。

「……應該不會吧！不然豈不成了警察和黑道互相勾結？怎麼可能！」

「……可是那個警察會不會有其他同夥啊？……例如黒道之類的。」

「這雙眼。」

——難怪有田要逃跑。

「……我相信，嗯，我當然相信。」

升一的身影和他綁架的小男孩重疊了。

「……你對這條巷子沒印象嗎？如果你走出去看，就會發現我的事務所在附近，你之前就是藏身在這條巷子裏。昨天傍晚，本來待在這裏的你不見了。如果你是遭人綁走，應該會有目擊者，但是並沒發生過這類騷動，所以我合理推測你是被拉進巷子底去了。」

「我們之間的確不是共同緬懷過去的交情。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希望你說出十八年前那件案子的真相。」

過去那個青澀的自己已不復存在了。白石學會了狡猾——不，或許正因爲他從前性格直率，所以才變得比一般人更加自私自利。

「應該會吧？知道姓名，就能找到住址。我不知道他們和你有什麼仇，但是他們八成會繼續糾纏，直到氣消了爲止。」

「報、報仇？你是來找我報仇的？」

「你剛纔說過我被人用電擊棒電擊脖子！如果不是當事人，怎麼會知道？」

青年——日暮旅人一臉平和地凝視着坐在地上的白石。天才剛亮，烏鴉的叫聲打破了寧靜。在小巷裏的垃圾堆清醒的白石，不禁懷疑起這是不是一場夢。

「沒事。抱歉，吵醒你了。」

他目不轉睛地俯視白石，平靜地說道：

連朋友都這副德性了，他當然信不過任何人。雪路很同情有田一志。

雪路打消了報告的念頭，悄悄地離開了現場。

他隨便找個地方過夜，待天亮之後，才造訪睽違兩天的「尋物偵探事務所」。他使用備用鑰匙進入事務所，爲了避免吵醒大概仍在睡覺的燈衣，躡手躡腳地走到客廳。此時，有道人影察覺到雪路的氣息，回過頭來。

「————怎麼，原來是雪路啊。」

垂下肩膀開口的是山川陽子。她是燈衣讀的幼稚園的保育員，不知何故，常跑來事務所。最近她和旅人的相處方式有了微妙的改變，旅人也對陽子敞開心房，令雪路頗感不快。

「怎麼個頭啦！爲什麼你一大早就在這裏啊？」

問完以後，雪路又低聲問道：「該不會是從昨晚一直待到現在吧？」陽子的臉頰微微泛紅，回道：「你在說什麼蠢話啊！」的確是個蠢問題。

「老大怎麼可能和你怎麼樣！」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真是的。旅人先生不在，我現在很擔心！」

聽了這句不容忽視的話語，雪路逼問陽子：

「什麼意思？老大現在不在房裏？」

雪路指着旅人的寢室，陽子沉重地點了點頭。雪路簡直不敢置信。

旅人無論多麼忙碌，半夜至清晨這段時間一定會睡覺。對於沒有五感的旅人而言，睡眠中是最沒有防備的時刻，所以他必須在寢室補充六小時以上的睡眠。旅人不知道自己何時會受睡魔侵襲而失去意識，他必須保持充足的睡眠，防範未然。

「老大不在……是什麼時候的事？」

「……昨晚旅人先生髮燒昏倒，後來請醫生過來看診，纔算穩定下來。」

「喂，等等，老大昏倒了？」

「對！我聯絡你好幾次了，但是你的手機一直沒開！」

雪路慌慌忙忙拿出手機，原來是沒電了。這麼一提，他忙着尋找有田一志，忘了充電。雪路一臉尷尬地催促陽子級續說下去。

「所以老大是什麼時候不見的？」

「……我留在旅人先生身邊照顧他，不小心睡着了。等我醒來的時候，旅人先生已經不在牀上了。我是剛剛纔醒來的。」

包含照顧燈衣在內，管理事務所向來是雪路的工作。現在多了個可以交付這類工作的人，他雖然覺得輕鬆，卻也有點落寞。

「警察廳的學長聯絡我，說有人向報社爆料，揭發我們長年以來建立的『關係』。」

「比如隨身攜帶奇怪的公事包之類的。」

雪路帶着慰勞之意說了這番話，陽子略微安心下來。

同感。這次的「他人」就是有田一志。

雪路雖然這麼想，卻又不禁懷疑旅人拿到的「看似手冊的東西」是否就是「山田手冊」。不過，他仍不明白這代表着什麼意義。

「……他不在事務所裏，很遺憾，請下次再來吧！」

「你老是這麼蠻橫！還有，沒想到你會開這麼可愛的車子，太讓我驚訝了！」

車子朝着市外疾馳。增子的目的似乎是審問，應該沒有特定的目的地。雪路死了心，將身子倒往座椅說：

「『山田手冊』在十八年前遺失了，裏頭記載的是自由記者山田所收集的情報。不管內容是真是假，揭露各種醜聞弊案的他就是因此被殺手殺害。但是，那本手冊卻留了下來。十八年後的今天，那本手冊依然被視爲危險物品，公安部長年以來都在尋找它的下落。如果手冊真的重現江湖，或許會鬧出人命。」

雪路早已做好覺悟，即使旅人成了廢人，也要照顧他一輩子。旅人是雪路的救命恩人，這份恩情得花上一輩子才還得完。不，不只如此，雪路自己也需要旅人。

不過，雪路嘴上輕描淡寫，其實心裏擔憂不已。旅人是個會爲了他人不惜過度使用眼睛的人，就算身體不適也會勉強支撐。雪路初識旅人時，旅人便是昏倒在路邊才被雪路收留。

身上滿是被毆打的瘀青卻用這種藉口，實在有點牽強，但若是受到多餘的干涉，行動起來反而不便，因此白石命令想陪他到醫務室的部下別管他。

我要找的是你，雪路雅彥。」

白石回到防制課的座位上時，內線電話響起了。誰在這種時候打電話來？白石拿起話筒，電話中的聲音是總部長。

「……」

總部長苦着臉點了點頭。每個時代都有不少進行內部告發的正義之士，白石年輕時受當時警務部長之命而進行的監視，就是爲了防止這類事態發生。不過，光這點應該不足爲懼啊？

雪路認識的人之中並沒有人姓山田，但是手冊這個字眼卻不容他忽視。麗羅曾交給旅人一個「看似手冊」的東西，這點無庸置疑。那到底是什麼？

「日暮旅人沒和你在一起？」

「我想旅人先生應該是去找有田了。」

雪路正要走過增子身邊，誰知增子卻說「等一下」，抓住他的肩膀。

「老大在你面前睡覺？」

該向總部長報告日暮旅人的事嗎？總部長和十八年前的案件沒有直接關係，但他也分得了好處，應該不會置身事外。若總部長能搞定這麻煩事，白石就樂得輕鬆了。他決定向總部長報告。「打擾了。總部長，有什麼吩咐嗎？」

雪路略微猶豫過後，打開了旅人的房門。整個房間裏只有一張牀，那是個專用來睡覺的房間，不帶有半點旅人的個人特質。

「——咦？」

說到公安，那可是警察組織裏萬中選一的菁英集團，專門追蹤恐怖分子及政治犯。雪路忍不住打直腰桿。

「過去可以這樣擺平，但這次不一樣。雪路顧問卸任市長好幾年了，卻仍在指揮市政，已經引起了少數人的批判。雪路顧問周圍的地基開始動搖了。」

旅人聲稱公事包是增子贈送的，但增子卻提出這番質疑，可見旅人說的是謊言。他說謊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不願旁人追問公事包的由來。

「你的傷是怎麼來的？抓賊啊？」

「……」

「跌倒而已，沒什麼。」

增子說話時似乎帶着某種確信。她說曾任職於公安部門，以政治観點而言，雪路家是調查對象，或許她的確信就是由此而來。

「那是什麼啊？某個叫山田的人的手冊？」

「怎麼了？有什麼事令您煩心嗎？」

「我不會拆炸彈，但我待過公安部門，查出恐怖分子製造的物品流往何處也是我的工作。」

「光是我曾待過公安這件事就是機密了，忍耐一下吧！我已經就我能夠透露的範圍說明了——我再問一次，日暮旅人到底有沒有隨身攜帶公事包？」

當雪路知道旅人瞞着他與他的親生妹妹麗羅見面時，他的心中惴惴不安。或許旅人的過去和雪路的父親或哥哥有關。若是如此，那天旅人倒在雪路家門前絕非偶然。旅人的目的是——

然而，總部長卻遲遲不說明緣由。他似乎不知該如何啓齒，挑了個不痛不癢的話題說:

「……您的意思是，現在很難矇混過去？」

燈衣穿着不知道從哪兒買來的變色龍布偶裝睡衣，在牀上縮成一團，發出安詳的鼻息聲。掌握狀況之後，雪路回過頭來，望着陽子說：

「看你剛纔的反應，日暮旅人應該做了什麼見不得光的事吧？」

雪路走出商業大樓，發現正面的路上停了輛綠色的迷你寶馬，走下車來的是增子警部補。她一直線走向雪路。

離開事務所時，雪路把備用鑰匙交給陽子，心中五味雜陳。

總部長和白石共享着從同一個門路獲得的利益，換句話說，他們是同志。論階級，總部長高高在上，但是他們有着相同的把柄，因此白石一直抱持着同伴意識。他們坐在同一條船上，再也沒有如此可靠的戰友了。

「並不是，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我想知道最近日暮旅人有沒有什麼異狀？」

雪路對這値名字產生了些微反應。增子並未遺漏這一幕，眼睛閃閃發光。

「警察廳的極機密部門，聽說由監察官指揮，整個部門都爲了揭發弊案而運作。」

「警察牽扯到暴力會破壞形象，你要多留意一點……不，或許已經不必留意了。」

總部長的臉上露出了認命之色，似乎做好了覺悟。這讓白石產生了不祥的預感。

說完，總部長便掛斷了電話。命令的語氣顯得相當淡漠，並未蘊含怒氣。白石原本懷疑是不是自己出了什麼錯，但看來並非如此。

「……好了，你說老大怎麼了？」

「有很多理由。難得有這個機會，你也跟我一起來吧！我要去找山田先生的家屬，或許這對雪路雅彥也有意義。」

——現在不是管這些的時候，我得快點找到老大才行。

「我有到外面找了一下，可是我不能擱下燈衣一個人，所以……」

白石不想自找麻煩，但是就他的立場而言，他也只能如此問道。總部長特意召他前來，他早已做好覺悟了。

雪路出言諷剌。帶着公事包就是裏面有裝炸彈？真要這麼懷疑下去，根本沒完沒了。這個人是不是誤把懷疑當工作啊？

「老大哪來的這種玩意？炸彈？哈，太可笑了。增子小姐，你不是刑警嗎？現在的刑警還得學拆炸彈啊？」

她拖着雪路，將他推進迷你寶馬的副駕駛座，並立刻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

雪路在旅人身上看見了親生哥哥勝彥的影子。稱旅人爲「老大」，是因爲把旅人當成了自殺身亡的哥哥。打從心底尊敬的哥哥近在身旁，雪路彷彿變回誤入歧途前的自己，感覺非常自在。然而，另一方面，雪路卻也越來越懷疑日暮旅人。

雪路沉默不語，增子將他的沉默視爲同意，轉動了方向盤。

「可愛？這臺車的優點在於它的靈活！真是的，你從以前就是這樣，口無遮攔。雖然類型不同，但是和日暮旅人是同一種人。真是物以類聚的搭檔啊！」

白石必須儘早拘捕日暮旅人。要是讓他把事情鬧大，十八年前的舊帳或許會被翻出來，即使毫無證據，對名聲仍有莫大的傷害。

陽子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

「這就夠了。老大也不是小孩了，他的身體如何，他自己最清楚。我的確很擔心，不過有你照顧他，他也獲得了充足的睡眠，應該不至於昏倒在路邊。」

……等等，她說她留在身邊照顧旅人？

總部長默默地向白石勸座。白石坐下之後，又問了一次，只見總部長面色凝重地嘆了口氣。

「好是好，你呢？」

「嗯，應該有，但不知是誰。那羣人哪有什麼信念？根本只是想把上頭的人拉下來而已。」

「你不用這麼提防我吧？我有點受傷呢。」

「太抽象了，我根本聽不懂！」

然而，增子的神色絲毫未變。

「原因我正在查。我還有事想問你。這兩、三天，警界內部亂成一團，據說是『山田手冊』重現江湖了。你知道這件事嗎？」

「嗯，是啊。最近的年輕人很火爆。」

＊

「真的。詳情我不能說，但我的搜查範圍相當廣泛，另一件案子也和日暮旅人有關。日暮旅人在各方面都是顆不定時炸彈。」

白石抵達縣警總部時，擦身而過的職員們全都瞪大了眼睛。

現在的時刻是上午六點。原來如此，倒推時間計算，旅人已經獲得了充足的睡眠。

「……真的假的？」

所謂的朝倉印，即是恐怖集團「天空之爪」的炸彈客朝倉權兵衛親手製造的炸彈，在他們那個世界裏極負盛名，不過雪路所知並不多。

「……燈衣也在一起。」

「那是什麼？」

雪路臉色發青，而增子光看他的神情便明白了。

雪路一面警戒，一面先發制人。增子確認雪路背後，又仰望大樓說：

「沒錯，而且手冊裏寫着極爲重要的事，許多人求之不得——哼，看來你真的不知道。」

『立刻到我的辦公室來。』

雪路對旅人的來歷一無所知。以前他並不在乎，但他覺得現在的事態似乎不容許他繼續抱持這種想法。

雪路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旅人向來不讓別人踏入寢室，聽說連燈衣也沒機會看見他的睡臉，但現在居然毫無防備地在人前睡覺？他的心境究竟產生了什麼變化？

「咦？您的意思是？」

與黑道、市政相關的瀆職情事——這層關係面臨了曝光危機。白石歪了歪頭。要壓下這類消息很簡單，過去也都是這麼做的。涉及弊案的人多如繁星，就算上了報，只要相關人士口徑一致，便可推得一乾二淨。

「不，還沒弱化到那種地步。不過，只要一露出縫隙，就會被插針。你知道警界內部成立了諜報部嗎？」

「別說了，快上車吧！我有事想問你，是日暮旅人的事。」

「看來你心裏有數。我不知道他是用什麼說詞來矇混，不過我猜那個公事包裏裝的是炸彈。前幾天，不是有恐怖分子在巨蛋樂圜落網嗎？如果他是在事發之後纔開始拿公事包，那麼公事包裏的鐵定是『朝倉印』。」

原來如此。白石忍不住沉吟起來。

「……老大幹嘛攜帶炸彈？」

「我要去找老大。他現在應該在找有田，反正我也得一起找。真是的，也不先說一聲再去，根本不知道我們的心情。」

「……爲何做這種出賣自己人的事？或許我不該這麼說，但是這麼做只會對組織帶來不利影響而已。該不會連這裏也有諜報部的人吧？」

「你有那麼脆弱嗎？」

「所以陽子姐，你就在這裏等老大？你有去找他嗎？」

「……爲什麼你認爲我知道？」

「啊？我什麼壞事也沒做喔！」

雪路自認成功地做到面不改色。增子依然面向正面，繼續說道：

「……一大早有什麼事嗎？」

「陽子姐，燈衣就拜託你了。你會直接去上班吧？能不能順便帶燈衣去？」

「警部，你怎麼受傷了？」

如果告發能夠產生新的利益，那麼諜報部的誕生就不足爲奇了。人一旦牽扯到金錢和地位，就會變得異常執著；人力物力規模越是龐大，可信度就越高。

那幫人是打算藉由告發打造新的地基，汰換警界高層，提升形象，並繼承利益。

如果是藉由警察之手堂而皇之地揭發內部的腐敗，他們再怎麼串供也沒用。

「說歸說，那幫人的體制還不穩固，所以纔會被退休的學長抓住尾巴。要告發，應該還得等上好一陣子吧！」

換個說法，不就代表那幫人已經深入滲透到內部人員看不出來了嗎？看來諜報部不容小覷。

說到這兒，白石不禁感到奇怪：這番話的內容和總部長的神情並不相符。

「那現在還有什麼問題？」總部長直接召他前來，應該是有緊急的要事纔對。

「我剛纔也說過，現在我們正面臨一露出縫隙就會被插針的局面——我是不太清楚啦，聽說你和十八年前的案子有關？」

「唔……！」

十八年前的案子對白石而言是樁綁架案，但背後其實牽涉到複雜的爭權奪利。爲何總部長偏偏選在日暮旅人現身的這個時間點提起這個話題？

「是、是有關，但您爲何……」

「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做『山田手冊』的玩意？是一個姓山田的記者慣用的手冊。現在這本手冊重現江湖了。」

白石忍不住站了起來。怎麼可能？他不敢置信。

白石一直在尋找山田手冊。解決記者山田之後，他利用黑道四處搜索，可是並未發現。他本來以爲手冊已經不在世上，幾乎快忘了它的存在。

山田是個自由記者，當時他常使用各種強硬的手段進行採訪，因此備受政治人物厭惡。他還利用掌握到的獨家新聞威脅恐嚇，是個罪大惡極的人。不光是警察，連黑道都盯上他，而這正足以證明他的情報收集力有多麼高明。

據說「山田手冊」中寫滿了他收集的獨家新聞。那是網羅各界人士把柄的手冊，山田死後有許多人四處找尋，如果得到它，便等於多了張王牌在手。

現在它居然重現江湖了？

「這只是謠言。不過，這幾天來，只有當事人才知道的情報到處流傳，顯然是有人揭露了『山田手冊』的內容。在這些情報中，白石你的名字也在，說你和黑道勾結，從事不法行爲，連黑道幹部的名字都列出來了，要查證並不難。」

白石一陣愕然。總部長連瞧也沒瞧白石一眼，站了起來，轉過身去。

「如果手冊真的重現江湖，那可是一大威脅。這不光是你一個人的問題，現在只能靜觀持有者的下一步行動——如果真的有持有者的話。」

手機突然響起，嚇了白石一跳。他慌忙接起電話，原來是妻子打來的。

他從高級住宅區一路往山丘方向前進，不久後，民宅盡數消失，道路銜接上森林包圍的山路。走到盡頭，超過三公尺高的鐵柵欄擋住了去路，另有一條私人道路延伸到山頂。

「咦？呃，抱歉！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是前市長雪路照之購買的別墅，打從施工階段開始便一再發生詭異事故，完工之後管理人又遭遇不幸，靈異之說四起，因此雪路家的人根本沒使用過這棟洋房。這些事故固然只是出於偶然，但之後由於長時間怠乎管理，洋房實際上也化爲廢屋，無人靠近。深山這個環境更阻絕了人跡，即使再怎麼大哭大叫，也沒人會發現。

白石聽見心中的立足之地崩壞的聲音。長年涉及組織黑暗面的他現在被一腳踢開了。

陽子清醒過來，照耀着她的夕陽餘暉顯得剌眼，她忍不住想伸手遮擋光線。然而，不知何故，身體不聽使喚，全身宛若麻痹一般，無法動彈。

「唔!」

人往往只關心自己的痛苦。

白石從玄關入侵，在幽暗的走廊上前進，走下盡頭那道又深又長的樓梯。他點亮手電筒，慎重地於走廊上步行。這裏早已斷水斷電，對白石而言是個如同祕密基地的場所。情感上，他很想遠離這個地方，所以每次造訪時總是故意不清理垃圾和穢物，因爲他希望自己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時候纔來這裏。果不其然，垃圾的腐臭氣味籠罩四周。這裏就該這樣，被人避忌遺忘纔對。白石打開地下室大門。

白石回想起今早的事，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他覺得自己似乎遺漏了某件重要的事。

這是他用同樣方法對待毒販的報應嗎？，

「別擔心，馬上就會解決的。接下來的事交給我吧！」

白石完全中計了。白石總算明白日暮旅人現身的意義，他一直在準備着。

「你、你現在人在哪裏？你沒事吧？」

「————」

照亮內部的手電筒光線將佇立於正面的人影化爲浮雕，白石忍不住發出慘叫。

白石離開總部，雙眼發直，開車前往車站一帶。

此時，旅人總算察覺白石的異狀了。

不，不對。這是復仇，是那小子設計的復仇圈套之一。

『有什麼事嗎？』

他說他在找尋殺害雙親的兇手。他的父親「日暮英一」是在山田死亡之後「車禍身亡」，手冊上當然沒有記載。

白石跪了下來，潸然淚下。旅人原以爲他會然大怒或像今早一樣開口狡辯，不禁面露困惑。

他轉動鑰匙，發動車子，趁着陽子的視線轉往行進方向的瞬間，從懷中取出電擊棒，抵住她的脖子。

在與日暮旅人決戰之前，白石掌握了他最大的弱點。

「你回過警署了嗎？我想你應該理解自己身處的狀況了。你保管這些『喪失』，再怎麼狡辯也脫不了身的。」

「嗚————！」

白石在氣憤之下，把紙張撕破丟棄。

門吱的一聲開啓，有個物體竄過腳邊。白石背上發毛，一瞬間猶豫着該不該入內。

希望幼稚園的庭院中，園童們四處奔跑嬉鬧，白石毫不客氣地穿越其中，甩開戰戰兢兢地前來招呼的女性保育員，穿着鞋子踏入室內。

白石綁架旅人並加以監禁的地點就是這裏。

白石轉動方向盤，粗魯地變換方向，朝着自己的家疾駛而去。

「我等你很久了，白石警部。」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請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包括十八年前的事，還有所有一切。我必須立刻去救她，如果你不合作，我就殺了你。」

「熊、熊谷！混黑道的熊谷！」

「幫幫我……」

「唔——————！」

白石把陽子推進路肩上車子的副駕駛座，自己則坐進了駕駛座。

「這裏對你來說似乎是個寶庫呢。我查看過那些紙箱了，裏面有大量毒品，據說名叫『喪失』？以前逼我服用的就是這個吧？」

「……」

前往旅人事務所的路上，白石經過了今早醒來時所在的小巷前。渾身的瘀傷痛得他皺起眉頭來。媽的，這筆帳我會一併奉還。

爲什麼沒發現？旅人的下一個標的必然是白石的家人，他打算從公私兩面都展開攻擊。

「拜託你幫幫我！我的兒子升一！他被抓走了！犯人要我交出『喪失』，所以我纔來這裏拿貨！嗚嗚嗚，對不起，把你的女朋友也拖下水了。」

陽子漸漸回想起——對了，白石警部押我上車，出發時似乎對我做了什麼……陽子依然坐在副駕駛座上，身旁的白石卻不見蹤影。她窺探外頭，得知車子正停在一個十分寬敞的停車場。

白石決心奮戰。他不能退讓。既然那小子用這種手段——

我就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白石掛斷電話，猶豫該不該向升一的學校確認。他祈禱一切只是杞人憂天，決定先查看其他房間。此時，他在升一房裏的書桌上發現一張A4紙，淡漠的印刷字樣告知了綁架兒子一事。

妻子是從上班地點打電話來的，她正準備開始工作，想當然耳，對於家中的慘狀一無所知。

旅人揪住白石。白石垂下眼睛，說道：

「是誰？那傢伙到底是誰！」

——果然是這個女人。白石的眼神充滿了怒意。

白石完全把自己綁架旅人的往事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發生了什麼事？你現在的樣子很不對勁。你在害怕什麼？」

是日暮旅人。

「或許你打算丟棄或移走這裏的毒品，但是我不會讓你得逞的。做個交易吧！只要你把所有真相告訴我，這些毒品————」

「……什麼？」

陽子的表情變了。

「嗚、嗚嗚嗚……」

『如果你希望他平安回來，就帶着「喪失」到指定地點來。』

旅人說過，攻擊白石的是四人組，從他們沒拿走錢包這一點判斷，動機應該是出於怨恨。白石詢問他們是否會再來找麻煩，旅人是這麼回答的：

＊

「等我？你怎麼知道這個地方？」

——日暮旅人，鐵定是他，錯不了！是他乾的！他綁架仇人的兒子來報當年的仇。多麼狡猾，多麼殘忍！衝着我來就算了，居然對我的兒子下手！

白石攀着旅人的腳叫道：

「說歸說，我沒打算坐以待斃。我會先下手爲強。白石，諜報部對於這次的事應該不會默不吭聲，想必不久後就會來找你問話，試圖從你身上挖出過去，希望你能挺住。」

他會被眨到閒職？還是成爲告發的停損點，被迫懲戒免職？——無論爲何者，白石被切割開來只是時間的問題。

如果他擁有「山田手冊」，就可以解釋他爲何衝着白石來了。

「——————嗚！」

只要把日暮旅人手上的「山田手冊」弄到手，就能打破僵局。一旦沒了證據，諜報部再怎麼調查，他也不痛不癢。這件事或許會影響考績，但他早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升到警部之上的職位，所以並不在意。只要有了手冊，鐵定能大賺一筆。就利用價值而言，手冊比升官高上許多。

「你是……裏奇？」

『我比他先出門，不確定，不過那孩子不會蹺課的。』

「別怪我，我也被電過，剛好扯平。」

「旅人先生？旅人先生現在人在哪裏？」

蓋來充當酒窖的地下室更是連人的氣息都能完全隔絕。無論如何嚴刑拷打，地下室進行的一切都會直接埋葬於黒暗之中。

「什麼……！你把陽子老師怎麼了！」

白石對於昏倒的陽子沒有任何感慨，轉向前方，集中於駕駛之上。他的臉上不帶絲毫感情。

「我當然知道，因爲這裏對我而言是個充滿回憶的地方。說歸說，我也找了很久。」

白石的腦中浮現了旅人的面容。

隨着啪唧一聲，陽子連哼都沒哼一下，便失去了意識。

「事關日暮旅人，希望你跟我來。」

總部長言下之意就是「什麼事都別做，什麼話都別說」。白石抬起頭，看着總部長。

他無法反抗旅人。

宛若追逐着被夕陽拉長的影子一般，白石朝着矗立於眼前的洋房邁進。

白石抵達位於公寓五樓角落的居所，發現房門沒鎖。他戰戰兢兢地入內，隨即發現了異變。似乎有人穿着鞋子入內，走廊上弄得髒兮兮的。白石也穿着鞋子走進屋裏，只見客廳宛如小偷上門似地一片凌亂，抽屜全被翻倒，冰箱門也沒關，看來來者連冰箱都查看過了。白石連忙檢查存摺和印章，雖然有被動過的痕跡，卻沒被偷走，其他財物也都完好如初。如果是闖空門，未免太奇怪了。

偶爾會有惹上麻煩的流氓藏身於此，但是往往承受不住陰森的氣氛而逃之夭夭。如今，白石獨自一人前往如此受人避忌的洋房。

旅人暗示自己持有「山田手冊」。揭發白石與黑道勾結販毒的，果然是旅人。

應該會吧？知道姓名，就能找到住址。我不知道他們和你有什麼仇，但是他們八成會繼續糾纏，直到氣消了爲止。

總部長站在窗邊，一面眺望窗外，一面說道：

「我、我以爲是你綁架的，所以才抓山川陽子當人質，打算和你談判。誰知道我到指定地點以後，既沒看見你，也沒看見升一。那傢伙向我勒索『喪失』之後，就把她帶走了。」

旅人放開白石的衣襟，白石連咳了好幾聲。旅人搖搖晃晃，用壓抑情感的聲音說道：

旅人的眼神裏已經沒有哀傷之色，只有渾濁的殺氣。白石倒抽了一口氣。

「…………」

「呃，那個……」

背後傳來白石模糊的聲音，是在車外。陽子確認後照鏡，只見除了白石以外，還有另一個男人在場。

私人道路的前方是一棟蓋在山頂附近的洋房。

白石舔了舔嘴脣。旅人的存在一直是他的心理創傷，但這時卻變成了至高無上的搖錢樹。

「刑、刑警先生？怎麼了？請別這樣，孩子們會害怕！」

透過手機傳來的妻子聲音悠悠哉哉，與客廳的慘狀有着天壤之別，令白石感到害怕，活像在作惡夢一般。

一陣異樣掠過腦海——爲什麼不正視我？

都來到這裏了，怕什麼？白石做好覺悟，踏出一步。

＊

「升一呢？他上學校去了嗎？」

白石推開煩人的園長，走進職員室。山川陽子就在職員室裏，白石拉起她的手便往外走。

白石一面開車，一面撥打妻子的手機號碼——沒人接。現在時間是上午九點，妻子白天會外出兼職，或許是因爲這樣纔沒接電話，但是白石卻越發不安了。獨生子升一於今年春天進入公立中學就讀，這個時間應該已經去上學了。白石內心期望他平安無事。

他該採取的行動只有一個。

旅人感慨地眯起眼睛，他記憶中的景色絕不幸福。

那個男人身穿西裝，戴着棒球帽及墨鏡，白石口中的裏奇似乎就是他。

「沒錯，裏奇是人家的分身。怎麼樣？你不覺得很帥嗎？」

「……你還真會給我找麻煩啊！熊谷。我好歹也是個警察，早就聽說過有個自稱裏奇的男人是毒品買賣的大盤商。鳥羽組和這檔生意無關，應該是你自作主張乾的吧？」

「是啊～人家不能用本名行動。你也知道，人家總得替雅彥留個面子嘛！畢竟丟了個小孩給他養，得顧慮一下他的感受。」

「你在胡說什麼？——原來如此，川村佑介也是你指使的？」

陽子對佑介的名字產生了反應。她不能回頭，只能注視着後照鏡。

「我一直覺得奇怪。鳥羽組是靠『灰燼』賺錢，但川村的藏身處卻有『喪失』！是你放的？」

前幾天陽子纔剛聽雪路提過「喪失」。這兩個男人似乎正在談論觸及案情核心的話題，但是陽子根本聽不懂。

「答對了！不過你也知道，『喪失』數量很少，人家手上就只有那些，其他的全～被警察拿走了。」

「你幹嘛做這種蠢事！你知道我費了多少功夫才從鑑識組拿回來嗎……？要是曝光了，可不是鬧着玩的啊！」

「是啊，多虧了你，人家才逃過一劫，而且也把你給引出來了。」

「什麼？」

不光是白石，陽子也大感驚訝。熊谷握着手槍，而槍口正對着白石。

「欸，人家出現在這裏，你都不覺得奇怪嗎？是不是氣血上衝，衝昏了腦袋啦？人家叫什麼名字、做什麼事並不重要，把心思放在交易上吧！」

「難道說……是你綁架了升一？」

「對對對，你的寶貝兒子在人家手上，想要他平安回家，就乖乖聽話。哈哈哈哈哈！人家早就想說說看這種臺詞了。」

「你把升一藏到哪裏去了？把升一還給我！」

「恕難從命，除非你答應人家的要求。」

熊谷將白石玩弄於股掌之間，顯得樂不可支。白石沉下臉來。

「你爲什麼……」

「那當然。人家啊，絕不會忘記自己殺掉和陷害過的人叫什麼名字喔。因爲知道名字，纔有糟蹋人的感覺嘛！不知道名字的人就和假人沒兩樣。毀了一個人的人生，才叫殺人啊！」

「……」

「啊？」

熊谷望着陽子，面露思索之色，又看了手錶一眼。

「怎麼抓？」

他的人生已經結束了。乾脆豁出去吧——他帶着自暴自棄的念頭前往雜貨店，買了把刀子，再度徘徊於商店街，尋找獵物。

「——我有個輕鬆賺錢的方法，交給你去做吧！」

「小妹妹，你是日暮旅人的女朋友嗎？看不出來他這麼有本事呢。」

一切起因於他和父親吵架。他憤而離家，夜宿於朋友介紹的KTV包廂。不久之後，就被牛鬼蛇神纏身了。

如同升一寄望於父親一般，陽子也一心念着旅人。

真是麻煩。

「欸，你到底在懷疑誰啊？你壓根沒懷疑過人家吧？你以爲是誰綁架了你兒子？」

「你想把我怎麼樣？」

「旅人先生……」

「別擔心，那種人馬上就會被抓起來的。」

「那還用說！我爸爸會來救我們的！他是警察！而且官位很大！那個人一定很恨我爸爸，所以才綁架我。現在我爸爸一定在找我，他會立刻趕到這裏來的，不用擔心。」

熊谷發出下流的笑聲，突然又一本正經地問道：

有田一志的雙眸昏暗鈍滯，猶如土狼一般地閃爍着。

陽子隔着後照鏡與熊谷四目相交，舔着嘴脣的熊谷令她感到毛骨悚然。

陽子的身邊。

熊谷無聲地笑了。

「…………你記得還真清楚啊！」

「我很期待你這位現任警官的表現，白石警部。好了，走吧！」

（待續）

陽子的雙腳也被綁起來，成了毛蟲狀態。她踢腳抵抗，熊谷卻輕易地閃開了。

說完，熊谷便留下陽子離開了。

「哼——這麼說來，那個女孩是旅人的女朋友羅？要說是你的女朋友，也未免太年輕了。人家還在想你幹嘛帶她來，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這樣人家就懂了。」

陽子勇敢地質問，但是熊谷似乎看出她只是虛張聲勢，嗤之以鼻，完全不理踩她。

旅人與白石離開了洋房。白石將手槍藏在腰間，旅人則是一如往常，提着公事包。

你還不懂嗎？知道『喪失』真實存在的，只有和十八年前那件案子有關的人。人家被判刑，所以纔會泄了底，但是其他參與作案的人都不知道彼此是誰。有人負責暗殺，有人負責綁架，有人負責湮滅證據，誰做了什麼事，只有當事人和上頭的人知道。換句話說，人家本來也不知道你有參與。不過，人家知道警察也有份，所以才利用川村試探，看看會不會有蠢蛋怕『喪失』被發現而跳出來湮滅證據！」

「你還真有活力啊！現在就這麼浪費精力，會撐不下去喔！那個大叔要找到日暮旅人應該會花上一段時間。」

開門聲響起後，陽子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往前撲倒。她還無暇呻吟，矇眼布就被拿掉了。眼前是面積不大的小房間，似乎是辦公大樓裏的小會議室。房裏沒有任何擺設，從隔音材外露的牆壁判斷，大樓應該還在興建中。月光從沒掛百葉簾的窗戶照射進來。已經入夜了，應該沒人會來這裏。

「什麼？你想做什麼？」

有田一志踩着踊跚的步伐，臉色蒼白地行走於站前商店街。

白石沉默了片刻，才喃喃說道：

「下次你再搞小動作，人家就殺了白石升一。哈哈！還是知道名字才提得起勁。」

「小妹妹，不好意思，得請你在這裏待上一陣子喔。」

人家就是要你把那些成品交出來。

他戴起帽兜，遮住眼睛。這是爲了避免被認識自己的人一眼認出來。他知道有多少人在尋找他，警察和黑道就不用說了，甚至還有雪路這種試圓保護他的濫好人。

——我該恨誰？恨爸爸？恨那些小癟三？恨裏奇？還是恨軟弱的自己？

陽子不想潑他冷水。即使綁架陽子的是他的父親，這孩子本身並沒有任何過錯。陽子也順着升一的話頭說道：「你爸爸真厲害。」

「……日暮旅人。」

熊谷上下晃動槍口，催促白石回答，白石不情不願地開口說道：

「人家再重新說一次。帶着『喪失』和日暮旅人到這裏來，人家有話想問他。人家只是想打發時間而已，你不用想太多。」

「我叫白石升一，我也搞不太清楚，好像是被綁架了。」

「你肯說，我就敢聽。」

「只要能平安救出升一，任何事我都肯做。我會依照你的指示行動。」

「但是你應該無法確定我持有『喪失』。」

「……你想知道？這可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喔。」

「…………你們爲什麼綁架旅人先生？」，

「那還用問？當然是爲了『喪失』啊！物以稀爲貴，那鐵定可以大賺一筆。從前量產的成品都在你手上吧？

他嘴上這麼說，但是聲音之中並沒有危機感。多了陽子這個說話對象，他似乎情緒高昂。

替結束的人生劃下休止符。爲此，他需要陪葬品。

前往熊谷等待的地點。

熊谷一面說笑，一面走進房裏。他點起煙，一派鎮定地盤坐於地板上。

——不對，這孩子是因爲不安才變得這麼多話。他的「不用擔心」雖然是對着我說，但其實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要拉個人墊背。

無論有田再怎麼思考，都無法理解自己爲何落到這步田地。他不知道該恨誰，也不知道自己是錯在哪一步。

「那人家就說點從前的故事來殺時間吧！人家可以把旅人的過去告訴你。說歸說，但人家並不認識他。主角是他的爸爸。」

「你瘋了。」

「…………」

在達成目的之前，他不能被任何人抓住。

＊

「日暮？是日暮英一的兒子嗎？從前你綁架的小孩？」

他鑄下了大錯。有田一志已經沒有平凡的未來了。

既然那麼輕鬆，幹嘛不自己做？有田很想這麼說，但是他怕捱揍，只能乖乖從命。一個自稱裏奇的男人要他販毒，他自暴自棄地高調販毒，直到賣光了才恍然回神。

「嗯，對。你呢？」

他拍了下膝蓋說：

「自我介紹結束了嗎？彼此都是肉票，要好好相處喔！」

陽子更加懷疑自己的耳朵了。

陽子環顧室內，發現角落有道同樣被綁住手腳倒在地上的人影。那是名少年。視線一對上，少年便對陽子說道：

陽子被迫在蒙着眼睛、雙手反綁的狀態之下行走。她感覺爬了很久的樓梯，推測出自己應該身在某棟大樓之中。在這段時間裏，熊谷一句話也沒說。

「是啊！哎，如果你，沒有，人家就問出持有者是誰，然後重複同樣的步驟，直到『喪失』出現爲止。」

「剛纔……你們不是說過嗎？說他就是你們從前綁架的小孩。」

白石遵照熊谷的要求離去了。

「大姐姐，你也是被抓來的嗎？」

「那個女孩就先交給人家保管吧！好像挺有意思的。」

陽子瞪大眼——咦？怎麼會跑出旅人先生的名字來？

那是十八年前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