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店的味道
《偵探·日暮旅人》 · 山口幸三郎 · 2.1萬 字
近年來,站前商店街的店家更迭頻率越來越高,只要個把月沒去,往往會發現熟悉的店家消失了。站前這種立地條件及周邊地區林立的購物中心,讓商店街內部的商戰越演越烈。爲了爭取新消費者而進駐的外來店家擠走老店,此種情形在短期間內不斷重演。由於關心這些事的消費者極少,被擠掉的店家只能含淚乖乖撤走,如同人類細胞更迭般的競爭型態理所當然地存在於此。
一般而言,持續營業近半世紀的店家,纔會被稱爲老店。但在站前商店街,只要不被更迭浪潮吞沒,營業個三年左右就是老店了。即使歷史尚淺,只要能夠存活下來便是種金字招牌——這裏的生意就是如此難做。
這條商店街上,能寫下三十年以上歷史的真正「老店」屈指可數,如同文化遺產一般珍貴。
西餐廳「KAGE」就是這麼一間真正的老店。
身爲店長兼主廚的鹿毛榮一郎發現嚐鮮客增加,常客卻越來越少上門,不由得感嘆時代不同了。從前每到中午,總會見到老面孔在同一時間坐在同一個座位上點同一種餐點。
現在相似的店到處都是,客人不再執著於「KAGE」,隨便找間同類型的餐廳就進去了。他們沒有比較味道的意識,哪間店有空位就往哪間去。如同店家不斷替換一般,客人的更替頻率也日益增高。
即使如此,依然有些常客一如往常地天天上門,令榮一郎相當欣慰。他不禁暗想:爲了這些客人,我不能隨波逐流,必須繼續守住這個味道。
商店街化爲這種商業激戰區,是最近纔有的現象。
二十年前,在當時市長的政策引領之下,全市的經濟逐漸活化,商店街的樣態在這幾年之間也跟着不斷改變。從外縣市招攬來的觀光客孕育了新的文化——也打壓了原來的在地文化。
榮一郎並不認爲這是壞事。繁榮是件好事,跟不上時代變化,是跟不上時代變化的人自己的責任。
即使衰頹,也不能把錯推到時代上。
必須坦然接受自己趕不上時代的事實。
所以————
「追加三份牛肉燴飯!」
服務生一走進廚房,便貼上點菜單,高喊餐點名稱。
「好!」
榮一郎和三個工讀生正在與午間的戰爭奮鬥。榮一郎總是站在廚房裏,其餘三人則在外場和廚房之間交互穿梭,迅速地點餐及送餐。
「可以收拾一下二號桌嗎?」
「我上沙拉給一號桌的時候順便收拾!有空的人幫忙切一下洋蔥!」
「我去收銀臺,結完帳後就來切!」
他沒有思考的餘地。
選項只有一個。
他祈禱有一天能像舅舅說的一樣。
「會嗎?你這麼會做菜耶!」
他把工作交給年輕人,走進內廳的辦公室裏。離開廚房時,他望着向其他員工下達指令的俊,深深地嘆了口氣。
雖然榮一郎心知肚明,但他還是不斷地煩惱。
都這麼久了。再說,又不是物品或寵物,根本不該說什麼還不還的。更何況這句話拿來對我說,根本是找錯了人——榮一郎不禁如此暗想。
第一封信的寄件人姓名是「岡本清美」——舊名是鹿毛清美,榮一郎的親妹妹,同時也是他僱用的工讀生岡本俊的母親。
「你從剛剛開始到底在看什麼啊?」
「最近對這個有點興趣。」
「該怎麼辦呢?」
「什麼事?」
俊改過自新,國中畢業之後選擇函授制高中就讀,課餘時間則到榮一郎的店幫忙,立志將來要當個廚師。
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看食譜並不自然。智子學姐說得一點也沒錯,陽子難以辯駁。
喫了好喫的東西,就能打起精神;一有精神,好喫的東西就會變得更加好喫——這是榮一郎的座右銘。他確定俊已經有精神大口扒燴飯之後,便說道:
無視於手足無措的陽子,出聲臨出書名的是小野智子學姐。她是陽子大學時代的學姐,雖然很照顧人又很可靠,但有時會像這樣毫不客氣地靠近,令人傷腦筋。
「可是你人很好啊!」
「當然可以。我不會再叫你回家了,你不想回去就不用回去。不想回家的時候,來找舅舅,住幾晚都沒問題。不過,你要好好去上學,因爲國中是義務教育,義務喔!義務。趁着有機會讀書的時候多讀一點,知道嗎?」
如此這般,俊自幼就很黏榮一郎。他似乎非常喜歡榮一郎做的料理,每次都喫得津津有味,教榮一郎看了也跟着開心起來。
「啊,紅酒也快沒了喔
「以後我要繼承這家店,守住這個味道。好不好?舅舅。」
對榮一郎而言,俊已經不只是「外甥」,他把俊當成親生兒子一般疼愛。
「這是舅舅的爺爺研發的味道,對俊來說,就是外曾祖父了。這是我們家代代相傳的料理,舅舅小時候也很愛喫。」
「啊,我知道了,要在男友面前大展身手吧?等一下你打算去男友家替他做晚飯?不過,這也是一種新娘修行吧?」
正因爲如此——
「——嗯!謝謝你,舅舅!」
「你的父母只有他們兩個人,舅舅終究只是舅舅。無論那個家住起來再怎麼不舒服,那裏還是你的家。別擔心,爸爸和媽媽一定會和好的,以後不會當着你的面吵架了。」
榮一郎重新閱讀信件,嘆了口氣。
「你根本不必道歉啊!」
妹妹清美和丈夫感情不睦。榮一郎不清楚他們是什麼時候鬧翻的,但打從他們剛結婚時,榮一郎就覺得個性強勢的清美和她那勤快又雄心萬丈的丈夫應該合不來。他們常爲了一點小誤會吵架,互不相讓,偶爾還會冷戰一個月以上,而這時當和事佬的向來是榮一郎。
半路上,榮一郎先到店裏一趟,做了道料理。
他想要的肯定是容身之處吧!
俊帶着耀眼的笑容如此說道。
然而,期限步步逼近,並不等人。
「對…………不…………!」
清美見兒子學壞,只當他是處於叛逆期,並不打算坐下來和他好好談談。俊的父親也決定放任不管。
「……現在才叫我還她?」
父母就是父母,即使感情再怎麼不睦,還是不能不認他們。
他是個乖巧又懂事的孩子。
雖然不是新娘修行,但陽子學做菜是有理由的,而且狀況緊急到數小時後就得運用到這些知識的地步。
「舅舅沒人要啊。」
孩子回家後,保育員必須提交日誌。打理完雜務,在精疲力盡的狀態之下,還得繼續動腦,記下當天該反省之處及園內可改善之處。除此之外,閉園後常常得製作一週目標文件及遊戲用的小教具,尤其是像今天這樣的週末,保育員往往會留到很晚。
「這是什麼?《今日菜色百選》?」
「該怎麼辦呢?」
「舅舅,對不起。」
「嗯,我會一起訂,順便抽根菸。」
「來,喫吧!你餓了吧?這是舅舅最自豪的牛肉燴飯。」
「先上一份牛肉燴飯!五號桌對吧?」
「可以嗎?」
「……我帶書包去。」
「欸,俊,你要不要在我這裏工作?你晚上跑出去玩,應該需要錢吧?你過來這裏幫忙,我會付你薪水。」
到了這個時間,客人不再上門,客滿的座位慢慢清空,這纔有空閒清洗收回的碗盤,員工們也終於能夠喘口氣了。
俊終於笑了。
俊來投靠榮一郎是五年前的事。
在背上發抖的少年實在太悽慘、太可憐了,榮一郎找不出話語來安慰他。榮一郎知道這孩子並不會因爲得到同情而開心,他需要的不是話語。不知何故,榮一郎就是知道。
另一封信榮一郎沒有閱讀,直接收進辦公桌裏了。他已經看過幾十遍,再看一次,內容也不會有任何變化。
然而,俊的父母並未和好。俊上了國中以後,開始在外夜遊。或許是覺得家中沒有容身之處,教人喘不過氣,即使一個人在外頭挨寒受凍,也比待在家裏好得多吧?俊離家出走了。
「舅舅,你不結婚嗎?」
這是份好差事。到知名飯店工作,收入一定比現在更多,也更穩定。再說,有哪個廚師不想在有名的三星級餐廳試試身手?這點野心榮一郎也有。
過了傍晚六點,希望幼稚園結束了當天的業務,但保育員的工作還沒結束。
「能不能替我拌一下鍋子?舅舅得打電話給酒行。」
今年春天,俊從高中畢業,展開獨居生活,並以取得調理師執照爲目標用功讀書、實地演練,努力自立。
「啊,可是明天還要上學,總不能請假吧?」:
榮一郎去找俊,把在超商停車場裏打哆嗦的俊揹回自己家。
「向我討人之前,她應該自己過來接人吧!活像是我把人搶來的一樣。」
其中只有山川陽子一個人躲在一旁,攤開食譜,一面喃念着「嗯、嗯」地一面閱讀。
「…………不可以說這種話。」
他比任何人都更強烈地祈求俊的幸福。
俊出生以後,他們依然不斷爭吵。不,或許是有了孩子當藉口,反而提升了吵架的頻率。老實說,榮一郎並不在乎妹妹和妹夫和不和睦,再說,他若是插嘴,清美就會罵他多管閒事,所以他根本不想管。只不過,他覺得老是目睹父母失和的俊很可憐,因此只要一出問題,就會立刻趕到俊的身邊。
榮一郎如此安慰俊,送他回家。俊一再受傷害,榮一郎則一再開導他,告訴他要好好孝順父母,就算父母再怎麼不是,畢竟是自己的父母。
——差不多兩點啦!
「不行,這家店要在我這一代結束。」
要是俊知道榮一郎打算關閉西餐廳「KAGE」,一定會大受打擊吧?榮一郎一路看着俊下定決心打算繼承這間店,賭上人生。雖然他絲毫沒有讓俊繼承的念頭,卻又不知該不該現在就奪走俊的目標。如果時間能夠再多一點就好了——榮一郎不禁產生這種無濟於事的念頭。
那是一位交情深厚的老朋友寫的信,他是知名三星級飯店的專屬大廚,想挖角榮一郎過去當廚師。
他相信舅舅說的話是正確的。
「好,你慢慢來,剩下的交給我就行了。」
榮一郎呼喚某個躲起來喝水的員工。被稱爲俊的青年連忙跑過來。
「……這個我愛喫。」
俊雖然無法釋懷,還是乖乖地點了點頭。
「有興趣?對做菜?沒啦,其實也沒什麼關係,但你幹嘛現在看啊?瞧你看得那麼認真,我還以爲真的是新娘修行呢!」
雖然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但一想到又要因此被學姐調侃,陽子就不開心。
「嗯。」
「哇!哇!」
這句話並不是謊言,但智子學姐卻歪了歪頭說:
「俊,過來一下。」
* * *
「也對,從舅舅家直接去上學就行了。好,明天早上舅舅送你去上學。」
「拜託你啦!」
望着桌上的兩封信,榮一郎的心情變得很鬱悶。兩封信上寫的都是會令榮一郎周遭產生變化的內容。
榮一郎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無意識地出聲說道:
「新娘修行?」
而令他牽掛的,當然是俊。
「哇!」
「只會做菜,其他的一竅不通啊!打架打不贏,個性又懦弱,遜到極點。以前舅舅常被欺負耶!唉,現在也差不多就是了。」
這件事成了俊的人生轉捩點。
榮一郎和俊是舅甥關係,俊的生活起居現在由榮一郎照顧。
突然有人搭腔,嚇了陽子一跳。背後有人一把拿走她的書。
廚房的朝氣和店內的客人數量成正比,無暇喘息的攻防使得時間感完全錯亂,等到暴風雨過去之後,榮一郎纔好不容易能掌握現在的時刻。
「今天來舅舅家住吧?」
見智子學姐的眼睛閃閃發亮,陽子斷然否認。
「光是人好,女生不會喜歡的。不過,你就沒問題了。你長大以後,一定很有女人緣。你爸爸長得帥,你越來越像他了。」
「嗯。」
這樣的情況屢見不鮮。妹妹和妹夫吵昏頭,根本沒發現俊不見了。事後榮一郎通知妹妹俊在他家,又挨妹妹一頓怒吼:「不要自作主張!」我這妹妹怎麼這麼不講理啊?到底是遺傳到誰?
「不、不是啦丨
「如果我是舅舅的孩子就好了。」
「就說不是了嘛!再說我根本沒男友。」
聞言,智子學姐以手掩口,呵呵笑了起來。
「還說這種話?瞞我也沒用,我全都看出來了。」
「看出什麼?」
智子學姐的嘴脣湊近陽子耳邊,輕聲說道:
取是燈衣的爸爸吧?日暮先生。你最近格外關心他們父女嘛!」
雖然不知道智子學姐看出了什麼,但她的推理並沒有錯。最近陽子常到日暮父女家幫忙做家事,今晚也打算前去做飯。
智子學姐口中的燈衣,就是就讀希望幼稚園中班的「百代燈衣」。陽子和她的父親「日暮旅人」因故相識,得知他的特殊「體質」之後,就時常關心他。
日暮父女看來岌岌可危。笨拙又不可靠的父親,和心智超齡又獨立自主的女兒。他們的兩人生活就像走鋼索一樣,讓人看了不由得心驚膽跳,隨時可能崩落的失衡感令陽子着急擔心。一切的原因都是出於旅人的體質,但沒人能夠解決這個問題,所以陽子暗自決定至少要支援他們父女的生活。
回到料理話題上。前幾天遠足時,旅人救了遇難的陽子,而陽子爲了答謝他,便親手做料理給他喫。當時燈衣不在,只有旅人品嚐。旅人把料理全喫光了,陽子滿心以爲自己做得很好喫,誰知後來燈衣喫了陽子替她保留的份之後,如此說道:
「陽子老師,你是味覺有問題嗎?」
聽了這句話,陽子才知道旅人是勉強把料理喫光的。不,他沒有「味覺」,用勉強二字或許不正確。
總之,陽子大受打擊,開始認真學做菜。她向母親低頭求教,付出了極大的心血。
接着,到了今天,雪恥之日來臨了。陽子摩拳擦掌:等工作結束後就立刻去日暮家,這次一定要讓他們喫到好喫的料理!
而這本《今日菜色百選》就是最終調整。
「我一定要讓燈衣說出好喫兩字。那孩子平常好像都是喫些冷凍食品或外食,我要讓她知道何謂食育!」
旅人因爲工作常不在家,燈衣被託付在別人家時,喫的往往是些營養極度不均衡的餐點。身爲保育員,不能坐視不理——陽子慷慨激昂。
「哎呀~沒想到你這麼精明,射人先射馬啊?原來如此~先搞定小孩,就手到擒來了嘛!」
「……我不知道學姐在說什麼,不過能請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別追究我過度涉入單一家庭的事嗎?要是把燈衣全交給日暮先生照顧,我不放心。」
「好,好,我知道。你就好好加油吧!我是站在你這邊的。」
在清澈的眼眸注視之下,俊不由得內心一震,面紅耳赤。
「那你要找什麼?叫我們到店裏來,要找的應該是店裏的東西吧?」
旅人承受雪路的怨慰眼神,柔和地微笑說:
「喂,你一個小鬼頭,不用學大人客套啦!」
……這單純是出於好奇嗎?陽子不明白自己的感情。
雪路認爲俊特意指定打烊前的時間,應該是爲了方便立刻着手尋找。
這不是同情,當然也不是好奇這種輕浮的玩意兒。陽子喜歡日暮父女,希望喜歡的人幸福,是理所當然的感情。
雖然如此,旅人卻很溫柔。一般人揹負着這麼多的不幸,鐵定會怨天尤人,但他卻沒有。擅自認定旅人不幸,也是種一廂情願就是了。
「雪路一個禮拜來一次,是個忠實支持者。」
接下來換我接手了——俊真心這麼想。
旅人沒有「視覺」以外的感覺。
那雙哀傷的眼睛。
替最後一組客人結完帳後,俊端着續杯咖啡來到旅人一行人的桌邊。
就這麼過了一陣子,某天,俊在辦公室偶然發現一封寄給榮一郎的信,他忍不住偷看,看見信上寫着要推薦榮一郎擔任飯店的專屬廚師。
「不是爲了店長,而是爲了這個人缺乏工作的意識!」
兩人茫然地聽着俊說話。
接着,燈衣叉起草莓蛋糕,喫了一口。她眯起眼來品嚐蛋糕的味道,雙腳也自然而然地交互擺動,看來她很中意這塊蛋糕。
「嗯~」
「叔叔,謝謝。不過,好喫的東西喫得津津有味是當然的,用不着答謝啊!」
一被旅人凝視,陽子就覺得喘不過氣來。那種感覺宛若被看穿了一切,宛若心靈變得赤條條一樣。不過,那絕不是暴力性的感覺,陽子也未曾感到不快。那種感覺就像是透過旅人,讓她察覺自己未曾察覺到的事物。那雙眼睛蘊含着寬恕的包容力,深深吸引了陽子。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請接受。店已經關門了,請各位慢慢坐。」
今天旅人一行人造訪西餐廳「KAGE」並不是爲了享用晚餐,而是爲了接工作。
「暫停、暫停。你們是因爲我而吵架嗎?」
他不讓俊繼承這家店,就是因爲這件事的緣故嗎?
「在開始談之前,我希望你們別把這件事告訴店長。」
他替燈衣擦了擦嘴。「喂!不要忽視我!」榮一郎頗爲同情如此怒吼的雪路,面露苦笑,說了聲「慢用」之後,便退下了。待客首重分寸,客人是來享用美食的,不可以說些無聊的話題破壞客人的好心情。榮一郎很清楚什麼時候該離席。
「別這樣,我才得向你道謝。上次多虧了你幫忙,謝謝你。哎呀,說到找東西,旅人真的是個名偵探呢。」
——希望現在的日子能夠永遠持續下去。
旅人和榮一郎放聲大笑,但雪路卻逼問旅人:
「今天一定要讓他們喫得開開心心!」
「啊~!你這個人真是的!爲什麼那麼清心寡慾啊?這種時候該自我推銷啊!當偵探可不是當興趣的耶!」
榮一郎如此交代外甥之後,便回到廚房去了。
雪路對採取低姿態的俊說了聲:「真是沒辦法。」帶着竊喜的表情喝起了第二杯咖啡。旅人把開始打瞌睡的燈衣放在膝蓋上,也拿起了咖啡杯。
說好聽一點,是他是個擁有正統廚師精神的廚師,但也正因爲如此,往往有疏於防範之處。俊開始上班以後,計算營收和管錢的工作慢慢落到了他的頭上,他才知道過去的管理方式有多麼隨便,讓他大爲傻眼:真虧這家店還能經營下去。
「然後呢?該不會沒收錢吧?你又做白工了?」
「那個人說的失物我們到處都找不到,他說是店與沒確認就拿去丟掉傷腦筋呢。正好旅人來了,一下子就找到那個客人的失物,原來是放在他自己的車上。那個人大概是覺得丟臉吧!後來都沒上門光顧了。」
希望能從旁協助他,避免造成他眼睛的負擔。雖然陽子不明白這動機的本質,卻很清楚自己想做的事。她勇往直前。
見旅人道謝,榮一郎連忙揮手說道:
「好了,你要委託什麼事?」
榮一郎——舅舅會接受挖角嗎?
這聲「叔叔」似乎很受用,只見榮一郎笑得心花怒放。
旅人和雪路面面相覷,異口同聲地回答:「牛肉燴飯。」這是西餐廳「KAGE」的招牌菜,豈能錯過?
既然他們點的是牛肉增飯,事情就好辦了。俊猶豫了一瞬間後,下定決心,點了點頭。
「那代表他信任你。他能夠專心做料理,就是證據。」
「他篤定東西找不到以後,謊稱弄丟的是很貴的東西,還說是知名歌手的搖滾區門票。」
只要一次就好,陽子想看看映入他眼簾的事物。
「我當然是當工作啊!我發了名片給很多人,宣傳效果應該很大。你的臉靠得太近了啦!」
雖然有種被誤會的感覺,但陽子知道解釋也沒用,便放棄解釋了。
「燈衣,你的嘴巴都是奶油。」
陽子仰望天花板,如此大叫。
順着雪路的大拇指所指的方向一看,只見旅人已經轉向燈衣。
日暮旅人是名與衆不同的偵探,專找失物,陽子以前遺失的寶物也是他找回來的。無論是什麼樣的東西,旅人幾乎都能找回來。這是仗着他那雙特殊「眼睛」之力,而這項能力的真面目至今仍然不明。
「舅舅還要準備明天的用料,外場就交給你了,俊。」
她要盡己所能讓他們開心,而眼下的目標就是料理。
「是我自己多管閒事,怎麼能收錢呢?雪路,你的臉靠得太近了。」
「你叫做俊吧?你是店長的兒子嗎?」
榮一郎立刻接着說下去:
「哈哈哈,真會說話。」
「你特地拜託我們別告訴店長,代表你的委託不能讓店長知道吧?那在這談沒問題嗎?」
「對,我要找的東西就在這裏——對了,請問今天各位點了什麼餐點?」
總是凝視着遠方的眼睛。
「喂,我們沒說要續杯啊!」
「爲什麼今天偏偏一個也不在啊!」
「弄丟的東西是牛丼店的折價券,難怪他沒臉再來。」
所以陽子決定插手。
「其他餐點也很好喫,不過來這裏就是該喫牛肉燴飯。」
「我也飽了。謝謝你額外贈送蛋糕。」
俊循着旅人給的名片前往偵探事務所,委託工作,今天就是爲了談委託內容而招待旅人一行人來店。
我絕不會再做出上次那種失敗作了,一定要讓燈衣說好喫!陽子雙手提着順路去超市買好的食材,鬥志高昂地走着。
「……上次是什麼意思?老大,你該不會……」
陽子沒回家,直直朝車站西側出口、夜晚的鬧區前進。日暮父女居住的「尋物偵探事務所」就位於鬧區中心的大廈裏。
俊小聲懇求,旅人詢問:
「沒問題,現在店長忙着備料,打烊以後有好一陣子不會走出廚房。他調味時總是全神貫注,聽不見任何雜音……這也是教人傷腦筋的地方。」
「不,是外甥,透過親戚這層關係來這工作的。」
「有客人說他在店裏弄丟了東西,當時我正好在場。」
她想知道他看見了什麼、感覺到什麼、思考了些什麼。
那應該不是天生的。他對「五感」的概念一清二楚,應該是因爲某種緣故才變成那樣的——這是熟識旅人的醫生所說的話,陽子雖然連一半也沒聽懂,但是見了旅人那雙眼睛,就知道他過去一定遭遇過某些事情。
榮一郎制止爭吵的兩人。
雪路用手製止榮一郎,轉頭詢問旅人。
但是榮一郎卻說「這家店要在我這一代結束」。榮一郎清楚明白地表示:不管俊能否獨當一面,他都沒打算讓俊繼承祖傳的味道和西餐廳。
「味道?」
平時總是有人在家的。
「有關係。我想請你們幫忙找的是味道。」
可是他作夢也沒想到,當他向榮一郎表示想繼承這家店時,竟然會被榮一郎拒絕。他知道自己還不成熟,但他今後也會努力不懈,成爲獨當一面的廚師。繼承西餐廳只是他的目標,他以爲這麼說,榮一郎會高興。
旅人的「眼睛」爲何會變成那樣?
旅人的身影出現在西餐廳「KAGE」四人座上還有燈衣及工作夥伴雪路雅彥同桌而坐。即將打烊的店內門可羅雀,除了旅人一行人以外,只有一組客人。他們津津有味地喫完端上桌的餐點,悠閒地喝着餐後咖啡。
陽子想理解他揹負的事物。
聽覺、嗅覺、味覺、皮膚觸覺——五感之中,旅人失去了這四感。旅人的視覺包含了所有的感覺,映出了世界。
陽子胡亂想像着幼年時搬走後再也無緣見面的初戀男孩之後的人生,並把現在的旅人和那個男孩重疊。或許旅人就是那個男孩——她一廂情願地將兩人連結,並感嘆旅人身世的無常。陽子自己也明白這是很失禮的行爲,但她渴望瞭解旅人的心情太強烈,使得她不惜將初戀男孩搬出來。旅人的體質遠遠超乎陽子的認知,她必須這麼做才能接近他。
俊再次說明:
雖然外場和廚房之間有段距離,但一樣是店內,或許會被聽見,因此旅人提出忠告。
俊當然也知道雪路是常客,因爲雪路平時總是在晚餐時間帶着燈衣出現,但他到了今天才知道燈衣的爸爸是旅人。
「我知道,雪路。我當然會高高興興地享用啊。」
俊默默地點了點頭。
見了他和燈衣幸福生活的模樣,陽子的感情更加膨脹了。
「那又怎麼樣?和委託有關係嗎?」
智子學姐說了聲「我先走了」,便走出職員室。回過神來一看,留下來加班的保育員全都開始收拾物品,準備回家。陽子連忙草草寫完日誌,比大家晚了三十分鐘左右才離開幼稚園。
*
陽子抵達了目的地大樓,搭着電梯上六樓,走出電梯之後,她在正面的玻璃門前停下腳步。印有「尋物偵探事務所」字樣的名牌,以及掛在門把上的「CLOSED」牌。玻璃門彼端並未亮燈片漆黑。
牛肉燴飯是西餐廳「KAGE」的招牌菜,味道三十年來始終沒變。適度的濃郁與苦味,以及入口後擴散開來的甘甜與滑順口感完美調和,連美食家喫了都讚不絕口。獨門配方只有身兼主廚的榮一郎知道。配方出自於榮一郎的祖父之手,榮一郎繼承這個味道及西餐廳「KAGE」,直到現在。
「雪路,你們要不要也再來一杯?你們是常客,我免費招待。」
店長鹿毛榮一郎送了份甜點給燈衣。
「燈衣總是喫得津津有味的呢,這是謝禮。」
「我想請你們找出這裏的牛肉燴飯中的獨門配方。」
「不好意思,店長,不過我已經塞不下啦!」
信上沒寫出明確的期限,但這種事若是拖太久沒答覆,可能會就此泡湯。無論要答應或拒絕,榮一郎都差不多該做出答覆了。
沒有時間了。對榮一郎而言是如此,對俊而言亦然。
「味道啊?」
雪路一臉凝重地喃喃說道:
「店長不肯告訴你嗎?」
「對,因爲繼承味道就等於是繼承店的資格。沒辦法找嗎?」
「倒也不是沒辦法,不過你是頭一個做這種委託的人。老大,怎麼辦?你辦得到嗎?」
鉍不試試看,我也說不準。」
旅人露出苦笑,臉上有爲難之色。俊也知道自己的委託很奇怪。如果楚要求找出烹調道道料理的人,或許還能理解,但要求找出這道料理的烹調法,顯然不是偵探的工作。
自稱廚師,俊就該自行找出烹調法。料理本來就是在反覆嘗試錯誤後找出一個讓自己滿意的答案,是種近乎藝術的探求之道。藉助他人之手奪取食譜,即使能重現味道,也不算俊的功勞。
然而,就算走旁門左道,俊還是想知道牛肉燴飯的祕密。就算捨棄廚師的尊嚴,他也要知道。向旅人提出委託之時,他就已經無法回頭了。
他現在沒有餘力去顧慮形式。
「拜託!請幫我忙!」
俊低頭拜託,旅人望着他的臉龐。不知何故,在旅人的凝視之下,俊竟然無法移開視線。
「——」
活像被看穿心思一樣,教他害怕。
旅人突然微微一笑。
「我接下這個委託。」
「真、真的嗎?」
「我也對那道牛肉燴飯的獨門配方感興趣。」
雪路面色凝重。
「纔剛開始呢!接下來纔要正式着手找東西。」
「我並不希望你拿調理包來比較,不過我就姑且當這句話是讚美吧!」
「別擔心,離早上還很久。啊,你不用管我們,專心做料理吧!」
俊行了一禮,說好明天正式開始着手調查之後,便轉身離去了。他的情緒相常激動,步伐也跟着變大。
旅人自信滿滿地微笑。
「老大,你有時候很嚴格耶!」
「我還以爲你會說不用收錢咧!怎麼突然轉性啦?老大。」
俊的話纔剛說完,旅人就毫不客氣地翻箱倒櫃了起來。和他的外貌正好相反,他神經似乎很大條,不懂得斟酌力道,從旁看起來就像邊走邊丟鍋子和碗盤一樣。
「難道是靠口感?」
但俊不惜這麼做,也要實現他的夢想。
「一百……五……!」
「說到這個,你加過什麼料?」
「沒有五感?」
旅人的表情並無悲哀之色,彷彿這是很稀鬆平常的事。
翻箱倒櫃一陣子後,旅人似乎滿足了,手抵着下巴,陷入沉默。旅人是因爲發現了什麼,才做出這種思考動作嗎?俊雖然感到好奇,但他更好奇某件事。
「我們現在就是在工作啊!所以扯平了。」
「既然沒味覺,不是更沒意義了嗎?從外觀可以判斷的只有顏色差異,試喫也沒用。」
這番話說得頭頭是道,但不知道他們究竟是不是認真的?看起來也有點像是打着來喫免錢的主意。連旅人都笑咪咪地探頭窺視廚房。
「你可別說你付不起啊!分幾年付款也行。能夠在短期間內找到你要找的東西,很划算了。還是說對你而言,剛纔那個委託不值這點小錢?」
「沒想到雪路先生對味道這麼敏銳。」
兩人聊起雪路的創作料理,越聊越起勁。待俊猛然回過神來,轉頭一看,才發現旅人終於開始喫牛肉燴飯了。
「正確地說,我是用視覺品嚐料理。送進口中之前是用餐,但送進口中之後就不知道自己咀嚼的是什麼了。所以我喫飯的時候,總是看旁人的臉色來決定表悄。燈衣喫得津津有味,我自然也覺得好喫。」
「……」
俊忘了旅人沒有味覺,忍不住問他好不好喫,但旅人的回答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老大有老大的方法,你就閉上嘴巴靜靜看着吧!」
「……謝謝。」
「我不是廚師,對這一行的行規不熟。不過我認爲如果我免費達成委託,俊也樂意接受的話,他就沒資格自稱廚師。」
旅人和豪邁扒飯的雪路相反,手拿着湯匙,一口也沒喫。
隔天,旅人和雪路等俊下班之後,一起前往俊居住的公寓,開始找尋牛肉燴飯的獨門配方。
「老大沒有味覺,喫了也沒用,反而會害線索變少,所以不能亂喫。」
「啊~好喫!我喫飽了!……唉,不過好喫歸好喫,和店長的牛肉增飯味道完全不一樣。」
「嗯,我有興致時偶爾也會做菜。」
「難道舅舅用的是常見的食材?」
「你不喫嗎?」
已經做過這道料理無數次的俊不用喫也知道哪裏不足,但他可沒辦法光靠外觀及氣味判斷別人做的料理。
這番冰冷的話語令雪路忍不住打冷顫。
「唔喔喔喔喔!好香喔!讓人食慾大振!」
「哦?你都做哪些菜?」
「對,我聽不見聲音,聞不到氣味,但相對地,能夠用眼睛『看見』這些資訊,聲音是以形狀呈現,氣味則是以顏色呈現。啊,我也沒有觸覺,所以笨手笨腳的。」
「欸,我說啊,牛肉燴飯可不是十幾二十分鐘就能做好的料理!我做的是正統派燴飯,得先用紅酒慢慢燉煮牛肉,把洋蔥炒到微焦,還得煮蔬菜湯,要花好幾個小時!就算你們再怎麼等,也不可能立刻上菜!」
「他要過一陣子纔會回來吧?沒問題,馬上就結束了。」
「啊,抱歉,我老是笨手笨腳的。」
「不同的食材混在一起,味道就會千變萬化啊。光是排列組合就已經數不清有幾種了,更何況還要分配比例。要從那些食材裏找出特定一味,看來比想像的還要費功夫啊!老大。」
「喔喔!超好喫的!」
「……!」
「沒有味覺?」
俊鬆了口氣。他是頭一次和偵探這種行業的人打交道,不知道哪種委託偵探才肯接,一直很擔心對方會破口大罵:「這種工作辦得到纔有鬼!」
喫了好喫的東西,就能打起精神;一有精神,好喫的東西就會變得更加好喫——這是舅舅的口頭禪。人類的活力來自食物,難喫的東西就算喫了也不會產生活力,更何況完全沒有味覺,只怕連活着的感覺都沒有——俊是這麼想的。
雪路手拿着湯匙,在客廳說道。俊嘆了口氣。
但俊覺得旅人很不幸。沒有味覺,等於損失了一半的人生。
「這是成功酬勞,訂金就收這個金額的一成。」
雪路轉眼間便喫光了牛肉燴飯,摸着肚皮,看起來心滿意足。身爲烹調者,因爲睡眠不足而悶悶不樂的俊也跟着開心起來了。
他帶着哀傷的眼神說道。
他只是一直盯着盤子瞧,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三樣什麼?」
旅人還沒喫就如此斷言,俊驚訝得睜大了眼睛。
「俊,加油,我期待着美味佳餚。」
「食材?」
傍晚,旅人獨自來到西餐廳「KAGE」的廚房,他似乎認爲這裏可以找到線索。榮一郎現在出外採購,旅人才能趁機進廚房。雖然俊也要求其他員工幫忙調查,但他還是膽顫心驚,害怕被榮一郎發現。
金額遠比想像中高,讓俊啞然無語。偵探是這麼好賺的行業嗎?
「常見的獨門配方。醬油、味噌、鹽、辣醬油、牛奶、鮮奶油、奶油等,口味不是變得太重就是太溫和,相當極端。我不知道哪種調味料才能做出舅舅那種濃淡適中又順口的牛肉燴飯。」「濃淡適中又順口啊?除了這些,還有一種甜味。那和順口不太一樣,是種明顯的甜味。」
「首先得比較一下店長的牛肉燴飯和普通的牛肉燴飯有什麼不同,不然怎麼找線索?之後再把想到的食材混合起來,讓味道更加接近。」
旅人是用猜的?還是——
「這是俊所希望的。我只不過是看到了他的『覺悟』,所以遵從罷了。」
「問題不在於時間,我不希望你亂動東西。舅……店長對這種事很敏感,調味料只要位置偏了一點點,他就會耿耿於懷。」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亮了。
「怎麼樣?」
「……我還以爲你們會跟蹤舅舅,調查他買了哪些食材。」
多了黑眼圈的俊一臉怨慰地看着雪路,但雪路根本不當一回事,盛了飯、淋上芡汁後,便往餐桌邊坐下。三個盤子上裝着滿滿的牛肉燴飯。
接着還有重要的契約談判等着他。
「三樣。」
俊並不是沒想過這一點,但是榮一郎採購的食材之中並沒有任何特別的東兩。就算把那些食材全部試過,會變成什麼味道可想而知,所以俊一開始就排除了那些可能性。
「不夠的東西。店長和你的烹調法應該不一樣,所以我無法確實指出少了什麼,不過,我知道店長的牛肉燴飯還另外添加了兩種食材。」
「可是,這和店長的牛肉燴飯味道不一樣呢,不夠濃,也不夠順口。」
雪路說得沒錯。本來他該靠自己的力量探求配方,現在他走旁門左道,花這點小錢就能如願,的確很划算。
「差不多是這樣。」
怎麼可能?俊如此暗想。旅人來店裏喫飯的模樣他看過好幾次,每次旅人都喫得津津有味,不像是演戲。
「好厲害!這已經是專業級了吧?和調理包天差地遠。」
旅人說得若無其事,害俊險些左耳進、右耳出。
「日暮先生怎麼知道獨門配方用了兩種食材?」
現在,俊廚房瓦斯爐上一邊是大鍋燉菜,士邊是奶油炒麪粉,他正在煮牛肉燴飯的芡汁。
既然有自知之明,就別亂碰東西。如果雪路在場,應該會阻止旅人,只可惜他另外有事,已經回去了。
「不,是靠外觀。我沒說嗎?我沒有視覺以外的五感,所以掌握的線索全都是我的雙眼看得見的東西。」
雪路從懷中取出手機,開啓計算機功能,鍵入數字之後讓俊觀看。
*
「要用這種方法,我僱用你們不就沒意義了?這些工作我一個人也能做啊!」
「……我付,請你們一定要替我找出來。」
目送俊離去後,旅人等人也準備離開西餐廳,紛紛起身。雪路滿臉意外地回頭對旅人說:
他現在已經不能回頭了身或許舅舅會責罵他。
當時雪路毫不懷疑地繼續討論下一步,所以俊也跟着不了了之,但最關鍵的證據至今旅人仍未提出。就算是名偵探也不可能光靠直覺破案,他一定找到了什麼線索。
不是調味料,而是食材?沒有形狀,應該是因爲融入芡汁裏纔看不見吧!
「喂!小心一點!你想把盤子打破嗎?」
「咦?你們要等到我做好?我明天還有工作耶!」
「我知道,我做的是傳統燴飯,還要再加上某些料纔行。」
爲避免吵醒燈衣,旅人一面小心翼翼地抱起她面輕聲說道:
旅人的一舉一動都讓俊冷汗直流。
頭一次的經驗不只是委託。
偵探不就是以跟蹤爲特色的行業嗎?雖然這只是俊的想像,但他沒想到居然得用正面進攻法來找獨門配方。
沒有味覺,如何判別食材?
「根本沒扯平!」
「但是你最後還是找不出配方啊!你已經無計可施了才僱用偵探,對吧?你試了沒用,不代表我們試也沒用。」
「……」
更何況旅人沒有味覺。
接着,旅人和雪路佔據客廳呼呼大睡,如宣言一般待到燴飯芡汁完成。
不光是味覺,連聽覺、嗅覺和觸覺也沒有?這樣的人怎麼有辦法和他人正常交談?
「以我的情況而言,是靠『現場』的資訊進行對話。藉由當時的狀況、對方的嘴形、性格及預測的對白和人交談。所以在打電話這類看不見對方的情況下,我就無法和人交談,因爲我看不見聲音。相反地,我是藉由對方的反應來微調自己的發音……應該是,我也沒把握,因爲我沒有自覺。這只是感覺正常的人爲了解釋我的體質而做的推測,事實是不是這樣,誰也不知道。」
「……唔、唔?換句話說,『看得見聲音』只是種比喻?」
「或許是我的大腦誤以爲『聲音看得見』。不過,我的確看見了『聲音』,其他事物也一樣——你不相信嗎?」
旅人似乎看出了俊的心思,一臉哀傷地看着俊。
「那我就稍微展露一下這雙眼睛的力量吧!這是你平常使用的菜刀吧?」
旅人指着一把收在刀架上的菜刀。那的確是俊愛用的菜刀。俊一臉狐疑地回望旅人。
「物品上往往留有主人使用過的『痕跡』,我就是發現了你的使用痕跡,才知道這把菜刀是你的。
料理也一樣,烹調者的『痕跡』及『習慣』會留在料理上,成爲『味道』。我平時不下廚,不知道使用哪種食材會變成什麼味道這種細節。但只要擺上兩道同樣的料理給我看,我就知道使用了幾種食材。你和店長的牛肉燴飯不同之處,我看得見,而我看到之後,便把不同處告訴你。」
「就是你說的兩種食材?」
「對。不過,料理果然是門深奧的學問。我本來以爲來到這裏就能找到明確的線索,看來沒這麼簡單。食材經過調理後,味道、形狀和香味都會有所變化。」
旅人緩緩邁開腳步,來到裝着飮料的展示冰箱前,停下腳步。
「所以我現在只找到其中一種而已。我想店長應該是用了這個。」
冰箱中放着果汁及酒等罐子,前方則是供員工當點心喫的零食。旅人手指向的就是零食。
用透明塑膠袋包起來的一口大小巧克力。
「巧克力?」
俊諮異地喃喃說道。他的內心想着:怎麼可能?
「對,店長的牛肉燴飯裏應該加了巧克力。現在在這裏找到,我就更加確定了。不過,目前只知道這一種……」
「等等,纔沒有用巧克力呢!如果用了,我一下子就會發現了。」
俊忍不住反駁。他很想叫旅人別瞧不起他,他可沒迷糊到連巧克力的味道都嘗不出來。巧克力的原料可可亞風味與衆不同,食用後會在口中留下強烈的獨特味道。無論摻在哪種料理中,巧克力的風味都無法輕易消除。減少分量或許不在此限,但分量少就不足以提味。要拿巧克力當獨門配方,就得活用它的風味,不然毫無意義。
「俊能夠成爲一個好廚師。我現在是不是妨礙了他?」
旅人放開了榮一郎的手臂,推了推裹足不前的他,示意他前進。
那麼,究竟是什麼讓俊變得如此積極?
「他就這麼想知道牛肉燴飯的獨門配方嗎?」
「讓你久等了,我終於找到了。」
溫柔的聲音傳進耳中。
剛離開公寓,榮一郎便遇見了旅人。
俊將新食材放入加了巧克力的燴飯芡汁之中。他用湯匙舀了一口送入嘴巴的瞬間,忍不住抬起頭來。
「你知道嗎?俊其實是左撇子。」
或許他擔心無法滿足榮一郎的舌頭吧!其實無論這道料理做得如何,榮一郎早就認同俊了。所以,這一切不會因爲一道料理的味道而有所改變。
「那就是獨門配方?……和巧克力的確很搭,但是用這種食材做出來根本是甜點嘛!味道會變得更甜膩。」
「俊,請你拿出廚師的本領,重現那道牛肉燴飯的味道。我也會拿出偵探的本領,找出獨門配方。」
「什……!」
「……!」
榮一郎站在原地喃喃自語,陷入了思考的漩渦之中,完全忘了旁邊站了一個人。
「用這個就不用擔心打翻了。」
「因爲他很愛喫牛肉燴飯,以前也曾求我教他做法。我很久以前跟他說過,牛肉燴飯的味道是代代相傳的。我當時說得太誇張了,說那是西餐廳『KAGE』的招牌菜,也是整間店的心臟。他聽到這番話時的表情真的是……」
榮一郎正要再度邁開腳步時,旅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臂。他驚設地回頭一看,視線正好與旅人正面相對,令他內心一震。
「俊是不是急着繼承西餐廳啊?」
又過了五天,旅人一直沒出現。俊暗自失望:果然不行嗎?俊也試着重現味道,使用巧克力,並尋找能夠消除巧克力甜味的另一項食材,但一直沒成功。
*
「你幹嘛拜託我這種事?」
如果俊是真心立志當廚師,他該向更有本事的人學習,而不是向榮一郎學習。榮一郎從以前就這麼想了。
「還不能收店……可是,我該怎麼做?」
很好喫。味雖然和榮一郎做的一樣,似嚐起來的滋味好多了。他慌慌張張地看了旅人一眼,只見旅人點了點頭。
瞬間,榮一郎發現了。
活像整個心思都被看穿了一樣。
旅人勸誡,榮一郎露出苦笑,抓了抓頭。
「嗯,又更加接近店長的味道一步了。」
「你跟他討論過這件事嗎?」
旅人微微一笑。
不過,仔細一想,每件事都是環環相扣。就算店收了,榮一郎還有新工作,俊也還有等着他的家人。
「什、什麼事?」
「這一個禮拜以來,我一直看着俊,從他身上看見了堅定的『決心』和『覺悟』。他絕不是抱着草率的心情去做的。如果他做出的料理能夠征服你的舌頭,讓你心服口服……」
無意讓俊繼承,卻又把他留在身邊。
「啊,唔……沒有。因爲有很多複雜的因素。」
來到商店街入口,榮一郎環顧四周。
旅人溫柔地微笑着,俊也跟着笑了。
「每個人的『最好』是無法相互比較的。俊拼了命學做這道料理,請你瞭解他的心意。」
「你有聽到我剛纔說的話嗎?這裏的生意已經做不下去了。不,或許俊能夠重新撐起這家店,但那孩子還年輕,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把俊綁在這家店,對他沒有幫助啊!」
榮一郎驚愕地張大眼睛。
榮一郎大大地嘆了口氣。
「什麼?這是什麼意——」
榮一郎和旅人在外場,而俊則在廚房裏,總共只有三人,感覺上比平時冷清也在所難免。
自己的工作有着落,就不管別人的前途,實在太卑鄙了。
……俊應該也知道,營收是他在算的,怎麼可能沒發現?我不希望他喫苦,他不必勉強繼承這家店。」
「舅舅……」
「……」
如果目的不是風味,只是想調整濃淡,應該還有其他足以代用的食材。思及此,俊更加認定榮一郎並未使用巧克力了。
「唔?啊,抱歉,我在想事情,」
但他沒理由拒絕,所以點了點頭。
「店長。」
「何不試試看?在牛肉燴飯中加入巧克力。」
「我有事想拜託你。」
榮一郎的直覺告訴他旅人是故意在這裏等他的。最好的證據是旅人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榮郎。在那雙清澈的眼眸凝視之下,榮一郎忍不住屏住呼吸。
榮一郎的挖角邀約、俊母親的來信,還有餐廳經營狀況。各種浪潮選在這個時候襲來,榮一郎一個人根本無法抑止。
讓俊在店裏工作,明明打算收店卻不告訴俊,還有對清美感到憤慨的這些事,全都是想獨佔俊的表徵。
「不過,旅人,我沒打算讓他接手這家店喔。」
「不清楚,他沒跟我說那麼多。不過他爲了得到你的認同,很努力地做料理。」
「是啊,我該早點讓俊出去見世面的。」
「其實俊對於店和當廚師的事,並沒有想太多。」
說完,旅人便走出廚房。
換句話說,就是把店交給俊?
榮一郎詫異地魅起眼睛,因爲旅人和俊這個組合讓他覺得很奇妙。
「你知道嗎?這裏現在是激戰區,餐飲店更替得很快,很難培養常客。營收年年下降,要在這裏繼續開店實在很困難。
「旅人,你怎麼會跑到這裏來?」
旅人微微一笑,打斷了榮一郎。
「其實他根本不用着急。會認爲舅舅的牛肉增飯是最好喫的,代表他的火候還不夠。你不這麼覺得嗎?」
「……」
「當然是來找店長。你難得休假我還來打擾,很抱歉。不過,能不能請你跟我來一趟?」
「我知道啦!嗯。」
但旅人的眼神中不帶絲毫迷惘。在他的魄力震懾之下,俊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啊,原來如此。其實是我不願意放俊離開。
「老實說,我心裏希望俊繼承這家店。我嘴上說不希望他喫苦,但是我又不願意把他還給妹妹,所以才拖到現在。其實我知道,我該讓他回到家人身邊。如果爲俊着想,這麼做纔是最好的。可是我卻優柔寡斷,到現在還在迷惘。」
原來無法放手的是自己。榮一郎視俊如己出,離不開他。
莫非他風聞了挖角的事?如果是,也難怪俊着急,因爲他知道關店不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榮一郎位於俊伸手不可及之處。獨門配方化成了高牆,擋在俊的前方。
俊抱着些許期待,或許現在該在旅人身上賭一把。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仍和委託前一樣。
這個自私的念頭讓榮一郎陷入自我厭惡。清美是等着俊的家人?別開玩笑了!已經好幾年不管兒子死活,現在才叫他把兒子還來,厚顏無恥也要有個限度啊!更何況她只寄了一封信就要討人,實在是我行我素至極。母親居然是這種人,俊也真夠可憐的了。
榮一郎自認了解俊的心思。那家店是俊唯一的容身之處,俊重視的程度或許更勝榮一郎。但是認定繼承味道就能接管西餐廳,未免想得太簡單了。俊已經不是小孩了,應該懂得這個道理,懂得正視將來和現實,也應該早已明白榮一郎不讓他繼承西餐廳的理由。
喫完以後我該下什麼結論纔好?榮一郎滿腦子想着這件事,沒有經過深思,便將牛肉燴飯送入口中。
雖然旅人這麼說,但他將料理從臺車移到桌上時的動作依然不穩,榮一郎忍不住出手幫忙。旅人面露苦笑,往後退了一步。
「去店裏,俊在等你。」
榮一郎坐在旅人拉開的椅子上,而旅人去了廚房一趟,推着臺車回來。
「——我開動了。」
不光是俊,其他員工也是用半信半疑的眼神看着旅人,如果旅人所言屬實,那麼光靠俊一個人絕對找不出配方,畢竟他打從一開始就認定沒有巧克力這項食材。
「正好我也打算去店裏一趟。有什麼事要跟我說嗎?」
——只要能得到那個味道,我就能往前邁進。
「試試看吧!這應該就是店長的味道。」
說着這句話走入廚房的是旅人。他揚了揚手上的食材,見了那道食材,俊大喫一驚。
榮一郎面前的是牛肉燴飯。
旅人默默地點頭。榮一郎宛若被他哀傷的雙眸吸入一般,說出了懺悔的話語:
旅人說完這句神祕的話語之後,兩人便抵達了西餐廳「KAGE」。
「你怎麼知道是牛肉燴飯?」
「如果俊成功地重現你的味道……不,超越你的味道,你能不能完成俊的心願?」
「日暮先生,這個……!」
店內雖然點了燈,但並未播放音樂,鐵卷門也是拉下的。那當然,今天是公休日,除了榮一郎以外沒人會來。如果不是爲了採購貨料,榮一郎也不會來。
「會不會是你弄錯了……」
「……去哪裏?」
夠大概是不好意思,躲在廚房裏偷看。」
這根本不值得雙眼發光吧?當時的榮一郎只覺得傻眼。
榮一郎有種預感。
如果他們要談的是牛肉燴飯的事,榮一郎也有話要說。
「……俊在哪裏?」
回想起這件事,他的嘴角微微泛起笑意。
「店長的獨門配方除了巧克力以外還有一樣,就是胡桃。將去殼的胡桃用果汁機打成泥,再和巧克力混合。巧克力和胡桃本來就很對味,又能互相消除過於濃厚的餘味,只留下甜味和滑順的口感。」
「……你說得沒錯。不過,真虧你能發現我用了胡桃。堅果類如果用太多,會散發獨特的香氣,所以我只加了少許。當然,巧克力也配合胡桃的分量,只用了一點點。我還以爲我完全消除了巧克力和胡桃的味道,你到底是怎麼發現的?」
榮一郎詢問旅人。現在他總算明白旅人爲何在此了。進行解說的是這個尋物偵探,想必找出配方的也是他。
「我只能感知眼睛看得見的東西,要找出經過調理、混合的東西的原形,老實說真的很困難。不過,『味道』我沒把握,『氣味』卻是另當別論。我看見了少許的巧克力及胡桃的『氣味』,後來根據這些氣味尋找食材,在廚房裏發現了巧克力。
……不過,胡桃卻一直找不出來,因爲店裏沒有保有原形的胡桃。」
榮一郎平時都是在家裏將胡桃打成泥,而不是在店裏。他不是刻意隱藏,只是就這麼延續了過去的做法而已。要找出店裏沒有的食材,想必費了一番功夫吧!
「如剛纔店長所說的一般,堅果類有獨特的香氣,所以店長身上也沾到了少許香氣。這個『氣味』究竟是什麼?我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
說到這兒,旅人露出尷尬的苦笑。
「老實說,這幾天我跟蹤了店長。我調查店長常進貨的店家,找到了水果店,這才找出胡桃。將巧克力和胡桃混合,加入牛肉燴飯之後,我總算看見了店長燴飯中的『味道』。」
榮一郎雖然覺得旅人用「看見」來形容氣味和味道很奇怪,但他依然感受到一股無法言喻的感動。
配方被猜中,就像暗藏的寶物被發現一樣,教人有點難爲情。雖然知道無法輕易發現,還是希望有一天有人能夠發現——每次做這道料理時,榮一郎都抱着這種心情。
「不過,爲什麼?這道牛肉燴飯顯然比我做的更好喫,到底有什麼不同?」
榮一郎凝視着牛肉燴飯,喃喃自語。此時,背後有道聲音傳來。
「我並沒有做任何特別的事,舅舅。」
「俊……你……」
俊拿下圍裙,走上前來。看來他是見到榮一郎反應不差,才放心走出廚房。他那疲憊的臉龐上浮現了虛弱的笑容。
「味道之所以和舅舅的不同,一定是因爲這道牛肉增飯是我專爲舅舅做的。舅舅的牛肉燴飯是爲了不特定多數人而做,一次要做個幾十人份,味道難免不精細;但我是爲了一個人而做的,所以連小地方都能顧全。」
原來如此,難怪喫起來沒有雜味。
榮一郎面露苦笑。
他放下湯匙,心裏已經做好覺悟了。
「媽媽在北海逍打個開農場的朋友,那個朋友願意收留她,直到她找到工作爲止,所以她現在已經先去北海道了。等我的行李整理好以後,我也要過去。」
「我去幫忙。」
聽了母親不耐煩的口吻,俊一面苦笑,一面說出正確答案。
「對,舅舅的爸爸也是向他的爸爸學的。這就是家庭的味道,鹿毛家的特色。」
一個月前,父親開始頻繁聯絡俊。父母之間長年的齟齬終究未能消解,決定離婚。父親要俊好好爲將來打算。
「……很像那個人會說的話。」
旅人帶着哀傷的目光,說了一句話:
「我很喜歡這家店,但是對我而言,有更重要的事物在。舅舅,你以前說過,無論父母再怎麼不是,都不能不認他們,要好好孝順父母。所以,我決定辭職。」
廚房中傳來呼喚旅人的聲音,原來是燈衣拜託旅人調味。
沒錯,一般人都是這樣。
「……爲什麼?俊,你以前不是說想繼承這家店嗎?」
不請自來的陽子和燈衣一起在做飯。
說完,他忍不住全身發冷。依照旅人的作風,鐵定要說他看見了愛吧!
「我喜歡的是那間店的氣氛啊。」
母親握着俊的手哭泣,說她現在能依靠的只有俊一個。
她的表情略微柔和下來。俊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真讓人捨不得呢。」
即使無法繼承西餐廳,只要有這個味道,就是一家人。
雪路纔不想聽那些讓他背上發癢的話語。要是跟他說待會兒端出來的料理中加了那個,他恐怕會喫不下去。
「原來如此,終究被他給繼承啦?」
「那是理所當然的吧!這種答案就和填飽肚皮一樣了無新意。」
他終究只是「舅舅」,贏不過親生父母。
「舅舅跟我說,喫了好喫的東西,人自然就會露出笑臉,打起精神。這就是料理的力量。」
雪路無奈地搖了搖頭,臉上浮現苦笑。
「哪有人門檻一下子子訂得這麼高的?老大,你也阻止她一下吧!真是的!————啊,說到店長直傳,我想起來了。你說俊的牛肉燴飯缺了三樣東西,剩下一樣是什麼?」
他回頭觀看廚房,咚隆鏗鏘!一陣手忙腳亂的聲音傳來。
「那就是人與人之間的羈姅。」
旅人感慨良多地喃喃說道。
「我想起來了,旅人。俊以前是左撇子,但這把菜刀是右撇子用的。」
旅人望着廚房,露出溫柔的笑容。
俊瞭解榮一郎的所有迷惘,並推了他一把。
旅人是用視覺掌握「味道」,能夠正確地調味,所以即使沒有味覺,也能做出美味的料理。目送旅人的背影離去,雪路伸長了腿,懶洋洋地仰望天花板。
母親喫了一口牛肉燴飯。
雪路伸了個誇張的懶腰,轉換心情。
「她說要做飯給我們喫,燈衣看起來也很開心,不是很好嗎?」
所以舅舅可以放心地去飯店上班——俊的眼睛如此訴說着。
聽了這個提示,榮一郎恍然大悟。
「……料理就是『愛』?」
「媽,我教你這道牛肉燴飯的做法吧!」
「……你憑什麼這麼說?
即使如此,俊還是談起榮一郎。
偵探事務所的客廳中,旅人和雪路相對而坐。
「舅舅也是向外公學的?」
*
母親似乎覺得在榮一郎面前抬不起頭來,對他避之唯恐不及。每次俊提到榮一郎,她都會露出厭惡的表情。
「喂,什麼意思?你在說什麼啊?俊。」
「很熱鬧啊!」
「俊,你有話要跟我說吧?說吧!」
「她說她最近纔開始學的。」
「你不用感到難過,俊是靠自己的力量選擇了容身之處。這次不是由別人替他鋪路,而是由他自行選擇道路,我們必須祝福他。」
「我倒是很擔心。她看起來根本不像是平時有下廚的人。」
「俊?」
巧克力和胡桃。旅人說除了這兩樣食材以外,還有一樣重要的配方。
榮一郎走進熄了火的廚房,拿起俊使用的菜刀。
「對了,那個小妞在幹嘛啊?」
「嗯,好喫。」
客人在餐飲店裏追求的不只是料理的味道。
「店長和俊之間,也有着強而有力的羈絆,比親子之間的關係更強韌。」
「媽,你也喫嘛!」
雪路按着額頭,嘆了口氣。反正善後工作一定又是落到我頭上,一思及此,他就滿心不悅。「她的鬥志很高昂,說要成功做出店長直傳的牛肉燴飯。」
俊搖了搖頭。
母親將姓氏改回「鹿毛」,俊也改了姓。母子倆一同在北方的大地展開新生活,雖然彼此間仍有尷尬,但努力互相親近。
「……好喫。」
氣氛、舒適感、服務態度。即使味道普普通通,只要喜歡上那個「空間」,客人自然會再度上門。店長和員工的人品對這一點有極大的影響。雪路喜歡西餐廳「KAGE」,也就代表他喜歡店長和俊這些員工。
——於是,俊離開了西餐廳「KAGE」。
「可是,不光是讓人打起精神,還有一種料理的力量連舅舅也沒發現。你知道是什麼嗎?」「我哪知道?我從沒想過什麼料理的力量。」
這就是料理的力量。
「真是個裝模作樣的人啊。」
他一臉愛憐地望着菜刀,等待旅人接話。
他望着俊的菜刀,露出柔和的微笑。
俊來到榮一郎的正面,深深地垂下了頭。
俊左手拿着湯匙,舀了一口眼前的牛肉燴飯,放入口中。
而這個味道總有一天會自舅舅手中傳給孩子。
他忍不住笑逐顏開。他對這次的成品很滿意。
* * *
「嗯。不過,店長要到大飯店當廚師,俊也說他搬到北海道以後,還是會繼續做料理,想喫牛肉燴飯,隨時可以去找他們。」
俊對滿頭霧水的榮一郎投以苦笑,結結巴巴地說明緣由:
這是榮一郎完全沒料到的話語。
「能用這麼一句話帶過的老大真是了不起。」
「鹿毛先生下禮拜就要關店了,真讓人捨不得。」
榮一郎面露苦笑,抓了抓頭。
如今父親不在身邊,還有誰能照顧她?
榮一郎點了點頭。想必就是如此吧!多虧了旅人這個旁觀者斷言,榮一郎才能確信。
「不然是什麼?」
榮一郎扶養了俊五年多,這段歲月可有替他們建立起更勝於「舅甥」的羈絆?
「舅舅,對不起。這個月做完,我就要辭職了。」
「嗯,他好不容易能夠獨立。再說,要他孝順父母的是我,我哪會有怨言呢?」
「我爸媽離婚了。」
多麼自私自利,多麼任性,又多麼笨拙的人啊!
老實說,俊早已沒有回到父母身邊的念頭,但是在看完母親寄給榮一郎的信之後,俊直接去找母親。
俊想起從前。
他催促坐在對面的母親開動。母親似乎還不習慣,鮮少正視俊的臉。
會在每天烹煮食用的料理之中尋求額外意義的,大概只有閒着沒事幹的人和哲學家吧?不過,身爲廚師,或許會思考如何讓食用者喫得開心就是了。
「因爲我看得見。」
「馬上就會揭曉。你要現在聽答案嗎?」
俊如此想道。
「你是指營養之類的?」
如果俊說「我想繼承這家店」,榮一郎也不打算再反對了。俊能夠做出這麼棒的牛肉搶飯,把店交給他或許沒問題。
「我想,俊不是想成爲廚師,而是想成爲像店長一樣的人吧。他學店長做菜,改變慣用手,和店長用同樣的菜刀,藉此製造自己的容身之處。
「這是舅的爺爺研發的味道,對俊來說,就是外曾祖父了。這是我們家代代相傳的料理。」
口而榮一郎看不見。這是理所當然的。
「俊長大啦!不再是從前那個愛哭的小鬼頭,我也放心了。」
不過,榮一郎無法掩飾哀傷的心情。
榮一郎揹着俊回到店裏的那一天。榮一郎開心地望着猛扒燴飯的俊,並自豪地告訴他味道的祕密。
「只要想想俊爲何執著於牛肉燴飯的味道,就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