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遺失之物

屍體的去向

《偵探·日暮旅人》 · 山口幸三郎 · 2萬 字

「十點半了。」

木內確認時間時,正好有輛白色廂型車通過眼前。

「就是那臺車,跟上去。」

他們事前早已調查過,知道這臺車會在這個時間經過這條路,但沒想到居然如此分秒不差,牛島不由得略感驚訝。他瞥了副駕駛座上的木內一眼,看見的是一張若無其事的側臉。他依照木內的吩咐,發動車子。

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打從一年多前就開始精心策劃的計劃終於付諸行動,使得他們的情緒極度高昂。擬定計劃架構的是木內,牛島對於他的犯罪搭檔木內有着絕對的信賴,但有時卻對木內的慎重和精確性產生畏懼。現在也一樣,木內的計劃如此天衣無縫,令他不禁咋舌。

前方廂型車的乘客一定也和計劃中的一樣。開車的是六十幾歲的男人,坐在後座的則是三十幾歲的男人,聽說兩個都是又矮又瘦,正是最容易下手的肥羊。牛島踩着油門,慢慢拉近兩車之間的距離。

「抓穩了。河合,準備好了嗎?」

「哦、哦!包在我身上。」

從後方探出身子點了點頭的,是一個叫河合的男人。他是木內的高中同學,兩人常混在一起。畢業之後雖然疏遠了一陣子,但幾年前又重新開始來往,這次邀他入夥。牛島和木內早已習慣犯罪,但河合是頭一次,所以聲音在發抖。

牛島加快速度。雖然地址位於市內,但這條路的周圍並不見住宅,當然也不見人影。往右看,是田圜風景;往左看,則是矗立的半山絕壁。換句話說,這裏無路可逃。牛島繼續加速。直行一百公尺之後,就會看見十字路口和一閃一滅的黃燈。一般人應該會稍微減速,以防有車子從轉角進入。果不其然,廂型車開始減速了。

牛島用力踩下油門,接着又緊急煞車。

車頭撞上了廂型車背後,衝擊力搖晃廂型車,使得車身滑了兩圈才停住。看着車子如陀螺般在眼前旋轉的感覺實在爽快,牛島轉動方向盤,嘴角泛起笑意。他慢慢駛近廂型車,並在超前之後停下來。

「河合,該你上場了。牛島,拜託你了。」

打開車門衝出來的是牛島和河合,留在車內的木內則立刻移到駕駛座上,留下兩人,自行把車開走。

牛島先揍了走出駕験座的男人一拳。如木內所言,是個年近七十的老伯。牛島壓住他,把他的手腳綁起來。河合也趁着這段時間,把坐在廂型車後座上的年輕男人推出車外,牛島一接住就把他丟到地上,一樣綁住手腳。

「好!快上車!」

河合坐在廂型車的駕駛座上大吼。牛島一坐進後座,他就立刻發動車子前進。

從後照鏡確認躺在地上的兩人之後,河合高聲大叫:

「好耶!大成功!」

「吵死了,還有事要做,別鬆懈。」

他們抵達了會合地點——小鋼珠店的停車場。有四臺車種不同但顏色相同的車並排停駐,河合把廂型車停在同一列上。

回到基地時,誰料得到分頭行動的木內居然會獨吞贓款?如果木內打算捲款潛逃,根本不用來基地和其他人會合。但木內卻將贓款藏在別處,大搖大擺地來到基地,如此說道:

牛島決定委託旅人。他瞥了河合和花村一眼,代表他們說出了「要找的東西」。

旅人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依然若無其事地說道……真是個詭異的傢伙。

「就是這個,我就是想看這個表情。」

「他一聲都沒吭……」

「好吧,你要我找什麼?你都祭出這種手段了,我想我應該沒有拒絕的權利,而且時間應該也不多。我可以立刻開始找。」

「這裏是哪裏?」

「是真的,他沒呼吸了!」

提到女兒的瞬間,旅人的表情僵住了。牛島的這句話當然是出於脅迫之意:如果你不乖乖聽話,我就對你的女兒不利。旅人似乎也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如果你不想受皮肉痛,就乖乖和我合作。對了,別多話,也不許追問我們的來歷。」

「河合,你之前沒聽到嗎?這種皮箱都有裝發訊器,但是不知道裝在哪裏,又是什麼模樣,所以得換掉整個皮箱。零錢又重又礙事,如果太貪心全部帶走,結果被抓,不就因小失大了?所以羅!」

對於求饒或以正義之士自居的人,脅迫是最有效的方法,但是旅人如此坦然接受,牛島反而信不過。

牛島微微咂了下嘴。

他可以感覺出河合和花村一陣膽寒。畢竟自己殺了同夥還(裝作)若無其事,也難怪他們會有此反應。

「你有事找我幫忙吧?這是示範。我只是展示一下自己身爲偵探的本事有多少而已。」

「欸,塞不下的錢真的要留在這裏?」

四處不見木內的屍體。

找到找錢的手段之後,牛島等人再度回到基地,卻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基地依然潮溼又有黴味,地板被鞋底的污泥和雨水弄得溼答答的,幾小時前的血已經擴散開來,顯得觸目驚心,快壞的日光燈一閃一滅,昏暗地照着室內。

「辛苦了,時間剛剛好。」

「沒錯。」

「你這麼識相,事情就好辦了。」

事實上,計劃的確進行得很順利。

牛島勉強剋制動搖,重新說道:

「看來你和傳聞中的一樣。」

「……你們下手還真重啊!」

計劃進行得很順利。他們按照計劃搶了運鈔車,又靠着換車躲過警察的耳目。用完便棄置的車子是花村事前準備的贓車,不可能循線找到他們身上,而這個基地在短時間內也沒有被發現的風險。經過許多次的演練,牛島早已確定計劃萬無一失。

三人坐上逃走用的車,牛島握住方向盤,在滂沱大雨中駛往鬧區。

「怎麼可能!」

「誰叫你推理的?」

「死、死了……」

「太浪費了!有什麼關係?整個皮箱一起帶走就好啦!」

牛島一直覺得不可思議,爲何木內會信賴這個男人?肥胖的河合和弱不禁風的木內站在一起,看來就像是老大和小弟,不難想像高中時代的他們是處於什麼樣的階級關係。即使是現在,河合依然有些瞧不起木內,這讓牛島無法忍受。

「別那麼一板一眼嘛!別說這個了,你有看到剛纔那傢伙嗎?我把他丟出去,他居然嗚嗚叫。這種事木內可就做不到了吧?動粗的工作就交給我吧!」

但是木內卻一動也不動。當牛島的激動之情冷卻下來,開始感到不安之時,河合衝上前去查看木內的狀況。

「木內就這樣放着不管嗎?」

「少得意忘形了,小心開車。我來清點錢。」

「喂,快起來,日暮。」

牛島開車離開市區,一路上左彎右繞躲警察。過了兩個小時之後,他在中途換車,又漫無目的地四處徘徊。

然而齒輪卻突生齟齬。

「我應該說過了。」

「我不會跟警察說的。你認識我吧?任何人的委託我都接,是不是歹徒無所謂。我會出名,這應該也是原因之一。」

「在這裏,拿去,儘量塞滿吧!木內已經在待命了。」

打開窗戶,一個戴着墨鏡的男人靠近。他的名字叫做花村。

外頭依然是鎊沱大雨,牛島雖然被淋得溼漉漉的,還是在基地周圍巡視。他發現的事只有一件,就是事先準備的贓車少了一臺。巡視完畢後,他打開基地大門,看見河合已經把偵探綁在椅子上了。

「搶來的錢我要全部捐出去,反正我本來就不想發大財。」

「那是木內一個人在講的吧?他從以前就很膽小,不知道因爲這樣喫過幾次膀了。」

「你在打什麼主意?你希望我們做什麼?」

牛島告訴自己,絕不能對這兩個人卸下心防。

牛島接過皮箱後,將錢塞進裏頭。河合一面看他塞錢,一面嘀咕:

「我要你找的,是裝死隱藏行蹤的叛徒。」

被訓了一頓,河合咂了下嘴,沉默下來。牛島一面開始手邊的工作,一面瞪着河合的後腦。牛島討厭河合。

「弄醒他了沒?」

饒是謹慎的牛島也沒料到有叛徒存在。不,正因爲他謹慎,他徹底地思考過同夥背叛的可能性。他始終不信任河合和花村,就是這個緣故。

牛島撿起鐵棒,揮了一揮。旅人毫無懼意,只是冷冷地望着牛島,接着又將視線轉向屋內。「基地?……這裏似乎是郊外的山中,沒有車子行駛的聲音,樹梢擺動聲混着雨聲微微作響,鞋子上沾到的沙土也是城市裏看不見的種類。標高有點高,從氣壓可以知道……我想這裏應該是停工工地的鐵皮屋吧!」

早上還是晴空萬里,下午卻下起了雷雨。牛島在鎊佗大雨中不斷地行駛,直到太陽下山、夜幕低垂,才抵達基地。牛島是最先到的,不久後,其他三人也先後抵達,四個人總算會合了。

「爲您播報下一則新聞。今天上午十點左右,在市內的路上發生了運鈔車搶案,強盜集團開轎車追撞運鈔車,捆綁保全公司職員,搶走運鈔車,並在該市內的小鋼珠店停車場換車,帶走了兩億三千萬圓中的一億四千萬圓。由於犯案顯然經過計劃,手法俐落,警方認爲或許有黑道涉入其中,目前正在追蹤強盜集團的下落————」

但是河合併不服氣。

牛島對河合及花村投以視線,點頭示意過後,拿下了遮住旅人眼睛的眼罩,只見旅人的眼睛是睜開的,視線貫穿了牛島。

「我只是想早點回去而已。我不想讓女兒擔心。」

牛島感到焦慮不堪。河合這個蠢蛋令他不耐煩,而毫無緊張感的花村更是讓他想殺人。現在正值佳境,花村的輕浮態度很可能招來殺身之禍。到時不光是他自己,連同夥都可能遭殃。花村是牛島最信不過的人。

牛島絲毫沒露出遲疑之色,轉身離開基地。河合連忙追上。

牛島並不答話,只是默默地繼續塞錢。爲了避免佔去太多空間,他儘量挑選萬圓鈔票來塞,所以花了不少時間,結果忽略了河合的問題。

「既然死了也沒辦法,重要的是錢。這傢伙把錢藏到別處去了,無論如何都要找出來。」

旅人沒回答牛島的問題,而是緩緩地環顧周圍,並確認自己的狀態。

如旅人所言,現在沒時間一問一答。一旦協助牛島等人,旅人就成了共犯,道個道理旅人應該也明白。

*  *  *

旅人宛若事不關己似地喃喃說道。牛島等人綁架旅人時就已經毆打了他好幾次,但旅人卻像是現在才發現一樣。

牛島丟掉鐵棒。

河合和花村露出了明顯的動搖之色,旅人眼睛利,立刻就發現了。牛島咂了下嘴,踹了旅人的肚子一腳。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牛島自問。

牛島拿起附近的鐵棒,毆打木內的頭部。木內飛得老遠,倒在地板上。如果他繼續愚弄自己,牛島是真的打算殺了他。

「你、你早就醒了?」

「你好像認識我,我們見過面嗎?」

「不高興的話就退出。不遵從木內指示的人不是夥伴。還有,你太多話了,花村。要是被人聽到怎麼辦?」

牛島揍了他的臉一拳。然而,偵探——日暮旅人卻連半點呻吟聲都沒發出來。

花村是木內還在公司行號上班時的前輩。根據木內所言,他沒有實力,光靠拍上司馬屁升官,是個很會阿諛諂媚的男人。他雖然有妻兒,卻不常回家,老是在已經離職的木內家裏鬼混。這次他想大賺一筆,所以搭順風車,但他並不是個有膽量獨自犯罪的人,只要一見苗頭不對,一定是頭一個逃跑。

花村看不過去,代爲說明:

牛島關掉收音機。新聞從中午開始頻繁播放,現在案子已經是人盡皆知,牛島等人變得更加焦急了。

「你們冷靜一點,我有我的打算。木內以後再處理,現在亂動他反而不妥,先放着吧!」

「附近又沒人。」

花村難得如此大聲說話。見了兩人心慌意亂的模樣,牛島的動搖漸漸止息了。

「我是叫你小心一點!事情還沒成功!」

「嗯,你們應該是今天早上鬧得沸沸揚揚的強盜集團吧?」

河合轉過頭來,臉色發青。鐵棒從牛島手中滑落,鏗鏘一聲,滾落地面。

「……箱子在哪裏?」

塞了錢的皮箱放到了木內車上,牛島等人則拿着魚目混珠用的皮箱,分頭坐上事先分配好的車子,離開停車場。一開始坐的車和廂型車則丟在原地。

河合是個做事不經大腦的人,總以爲「木內做得到的事我也做得到」。過去木內和牛島聯手幹過恐嚇、詐欺等壞事,被警察追趕也不是一、兩次的事了,河合憑什麼和身經百戰的木內平起平坐?而且河合瞧不起木內,就等於瞧不起看重木內的牛島,所以牛島無法喜歡這個男人。

「什麼?」

見了那輕蔑的眼神,牛島勃然大怒。

牛島以爲木內想和他談條件,便用僅剩不多的理智如此質問,但木內卻嗤之以鼻。

「我纔剛說過不許追問吧!……也罷,你很有名,任何東西都找得到的『尋物偵探』。雖然我沒見過你,但是聽過你的風聲,也知道你有一個女兒。」

他似乎是在問:把屍體留在這裏沒問題嗎?

旅人答話的態度始終淡然,並再次催促牛島等人快點開始。他雖然年輕,卻有着經歷過大風大浪的老成。

河合一臉害怕地凝視着偵探。牛島皺起眉頭,推開河合,走到偵探面前。

牛島狠狽地瞪了一眼,河合和花村都不說話了。

「死……」

「……你好像很習慣了嘛!你應該知道我們是歹徒吧?」

河合自以爲是大力士,常誇耀他打架從沒輸過。然而世上最讓人聽而生厭的就是四十來歲男人提當年勇,更何況其中絕大多數都是學生時代的回憶,在黑社會打滾的牛島聽了只覺得可笑。河合不過是隻肥豬,如果和他打架,牛島有自信能在一分鐘內把他撂倒。

「你這個王八蛋!」

「我們的基地。我話說在前頭,你大聲讓讓也沒用,沒人會來救你。要是你敢搞鬼,我們會放過你。」

在基地會合的目的就是分錢。分到的錢要怎麼用是個人的自由,他愛捐給非營利團體就隨他去捐。可是,他居然把全部的錢都搶走了,而且還向同夥招認道件亊。

「錢比較重要!錢到底在哪裏?」

牛島氣喘吁吁地俯視躺在地上的木內。看着一動也不動的木內,激動之情逐漸冷卻,不安跟着緩緩湧上。背後的河合和花村倒抽了一口氣,沒有人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並沒有要你做什麼,只是想將你一軍而已。」

河合和花村大爲驚愕,其中尤以河合動搖最大,牛島並沒遺漏這一幕。

「裝死?什麼意思?」

旅人歪了歪頭。一時間,旅人當然聽不懂牛島在說什麼;牛島這句話不是對着他,而是對着河合和花村說的。

「剛纔我們鬧內鬨,我失手殺了一個同夥,但回來一看,屍體卻不見了。那傢伙搶了我們的錢,起先我是想要你幫忙找錢,但是現在我發現直接抓住叛徒比較快,因爲錢就在叛徒手上。」「所以你的意思是說他裝死,趁機逃亡?」

「沒錯。」

「等、等一下!」

河合插嘴。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幹嘛?河合,瞧你緊張成那樣。」

「你、你說木內還活着?怎麼可能!」

「爲什麼不可能?這樣才合理理啊!難道你覺得是屍體站起來走出去嗎?」

「那倒不是……」

那當然,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如果有人搬走屍體那倒另當別論,否則屍體根本不可能自行移動。

而這個事實產生了某個疑點。

「河合,木內倒地時,靠近他確認生死的只有你一個人吧?」

河合身子猛然一震,花村則是緊張地看着他。

「你、你是說河合撒謊?」

「沒、沒有!我纔沒有說謊!」

「是嗎?如果你和木內聯手欺騙我們,倒是很有可能。」

當時確認木內狀況的只有河合一個人。河合說「木內死了」,所以牛島和花村才認爲他死了。如果這一切都是打一開始就設計好的,便可以解釋木內當時爲何挑釁牛島。不過木內的目的是什麼,依然不得而知。

「你別動,花村也別動。我本來就不相信你們。我早就認爲你們總有一天會背叛,但沒想到你們是以背叛爲前提參與這個計劃。好了,現在該怎麼處理?」

河合驚訝地看着旅人,似乎爲了突如其來的幫腔而困惑。這一點牛島也一樣。

「看來你對我似乎不太瞭解。任何東西都能找出來的偵探——請你想像—下,這是多麼奇特的事。這樣的人不可能是一般人。我喪失了視覺以外的感覺,而我的視覺包含了所有感覺,所以連不可能看見的東西都看得見。一般人應該很難想像吧?這就是我在道上有名的原因。平時沒人相信,只有走投無路、必須找我幫忙的人才會相信,比如現在的你。」

牛島一時激動,伸手探入懷中。

「你果然是叛徒!」

「啥……」

「什、什麼?」

「喂、喂喂,牛島,這次換懷疑我了?」

「這裏只有牛島先生、河合先生、花村先生、木內先生和我的腳印。我沒看過木內先生的鞋子,不過包含我在內的四個人的腳印都得到確認了,用消去法來算,剩下的腳印應該是木內先生的。這就代表……」

「我沒有痛覺,拷打我也沒問題。」

不留腳印的方法有很多,最實際的方式就是鋪塑膠墊,在上頭走動——只不過牛島想不透他們爲何需要如此大費周章。

「什、什麼?」

「這種結論是怎麼來的啊?我根本沒理由這麼做!」

「果然是什麼意思啊?」

貫穿三人的那雙眼,帶來一種心思被看穿似的不快感。雖然旅人倒在地上,不,正因爲他倒在地上,更是散發着一股詭異的氛圍,令人害怕。

花村睜大眼睛,愣在原地,看來是雖不中彌不遠矣。牛島不瞭解花村的私生活,無從判斷,但是從木內形容的花村來判斷,倒是很有可能如旅人所說。

「我再問一次,爲什麼只有你沒鑰匙?你說你交給木內保管了?所以你是想說屍體把車子開

「假設花村先生是叛徒,他的同夥搬走屍體。如果同夥只有一個人,他是如何搬走木內先生:一個人應該搬不動吧!只能用拖的。可是,這裏並沒有拖行的痕跡。那如果同夥有兩個人呢?一人抬腳,一人抬身體,這樣就沒有拖行的痕跡了。但是這裏只有五個人的腳印。」

牛島瞥了河合一眼,旅人和河合用力地點了點頭。

「現場留下了五個人的腳印,這代表木內先生是用自己的腳走出去的。」

「屍、屍臭?」

瞭解旅人的言下之意後,一陣冷顫竄過牛島背上。

「……看來你心裏有數啊,花村。」

但是牛島並未釋懷。

說着,牛島猛然省悟過來。

旅人露出無邪的笑容,說道:

旅人哀傷地眯起眼睛。

「咦?你在說什麼啊!鑰匙不是全交給木內保管嗎?」

牛島、河合和花村都默默無語。

另一個可能性是花村的同夥使用不留腳印的方法搬走屍體。

他的視線離開旅人,越過河合,抵達茫然的花村。花村似乎察覺了,瞪大了眼。

河合詢問。牛島在心中大叫:閉嘴!

「沒錯。雖然有流血,但是不是致命傷很難說。我打他時,沒什麼打到人的手感。」

「……」

「我哪知道啊!」

牛島把手指的關節折得劈啪作響,就連以打遍天下無敵手自居的河合也被牛島的氣勢所懾。

「那是誰搬走他的屍體?目的是什麼?」

「少胡說了!氣味怎麼可能看得見!再胡說八道,我就連你一起宰了!」

「我真的確認他死了!真的!相信我!」

慘叫聲迴盪於屋內,河合只是呆呆站着,束手無策。牛島望着滿地打滾的花村,甚至有種黑暗的興奮感。

牛島抓住花村的衣襟,花村全力抵抗。看在牛島眼裏,這分明是死不認錯,所以他毫不留情地揍了花村的臉頰一拳。

旅人轉過頭,望着最遠的花村。

「河合先生並沒說謊。」

「我的眼睛已經夠荒唐了。啊,只要我有心,說不定連幽靈都看得見呢!」

「地板上的是血跡嗎?」

「理由只有你自己知道。乖乖招來,你的目的是什麼?利用木內騙我,打的到底是什麼主意?河合!」

「不知道,我不知道!」

旅人環顧地板,接着又觀看三人的鞋子。

河合虛軟無力地跌坐下來,看來是證明他沒說謊之後,鬆懈下來了。

「等等!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木內的確死了,但是沒人搬走屍體?那、那木內的屍體跑去哪裏了?」

牛島用腳尖踹旅人的肚子,旅人雖然嗆了幾下,表情依舊平淡。

旅人被綁在椅子上,難以回頭,但他還是努力轉動脖子,俯視背後的地板。木內的屍體原來躺在那裏。

現場一片寂靜。

河合發出與壯碩身體不符的懦弱聲音。雖然他在木內面前總是自尊自大,但其實他的本性只是個膽小鬼罷了,外強中乾也該有個限度。

牛島推開花村,撿起鐵棒揮舞,擊中花村的右臂,發出了一道鈍重的聲音。

「你結婚了,而且家庭不太和睦。」

「今天中午過後一直在下雨,踩到泥巴的鞋子在地板上留下了清楚又完整的腳印。」

「我說我感覺不到疼痛。如果你不相信,不妨試試用火燒我的皮膚吧?我沒有感覺,不會慘叫。不過,由於我的身體機能依然照常運作,所以或許會因爲條件反射而抖動,這一點你可以忽略。」

牛島對自己不小心說溜嘴而皺起眉頭,不過現在已經知道叛徒是誰,這些都無所謂了。

「我看得見。我和一般人不太一樣,連看不見的東西都看得見,所以我知道那個叫木內的人是真的死在這裏。」

「偵探,你也能找車嗎?」

「唔呃啊啊啊啊啊!」

我看得見。人死時有種獨特的氣息,這裏就留有那種氣息。我說的『屍臭』包含這個氣息在內。你不相信嗎?」

「花村,就是你開的車。爲什麼那臺車不見了?鑰匙應該在你身上吧!」

「什麼?那你的意思是木內真的死了?」

「別裝傻了。發現木內的屍體不見了的時候,我立刻到大門外巡視,確認車子。果不其然,有臺車不見了,所以我認定是木內裝死,等我們離開之後開車逃走。好,問題來了。你猜不見的那臺車是誰開的車?」

「什麼?」

冷靜下來思考吧!

「這裏只有五個人的腳印。」

屍體不可能自己走動,那麼木內究竟是如何離開這裏的?

「那又怎麼樣?」

「……」

「哼!……照你這麼說,木內是真的死了?」

「可以。不過……」

「牛島先生——」

「……啊?」

唯獨旅人一臉淡然。

「鬼才相信!別胡扯了!」

「對,因爲我看見了『屍臭』,錯不了。」

「乖乖招來,你有幾個同夥?木內在哪裏?你把錢藏到哪裏去了?」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我沒有同夥,也沒載走屍體!相、相信我!」

他舉起鐵棒揮打椅腳,把旅人坐的椅子打翻。

「給我老實說!你叫人開車載走了木內的屍體對吧?你幹嘛這麼做?目的是什麼?」

旅人依然面不改色,抬起頭來再度望着染血的地板。

「除了屍體走路離開以外,我想不出別的可能了。」

「羅唆!你要我接受這種荒唐的說法?」

此時,旅人插嘴了:

「啊?」

「那就是有其他同夥羅?搬走木內屍體的同夥。哈!哪來這種人?根本是你謊稱木內死了,放他逃走?」

河合親口承認了,這個蠢蛋似乎連隱藏感情都不會。牛島只覺得厭煩,因爲他知道旅人一定會乘勝追擊,將矛頭轉向自己。

「夠了,我知道了,你的慧眼讓我甘拜下風。那是什麼力量並不重要,我承認你的推理能力很高明。」

「你叫河合吧?體重九十八公斤,右撇子,常以護着左腳的姿勢走路,是習慣嗎?你現在並沒受傷,這種走路方式不太自然,應該是很久以前受過傷吧?你的左腳踩地板的聲音比較輕,我一直覺得很奇怪。」

這裏沒有五人以外的人出入的跡象,正面否定了花村的同夥搬走屍體的可能性。

其中一個可能性是木內沒死,他活着逃出這裏。

「唔,快把我搞瘋了。」

手斷了。但牛島並未住手,這會兒鐵棒改往背上、頭部揮落。

「出血雖然沒超過致死量,但只要打中頭部要害,還是可能立刻斃命。剛纔你說打到人的手感並不明顯,有沒有可能是倒地時頭撞到地板,造成致命傷呢?

花村顯然在動搖。牛島早已發現他頻頻窺探窗外。

這不就代表木內還活着?不,但是河合和旅人都說木內死了。就算花村有同夥,既然這裏沒有腳印,就代表同夥並未出入此地。這麼一來,唯一的答案就是木內死了卻還站起來走路。怎麼可能有這麼荒謬的事!」

「那你倒說說看,那傢伙跑到哪裏去了?屍體要怎麼走路?」

牛島命令河合和花村將旅人連人帶椅扶起來。旅人靠着椅背,以極爲放鬆的姿勢望着牛島。「我很高興你願意相信我。」

這傢伙沒頭沒腦地說什麼啊?這和找車有什麼關係?

「你的左手無名指上有戒指的痕跡,但是最近一直沒戴戒指,對吧?那看起來不像是工作或做家事時拿下忘了戴回去,而是硬生生拔下的痕跡。還有,你的身上有好幾種香水味,是女性用的香水,共有四種,其中一種是你自己用的香水,代表你有三個情婦。另一方面,你毫無居家氣息,可見你居無定所,輪流借宿在情婦家。」

牛島和河合歪了歪頭,從口袋中取出自己的車鑰匙。花村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

牛島退了一步。他從沒聽過有人質主動建議歹徒拷打自己。

「你怎麼知道……」

是生是死?

有沒有人搬走屍體?

「……」

河合和花村,這兩個人裏一定有一個在說謊。

偵探是牛島找來的,不可能和他們兩個串通。旅人的推理能力雖然高明,卻還不到完美無缺

換句話說,木內死了是謊言?

又或是沒有同夥搬屍體是謊言?

答案就在兩者之間。

牛島抬起頭來,輪流凝視害怕的河合與奄奄一息的花村。

「一個人有事隱瞞,就會增加全體落網的風險。我不知道誰是叛徒,總之快說實話!再這樣下去,大家都會喫虧,你們應該也不希望事情變成那樣吧?」

河合和花村都沒回答,他們回望牛島,彷彿在堅稱自己並未背叛。見了他們反抗的眼神,牛島粗聲大吼:

「屍體怎麼可能走路!你們兩個到底是哪一個在說謊?快回答!」

回答的是旅人。

「要論說謊,你也一樣吧?牛島先生。」

「什麼?」

「你的情況不能叫說謊,而是隱瞞。有件事你必須說出來,你卻避而不提。我看得出來,現在的你就是這種表情。」

牛島停止呼吸。

你在胡說什麼?他無法如此反駁,因爲旅人說中了。

「等等,你剛纔說『你也一樣』?換句話說,表示他們也有事隱瞞?他們之中果然有人說謊?」

牛島逼問,旅人以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說道:

至於這個人是誰……應該是河合或花村,又或是這兩個人都背叛了。

*

木內如此對河合說道。被他人依靠,是多麼快活的一件事啊!

『爽快!看來你也知道掛我電話無濟於事,很冷靜嘛!我欣賞你。那就進入正題吧!我要你把搶來的錢分一半給我。』

「你怎麼會這麼想?表面上說是同夥,其實我和他們交情並不深,要說服他們可不簡單。你該不會要我在今天之內把錢交給你吧?」

別動怒。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三人——是否就是打勒索電話的人?不過他的目的是錢,應該沒必要搬走木內的屍體或把車開走。

勒索電話究竟是誰打的,也讓牛島耿耿於懷。那個人可知道現在的狀況?現在錢不見了,或許他會立刻收手,但若他和河合或花村串通,現在的狀況或許也在他的計劃之中。

對河合而言,木內就像是小弟一樣。

此時,河合突然高聲怪叫,衝上前來。

「河合先生和花村先生也是那種表情。」

「那你倒說說看,這兩個小子說了什麼謊?」

『少拐我啦!你不會相信來歷不明的人吧?成功率反而會下降。我只想隔岸觀火,等你們成功再分杯羹就好。唉,就算失敗了,我也不痛不癢。我是不會參與計劃的。』

沒問題,一定能成功。

木內身亡,屍體消失,無法判斷木內的生死。

知道牛島有槍的只有木內一個人,看來情報是從木內身上泄漏的。

『所以我祝你成功啊!』

牛島苦笑,這是絕不可能的。如果他們三人聯手設計牛島一個,根本不用演這出鬧劇,三個人一起偷襲牛島就結了,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談判?」

「你自己問他們就好啦,用你懷裏的那把手槍。」

……不,這倒也不見得。現在多虧了偵探在場,狀況纔有所改變。如果因爲牛島帶了個外人來,亂了某人的譜……

知道這件事的只有自己、木內和花村三個人,河合則是被告知「皮箱由花村準備」。這麼說來,這個男人(或女人)和河合串通?

不,等等,如果木內還活着,花村根本不需要有其他同夥。木內向花村拿了鑰匙之後,就可以自行離開。

木內有煩惱,河合用逼的也要問也來;木內沒拜託,他卻搶着替木內出頭。河合靠着做這些事來扮演一個可靠的大哥,並以此爲樂。說穿了,木內這個男人只是個方便的陪襯角色。正因爲他們的關係不過如此而已,高中畢業以後,兩人隨即斷了往來。

從木內?那個慎重到近乎神經質的木內怎麼可能出這種紕漏?……說歸說,牛島也不認爲木內和這個人串通。如果木內想獨吞錢,多的是別種辦法,根本不用打勒索電話。他絕不會幹這種引牛島提防的蠢事。

河合在說謊?

學生時代和怕生又內向的木內有來往的,只有河合一個人。雖然他們的興趣並不相投,但是有木內在身旁,河合就覺得格外平靜,因此他還挺喜歡木內的。我是好心和他作伴——這樣的意識使河合產生了優越感。

當時牛島認定木內背叛,一氣之下便殺了他,如今牛島爲了自己的輕率行動感到後悔不已。那顯然是挑釁,他中了挑釁,現在纔會陷入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

「他要殺我們三個人?怎麼殺?要打架我可不會輸。」

『這樣你還是不吭聲?摸不清對手的下一步時別多話——這是正確答案,因爲要是不小心說溜了嘴,反而會泄漏我不知道的情報,不如先讓我說個盡興,再思考應對之策。唔,你和我聽說的不一樣呢,你真的是牛島嗎?那個總是一下子就發火打人,因此被警察關照了三次的牛島?還是說你改過自新,變溫和了?欸欸欸,說句話嘛!』

牛島握着手機的手掌使上了力。

「你是誰?」

「又或許是兩個人都在說謊。」

「就是這個,我就是想看這個表情。」

我想也是。牛島在心中喃喃自語。不然對方怎麼會特地打勒索電話過來?

今天早上,牛島接到了一通來自陌生號碼的電話。

「……」

「你說他們兩個都在說謊?」

兩人都用滿布血絲的眼睛望着牛島,眼裏蘊含的情感像敵意,也像殺機。

「你似乎很愛說話嘛!到底有什麼事快說吧!」

——木內果然需要我。

我會被殺——如此判斷的牛島拿出了手槍。

『哦?不吭聲啊?腦筋不錯嘛!我還以爲你是個只會虛張聲勢的人。嗯,沒錯,就和你想的一樣,這是通談判電話。』

河合和花村都在窺探牛島。或許木內正在鐵皮屋外屏氣凝神,等待偷襲牛島的時機。

『喂~你聽得見嗎?別再默不吭聲啦!要想事情等會兒再想。我和誰串通不重要吧?我並不希望你們起內鬨,因爲我不想妨礙你們的計劃。看來你好像心神不寧,招呼就打到這裏吧!下次再聯絡,請加油羅。』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牛島是在三年前和木內相識的。木內因爲替上司背黑鍋,丟了工作,牛島收留了他。木內雖然不適合當流氓,但他卻有軍師的才能。木內定計,牛島實行,他們一再地詐欺和恐嚇,賺了許多錢。

別被迷惑。

「……」

只要照着木內說的去樵,絕不會失敗。道次也一定會戒功。

『聽說你要搶運鈔車?祝你成功。』

「哈、哈、哈……」

八成是有人利用木內探得情報。

你怎麼知道?

『我只是想要錢而已。聯絡你,是因爲你是頭頭。如果你要求搶來的錢一半歸你,其他人應該也會遵從吧?』

心臟敲着警鐘。

「……不想冒險的心情我能夠體會,不過你何不考慮一起加入幫忙?人多好辦事,成功率也會上升。」

「對,我是不會說謊的。」

河合出社會後,每隔幾年就換一次工作,因爲他老是在職場惹麻煩。不知是不是跳脫不了學生時代的感覺,每次被上司命令或是工作不順利時,他就無法忍受。他總覺得自己不是個屈居人下的男人,應該是個器量非凡、受人仰賴的男人才對——這種往臉上貼金的自尊讓河合作繭自縛。他無法滿足於平凡,但又闖不出什麼名堂,反而越來越墮落。

「————!」

再說,河合和花村看起來似乎互不信任,不像有勾結。如果他們兩個都沒說謊,那就是有個未知的第三人打算設計他們。

計劃外泄,還有電話打來,牛島早料到是這種要求了。

若是如此,就代表牛島以外的三人互相勾結。河合謊稱「木內死了」,花村則提供逃走手段給木內。

呵呵!旅人如小孩一般微笑。

「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說,希望你別告訴花村。」

「!」

實行計劃的前一天,木內先說了這段前言之後,才說出正題:

河合和花村。

「……」

「什麼?」

換句話說,剛纔那番話只是虛張聲勢。準備皮箱及逃走用車子的是花村,而這傢伙只知道這類表面上的情報。

他把牛島撞倒在地,兩人在地板上打滾纏鬥,毆打聲時而響起,但不知是誰攻擊誰。

「就算成功了,如果我不付你錢呢?」

「你說木內死了,還說這裏除了我們以外,沒人出入。河合和花村說的都是真的,這應該是剛纔的結論。」

花村並沒有買皮箱,他只是去拿牛島事先備好的皮箱而已。

「還不見得會成功。」

剛纔牛島所想的「三人共謀說」成了有力候補。

旅人的話語加速了混亂。

『我就去向警察告密~』

「又或許是兩個人都在說謊。」

「……」

而這次他總算獲准參與計劃。

「我很期待你的力氣。」

『也可以說是交易,說得更白一點,就是勒索。』

不,不該急着下結論。或許他是故意這麼說,讓我懷疑河合。

『哈哈哈哈哈,好可怕喔!不過隔着電話威脅我有意義嗎?』

河合嗤之以鼻,但木內更加壓低了聲音說道:

就算有人背叛,到了緊要關頭,只要用這把手槍——

*

木內成了最靠得住的搭檔。

槍聲響了。

「牛島背叛我們,等計劃成功以後,他打算把我們全殺了,一個人帶着錢逃走。」

雖然河合絕不會承認,其實他纔是需要木內的那個人。

偵探是我帶來的,不可能做出陷害我的事。

『你應該也察覺了,我已經收集到很多情報。我知道要實行計劃的是你、木內、花村和河合四個人,也知道你們的基地、逃亡路線,呃,還有……對了、對了,還有詳細步驟,要把錢裝到其他皮箱裏,是吧?這是木內的點子?我是認爲不會有什麼發訊器啦!他還真是謹慎啊!我看見花村買了好幾個皮箱呢,哈哈哈哈哈!』

還是花村在說謊?

兩年前和木內重逢時,河合討好混流氓的木內,誇示自己有多麼可靠,藉以重新確認自己的必要性。他對木內的依賴直至病態的程度。

透過機器發出的聲音宛如由尖銳的聲音和低沉的聲音混合而成,震動着牛島的耳朵。他立刻意會這是勒索電話,無聲地咂了下嘴。

「我並沒有要你做什麼,只是想將你一軍而已。」

知道牛島身藏手槍的,應該只有木內和打電話來的人。

電話掛斷了。

媽的,一開始思考就沒完沒了。僱用偵探究竟是吉是兇?

『就是今天之內,那當然啊!不然我幹嘛直接打電話給你?你應該做得到吧?必要的時候,拿出你懷裏的手槍恐嚇他們就行了。』

牛島決定隱瞞勒索電話的事,因爲他知道如果說出來,木內或許會中止計劃,牛島需要錢,要脫離組織另謀發展,需要一大筆錢。

「他有手槍。」

「手、手槍?」

從木內的表情,可以看出這句話並非玩笑。

要是牛島拿出手槍來,空手可就打不贏他了。河合和牛島相識時日雖然不長,卻知道牛島的脾氣有多差。依他的個性,一定會滿不在乎地開槍殺人。

頭一個被瞄準的八成是體格壯碩又擅長打架的自己吧!河合腦中鮮明地想像着,全身打顫。

說歸說,又不能因此中止計劃。河合欠了很多錢,全得靠這回的收入償還。其他成員雖然狀況不同,但也和河合一樣手頭很緊,計劃是勢在必行。

「所以……」木內提出了一個方案。

「回到基地以後,我會趁着牛島還沒拿出手槍前,故意挑釁他,說我把錢藏起來了。他爲了逼我說出錢在哪裏,一定會把我打個半死,我就故意讓他痛毆,飛得老遠,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到時他一定會覺得奇怪,這時候,你就接近我,大叫『木內死掉了』。」

「被打個幾拳怎麼會死?」

河合覺得很牽強,但木內卻啼笑皆非地說道:

「……頭部猛烈撞擊地板,是有可能致命的。這一點牛島也知道,所以你只要這麼一叫,牛島就會動搖。」

「然後呢?你裝死幹嘛?」

「牛島相當謹慎,一定會來確認我是不是真的死了。」

「我完全搞不懂你想幹嘛。做這種馬上會穿幫的事有什麼用?」

「聽我說完。牛島靠近我,蹲下來檢查我的身體時,你就從後方架住他。」

「原來如此!你裝死是爲了製造他的空隙。」

藏錢的木內若是死了可就糟了,牛島一定會確認他的生死。

「雖然我不知道他的手槍收在哪裏,但我知道他平常攜帶時是藏在懷裏。我會搶他的手槍。沒了手槍,牛島一點都不可怕。憑你的本領,一定可以制住他。」

木內的信賴讓河合情緒高昂。他拍了拍胸脯:

「嗯,交給我!那花村要怎麼辦?」

木內露出了一如往昔的微弱笑容。

「你有那麼溫柔的太太和可愛的兒子,爲什麼還要搞外遇?偶爾回家一下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解開偵探的繩子,拿他當誘餌?偵探獲得自由之後,狀況就成了三對一,牛島應該不敢隨意亮出手槍來。只要所有人一起攻擊,牛島不過一個人,轉眼間就能制伏他。問題是如何對其他兩人示意?

「聽起來挺有意思的,可不可以讓我參一腳?」

如牛島所言,這個說法荒唐至極,但卻是真相。正確說來,是「處於假死狀態的木內甦醒過來,走路離開了」。當然,這句話他死也不能說出口。然而,袒護花村的居然是被綁來的偵探,說來也真夠諷剌的。

「你自己問他們就好啦,用你懷裏的那把手槍。」

他拿着口袋裏的車鑰匙,坐上了車,腦袋一片空白,在山裏胡亂行駛,最後撞破圍欄,掉下山崖——這是很可能發生的事。花村越想,越覺得是這麼一回事。

有能夠進入假死狀態的藥已經夠讓花村喫驚了,木內分派工作給花村,更讓他動搖。

既然如此,就改向偵探使眼色。正當花村的視線投向偵探之時,偵探居然說出了難以置信的話語。

花村仰望河合,但河合一和他四目相交,便害怕地轉過頭去。

「——」

河合攻擊牛島。河合身材癡肥,比他小上一圈的牛島被他一撲,整個身影都被蓋住了。他們兩個就這麼倒向地板,互毆互踢。

河合衝向牛島,將他壓倒在地。然而不知是牛島打慣了架,還是河合體能衰退,只見牛島根本不把河合壯碩的身軀當一回事,一下子就翻過身來。河合揍了牛島好幾拳,也被揍了好幾拳,雙方在地板上打滾纏鬥。

「可是,車是我準備的,他會懷疑到我頭上來吧?」

他望着被綁在椅子上的偵探。

難道他真的死了,被花村的同夥搬走?

聽見木內搬出河合來,花村不禁失笑。他可不希望被拿來和那隻肥豬相提並論。花村心情大好,點了點頭。

「花村,你學生時代是田徑社的吧?現在就是活用那雙飛毛腿的時候。河合就辦不到,他太胖了,一定馬上被抓住。再說,那種糊塗蟲鐵定會扯後腿,所以我只能拜託你了。」

河合相當心急。不但計劃失控,連倒地的木內都消失無蹤。想當然耳,牛島開始懷疑他了。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花村和木內並沒有過節,只是利用他來賺點零用錢。木內雖然沒發現自己是被花村陷害,但花村卻有點罪惡感,所以常請他喫飯,又替他找工作。花村並不認爲木內的怨氣能因此消除,但至少在他心中,這樣就算扯平了。

「…………要奪走牛島和河合的交通工具啊?你的屍體和所有車子都不見,現場一定變得更加混亂。」

見了高舉鐵棒的花村,牛島大爲驚愕。

這麼一提,花村曾聽說過,陷入假死狀態的人可能因爲氧氣供給不及而腦死。即使沒腦死,也可能因爲腦神經受創而失去自我。

花村和上司聯手盜用公司的公款好幾次,東窗事發之後,就把所有的責任推到木內頭上。他在事前就刻意散播木內的壞話,完全沒和人交流的木內理所當然地成了被懷疑的對象。雖然木內曾爲了自己的清白抗議,但公司害怕破壞形象,只想私下襬平,便催促木內離職,而木內也二話不說地辭掉工作。

花村和牛島等人不同,已經事先規劃好逃亡路線,逃起來比較快。

「我們都需要錢,現在已經騎虎難下了。當天,計劃成功,我們回到基地之後,我會挑釁牛島,故意捱揍,接着就喫下這種藥,進入暫時的假死狀態。等我死後,請你引牛島到外頭去。」

「——」

「該、該怎麼辦?中止計劃嗎?」

*

下一個就是我了。下次牛島一定會拿出手槍來。

「但你還是要小心。我希望你保持平常的態度,不然牛島起疑就糟了。速戰速決吧!」

「他很膽小,應該會愣在原地,束手無策,不管他也沒關係。不過,你不能大意,因爲他有可能會和牛島一起背叛。」

花村見過牛島好幾次,認識牛島。如果木內是頭腦派,牛島就是肉體派,動手比動腦快的那一型。讓他拿着手槍,不知會幹出什麼事情來。

「我會找機會向警方報案。警車開到基地來,牛島應該也沒心情懷疑你了。你到這個地方來,我會在牛島的車子上待命。」

「該不會花村也有手槍吧?」

他的共犯只有木內一個人。

失去意識的瞬間,一遒「鏘!」的鈍重聲音傳入耳中。

他和木內之後依然維持往來,現在常利用木內幫他作僞證,掩蓋妻子的耳目。花村常謊稱因爲工作緣故而留在木內家,其實是跑到外頭的情婦家去了。

河合不明白。我該怎麼做?木內,你究竟在哪?接下來我該怎麼辦?該怎麼搶奪牛島的手槍?被牛島痛毆的花村轉過鮮血染紅的臉,面向河合。過度的恐懼使河合呼吸急促。

幹得好,河合!

這是個牽強的謊言,但若不堅稱木內死了,誰知牛島什麼時候會掏出槍來指着他?幸好,多虧了那個怪偵探,矛頭轉到花村身上去了,但依然不能安心。

牛島沒確認木內的生死就衝到屋外去了。花村的催促固然是原因之一,但牛島顯得格外鎮定,毫不遲疑地前往某處,那就是位於市內的鬧區。他將一個偵探綁回基地。

「除了屍體走路離開以外,我想不出別的可能了。」

花村知道木內對自己的老婆有意思。不,或許那只是單純的同情而已,但花村看到木內擔心妻兒,就覺得很快樂。那副爲別人的事感到痛心的模樣讓花村十分暢快。

他的身體搶在腦袋之前做出反應。

有一回,木內難得來找花村幫忙。

不可思議的是,河合對於死亡的恐懼相當稀薄。

木內去哪裏了?

花村朝着牛島的額頭揮落鐵棒,一道堅硬的「鏘!」聲響起。

「沒有。我說過了吧?牛島很謹慎,不會讓同夥也拿槍的。換句話說,只要制住牛島,我們就贏了。」

偵探這麼說。花村強忍着右臂骨折的痛楚,凝視着說出正確答案的偵探,露出冷笑。

木內似乎對這種行徑感到不以爲然,偶爾會對他說教。

要逃出這裏,只能設法對付牛島。

那是自己的身體倒地的聲音?還是——

「好,動手吧!錢是我們的。」

視野變得一片空白。

木內究竟怎麼了?該不會是碰上了什麼麻煩吧?他說牛島背叛,莫非牛島另有同夥,而木內被他們攻擊了?

牛島身體一震,反射性地從懷中掏出手槍。

槍聲響起的瞬間,腹部迸裂了。在意識到自己中彈之前,河合的身體已經往前傾倒。

花村詢問,木內笑了一笑。

「你自己問他們就好啦,用你懷裏的那把手槍。」

「對,我要製造外人搞鬼的假象,引牛島提防。」

或許木內已經死了。不知何故,花村這麼想。

槍聲響起。

木內死了。

河合的上半身漸漸傾斜。斜倒的河合身後,露出了被騎坐壓制的牛島。

好了,該怎麼做?

木內腦筋雖然不錯,但做事不得要領。不,或許該說他太過老實,拍拍無用上司的馬屁、優待生意上的大戶這類處世之道他都不懂。身爲大他一梯的前輩兼同事,花村起先只對木內的呆板感到傻眼,後來卻發現他有利用價值。

「花村,牛島打算背叛我們獨吞錢。他有手槍,打算用槍威脅我們。」

「……」

白癡,怕什麼啊!再這樣下去,我們全會被殺掉耶!喂,把頭轉過來,河合!

牛島開始顯現疲色之際,河合便坐在他身上,勒住他的脖子。

而木內不知打什麼主意,居然採取了計劃之外的行動。他本來計劃開走全部的車,絆住牛島等人,但不知何故,不見的只有花村開來的車。這麼一來,就算報警,牛島他們也會開其他車逃走,危險的反而是負傷的花村,他自豪的飛毛腿也派不上用場。

——啊,他動手了。這傢伙居然真的開槍了。我會死在這裏。

偵探的一句話成了契機,牛島的手滑進懷中。

兩個人分錢,遠比四個人分錢好得多。

「的確,河合和牛島應該會四處逃竄,分三路逃走,警察也不好抓吧!」

我不殺了他,就會被他殺掉。

「計劃實行日的降雨機率是百分之九十,視線不佳,只要逃到山裏,警察一時半刻是追不上的。而牛島在警察的追趕之下,也無法盯着你。只要鎖定目的地,絕不會逃不掉。」

這是河合頭一次殺人,但他沒有任何遲疑。

正當花村做好覺悟之時,更加難以置信的光景映入眼簾。

「我要怎麼引他出去啊?」

「我真的確認他死了!真的!相信我!」

身體逐漸變冷,但伴隨着這種感覺,五感卻變得格外清晰。

「嗯,我知道,不過得先把錢弄到手纔行。要反將牛島一軍,也是回到基地以後的事吧?」「沒錯。」

「對,爲了避免留下線索,下次可能得用到贓車。」

木內離職之後,開始幹起危險的工作來,不知不覺間變得比花村還閫氣。花村想多賺點錢玩樂,就搭了順風車。

「花村,你認識買賣贓車的業者吧?」

花村灌注念力喊話,但河合就是不轉過頭來。

他指着以基地爲中心的縮尺地圖上某一點。花村嗯了一聲,抓了抓下巴。

花村用左臂使勁撐起身體,左手抓住地上的鐵棒,站了起來。他拖着腳,緩緩地走向兩人。

花村並沒有其他同夥。

因爲他不想死。

「我會在會合之前把搶來的錢藏起來,並拿這件事挑釁牛島。等我死後,你就勸牛島去找藏起來的錢,而我則趁着這段時間把基地裏的所有車子藏起來,鑰匙我會事先回收,當然,牛島的車鑰匙例外。接着,請你打一份牛島車子的備份鑰匙。等你們回來,牛島看見我的屍體消失,一定會驚慌失措,我就趁亂把牛島的車子也開走。」

天啊!偵探輕率的挑釁讓牛島完全失控了。沒救了,我們都會死在這裏。

「花村就一個人,不理他也沒關係。那小子我只要一拳就解決他了。我早就看牛島和花村不順眼,交給我吧!」

到了實行計劃的前一天,在最後一次確認計劃步驟的途中,木內說道:

無論如何,木內是不能指望了。

雖然理由很扭曲,但花村還挺喜歡木內的。

「要是在那之前就被警察抓住怎麼辦?」

對花村而言,木內是個方便的存在。

「嗯?我有認識的人是幹這行的,幹嘛?要我介紹啊?」

「哈、哈、哈、哈……」

牛島被打破額頭,滿臉鮮血,瞪大眼睛昏了過去,顯然受了致命傷。或許他已經死了。

這下子就安心了。牛島死了,河合也中彈倒地。

站着的只剩我一個。

花村鬆了口氣,將鐵棒丟到地上。

砰!一陣驚人的聲音響起,這道轟隆巨響帶着鐵棒掉落聲無法比擬的衝擊。

牛島用顫抖的手舉槍射擊花村,接着便力盡昏厥了。

花村也當場倒地。他的胸口中彈,喘不過氣來。冷熱同時造訪的不快感比疼痛搶先襲來。啊,我們到底在幹嘛啊?

結果我們全躺平了。

花村尋找偵探的身影。不知幾時之間,偵探已經鬆綁,站在花村身旁。逆光之中,花村似乎看見偵探的嘴角浮現了詭異的笑容。

*

隔天凌晨,犯下運鈔車搶案的強盜集團被縣警逮捕了。

報案的是自稱私家偵探、名爲日暮旅人的青年。日暮旅人在案發當日被強盜集團綁架、監禁且施暴,但警方趕到時,他卻是現場傷勢最輕的人。

現場留有牛島、河合及花村三名嫌犯爭鬥的痕跡。牛島的右手上殘留有火藥,疑似開槍射擊了河合、花村兩嫌疑人。而現場掉落的鐵棒上也驗出了花村的指紋,可能是他攻擊牛島時所用的兇器,因此牛島和花村兩嫌都有殺人未遂的嫌疑。

遺名嫌犯被送進警察醫院,他們都陷入昏迷狀態,無法接受偵訊,因此案情難以釐清。

目前已知犯案者共有四人,剩下的嫌犯木內仍在逃亡中,縣警正在追查消失的一億四千萬與嫌犯的行蹤。

此外,逮捕嫌犯時,山裏發生了轎車撞破圍欄摔下山崖的事故。事故現場只找到毀損的轎車(經過查證,已知是贓車),但並未找到駕駛人的遺體。

警方認定這和運鈔車搶案有關,正在進行調查。

* * *

喀!鐵皮屋大門開啓了。

「他」走進屋內,某個人出來迎接。

「我等很久了。」

「你想要錢嗎?」

結局開始浮現。

「不過就結果而言,是個令人開心的失算。」

「牛島先生、河合先生和花村先生始終都對你深信不疑。背叛的只有你一個人,壞人只有你一個。」

木內冷冷地俯視着頭破血流、渾身痙孿的牛島。

木內原想默默離開基地,但又想起某件事,回頭對旅人說道:

這就是他的答案。

「我並不想要錢,如果你要,我可以給你,不過有條件。只要你能找出我藏的錢,我就把錢全部給你,如何?」

看在旁人眼裏,或許這些都是極爲充分的動機,但是木內起先真的沒有殺人的念頭。

「好了。」

「……原來如此。」

迎接者名叫日暮旅人。

「那我走了。」

和旅人答案:以及牛島等人奄奄一息地躺在周圍,都讓他感到愉快。

這種感覺或許是出生以來頭一次體會。

即使自相殘殺也不會令他心痛的人材齊聚一堂,所以他才姑且一試。

「聰明謹慎,其實就等於極度膽小。他不相信任何人,不依靠任何人。他就是這樣生活的,所以很難搞定。」

旅人是個個子很高的青年。

多虧了日暮旅人,計劃成功了,但他卻輸了這場比賽。

旅人微微一笑,木內也跟着他笑了起來。

木內瞥了旅人一眼,旅人則是不以爲然地搖了搖頭。

「我打了通勒索電話,威脅他不想東窗事發的話就把錢交出來。他雖然懷疑其他同夥,卻沒懷疑到我頭上來。不,或許他曾懷疑過,但轉念一想,又認爲我應該會用更高明的方法纔對。」「原來如此,這確實是種『信賴』。你就是這樣在他們之間製造猜疑,引起他們的內鬨。」

只是臨時起意,付諸行動而已。

木內笑了。

內行人都知道的尋物偵探,本領高強——這是「他」的認知,但本人卻比傳聞中的更加聰明,也更加狡詐。

「就是說啊!——我最後再請教你一個問題。你爲何這麼做?你對他們並沒有恨意吧?」

「多虧了你,進行得很順利。」

這不是出於恨意。

「他硬要配合我,再荒唐的事都信了。」

一會兒說河合和花村沒說謊,一會兒又說屍體會走路。

「咦?什麼意思?」

旅人靠在椅背上,眼睛散發着詭異的光彩。

「因爲我想快點回家。」

「嗯,他始終毛毛躁躁的。捆綁我的也是他,但他綁得不緊,稍微扭動一下身體,繩子就鬆開了。河合先生似乎不適合這種工作。」

「……不過他倒是願意對你敞開心房。」

河合是個惹人厭的傢伙,做事不經大腦,老是拉着我到處亂跑。我的自尊心被那傢伙撕成了碎片。

木內走出基地。滂沱的雨勢漸漸轉弱,變成小雨。看來過不了多久,雨就會停了。

「可以告訴我你爲何設這個圈套了嗎?木內先生。」

「……你是說從運鈔車搶來的一億四千萬圓?你不要嗎?」

那雙眼睛看來似乎帶着悲傷之色。

我只是想自救,才配合你的計劃。我必須要說,你的計劃實在太草率了。人類的感情起伏不定,不是你能夠在別處遙控的。」

他望向木內的眼神裏帶着決心。

「嗯,沒錯,要引牛島上當十分困難,只有我例外。」

如此而已。

啊,實在太愉快了。

「啊,到頭來,是我小看了牛島這個男人。他帶你來,在最後挫了我的銳氣。」

我對牛島沒有任何感想。他是工作上的搭檔,我對他並沒有任何私人情感。勉強要說,就是他把我拉進這個世界,毀了我的人生。

溫柔的語氣令木內不禁苦笑。

日暮旅人似乎是個揭露伎倆的適當對象。他和自己站在同樣的水平上看事物,和他說話,就像在檢討西洋棋或將棋棋步一樣有趣。

花村是個差勁透頂的男人,明明擁有許多我沒有的事物,卻人在福中不知福。我因爲他而丟了工作,也受了許多氣。

旅人帶着哀傷的眼神說道:

「河合很單純,但正因如此,他不理智。做事不經大腦的人通常傾向於相信直覺,所以只要向他施加對牛島的恐懼及我不在場的不安就夠了。只要這麼做,他就會採取我所預料的行動。」旅人點頭同意。

他覺得自己似乎能到任何地方,不禁在車內獨自放聲大笑。

「對你而言,他們三個都是該報仇的人。不過,到了最後一刻,立場卻逆轉了。」

「那花村你覺得如何?」

旅人說道,絲毫沒有愧疚之色。

「他有高估自己的傾向。他和河合先生正好相反,以爲自己做任何事都經過周密的計算。他應該是三個人之中最好應付的吧。」

「正確答案。只要搬出道理來,指引他一條路走,他就會乖乖走入圈套之中,而且直到最後都沒發現自己受騙。他以爲自己很有常識,腦筋也很好,實在很可笑。世界上哪有那麼方便的藥,可以隨時進入假死狀態?」

「你的計劃如何,與我無關。只不過,我一拿下眼罩,就發現這裏存在着牛島等人以外的『意志』。比如鐵棒,現場剛好有這麼適合拿來當兇器的物品,而且只有一根,實在很不自然。還有四處裝設的竊聽器,以及牛島等人對彼此的猜疑心。

旅人活像待在自己家裏一般迎接來訪者入內,並在中央的椅子坐了下來,神態自若地坐鎮於血泊中的模樣,讓人產生一股莫大的敬畏。

說着,木內抖着肩膀笑了起來。

「我這麼做不是爲了你——是爲了我自己。」

真是個蠢男人。

之後,再也沒有人見過木內。

木內坐上花村的車,験向山頂。

好了,時候差不多了。不能透過電話和人交談的旅人已經傳了封簡訊通報認識的警官,木內不能在這裏久留。

「哈咕哈哈哈!抱歉,拖你下水。」

當時木內很焦急。

他只是把偶然之下湊齊的棋子亂擺而已。

「哦,原來如此。難怪我說『木內先生死了』的時候,並沒有從花村先生身上看到任何『動搖』。」

「……但是你替我補強了草率的部分。呵呵呵,我一回想起來就想笑。你對牛島說的話,我在外頭全聽到了。『我是不會說謊的』?說最多謊的就是你啊!」

旅人並未點頭,也沒搖頭。

「他」說道,微微一笑,旅人也微笑回應。

木內空下來的位置居然被第三人填補了。他原本計劃讓其他三人內鬨,如今他們卻可能爲了「找錢」這個目的而聯手。

雖然計劃得逞,但木內卻悶悶不樂,原來是因爲這個緣故啊!

人人懼怕的牛島居然信賴毫不起眼的自己。

木內大喫一驚,看來旅人真的能看出別人的情感。

「你又是怎麼騙過牛島先生的?老實說,她看起來很精明。而且很謹慎,應該沒那麼容易騙過他。」

「我是他們三個人之間的橋樑,缺了橋樑,他們的關係就變得脆弱不堪。唯一的失算就是牛島居然帶你過來。」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偵探·日暮旅人 1 尋覓之物

  1. 01
  2. 02椅子的聲音
  3. 03你在找什麼?
  4. 04景S的奧祕
  5. 05地底的詩歌
  6. 06後記

第二卷偵探·日暮旅人 2 遺失之物

  1. 01
  2. 02老店的味道
  3. 03屍體的去向正在閱讀
  4. 04母親的面容
  5. 05罪惡的氣味
  6. 06後記

第三卷偵探·日暮旅人 3 忘卻之物

  1. 01
  2. 02身旁的寂靜
  3. 03森林的曲調
  4. 04炸彈客的憂鬱
  5. 05雪的道路
  6. 06夢中的溫暖
  7. 07後記

第四卷偵探·日暮旅人 4 贈予之物

  1. 01罰的痛楚
  2. 02太陽般的人
  3. 03愛的旅程
  4. 04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