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尋覓之物

景S的奧祕

《偵探·日暮旅人》 · 山口幸三郎 · 2.2萬 字

從芥藍菜花爭相綻放的絕壁上放眼望去,是一片碧海。

花和潮水的香味被吹來的風融化,互相融合。海風配合漣漪的律動聲縈繞着她,將她的身體化爲大自然。

那是種幻想般的情境。不光是外觀,必須驅使自己的五感才能初次獲得這真正的感動。她遙想着無名的海岬。

她好希望能夠再度體驗那種感動。

但她再也無法如願了。

* * *

星期日。陽子造訪了日暮旅人經營的「尋物偵探事務所」所在的大樓。樓層索引牌依然是一片空白,令人懷疑他真的有心做生意嗎?陽子原本擔心例假日沒有營業,但玄關上掛着「OPEN」的牌子。她隔着玻璃門往屋裏看,會客室空無一人,門外又沒有呼叫鈴或是門鈴,她只好直接入內找人。

「……對不起,打擾了。呃,燈衣的爸爸在嗎?」

陽子戰戰兢兢地探頭進客廳。

她和坐在正面沙發上的旅人四目相交。

「陽子老師?你好,歡迎光臨。」

見旅人帶着柔和的笑容迎接自己,陽子鬆了口氣。在旅人勸座之下,陽子客客氣氣地走向沙發,卻發現旅人對面的沙發上坐了個不認識的人。

「你是誰啊?」

坐在沙發上的男人兩腳擱在桌子上,一臉不悅,活像估價似地把陽子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他一頭金髮,雙耳都帶着耳環,貴金屬飾品在胸前及手指上閃閃發亮,一套高級西裝被他穿得邋邋遢遢,胸口大開,看起來活脫是個牛郎,但偏偏體格又相當結實,令人懷疑他也許只是個流氓。

陽子宛若想逃離男人的視線似地,雙臂盤胸,對旅人投以求助的視線。

「雪路,這個人是燈衣的幼稚園老師,山川陽子老師。」

「啊?幼稚圜老師跑來這裏幹嘛?」

傲慢的態度令陽子火大。一個素昧平生的人憑什麼這樣對她說話?

「我不知道陽子老師是爲了什麼事而來,但是我平時受了她許多照顧——陽子老師,請坐,我去泡茶。」

「啊,不用麻……」

「慢着慢着,老大,你坐着就好,這些事情我來做。」

他死了心,按下門鈴,玄關的門宛若等候已久似地,馬上開啓了。一位穿着白色高級洋裝的老婦人出來迎接旅人。

雪路是什麼來頭?和旅人又是什麼關係?想問的問題很多,但最讓陽子耿耿於懷的卻是「很久以前」這四個字。這讓她有種疏離感,覺得有點落寞。

他往桌上探出身子,逼問陽子。

旅人依然面向前方,保持沉默。他並不是看不見雪路的聲音,而是視而不見。雪路大大地咂了下嘴。

旅人的眼神依然充滿哀傷,但這回連背都縮起來了,看來是真的很傷心。

「雪路。」

「呃,他剛纔叫你老大……」

雪路啼笑皆非,旅人卻「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老規矩,是吧?」

她不禁感到有點生氣。

陽子忍不住插話,結果被雪路狠狠瞪了一眼。爲什麼這個人對我的敵意這麼深啊?陽子毫無頭緒大爲困惑。

「不過,我們也沒有訂下絕不收初次上門的客人的規矩,所以我還是會聽聽陽子老師的委託內容。」

「我不是在說這個!啊,真是的!爲什麼這個人老是這樣啊?拜託你別接這種一毛錢也賺不到的委託行不行!」

雪路起身,再度走向廚房。水壺正嗶嗶作響,不久後,聲音便止住了。旅人對陽子投以催促的視線。或許雪路是刻意離座,好方便他們談話。

媽的。雪路在心中咒罵。他不是爲了被感謝才說這番話的。

「陽子老師,請說吧!欸,雪路,難得上門的委託,不接纔是喫虧吧?」

「你說什麼!」

「是什麼委託?」

他對陽子豎起三根手指。

「謝謝。」

雪路露骨地哂了下嘴。這個人給人的感覺真的很差耶!

「啊,不是,和燈衣無關!呃……是關於爸爸工作方面的事。」

「他叫雪路雅彥。他並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可怕,別擔心。」

「好像有?什麼意思啊?」

陽子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第一個條件她雖然不太服氣,但第二個條件她可以理解。

但是當事人卻沒自覺,該怎麼辦?望着介入打圓場的旅人,不光是陽子,連雪路也啼笑皆非地嘆了口氣。

「聽我的勸,和那個女人斷絕關係。那種型的人一定會給你帶來不幸。」

「我明白了,我會盡我所能幫忙的。」

「『老規矩』,接下來交給你了。」

旅人想把紅茶倒進茶杯裏,陽子連忙阻止他。也想阻止的雪路被陽子搶先一步,手在半空中旁徨着。

「第一,以後有工作要委託時,一定得先經過我。第二,剛纔的工作不是由你當委託人,而是知道詳情的人才是委託人。下次叫那個人自己來,你只是介紹人,不能隨便打契約吧?」

「燈衣的爸爸不是你該叫的吧!既然你是來委託工作的,就該照規矩來,叫他日暮先生或所長。我們的工作可不是兒戲,要收錢的。如果你是想用『拜託』的,就去找燈衣。」

同一時間,雪路拿着茶壷噠噠噠地衝過來。

「我先走了,再見。」

「找來倒就好,你最好別做這些事。」

「呃,是這樣的。我們幼稚園好像有東西不見了,想請你幫忙找。」

「真是的,老大,你太濫好人了。就是因爲這樣,才老是接到燙手山芋。」

「不、不用這麼兇吧!」

「爲什麼我得跟你說啊?我是來找燈衣的爸爸。」

「什、什麼條件?」

沉默了一分鐘左右,雪路抬起頭來,露出了死心的表情。

「陽子老師,對不起,下次我再仔細聽你說委託內容。啊,請慢坐,雪路泡的紅茶是出了名的好喝喔。」

「接着是第三,其實這並不是條件。我這就告訴你我爲什麼在這裏。老大等一下就要去工作,我是來接他的,你的委託以後再談。就這樣,老大,時間快到了。」

「……幹嘛?」

陽子不知該如何啓齒,此時,雪路空着手回來了。

「……從很久以前?」

「雪路,茶呢?」

「你有意見啊!」

「喂,這麼不清不楚的委託要怎麼接啊?至少該具體說明一下要去哪裏找什麼東西吧!」

「喂,你剛纔提到工作?你要委託老大?」

「現在正在燒開水。拜託你買個熱水瓶行不行?最近用水壺燒開水的家庭很少見了。」

「老大,你也明白吧?越是以善良老百姓自居的人,越會自以爲是地推一堆麻煩事給你做,說什麼『你的眼睛就是爲了幫助更多的人而存在的』。少胡扯了,僞善者。」

陽子大叫,但仔細一想,誰教她沒預約就來了?「今天你就乖乖回去吧!」雪路對陽子發出噓聲揮了揮手。

旅人苦笑,點了點頭,「啊!」陽子尷尬地移開視線。

「你在說什麼啊?老大!」

車子朝着山丘上的住宅區前進。

「日暮先生是心地善良。燙手山芋就是你丟的吧?說什麼負責接洽工作,誰知道你接了什麼怪工作?」

雪路說的話很有道理,但這正是陽子最爲難的地方。

「看到園長那麼傷腦筋的樣子,想幫忙是人之常情啊!我只是介紹日暮先生而已,又有什麼關係?」

「今天是爲了什麼事而來的呢?如果你要找燈衣,她出去玩了,不在家喔。」

「好了,好了。」

「是啊!——呃!」

「唔!」

雪路坐回沙發,再度詢問陽子。

雪路以手扶額,大大嘆了口氣。看雪路的模樣,可知平時他常被旅人耍得團團轉。陽子開始同情起他來了。

雪路從廚房探出頭來。雖然離座,還是要插嘴嗎?

「沒禮貌!我們會付錢的!」

「啊?什麼都不知道就來委託?別開玩笑了!我們可不是萬事包耶!」

「……我有事想拜託日暮先生,內容不能讓無關的人聽。呃,這個行業有保密義務吧?所以我沒必要對你說。」

「是旅人嗎?——我等很久了。我有東西要請你幫忙找。」

「老大不會收!他在這種時候特別頑固!」

「哦,這是他的口頭禪,他都是這樣叫我的,從很久以前就是。」

「老大,該走了,不好意思讓客人等。」

「咦?怎麼這樣!」

車子在山丘頂端的老舊洋房門前停下。雪路隔着車窗對下了車的旅人說道:

「嗯,她有朋友,只是很少。你是爲了燈衣而來的?」

車子發動,留下了旅人。他仰望洋房,嘆了口小小的氣。

在陽子婉拒之前,男人便站了起來。他不容旅人分說,自行走向廚房。旅人露出欣喜的微笑,轉向陽子說:

被如此指摘,旅人無力地笑了。這回換陽子怒罵雪路了。

「沒辦法,這次就接下委託,下不爲例——不過,有三個條件!」

旅人並沒說話,只是繼續注視着行進方向,雪路也默默無語地轉動方向盤。他們都知道目的地,無須交談。

陽子和雪路互相哼了一聲,雙雙撇開臉。不知何故,旅人一臉開心地望着兩人。

「是嗎?」

「……」

「人家有困難,我們就幫忙吧!這種時候正需要我的眼睛。」

怎麼可能?陽子朝旅人一窺,旅人笑着回答:「是真的。」

「嘖!」

「呃……對不起。不知道爲什麼,園長不肯告訴我。不過,我想她一定是有什麼苦衷。所以,呃,我想到日暮先生或許能幫忙找到,就向園長建議……所以今天才會來這裏。」

「啊?」

「……好好喝。」

「有必要。要不要接工作是由我決定。更正確地說,所有工作都是由我負責接洽的。我們不接受初次上門的陌生客人。明白了就回去吧!」

「東西不是我弄丟的,所以我並不清楚,但聽說對幼稚園而言是很重要的東西。過去的畢業生打電話來詢問,是園長接聽的,但她怎麼找都找不到,很傷腦筋。」

旅人尾隨雪路走出客廳。被留下的陽子啜了口紅茶,皺起眉頭來。

「就是這麼回事。好了,快點回去,立刻回去。」

「這是我頭一次和你合得來。老大,算我拜託你,別做家事。」

雪路開車過來,待旅人坐進副駕駛座之後,便朝着郊外邁進。

陽子無法反駁。雪路說得對,這是做生意,當然不是兒戲,以朋友的姿態委託工作,對旅人太失禮了。

「你什麼都不知道,就別在那裏裝懂!」

「日暮先生!」

「好了,好了。」

旅人只要看見別人有困難,就無法置之不理,所以至今喫了不少苦頭。雪路也是因爲旅人這樣的性格而得救的人之一,所以話不敢說得太硬,但他已經努力減少旅人的辛勞了。他希望旅人也能有所自覺。

「拜託你,別再給你的眼睛增加負擔了。」

「咦?燈衣有朋友嗎?」

陽子重振起精神,對雪路說道:

她帶着旅人,消失在洋房之中。

*

雪路回到事務所,發現陽子還在。

「你還沒回去?」

他傻眼地喃喃說道,陽子猛然站起。

「拜託!在這種狀況之下,我哪敢回去啊?屋子裏根本沒人,我又沒鑰匙,不能鎖門。你們未免也太不小心了吧!」

雪路置若罔聞,徑自穿過客廳,走進廚房。他打開冰箱,拿出盒裝牛奶,直接以口就盒喝了起來。

簡直把這裏當成自己家的廚房。陽子的焦躁達到了頂點。

「欸,你和日暮先生是什麼關係啊?你和他一起住在這裏?」

「並沒有。我們只是工作夥伴。」

「哦!」

陽子接受了這個答案。陽子被獨自留下以後,想了許多。

起初她以爲雪路只是個嘮叨的局外人,但如果他和偵探事務所的營運有關,那就另當別論了。別的不說,只靠一個人獨力經營事務所的偵探,只有在連續劇或小說世界中才會存在。陽子曾聽說過,現實中大多是團隊經營。如果雪路負責的是行政工作,他對陽子開出那些條件也相當合理。至於他這麼大剌剌地使用客廳和廚房,則是因爲這裏也兼作事務所,他當然沒必要把這裏當別人家。

「那就更不應該了。既然你是這裏的職員,就別讓事務所唱空城計啊!」

「幹嘛?有你在啊!」

「那是因爲你們兩個都走了!如果我是小偷怎麼辦?」

雪路嗤之以鼻:

「別擔心,這裏根本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事務所的營收全部都是我在管理的,現金也只有留生活費而已。」

這回陽子可啞然無語了。

「這、這是什麼意思?日暮先生工作賺來的錢該不會全都被你拿走了吧?」

「當然啊!要是交給老大,誰知道他會拿去花在什麼東西上?我是爲了老大才這麼做的,旁人沒權利批評我。」

「呃,我明白日暮先生笨手笨腳的理由了。可是,這和我有什麼關係?既然他能正常生活,應該沒有任何問題吧?」

「上個禮拜打掃廚房的也是你?」

有什麼感覺?這要怎麼答啊?莫非他誤會了?

「我希望你別驚訝,好好聽我說,並相信我說的話。接下來我要說的不是読言……其實旅人沒有視覺以外的感知能力。」

雪路概略說明陽子和日暮父女的關係。模木默默聆聽着,時而低聲附和:「嗯。」完全不懂自己爲何被視爲問題的陽子插不上話,只能來回凝視他們兩人。

「不過他能看見空氣的流向,所以有人繞到他背後,他也會立刻發現就是了……我剛纔說他沒有五感,其實我想更正確的說法是『感知能力睡着了』。旅人說他『看得見』所有的聲音、氣味、味道及疼痛,他靠眼睛彌補其他沒活動的感官。在他的視野中,聲音變成可視的形狀,氣味也變成可視的顏色。沒錯,感覺就和看漫畫差不多。」

接着,他漫不經心地瞥了桌子一眼,並迅速環顧客廳,最後又確認廚房。

藥局背後的商業大樓裏有個「榎木診所」。他們爬上幽暗的樓梯。

不過,陽子無法完全相信他們所言。畢竟雪路是爲了讓陽子遠離旅人才讓她聽這番話,所以很有可能是捏造的。

「嗯,好啦,就當作是這樣吧!總之你希望她離旅人遠一點,對吧?我也有同感。要是她基於同情而糾纏旅人,反而傷腦筋。必須做好覺悟的有我們就夠了。」

「今天是來委託工作的!你剛纔也聽見了吧?真是的!」

「……爲什麼?我本來就沒有那個意思,但是聽你說得這麼鄭重,我反倒好奇起來了。」

他是中等身材,只有一張豐腴的圓臉較爲醒目。年紀大約六十幾歲,從白髮和眼鏡背後露出的銳利眼神可看出他的老成,但堅守崗位、仍不退休的精力卻洋溢着一股年輕的氣息。

大概是不想讓燈衣聽見的話題吧。

「那當然。剛纔我也說過,他並不是失去感覺,而是感覺都睡着了,又或是所有感覺都集中在眼睛。當然,這只是我的推論。」

他露出略帶哀傷的表情。

「……別擔心,只是去找附近的醫生而已。」

雪路故意問這種問題刁難她。

「嗯,謝謝。啊,我叫山川陽子。」

「可是,日暮先生看起來不像是殘障人士。」

「我待會兒就會說明。你等等。」

他不悅地問道。陽子聽不懂他在問什麼,歪了歪頭。

陽子大聲叫道。雪路罵了句「吵死了」,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好,如果我瞭解內情會對燈衣有幫助的話,我聽。」

「真是個學不乖的老頭。喂,你又僱新人了?剛纔帶路的女人我沒看過。」

雪路撇開視線,這句話似乎令他失去了興趣。

什麼同情、覺悟的。親近旅人到底會有什麼問題?

「這裏是背景複雜的人專用的醫院。偶爾也有毒癮患者或被剌傷的流氓上門,不過來的主要還是檢查性病和懷孕的女人。」

陽子,你也知道吧?他東西常常拿不穩,笨手笨腳。這是因爲他的手沒有感覺,感受不到物體的重量,所以不懂得斟酌力道。他不會做家事,就是出於這個原因。」

榎木勸座,雪路和陽子並肩坐下。護士端茶過來,行了一禮之後又離開了。

雪路撥開榎木伸出的手。

「你和老大之間什麼也沒有吧?」

二樓以上的樓層全都屬於診所,掛號櫃檯在二樓,但雪路卻爬上三樓,無視「相關人士以外禁止進入」的掛牌,打開了簡陋的大門。走入一看,診所內比陽子想像的更清潔,走廊上有女性護士,讓她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原來如此。你這麼擔心,代表你也很欣賞陽子。」

「抱歉,在你正忙的時候來找你。」

我就相信他吧!爲了燈衣,或許我必須知道這件事。陽子想起以前旅人也曾說過同樣的話。

雪路拿出手機撥號,從小聲的對話內容當中,頻繁傳來「拜託你了」這句話。他究竟在和誰聯絡?

「我不是叫你別和他有任何接觸,只要保持一定距離就行了。我希望你單純地把他當成燈衣的家長,不要有更深入的交流。」

假使、就算、萬一她和旅人真是那種關係,那又如何?陽子實在很想這麼反問。

「陽子啊?好名字。你要不要來這裏上班啊?」

男性無視雪路,轉向陽子。

陽子老實地點了點頭。事實上,正因爲有年輕女孩在場,她才能夠下定決心踏入這裏。

「那是我的自由。年輕女孩最棒了,做事勤快,又能爲工作場所增色,還能提升幹勁。」

漫畫這個例子淺顯易懂,易於想像。但旅人眼中的現實世界真的就像漫畫嗎?

「我在問你對老大有什麼感覺啦!我得依照你的答案思考對策纔行。」

「……那又怎麼樣?」

「……別想歪了,上次我是送燈衣回來,順便幫忙打掃而已,並不是和燈衣的爸爸有什麼特殊關係。」

「醫生?……可是,幹嘛這麼麻煩?由你來說明就好了啊!」

「可是,我可沒打算聽從你的命令喔!今後要怎麼和燈衣他們相處,由我自己決定。我不接受你的指揮。」

突然被威嚇,陽子手足無措。

說到這兒,陽子皺了皺眉頭。爲什麼我得做這種近似找藉口的事啊?

陽子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她在腦中慢慢整理。視覺以外,指的是聽覺、嗅覺、味覺和觸覺。旅人沒有這些感覺?怎麼可能?旅人聽得見陽子的聲音,也能正常生活……應該能吧……

「說什麼傻話?這不光是我的問題,來這裏的病人看到她們就會安心。欸,陽子,你也覺得有護士在場比較好吧?」

雪路一臉無趣地喃喃說道,拿着牛奶盒回到客廳,一屁股往沙發坐下。他把腳跨到桌子上,望着陽子。

「我是雪路,醫生在哪裏?」

雪路補充說明:

「去找替你說明的人。」

走在前方的雪路背影搖了一搖,或許是在苦笑吧?

白天的車站西側出口后街有別於充滿活力的夜晚,宛若正在沉睡一般,鴉雀無聲。偶爾出現的人影被吸入小鋼珠店,喧囂全集中在那兒,晚上展現的惡劣治安完全潛伏起來了。

「對!燈衣一個人做,所以我幫她忙!不行啊?」

聞言,雪路露出自嘲的笑容。

「但是你未免介入太深了吧?星期日跑到顧客家幫忙打掃,是保育員的工作嗎?」

「對啦!幹嘛啊?從剛纔就一直這樣、很失禮耶!」

被人誤會,陽子也有錯,她會反省,但她可不認爲自己必須接受審問。雪路如此反應過度——或該說疑心病如此之重,實在相當異常。

「我不是帶她來看病的,老色鬼。喂,不必戴聽診器啦!」

「一定有幫助,因爲這件事也和燈衣有關。」

他瞪了雪路一眼,隨那發現雪路身旁的陽子,眼角立刻垂汀下來。

「……像你這種『好人』最麻煩。」

陽子雖然沒說出口,臉上的表情卻瞬息萬變,相當有趣。雪路直盯着她,慢慢地吐了口氣。「看來你應該是個好人。」

「老大靠他的能力當偵探,就算是絕對找不到的東西,他也能找到。」

「哦,哦,好可愛的小姐。你很少帶這種型的女孩來耶。」

「喂,這些地方你整理過了?」

榎木大大地吐了口氣。

「提升的只有你的幹勁。」

「因爲背景複雜的病人我見多了。其實起先我也不相信旅人的眼睛異於常人,但是經歷了許多事情之後,現在的我已是確信不已了——回到正題,我剛纔說過,他的感覺睡着了。他能看見聲音和氣味,是因爲他的感覺仍然健在,只不過他不是靠耳朵聽,而是靠眼睛聽;不是靠鼻子聞,而是靠眼睛聞。

「你是老大的什麼人?」

原來如此,聽起來很有道理。

「真不敢相信,好差勁!」

雪路瞥了陽子一眼,說道:「那我現在就過去。」然後掛斷了電話。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要陽子跟上。

「我是這間醫院的院長榎木,大家都叫我醫生,你也不用拘謹,這樣叫我就行了。」

「醫生正在研究老大的眼睛。如果是其他醫生,八成一句『沒有異常』就了事。但醫生相信老大的眼睛異於常人,所以我才帶你來找醫生。」

「因爲我認爲專家比較有說服力。如果由我來說,你八成不相信……再說,不知道燈衣什麼時候會回來。」

「我是保育員,看見小孩有困難,幫忙是理所當然的吧?」

榎木正襟危坐,對陽子說道:

雪路詢問護士,護士笑容可掬地替他們帶路。他們被帶往貌似診察室的房間,裏頭充滿藥味,牀舖和椅子並排而立,櫥櫃裏塞滿了病歷表。辦公桌只有一張,上頭放着醫療器具,一名相貌嚴肅的男性坐在桌前。

雪路一本正經地說道。這句話並非對陽子的牽制,聲音之中蘊含着擔憂旅人之色。

陽子對這種表情有印象,和旅人凝視燈衣時隱約露出的表情——那種又是愛憐,又是擔憂的表情相似。

接着,他緩緩回過頭來,用蘊含怒氣的眼睛瞪着陽子。

「我把老大的事告訴你,以後你別再接近老大了。」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我只是想減輕老大的負擔而已。」

「啊?你又想說什麼了?」

他們離開事務所,鎖好門後,搭電梯下了一樓。

陽子大喫一驚,看了雪路一眼,只見雪路露出尷尬的表情說:

他無視啞口無言的陽子,繼續說道:

「沒什麼,現在還不算忙,待會兒纔會開始熱鬧——好啦,你要我說明旅人的事,是想聽哪方面的事?」

「呃,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那我再問一個問題。你知道老大眼睛的事嗎?」

陽子遲疑了。要說在這裏說不就行了?她如此暗想。再說,要她跟着還無法信任的雪路走,總覺得很令人不安。

這間醫院包藏了這條街道的所有內情。雪路向陽子說明,榎木醫生同時也是這條街上消息最爲靈通的情報販子。

「眼睛?眼睛怎麼了?」

「最明顯的就是他無法感受到物體接觸皮膚的觸感。如果從他背後拍他的肩膀,他應該不會發現,下次你可以試試看。」

這麼一提,倒不是無跡可循。之前旅人替陽子找尋失物時,被雨淋成了落湯雞,但他卻絲毫不以爲意。換作一般人,潮溼的身體長時間暴露於戶外的空氣之中,應該會冷得發抖,可是旅人卻若無其事。

「我沒說不行啊。」

以前燈衣也說過類似的話語,說「眼睛」如何如何。莫非旅人患有眼疾?

「……」

旅人在沒有任何資訊的狀態之下找到了陽子的失物。當時陽子並未深入思考,但仔細一想,這是件很了不起的事。到了這個時候,她才忍不住歎服起來。

旅人的眼睛。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這能力對於當偵探極有助益。陽子不認爲這是件需要同情的事。

陽子知道尋回失物時的喜悅。旅人認同失物對陽子的價值,並替陽子找回了失物。這樣的偵探絕無僅有。

陽子自然而然地笑了。

「我還是搞不太懂眼睛的事,不過,對日暮先生來說,偵探應該是天職吧!的確,這樣或許造成許多不便,但是能夠發揮偵探的實力,是種很棒的能力!我認爲日暮先生應該要更加運用他的眼睛!」

感動重新睡醒,陽子說話時忍不住興奮起來。

見狀,榎木沉下了臉,身旁的雪路則是敵意畢露,瞪着陽子。

「醫生,你明白我的心情了吧?」

「嗯,其實陽子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冷靜下來,雪路,陽子只是還不明白而已,她沒發現旅人的眼睛沒那麼單純。」

陽子有種連榎木都責備自己的感覺,不由得垂頭喪氣。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接下來我要說的故事有點長,沒問題吧?」

榎木重新在椅子上坐好,把體重全靠在椅背上。

「旅人是我的恩人,也是雪路的救命恩人。我們都已經做好覺悟,爲了旅人願意做任何事。我現在就把我做此覺悟的緣由告訴你。」

這句話非常沉重。說出「覺悟」二字的榎木臉上表情十分認真,陽子也正襟危坐,聆聽榎木的話語。

「這是我和旅人相識的故事,同時也是影響我恩師一生的故事。」

* * *

大約五十年前,榎木龍造奮發苦讀,立志要當醫生。

身爲小鎮醫生的次男,榎木懷抱當醫生的夢想可說是必然的。然而他的哥哥太過優秀,使得齒輪逐漸產生了齟齬。榎木自小就比同年代的孩子傑出,成績也很優異,但大家總是拿他和哥哥比較。不,事實上,無論雙親或者他尊敬的哥哥都很讚賞他,是他總愛拿自己和哥哥比較。

繼承父親經營的診所的,當然是身爲長男的哥哥。榎木無論如何用功苦讀,成績依然無法超越哥哥,心中產生了一股沉重的壓力。如果無法超越哥哥,如果無法獲得足以讓父親青睞的學識,總有一天會落到無人理踩的田地——這樣的強迫思考不斷糾纏着他。

父親和哥哥常對榎木說:「你現在這樣就很好了。」、「你不放鬆一點,總有一天會崩潰的。」但是榎木卻覺得這些話是出於同情,便猶如存心反抗似地更加用功。

「我好驚訝,沒想到你在這麼近的地方開業。」

「每年我都會對不成材的學生說這個故事。看到你這樣的孩子,就像看到從前的我一樣,無法置之不理。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和我一樣,把感動你的風景放在心中。人生還很長,覺得痛苦的時候,就回想幸福的記憶吧!只要做得到這一點,就沒問題了。欸,榎木,這一年來,你已經制造了幸福的記憶,對吧?」

「那就是我的錯了。如果沒聽我的話,說不定你現在就是大醫院的院長了呢!你會不會太沖動啦?」

沒有自覺症狀。如果只是單純的視力衰退,是很自然的狀況,只要配一副度數吻合的眼鏡給她就行了。不過——

這五十年來,他們都經歷了許多事。

「這也是偶然,我最近纔到這裏來的。很久沒寄賀年卡了,沒想到一寄您就大駕光臨。」

說完,榎木才終於自覺到自己只剩下用功讀書這條路了。他自知只有這個依靠,內心有一處早已看破了。但他又不願發現自己一無是處,不願正視自己的慘狀,所以頑固地撇開視線。他不願去看同年齡的其他人。

他漸漸開始和同學交談。當他發現同學在學問以外的知識有多麼豐富之後,他大爲驚愕。同學居然擁有比埋首苦讀的他更爲成熟的價值觀,讓他大受打擊。他們上的是同樣的課,看見的景色卻截然不同。

「……不能根治嗎?」

「榎木,看到你還是一樣精神飽滿,我就安心了。」

「我、我哥?」

「——」

「……什麼不對?」

「治療方法有很多,比如雷射手術,不過沒有哪一種方法是保證有效的。如果置之不理,可能會造成失明——我的專長不是眼科,無法斷定,這裏也沒有治療眼疾的醫療器材。」

用功讀書變成一種苦痛,但這是他唯一的退路。而出現在死路盡頭的總是和代。

榎木怒吼,肩膀上下震動。而和代只是靜靜地說道:

現在和代連這條退路都想斷絕嗎?

「是啊。是最近才這樣的。眼睛突然變差,看東西很喫力。」

「您現在看得到多少?」

和代的話滲透了他的心。他這才知道,人與人的邂逅及共享的時光是任何東西都比不上的教材。專業書籍上只有單純的知識,但人卻包藏着未知的世界,而這些世界將會留在記憶之中。與人相處的記憶會連同那個人的世界一起化爲腦中的辭典。

「大約是三年前吧?那時他和你一樣自暴自棄,哭着說他有個優秀的弟弟,覺得很痛苦。」

我得更加用功,更加、更加用功——

看來她的視覺功能出了問題,青光眼的可能性很高。不過,還是去大醫院檢查一次比較好。榎木答應替和代寫介紹信,轉向辦公桌。榎木早已做好覺悟,爲了恩師,他願意做任何事。但到頭來,他能做的卻只有寫介紹信,讓他覺得十分懊惱。

「你的臉還沒問題,看得見。不過,走夜路或暗處的時候就得擔心了。」

「老師,您以前視力很好吧?」

「榎木,你沒朋友吧?」

她在幼年時失去了雙親,經歷了許多挫折和苦惱,當上教師之後又出了不少錯。多虧了這張照片,無論面臨再大的痛苦,她都能站起來——和代最後如此作結:

榎木平步青雲,飛黃騰達。然而,當上了大醫院的幹部之後,他的工作對象不再是病患,而是權力鬥爭。榎木害怕自己被無意義的俗事所囚,忘記當醫生的初衷,便自動下放到治安敗壞的風化區當醫生。他並不後悔。要發揮醫術,就得待在病患身邊。

「……是視野變窄了嗎?」

「我和大病無緣,頂多就是因爲感冒或更年期障礙到附近的內科看病而已,沒有入院和開刀的經驗。所以我纔想如果有這麼一天,希望拜託你替我執刀,如果你不嫌麻煩的話。」

接着,和代開始娓捤道來。

榎木那雙滿布血絲、又似害怕又似威嚇的眼睛轉了過來。和代毅然地靠近他。

榎木很感謝和代。剩下這一年,我要儘量向這位老師學習更多的東西。他抱着這種想法成天纏着和代,但和代並未教他任何東西。

「老師這麼說,我可就傷腦筋了。」

——記住這裏的風景。

瞬間,緊繃的絲絃鬆開了。榎木當場放聲大哭。

「有可能是黃斑部病變。最近這類病例越來越多,特徵是惡化速度緩慢,較難發現。如果能夠早期發現,就能延緩它的惡化。」

「不,培育人才纔是教師的工作。」

舊姓淺野的和代已經年近八十,但皺紋並不多,身子也還很硬朗,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她雖然滿頭白髮,但臉上依稀留有當年的影子,擔任教師時的嚴厲神情也還健在。榎木回想起過去,滿是欣喜之情。

藥局後方的診所,三樓的診察室裏出現了一張懷念的面孔。

「我很忠實地遵守老師的教誨。我想醫治的是病患,不是經營方針。不走入人羣,怎麼當醫生呢?」

和代笑了一陣子後,垂下眼神,說:

好溫暖。心臓不斷脈動,直教人發疼。

「現在的你有其他該做的事,你不明白嗎?」

這就是她的第一句話。不,過去她應該也對榎木說過話,但第一句讓榎木回頭的話,卻是這句無心之言。

「我不太清楚,但不是視野變模糊。該怎麼說呢?如果凝視着一個東西,其他東西就全都不見了,就是這種感覺。」

不過,他只能再當這位老師的學生一年。

「這是我小時候和父母去旅行時拍的。」

「不對。」

「你很羅唆耶!別管我!反正你也瞧不起我!該做的事只有一件!我只能用功讀書!不要再說些有的沒的來擾亂我了!」

「有沒有頭痛或想吐的症狀?最近晚上睡得好嗎?」

「您的眼睛怎麼了?」

和代每天至少會和榎木說一次話,說的盡是些否定當時的榎木的言語,句句剌穿了榎木的心。我已經不會讀書了,假如連身爲人類都不及格的話,我還有什麼用處?

和代露出了從未展露過的溫柔笑容,回答:

「老實說,就算你變成一個天才醫生,我也不會上門求診。因爲我不想讓一個不懂人心的人看病。」

「走入人羣,是當醫生的第一步。你必須先了解人。讀書固然重要,但你現在更該做只有現在才能做的事。時光是絕對無法倒流的,孩提時代獲得的感動,將來對你一定有幫助。身爲人類,身爲醫生,這是很重要的。你哥哥也是從這裏開始的,所以,你也站起來吧!站起來,然後記住這裏的風景。」

那是張黑白照片。照片有些過曝,看不太清楚,似乎是在某個海岬拍的。

說着,他們相視而笑。說來有趣,他們彼此都還擺脫不了老師和學生的關係,這種感覺宛若重拾童心一般,令人愉悅。

「別浪費人生,書任何時候都可以讀。」

榎木雖然徹底崩潰,但過了一週後,他宛若脫胎換骨一般,臉色也變得好多了。雖然他依然終日苦讀,但心態和過去大爲不同。現在的他不是一味填鴨,而是一面想像能將所學活用到什麼地方、能幫上什麼人的忙,一面用功。只不過是改變了意識想法,就讓讀書效率大增,成績也突飛猛進。

自己只有讀書這項長處,只有這條路可逃。

「是嗎?也對,醫生也是人,不是萬能的。看來我還是該去看眼科。」

「打擾學生用功讀書,是教師的工作嗎?」

如此這般,時光又流逝了五十年。

在最後一年,榎木學習到新的世界。和同學一起拍攝的團體照喚醒了當時的記憶。當時形成的人格一直存活到現在,當時的風景確實構成了榎木這個「人」的一部分。

*

認識老師,就是最幸福的記憶。

「應該是活着的喜悅吧!」

「如果失明瞭……就再也看不見那時的風景了。」

「你爲何立志當醫生?是爲了造福世人嗎?不,你是爲了自己而立志當醫生的。你不是向人學習,而是向書學習;不是看着病患治病,而是看着病歷表治病。埋首在自我世界中的你沒資格替病患看病。」

數年後,榎木以第一名自大學畢業,正式踏上醫生之路。他與和代從畢業典禮之後就不曾再見面,但他每年都會寄賀年卡報告自己的近況,和代也會回信。光是書信交流,便足以成爲榎木的支柱。

就在榎木瀕臨崩潰邊緣,精神開始變得脆弱之際,有個年輕的教師阻止了他。淺野和代老師——她是榎木初中時的副班導。

今後他依然會繼續用功下去。

和代的第一次婚姻以失敗收場,第二次婚姻的對象很快就過世了,目前是單身。她沒有孩子,所以是一個人度過餘生。

「我希望有一天能再度見到這個景色。」

爲了保持心靈上的平靜,他只能用功。除了用功讀書,他已經沒有任何依靠。曾幾何時,他一開始用功就掉眼淚。

他一直以爲……自己不如父親及哥哥的只有頭腦,原來在其他方面——在致命的動機上,他也輸了。

初中時代的榎木越發病態地黏着書桌,起先爲他擔心的父親和哥哥不知是傻眼還是死心了,不再勸解他。這讓榎木越來越煞不住車。沒人關心是件十分可怕的事。既然生在榎木家,就必須優秀;如果不優秀,就沒資格待在榎木家。榎木一直是這麼想的,如果父親和哥哥放棄他,他就沒有活下去的價值了。

和代依然握着他的手。

「好久不見,和代老師。」

面對略微失望的和代,榎木覺得有點抱歉。

「向我學有什麼用?你要向自然學習。別問我學什麼,你要自己想。眼睛所見的每一樣事物都是教材,能學到什麼因人而異。你要孕育自己的價值觀。」

他早已死心了。就算再怎麼羨慕,也無法得到什麼。

「這就是老師的心靈支柱。我遇到障礙的時候,總是望着這張照片,回想當時的感覺。」

「是的!」

和代一直眯着眼睛,榎木早就覺得奇怪了。不過,以和代的年齡來看,有可能是老花眼,也有可能是青光眼。

直到後來,榎木才發現這番話正是老師給他的教誨。

「什麼感覺?」

榎木的手突然被用力握住,他喫了一驚,想把手縮回來,但和代緊抓着他的手不放。她用雙手包住榎木的手。

接着,榎木換上了醫生的面孔,替病患和代看診。

這番基本的從醫之道對他而言,有如劈頭棒喝。

畢業典禮那一天,和代拿出了一張照片,對他說道:

「我怎麼會嫌麻煩呢?您肯找我,是我的榮幸。」

「你的手好冰,而且好僵硬,就和你哥哥一樣。」

「要是你把責任推到我身上,我才傷腦筋呢!我或許改變了一個人的一生,責任太重大了。我說的話你當成馬耳東風不就好了?真是個傻孩子。」

他用雙手扶着和代的臉,觀察她的眼睛,用筆燈診察過後,如此問道。

聽了這句話,榎木愣住了。榎木突然對和代產生了一股畏懼感。鮮少因埋首苦讀而被斥責的榎木,相當害怕和代那雙蘊含怒氣的眼睛。

距離畢業只剩一年。畢業之後,榎木會爲了求知而繼續升學。

「……爲什麼對我說這些?」

榎木不懂和代爲何這樣說他。我不懂人心?怎麼可能?我也是人,當然也有心啊!

「我很健康,早睡早起的習慣七十年來都沒變過。」

「失禮了。」

你在胡說什麼?榎木反抗。現在不用功,人生就完蛋了。對於鑽牛角尖的榎木而言,和代的每句話聽來都是花言巧語。

榎木大爲震撼。

和代喃喃說道。

那時的風景——榎木想起畢業典禮那天和代給他看的照片。照片上的風景是和代的心靈支柱。榎木緊閉雙眼,宛若祈禱似地在心中發誓:我絕不會讓她失明。這一定不是大病,就由我來親自照護她,不讓她感受到壓力。現在的榎木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此時,一陣劇烈的敲門聲響起。

「醫生!你在吧?是我,雪路!這邊有個人要立刻請你看診!我進去羅!」

未經同意便入內的是一名金髮少年,名字叫雪路雅彥。他的裝扮雖然像牛郎,其實是在這一帶當仲介的小混混。雪路常帶些背景複雜的人來讓榎木治療,稱得上是熟人。

「我正在替人看病!蠢蛋!也不會看看場合!」

「抱歉!我想請你馬上替他看病!」

被雪路用肩膀攙進來的,是一個和雪路同年代的少年。他長得比雪路高,卻相當織痩,臉色很差,呼吸急促。看來悄況相當緊急。

「讓他躺在那張牀上,我立刻替他看診。老師,很抱歉……」

「不用顧慮我。你是醫生,該懂得分辨優先順序。」

和代依然嚴格的口吻讓榎木忍不住苦笑,但現在不是笑的時候。榎木立刻敞開少年的胸襟,使用聽診器檢查內臓等部位,並測量手部脈搏和體溫。

「就你能說的範圍說明事情經過。」

「啊,嗯。這個人叫日暮旅人,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倒在路上,所以我急忙把他送來。」

「你也說明得太簡略了吧!他一直是這種狀態嗎?」

「嗯,可是好像比剛纔好一點了……等等,他好像沒意識耶?」

「他是在呼呼大睡。雖然有點發燒,但看起來不是什麼特別的疾病,打一針、睡一覺,應該就會好了。」

「等等,這樣未免也太草率……」

「別擔心,他的症狀和因爲睡眠不足及疲勞而昏倒的人一樣。只要攝取充分的睡眠和營養,就會復原了。他還年輕。」

榎木輕鬆打發了維續追問的雪路。他當了四十年以上的醫生,他有把握,自己並沒有誤診。

然而,雪路雖然信賴榎木,但還是感到很不安。

雪路雅彥靠着這張圖尋找展望臺。人脈極廣的他和一個展望臺迷取得聯絡,進行調查。旅人則是針對和代的父親喜歡拍攝的照片類型進行推理,但老實說,這些推理派不派得上用場實在令人存疑。

榎木忍不住將視線轉向和代,和代也歪頭不解。剛纔榎木正在診察和代的眼睛,這個巧合讓他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唉,勉強要說呢,就是視力異常地好。你是不是在非洲部落生活過啊?」

「咦?」

「要我相信?好,我可以相信。可是,怎麼可能……」

第一個轉捩點是在戰爭即將結束前連日侵襲日本的空襲。前往防空洞避難途中,父親和母親被捲入戰火,房子也被燒個精光,所有相簿都付之一炬,只有這張從海岬拍攝、沒照到家人的照片奇蹟似地從烈火中倖免。似乎是因爲它沒夾在相簿之中,才得以逃過一劫。和代拿着唯一留下的風景照,決心好好活下去。

雪路低頭望着少年,咬緊嘴脣。他很少露出這種表情。

「這是我的寶物,平時都隨身攜帶。照片裏的是小時候我爸媽帶我去過的地方,但我不知道是哪裏……在眼睛變差之前,我想再好好看一次。」

要把他畫出來的展望臺圖與和代的陳年記憶對照,是件很艱難的事。那個展望臺極爲普通,沒有特徵,更何況是七十幾年前的建築物,現在還存不存在實在很難說。

奇異的光景。

「旅人大哥可以看見人的聲音、氣味這類一般人看不見的東西。」

瞧雪路氣鼓鼓的,想必是他決定留下來的。旅人躺在牀上,面帶微笑地望着雪路。

說着,雪路將照片遞給旅人。旅人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照片。

「……是嗎?」

她和一般人一樣喫苦,和一般人一樣煩惱,和一般人一樣戀愛結婚,卻以離婚收場,又經歷了與養父母及再婚對象的死別——度過了一段和一般人一樣的人生。

「會痛嗎?」

見了和代微微閉起的雙眼,雪路高聲問道。與一臉尷尬的榎木正好相反,和代露出了開朗的笑容說:

又來了?榎木啼笑皆非。而旅人點頭肯定雪路的話語。

「左側的部分是個海灣……遠方有個很像燈塔的建築物。」

爲了報答疼愛自己的養父母,和代拼命用功。大學畢業之後,她成爲初中教師,接着又爲了奉養養父母而努力。

榎木背後的和代說話了:

「正常,十分健康,控有超能力。」

「也不是啦……這個人和普通人不太一樣。」

檢查結果得知和代罹患的是原因不明的疾病,沒有治療方法。縱使想先延緩惡化速度,連病名都不知道,根本無從延緩起。爲了替第二次住院檢查做準備,和代必須先回家一趟。之所以在途中先繞到診所來,是因爲榎木想再親眼確認和代的病情。

「這裏應該就是那個展望臺,或許能從形狀找出地點。」

「雪路,他沒事了,帶他回去吧!再見。」

和代對認真聆聽的旅人露出苦笑。

榎木覺得很心痛。失去心靈支柱有多麼痛苦,不難想像。

沒拍到人的海岬照片正反映了我的人生——現在的和代如此認爲。

旅人抬起臉來,點了點頭,雪路得意洋洋地回頭看着榎木。

「的確有……我想起來了,對,我記得我爬上了展望臺……」

「聽不懂就算了。換句話說,光靠視覺彌補感知能力是不可能的。視覺功能不是萬能的,不可能看見沒有實體的東西,而幻覺就不在此限了——唉,如果你想探討超自然現象,我可以介紹這方面的熟人給你。他是個稀世的騙徒,不過和你應該合得來。」

「我是不太懂啦,總之,你想去這個地方吧?」

「……真不可思議。我剛進來的時候也是這樣,只有你的眼睛能夠清楚地映在這雙逐漸失去視力的眼睛上。你有一雙悲傷的眼睛。」

「欸,醫生,如果旅人大哥找出拍照地點,你下次可以更認真地檢查旅人大哥的眼睛嗎?我希望你能完全相信我說的話。」

和代的眼睛在短短一天內急速惡化,視力下降,眼睛開始發疼,失明的危險性也增加了。

「哪有醫生趕病人出去的?沒關係,你繼續躺着。昨天你的臉色差到連我都擔心呢。」

「我不是叫你們回去了嗎?你們該不會是想賴着不走吧?還不快點出去!」

「你在說什麼鬼啊?」

此時,和代站了起來,不可置信地凝視着旅人。

「你這句話的根據在哪裏?你說的超能力嗎?簡直蠢到極點。」

「旅人大哥就是看得出來啦。就算是失焦的照片,只要有照到,他就找得出來。對吧?」

「不會吧!」

戰爭結束後,和代被叔叔手癢了。養父母沒有孩子,把和代當親生女兒一樣疼愛。失去雙親的戰爭孤兒很多,被叔父叔母收養的和代毫無疑問地是屬於幸福的那一方。

雪路啞然無語,但旅入的臉色絲毫未變,彷彿早就料到榎木會這麼說。

「你在說什麼啊?」

面對嘲諷,旅人只是微笑以對,反而是雪路憤慨地斥責:「別鬧了!」

「年紀一大,毛病就多了。」

「好。」

旅人被送到診所的隔天燒就退了,身體也逐漸復原,因此榎木又替他檢查其他部位有無異常。雪路一直吵着要榎木檢查旅人的眼睛,榎木只得依言照辦,但結果如前所述。

「你真的有好好檢查嗎?」

「我的性子啊,就是沒辦法放你這樣的孩子不管。」

「你怎麼知道?畫面這麼模糊,根本看不出來。」

榎木就是這樣和旅人相識的。

「咦?嗯,對。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在失明之前再去一次。」

和代自知自己的人生並不足以挺起胸膛炫耀,但她已經全力過活了。她的人生仍在繼續中,她豁達地認爲將來自己也會和一般人一樣度過餘生。

「……既然老師都這麼說了,你們就留下來吧!雪路,你可別大聲嚷嚷啊!」

老實說,榎木完全沒料到會變成這樣。他束手無策,只能儘量從旁支持孤家寡人的和代。

雪路窺探照片。和代似乎很喜歡他那熱絡親暱的態度,就像和孫子說話一樣,笑容滿面地將照片遞給他。

「旅人大哥一定有超能力。」

「老師,來這邊,請坐、

其實關於沒有視覺以外的感覺這一點,榎木倒是不敢斷言。他曾試着捏旅人的大腿內側,旅人卻毫無反應;即使他更加用力,旅人依然若無其事。這並不是忍耐力強,或許是皮膚感覺或痛覺異常遲鈍。不過,應該算不上問題。

「你的意思是我們在說謊羅?太過分了醫生,我以爲你會相信我們纔跟你說的耶!」

「人類是用腦來看景色,所以有時會看錯。比如地板上有個黑色的污漬,有人會看成蟲子,有人會看成一團灰塵,又或許有人會看成他找了很久的黑寶石。用眼睛看,不見得正確。景色映入眼簾之後,腦部會處理資訊,分析爲那個人常識範圍中的『類似物體』。不,正確地說應該相反,是腦部反射性地解析映入眼簾的『類似物體』,產生誤判,這就是所謂的成見。所以,眼睛看到的景色會有個人差異。旅人說他看得見顏色和氣味,那可能真的看得見。不過這只是腦部將他用耳朵聽見的聲音處理過後,在眼中反映出『類似的影子』而已,並不是沒有感覺,而是腦部處理出了錯。這種狀態是種異常,但這種事並不異常,只是程度問題罷了。」

「旅人大哥說不定能找出這個地方喔。」

「要不要也去其他醫院檢查看看?」

「怎麼可能知道啊?那是七十幾年前的照片,現在的景色說不定也已經變了,要從那張照片找出地點實在太難了。」

「阿婆,那是什麼?」

「謝謝你,醫生。」

不過,兩個年輕人爲了實現和代的夢想而努力,令和代很高興。在雙眼日漸惡化之際,他們成了她的心靈支柱。雖然不安與日俱增,但多虧了他們兩人,和代沒有灰心喪志。

那是和代嚮往已久的場所,如果年輕小毛頭看個一眼就知道在哪裏,就不用如此辛苦了。然而,雪路卻對榎木自豪地說道:

「旅人大哥的眼睛異於常人,他說他沒有視覺以外的感覺,是靠眼睛來看聲音和氣味的。」

和代走向旅人,雙手捧着他的臉望着他。她凝視着旅人的眼睛數秒。

榎木與和代忍不住面面相覷。

一張留住幸福的照片。雖然照片上沒有家人的身影,卻能證明他們曾經在那裏。這是家人曾經活着的紀錄,卻是個空無一物的寂寥世界。

檢查旅人的眼睛之後,榎木說的第一句話如下:

日暮旅人精確地摹寫出照片被光線遮住的部分。

「你知道他爲什麼昏倒嗎?」

旅人起身,微微點頭致意,和代也一臉滿意地點了點頭。

光靠和代的照片,很難找出地點。因爲照片上除了從海岬拍攝的海洋以外什麼也沒有,左側又因爲反射光而變色,下方的物體模糊不清。如果能用專業裝置解析,或許另當別論。

至今她仍會偶爾想起的,就是那個海岬的風景。

榎木拉着和代的手,引導她坐下,並繞到她的正面。

「……我反倒奇怪你幹嘛那麼固執?沒生病不是很好嗎?」

「看來你也揹負了許多東西。」

「老大,你知道這張照片是什麼地方嗎?」

看來沒有聽覺顯然是個謊言,聽覺障礙者是無法發出標準音調的。榎木啼笑皆非地搖了搖頭,走出了診察室。

「不會,現在一點也不痛。不過,我幾乎看不見了。遠處勉強還有個輪廓,但眼前的你卻看不清了,真遺憾。」

和代從手提包中拿出一張照片,是當時的黑白照片。

搞什麼,他口齒很清晰嘛!

「好,有人肯聽我這個老太婆說話,我再高興不過了。」

*

「……」

「也好。不過,才一天也檢查不出什麼,還是留在原來的醫院多觀察一陣子好了。如果沒有進展,你再找適當的時機替我轉診吧!」

「……請和我談談你、你的雙親以及兒時的回憶,不管想到什麼都請告訴我,這些或許能成爲線索。」

數小時後,榎木回到診所,發現兩人還在。

榎木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這間病房讓榎木回想起初中時的教室。老師談着往事,兩個年齡足以當她孫子的年輕人專心聆聽。看着精神奕奕的和代,榎木嘆了口氣。或許自己不該催她住院檢查。

「我沒那麼閒免不能陪你們繼續鬼混。」

「幹嘛針對我啊-……咦?阿婆,你的眼睛怎麼了?昨天還能睜開啊!」

「嗯~」雪路望着照片,點了點頭。

說着,榎木起身,準備出門。和代爲了接受檢查,住進了榎木昨天介紹的醫院。榎木要去接她出院,同時他也想知道檢查結果。

用動盪二字來形容淺野和代的人生太過誇張,但用平凡二字形容卻又太過平淡。和代是揹負着世間常見不幸的一人。

幼年時,擔任大學教授的父親爲了做研究,常帶着全家到各地旅行。和父母一起合照的照片很多,這些照片都是映着幸福家庭的幸福紀錄,留住當時風景的寶貴記憶。

榎木不知道雪路爲何如此斷定,但鐵定有他的理由。雪路會這麼敬仰別人,是件很罕見的事。這讓榎木也對這個來路不明的少年產生了興趣。

雪路大呼小叫了起來,而在他背後的旅人頭一次出了聲:

自那之後,過了一星期。

這一天來臨了。

「……帶病人出外亂跑可不是值得讚許的行爲啊!」

榎木坐在雪路借來的廂型車副駕駛座上,不悅地說道。和代及旅人則坐在後座。

「你到底要帶我們到哪裏去?難道你們找到拍照地點了?」

「到了你就知道啦,醫生!」

車子開上高速公路,行駛了兩小時以上。和代不願意識視力的惡化,始終帶着眼罩,因此感覺起來時間過得更漫長。

和代的眼睛已經連光線都無法區別,可說是完全失明瞭。

她厭倦了醫院的檢查,原以爲這個時候外出正好可以轉換心情,誰知看不見戶外的景色,反而造成他的壓力。車內是封閉空間,讓她更覺鬱悶。原來我這麼脆弱?和代對自己的懦弱感到啼笑皆非。

「就快到了。」

這道聲音傳入耳中時,和代正因爲緊張與疲勞而處於半夢半醒之間。她撐起沉在座椅中的身子說道:

「這裏是哪裏?地名總可以告訴我吧?」

「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耶!當地人叫這個地方青色岬。」

和代沒聽過這個地名。這就是照片上的地點嗎?

把車開到可以進入的地點之後,雪路停下車,四人下車步行。

和代豎耳傾聽,微風拂動樹梢的聲音響起。這裏似乎是沿海地帶,潮水的香味微微搔動鼻腔。難道他們真的找到了拍照地點?

「正確說來,展望臺是建在青色岬上,照片是從海灣對岸的海岬拍的,這個海岬是個無名岬。阿婆的爸爸應該是站在拍得到展望臺的地點拍的。」

國你果然找到拍照地點了?」

榎木插嘴道。「糟糕!」雪路樂不可支地說:

「不小心說出來了,本來想賣個關子的。抱歉,老大。」

「今後別再和老大來往,也別來這裏了。就是這樣。」

無論這裏是何處,旅人和雪路的好心已經讓她充滿感動。她不敢繼續往前進。反正這雙眼睛已經看不見任何東西了,要她在這裏面對早已瞭然於胸的現實,她害怕自己承受不住。

眼睛看不見,世界居然變得如此可怕。

陽子感受到揪心般的痛楚。

在兩人的視線催促之下,陽子開口了:

榎木離開,留在診察室的兩人默默無語地坐了好一陣子。

真的?我真的來到拍照地點了?

沒想到感受光明的感覺如此美好。

我並不是對任何人都好的「好人」。

像你這種「好人」最麻煩。雪路之前這麼說,並帶陽子來到這裏。

「其實拍照地點出奇地好找。雪路的朋友馬上就回復我們了,說有個展望臺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樣。我和雪路立刻前往那個朋友所說的地點,調查展望臺及周邊地帶。」

從斷崖放眼望去,一望無際的碧海。海風載着野花的香味縈繞身體,波濤聲遠遠傳來,柔和的陽光賦予肌虜溫暖。

「……是的。」

和代一回頭,視野就變得模糊,旅人的輪廓不再清晰。她大喫一驚,再次眺望海面,但眼睛已經映不出任何東西了。

「……你的『好人』程度也不輸給我啊!」

五感孕育了現實。

她可以清楚看見。現在在現實中流動的雲、風和花草的身影映入眼簾。這不是妄想,這些景色真的映入了這雙眼睛之中。

他們終於從蒼磨的雜草堆中解脫,腳下的地面變成柔軟的泥土,草皮覆蓋着泥土,賦予腳底彈力。和代知道自己來到了空曠的地方,感覺似乎是個毫無遮蔽,甚至可眺望地平線,無邊無盡的世界。

「希望有一天你也能重新找回五感。」

回到事務所後,雪路替陽子衝了杯紅茶。雪路雖然態度很差,但基本上人還不錯。

五感全在眺望景色。

和代倚着旅人,在未鋪柏油的碎石路上前進。蔓延滋生的雜草掠過身體,坡度漸漸變大,和代寸步難行,幾乎是讓旅人抱着走,但旅人並未放開她。

聽了旅人和雪路愉快的對話,和代身子猛然一顫。

她一臉茫然,揉了幾次眼睛,還是什麼也看不見。她的視力剛纔明明恢復了,現在卻如大夢初醒一般,消失無蹤。

和代祈禱着,再度轉向海面,將海岬的風景烙印眼底。

這需要莫大的勇氣。雖然她年歲已老,但她依然渴望看見那幅景色。如果期望落空,該怎麼辦?一思及此,她就裹足不前。

爲了避免陽子和旅人深交後傷心。

「我可以把它當成恢復的徵兆嗎?我好像看見了希望。」

他只是想保護重視的人。

「老大隻有視覺。雖然醫生說老大的其他感覺只是暫時睡着了,但是誰知道那些感覺到底幾時纔會醒過來?」

希望有一天,幸福的日子能夠到來。

隱約傳來的花香。

「這就是人體的奧祕?嗯,我就賭賭看吧!」

「不是儘量,是完全別找。我平時只選不會造成負擔的工作給老大做。我想資助他,但是他拒絕了。他說要靠自己的雙手扶養燈衣,完全不依賴別人。不是親手賺的錢,他是不會接受的。偵探這一行也是他選的,我怎麼阻止他都不聽。

「後來我們才知道,旅人只要過度使用眼睛,就會發燒昏倒。起先雪路送他來時也是這種情形。他從青色岬回來以後,居然躺了一個禮拜。他是靠這個方法減輕眼睛的負擔,目的是保護眼睛……不過,這個方法能撐到什麼時候,沒人知道。如果旅人連視力都沒了,就會成爲廢人。無除如何都得阻止這種情況發生。」

「……爲什麼?」

眼前的風景和七十年前的沒有任何不同。

不過,腦裏卻浮現了那天的光景。

潮水的香味。

「嗯。」

連意中人的聲音和氣味,他都感受不到。

這是個溫馨的故事,而陽子也逐漸明白他們的言下之意。

榎木喝乾了冷掉的茶,放鬆肩膀上的力道。他抬起臉來,正面凝視陽子。

「別難過。聽了那番話,難免會受到打擊,但是你不用一直耿耿於懷。」

背後的剛逍腳步聲——雪路和榎木越離越遠。

「……謝謝,已經夠了。」

前方有什麼?

「看得見,我看得見!」

「……整個視野都上了層白霧。好奇怪,剛纔明明是一片黑暗。」

和代感到不安。我到底走向哪裏?她開始害怕。

確認是件可怕的事。

她以自己的膚淺爲恥。雪路和醫生的善意太耀眼了,讓她萬分難受。

陽子默默點頭。

有人拉着她的手,從聲音可知道是旅人。但從那穩穩支撐着和代的手,實在難以令人聯想到是他。或許是和代太小看他了。這孩子似乎擁有與外表相反的強韌精神。

她抓住旅人的手,用力握住。

「我?是好人?哈!饒了我吧!聽了這句話,我的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

這是過去的記憶,不是現實的光景。和代明白。

「你應該是能夠識別光線了。失禮了。」

說着,她掉下了一滴眼淚。

更重要的是,她不願讓旅人和雪路看見自己失望的模樣。

眼前的是和照片同樣角度的景色,對岸的展望臺周邊修整得極爲近代化,展望臺也只是保留原型,感覺已經和當年完全不同。不過,滿地的黃色芥蘭菜花及隨風搖曳的碧海依舊未變。

「夠了,夠了,求求你,我們折回去吧!」

「七十年來,這裏的景色完全變了,但也有不變的事物。那張照片映出了所有不變的事物,而我看見了。來到這裏,我才發現,並且確信了。」

溫暖的空氣。

有些事物是和代即使失去視力也能獲得的,但是旅人只能獲得影像。感覺不到人與人接觸的溫暖,是種不幸。

「……是夢嗎?」

現在的旅人是什麼表情呢?

「好暗……你說得對,我能夠區別明暗了。」

「……」

陽子將喝到一半的紅茶茶杯放在盤子上,說:

他的眼神應該充滿哀傷吧?

然而和代已經無從確認了。即使拿下眼罩,她也無法眺望景色。

* * *

「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了。簡單地說,你們希望儘量別找工作給旅人做,對吧?」

「我和雪路隔得遠遠地看着他們。旅人給了老師希望。當然,當時老師的視力恢復,或許只是偶然,但老師說她看見了,而且心懷感激,所以旅人也成了我的恩人。」

他並不是爲了得到這種評價或讚美纔對旅人好,他只是幫助想幫助的人,其他人他並不在乎。這麼做完全是爲了自己。

可是,抓着她的手掌冰冷得教人害怕。

這一點我也一樣。

「其實也不用隱瞞,但是雪路想給和代女士一個驚喜。」

「啊,啊啊啊……天啊!」

多麼可悲啊!

「我想也是。」

與自然化爲一體的感覺。

無法確認也是件可怕的事。

必須覺悟的有我們就夠了——這句話是出於善意。

「好冰,而且……很僵硬。這是憂心忡忡時的手。你真的沒有任何感覺?」

她拿下眼罩。

「旅人,我看得見。」

旅人的手掩住了和代的雙眼。

即使看不見也能看見的景色究竟是什麼?她開始感到好奇。

要是她基於同情而糾纏旅人,反而傷腦筋——醫生剛纔這麼說過。

不知何故,旅人的話解放了恐懼的心。

「不,我想你是真的看見了。剛纔你回頭時,焦點的確對準了我。雖然只是暫時性的,但是你的視力恢復了。現在如何?」

老大對我和醫生都有恩,如果將來老大真的成了廢人,我們會照顧他一輩子。這就是我們的覺悟。」

張開眼皮,果然什麼也沒有。一片漆黑的世界。

雪路也點了點頭,窺探陽子。

陽子並不是出於同情,也不認爲自己是好人。不過,這兩個人是因爲「擔心陽子」纔對她說這番話的。

旅人推了推她的背部。她向前踏出一步,被眼前吹來的風包圍。

可是,好奇怪。這真的是記憶中的風景?還是現實的景色?

「沒問題的。眼睛看見的不是一切,只要其他感覺仍在,隨時可以看見各種風景。這麼一來,你的雙眼應該也能想起以前的感覺。」

「請拿下眼罩。即使不睜開眼睛,感覺應該也會完全不同。」

「話說完了。預約的病患差不多快來了,我要走了。」

「謝啦,醫生。」

「走吧!」

「請看看,你應該看得見。即使不靠眼睛,你也能夠感受到這幅景色,因爲你擁有我所沒有的五感。」

「老實說,我不太明白你們所謂的覺悟。不過,不管你說什麼,我都會照我的想法去做。我會盡我所能,做我該做的事。」

雪路的眼神變得兇狠,陽子正面承受他的視線。

「你還搞不懂我幹嘛帶你去找醫生嗎?」

「我懂啊,懂了才說的。」

先移開視線的是雪路,他恨恨地說道:

「……以後你後悔,我可不管。」

「我不會後悔的,因爲我也不是什麼『好人』。」

我纔不管別人,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陽子下定決心,即使旅人覺得困擾,她還是要儘量幫他做家事。這是爲了賭一口氣,不報答旅人的恩情她不甘心。

「只要幫得上日暮父女,我都會盡量去做。這不是同情,我想做才做的。不這麼做,我就不痛快。這是我的任性。」

「真是的,老大被一個麻煩的女人纏上了。」

舉手投降的雪路看來甚是滑稽,陽子忍不住笑了。

*

前來山丘上的洋房「工作」的旅人正在客廳接受茶水招待。與他面對而坐的老婦人眯起了眼鏡下的眼睛。

「現在這個距離也看得見你的臉了。呵呵,我的視力漸漸恢復了,都是託你的福。」

「不,這是和代女士努力復健的成果,和我無關。」

「如果不是你帶來轉機,我早就失明瞭。就拿復健來說,也是因爲你常來看我,我才能這麼有幹勁。和年輕人相處的感覺就是不一樣。」

旅人露出苦笑。他是來工作的,卻絲毫不像在工作,讓他感到很慚愧。

就結果而言,旅人確實找出了和代委託的「失物」,但這些失物不是和代忘了放在哪兒的眼鏡盒,就是和代自己藏起來的賫石,教他情何以堪?更何況他還收了酬勞,更是過意不去。

「陪老年人談心也是工作之一。好了,下次該準備什麼失物呢?」

「老是這樣我過意不去,好像白白拿錢似的。」

那是反映了和代人生的幸福記憶。

留住了「現在」的一張照片。

旅人的恩情不是這點小事就能報答的。旅人重新賦予她活着的喜悅,她對旅人有着一輩子也道不完的感謝。

強硬的口吻令旅人無言以對。和代開心地微笑着。

並排在凸窗平臺上的數個相框,七十年前的黑白照片旁擺着嶄新的彩色照片。

那是以那海岬爲背景拍下的照片,照片中有旅人、雪路、從前的學生榎木,以及在他們的環繞之下溫柔微笑的和代。

「這是工作,別讓我一再重複。如果你覺得過意不去,就從每個月一次改成每週一次好了?我無所謂。恭喜你,工作變多了。」

這是她和雪路他們商量之後決定的——不造成旅人眼睛的負擔,又可以付他酬勞的方法。即使旅人反對,她也不以爲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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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偵探·日暮旅人 1 尋覓之物

  1. 01
  2. 02椅子的聲音
  3. 03你在找什麼?
  4. 04景S的奧祕正在閱讀
  5. 05地底的詩歌
  6. 06後記

第二卷偵探·日暮旅人 2 遺失之物

  1. 01
  2. 02老店的味道
  3. 03屍體的去向
  4. 04母親的面容
  5. 05罪惡的氣味
  6. 06後記

第三卷偵探·日暮旅人 3 忘卻之物

  1. 01
  2. 02身旁的寂靜
  3. 03森林的曲調
  4. 04炸彈客的憂鬱
  5. 05雪的道路
  6. 06夢中的溫暖
  7. 07後記

第四卷偵探·日暮旅人 4 贈予之物

  1. 01罰的痛楚
  2. 02太陽般的人
  3. 03愛的旅程
  4. 04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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