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說/Waiting寫小說也拍電影的乙一,以及既往前召喚,也向後探索的《白井小姐》
《白井小姐》 · 乙一 · 2505 字
(本文涉及關鍵情節,未讀正文者請慎入)
對暢銷作家來說,筆下的小說被改編爲影劇版本,如今已是極爲普遍的事。其中有的作家還會親自改編劇本,使故事在轉譯成另一種表現媒介時,可以儘量維持原本的樣貌。
相對於此,兼顧小說與劇本之際,甚至親自下海執導的知名作家,則罕見許多。如今,這份名單上,除了史蒂芬·金與麥克·克萊頓可能是大家比較熟悉的創作者以外,由於小說《白井小姐》與電影《怨鈴》的問世,你還可以在這份名單上添加同一人的兩個名字——
乙一,以及他的本名安達寬高。
雖然乙一以小說聞名,卻對影劇方面一直有着高度的興趣,連他的寫作技巧也受到不少影響。剛成爲作家時,他便將在一本名爲《劇本入門》(シナリオ入門)的雜誌特刊中學到的撰寫劇本的技巧,運用在小說創作上。
事實上,早在大學時期,乙一已開始拍攝一些獨立電影。到了二○○七年,他與作家櫻井亞美合作,兩人各自執導一部大約半小時的短片,結合成名爲《東京小說:乙櫻學園祭》的兩段式電影,並於兩年後再度推出續作《天體小說:乙櫻學園祭2》。
就在《天體小說:乙櫻學園祭2》推出的同年,他首度參與電影長片的編劇工作,在動畫片《棄寶之島:遙與魔法鏡》中,與導演佐藤信介合力撰寫劇本。二○一七年,他將觸角拓展至電視劇領域,參與經典特攝劇系列《超人力霸王捷德》與《超人力霸王羅布》的編劇工作,在創作題材及載體上,再度跨出了出人意表的一步。
這種跨足小說及影劇間的創作嘗試,到了小說《白井小姐》與電影《怨鈴》時,則又成爲另一座里程碑,讓人總算看到身爲作家的乙一與導演的安達寬高,究竟會如何利用兩種不同的媒介,向讀者及觀衆述說看似相同的一則故事。
雖然在臺灣,電影《怨鈴》的上映時間比小說《白井小姐》上市足足早了一年多,但在日本當地,則是《白井小姐》先於二○一九年十一月問世,接着《怨鈴》才於二○二○年一月上映。
不過,要是問我的意見,個人覺得在臺灣推出的狀況,或許纔是更適合觀賞兩者的順序。
基本上,《怨鈴》是一部稍嫌平凡的恐怖片,雖然有着都市傳說融合民俗學的有趣元素,卻過度留白,完整性顯得不足,最終也並未針對有趣的故事前提做出妥善發揮,給人一種頭重腳輕,不禁懷疑是想把一切留到續集才交代的不完整感。
相對於此,後半段情節與電影頗爲不同的《白井小姐》,則爲這則故事提供了更清晰的構圖,還在最後多出了電影沒有的翻轉,爲整體帶來更多觀賞樂趣,就算情節同樣有所留白,卻掌握得更加精準。在提供了足夠線索的情況下,讀者可以透過自行思索的方式,補足乙一併未直接提及的重要環節。成功透過巧妙的拿捏,讓小說在最後留下屬於人性陰暗面的另外一層恐怖,也使得罪惡感、悔恨,乃至理應是良善的「愛」等複雜情感,化身爲故事中的恐懼核心,也讓《白井小姐》在角色塑造及恐怖氣息上頭,都比《怨鈴》有着豐富許多的層次感。
此外,《白井小姐》在都市傳說的元素上表現得更爲有趣。除了針對都市傳說會在不斷傳播的過程中,產生各種變體的情況有所描述,甚至強調出當今這個時代的特質。正如同鈴木光司的《七夜怪談》透過錄影帶這項物品,將詛咒信元素改寫爲符合創作當代的科技發展,乙一透過《白井小姐》這部小說,從網路時代的角度來切入都市傳說的題材,不僅在詛咒的傳染性質方面與《七夜怪談》有所呼應,還既向前也向後地,朝兩個方向來試圖結合不同的恐怖元素。
就向前的角度來說,《白井小姐》透過民俗學元素,召喚出古典妖異的恐怖效果,情況有點類似三津田信三的「刀城言耶」系列。至於向後的部分,則是如同前述,把社羣網站及網路討論區這些元素融入其中,除了針對這一點設計屬於現代的詛咒傳染途徑以外,還像《七夜怪談》曾一度引發如何躲避貞子詛咒的討論那般,乙一搶先在讀者之前,讓書中角色針對網路這樣的傳染途徑,探索出相當程度的解決之道,也讓《白井小姐》在這方面,不僅是單純的恐怖小說,甚至是一部討論恐怖元素如何與當代生活相互連結的作品,喜愛恐怖文類的人自然能從中獲得更多樂趣。
至於在故事結構上,比起具有推理小說性質,故事推展主線以調查事件緣由,藉此找尋解決之道的《七夜怪談》,《白井小姐》也展現出了乙一的創作特質。雖然故事同樣有主角們追查源頭的情節,但在《白井小姐》中,這些部分比較像是點綴,就算確實協助了主角們找到可以暫時度過危機的方式,從事件全貌來看,卻並未發揮決定性的作用,反倒是在故事外頭的讀者,才能透過不同角色的觀點,於小說結局取得最後一塊拼圖,兜起一切的前因後果,察覺那些表面下的陰暗轉折。
如果沒看過電影《怨鈴》,那麼《白井小姐》勢必是喜愛恐怖小說的你不容錯過的有趣之作,在看似典型的路線中,於故事後段綻放出屬於乙一的恐怖新意,不管是情節發展或類型討論,都有着值得玩味的獨特之處。要是你已看過《怨鈴》,那麼無論喜歡與否,你對《白井小姐》的感覺或許都會與我一樣,由於後段的不同發展,找到比電影版還要多出許多的觀賞樂趣。
如果真要問我,身爲作家的乙一,以及身爲導演的安達寬高,我顯然更喜歡乙一的作品一些。但平心而論,這種小說與電影均出自同一人之手的情況實在頗爲罕見,若能兩者都看,自然會有獨特的對比樂趣。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會發現乙一作品中那種總有些逸出現實的幻想氣息,確實更適合以文字傳達,藉由每個人不同的想像力,在各自的腦海裏塑造成形。要是以明確的視覺呈現這些故事,反倒會使一切就此確定下來,失去那股捉摸不定的迷人氣息。
當然,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也可能是《怨鈴》僅爲他的電影長片處女作之故。事實上,在《怨鈴》之後,他爲改編經典漫畫的日劇《恐怖新聞》撰寫了全劇大綱,而這部日劇的導演,正是執導《七夜怪談》的中田秀夫。
這次的合作,會對他日後的恐怖電影創作帶來什麼影響?有一天,他會再度帶來同一則故事的小說及電影版本,並且充分發揮出不同媒介的魅力嗎?
對於乙一這樣的創作者,以上這些問題的答案,無論如何都還是會令人心懷期待,不是嗎?
————————————————本文作者介紹
Waiting,本名劉韋廷,曾獲某文學獎,譯有某些小說,曾爲某流行媒體總編輯,近日常以「出前一廷」之名於部分媒體撰寫電影相關文章。個人FB粉絲頁:史蒂芬金銀銅鐵席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