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導讀／曲辰比煙火更燦爛·比永遠更遠

作爲一個小說家，乙一，註定成爲一則傳奇。

本名安達寬高的他，於十七歲的秀逸之年以〈夏天·煙火·我的屍體〉出道，隨即獲得諸如小野不由美、我孫子武丸、法月綸太郎、慄本薰等名家的一致好評，其作品同樣在許多票選排行榜及文學賞中佔有一席之地〔注1〕。

但僅只這樣並不足以成就其傳奇地位，或許我們還是得回到乙一的小說上，才能知道他迅速成爲日本新生代小說家中佼佼者的理由。

在其處女作中，講述一個九歲的女孩殺害了童年玩伴，之後與哥哥展開一連串藏匿屍體掩藏罪行的冒險。透過死去小孩的靈魂視角，賦予此篇小說前所未有的新意，更讓小說中的恐怖氣氛不止於書中兄妹倆與其他人的捉迷藏，還蔓延到書中角色與讀者之間的對決中，在成熟富節奏的文句中堆疊出結局那令人驚愕又滿足的奇特景象。

當大家擔心這篇極爲特出的作品不過是曇花一現的同時，乙一之後的小說陸續發表了，更讓小野不由美在《夏天》一書的解說中說出「不是僥倖。那不是新手在無意識中書寫，偶然迎頭碰上的全壘打。我認爲這個作者的心中確實存在着『應當如此』的理想型」這樣的讚美之詞。

之後的乙一很快席捲大衆的目光，不但在恐怖驚悚小說中展現出驚人的才華，巧妙翻攪人類黑暗心靈湧現出的真實幻境，也寫出一篇篇如讚歌般清新節制、凝視希望的青春小說。於是從此之後，就有人用「黑乙一」、「白乙一」來稱呼乙一，以區別其大相徑庭的寫作風格。

不過，將乙一的寫作路線區分爲黑白兩面，似乎就會任意地將目光投射向遠方，而忽略他小說中黑白邊界模糊的部分，進而產生對作品的錯誤理解，與其任意採用二分法，不如把注意力放在小說的核心出發點——也就是「人」——之上。

乙一筆下的小說人物，往往都有很明顯的「拒社會性」，不管在青春小說或恐怖小說都一樣，每個主角與世界的關係都好像隔着張半折射的薄膜一般，往往由外往內看不出什麼異狀，角色們卻是看到扭曲、變形、不適合自己生存的世界。在這張狂世界的映襯下，半映上去的自己身影便顯得卑微而不可直視了。

這隔膜與角色之間的斷層，並不是「適應不良」或「情感障礙」就能交代過去的，該說是更爲深入內在，從根柢上與世界缺乏溝通能力的痛苦。這種與社會的阻絕性，爲乙一的小說找到基本調性，文字並不能說冷漠，卻呈現出一種由玻璃與鋼鐵組成的世界：冷調、壓抑，只是在玻璃中透出來的，究竟是陽光還是更深的黑暗的差別。《暗黑童話》一書的開端就是最佳的例子，作者用一種相當無所謂、不當一回事的口氣在講述整個故事，讓戰慄感跳過文字，直截了當地傳達到讀者心中，更樹立作者本身相當重要的無機風格。

乙一小說中的情感，都是間接傳遞出來，所有的愛戀、悲嗔、怨痛，都彷彿電波沒有對好焦，無法從文字內容中直接讀出來，但我們又能在動作與動作間短暫的空隙中，「感受」到近乎本質的心理狀態，只是無法「觸摸」那些情緒波動。

這種心情的描寫，似乎跟乙一本身的經歷也有關係。高中時期，他在學校是完全不會跟人講話的，像一座移動型孤島，整天從家裏漂到學校、又從學校漂回家裏。難怪他寫得出在《在黑暗中等待》中的極佳比喻：「在名爲『世界』的這道菜色當中，我是一塊沒能溶化，還殘留固體形態的湯塊。」

說到底，又有誰能在「世界」這道菜中真正溶化？以乙一自己爲例，他是久留米工業高等專門學校、豐橋技術科技大學生態工學系畢業，可是他的文字成熟而纖細，毫無理科類組的一板一眼；他大學時參加科幻小說研究社，卻不擅長寫架空小說；他是熱愛電影的動漫畫世代，不過小說中毫無類似的氣息；他喜歡的推理作家是森博嗣與島田莊司，卻塑造出與他們截然不同的想象世界。如果要從外部來定義些什麼，不如說乙一本身就是這樣與外部世界共存卻不相涉的人。

或許正因這種沒有溶化完全的狀態，讓乙一注視世界的眼光與一般人不同。他所寫的情節，都是每個日本人會經歷過的歲月，即使不是日本人的我們，也一定曾感受到類似的孤單、恐懼、期待與嚮往。這些人類共通的心情，在乙一的細緻描寫下，成了動人的主樂章。

在寫實的基礎之上，乙一才能展現出屬於他的幻想層面，任想像力盡情奔放，於是我們看得到超現實的狐狗狸逐步進佔寫實領域，不存在的東西召喚出不存在的恐懼（〈天帝妖狐〉）；在公園中再普通不過的沙坑裏觸碰到不可能出現在那裏的人頭（〈從前，在夕陽西沉的公園裏〉）；明明同在一幢房子，父母卻深信對方死了，只有「我」見證他們的存在（〈SO-far〉）。即使是幻想，但在寫實層面處理得好，讀者輕易就相信作者，也在這種信賴基礎上，作者可輕易地翻覆讀者的心情。

在〈平面犬〉中有個極爲驚悚的開頭，一時興起去刺青的少女，手腕上的小狗刺青有一天卻詭異地動了起來，驚懼之餘，人犬間卻培養出奇妙的共生感，故事一路奔騰朝不可思議的方向邁進；〈A MASKED BALL—以及廁所的香菸先生的出現與消失—〉則以極爲常見的廁所塗鴉起始，製造出推理小說的氣氛，並隨着事件的發生瞬間扭轉爲驚悚小說，然而，恐怖與溫馨的情緒卻也同時醞釀着。

這就是乙一，你永遠無法爲他歸類，在歸類的當下他隨即變換另一種姿態。他由那名爲「人」的內核找到動力，往外爆發出名爲小說的煙花，每朵煙花各不相同，在轉瞬間帶給我們無窮的嘆息。

每個時代的文學都有專屬的煙火，而乙一，就是我們這個時代，最盛大的傳奇。

而傳奇，終將繼續下去。

————————————————本文作者介紹

曲辰，接觸推理小說以後，就自動分裂爲三位一體的生物，作爲一個讀者要求完整的故事、作爲一個研究者要求更深層的咀嚼、作爲一個未來的創作者要求絕對的文字宇宙。目前雖然努力整合中，但時有齟齬，希望早日尋找到一個平衡點，不使跌躓。

《槍與巧克力》（2006）：「這本推理小說了不起！2007」第五名。

〈夏天·煙火·我的屍體〉（1996）：第六屆「JUMP小說，非小說大獎」。

————————————————注1：以下爲其小說得獎紀錄：

《GOTH 斷掌事件》（2002）：第三屆「本格推理小說大獎」、

「本格推理小說BEST 10 2003」第五名、「這本推理小說了不起！2003」第二名、

「週刊文春推理小說BEST 10 2002」第七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