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話 好久不見
《在這個星球與你一起活下去的數億個理由》 · 青海野灰 · 6227 字
進入十二月。雖然真正的冬天還沒有降臨,但氣溫卻已經一天比一天更加寒冷。
雖然也覺得對於野貓養育小孩這件事情人類不應該干涉。不過爲了避免萩餅生下的小貓太過寒冷,所以在公園的一角,雨淋不到的地方設置了一個裏面放着毛巾的紙箱。只是這種程度應該沒有關係吧。
過了幾天再去的時候,三隻貓就都已經待在裏面了,萩餅看起來很幸福的樣子在給小貓玩鬧。看起來很幸福,這樣的印象,或許就只是人類擅自的想象吧
「明明母親這麼努力,父親卻什麼都不做呢」
聽到井澄說出的怨言,於是我將以前調查過的知識告訴了她。
「在貓的世界裏,似乎根本就沒有會參與育兒的父親哦。母貓,會跟女兒或者是其他的母貓有所交流,然後共同養育孩子」
「誒,是這樣啊」
「然後孩子是雄性的情況,等到他能夠自己生活了之後,就會馬上被趕走。似乎是通過這樣的本能來儘可能避免近親繁殖的情況」
「哦,動物也挺厲害的麼」
想到這裏,姑且還會爲我付生活費的我的父親,跟貓的世界比起來還似乎已經算是相當不錯的了。不過,我們也不是貓就是了。
就在我們說到這裏的時候,公園入口附近出現了一隻白色的貓。看起來很是神聖的純白色的毛皮,沐浴在西沉的陽光中發出淡淡的光輝。看到這幅景象,讓我不禁聯想起了月光。寂靜的夜晚中浮在天空中的滿月,冰冷而優雅的,白光。
那隻白貓沒有進入公園,只是一直望着萩餅以及小貓所在的紙箱。祖母綠般的眼睛眯成一條線。
「莫非,那個就是父親麼」井澄小聲的對我說。
「誰知道呢。萩餅的孩子毛色中混雜着白色,或許有可能吧」
「是來見自己的家人的麼」
「誰知道呢」
白貓在盯着紙箱看了一會之後,就默默的轉身離開了。
「莫非」井澄發出了呢喃。「他就是像那樣,在遠處守護着自己的家人吧」
在查找有關野貓養育後代的內容的時候看到過的,某項調查結果。貓的父親,基本上不會養育孩子。但是如果貓的數量增加的話,其它的公貓或許會殺死小貓而爭奪雌性,這種情況下公貓就會威嚇並趕走他們,作爲守護家人的角色而出現,有看到過這樣的內容。據說是貓的一種進化行爲。
就算是貓,也會配合周圍的環境而產生變化。就算一直以來被認爲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也在逐漸改變。所以,人類也同樣會發生改變。
但是,這幾天筆記本上寫下的內容,感覺也不像是那麼急迫的想要自我瞭解的樣子。而且,小說也還沒有完成。她的生日也還沒有到。雖然這或許只是我自己樂觀的猜測,但我想詩織應該還活着纔對。
她好像是注意到了什麼瞪大了眼睛,視線直直的盯着我。
*
「光用嘴說的話誰都可以這麼說哦」
「哼嗯」
「你的翠,死了最好呢」
面前的人與幾年前立原的臉重疊在了一起。這幫傢伙就只把自己的心情當成世界的中心,只要違逆了這些就會被當成是「囂張」而成爲被他們斷罪的對象。
雖然也不喜歡寒冷的天氣,不過也確實感覺冬天的早晨不錯。在清晨的小鎮醒來之前,臨近夜明的紫紅色天空。冰冷凌冽的空氣,呼出的氣立刻就化作白霧。讓人不禁渾身緊繃的孤獨的那段時間讓人能確確實實的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溫度。
「那麼要怎麼才能算是證明」
曾經說過以完成小說爲界限的詩織,爲了結束自己而開始的創作,不過我卻是爲了讓她不要結束而寫下的小說。
詩織還活着,還在正常上學。應該是這樣纔對。那麼爲什麼她不再留下筆記本了呢。莫非,她注意到了我的身份,所以在拒絕麼。果然,我,已經相當的,被她討厭了吧……
「……發生了很多事,我想,還是不要見面會比較好」
「夜間是其他的老師負責我也不知道」班主任以這樣的回答作爲開場,但是倒也沒有聽說那種事情,不過後來他又補充了這麼一句。姑且算是安心了。
「……本名沒有說所以我不知道,用假名稱呼的。我是『葉』,對方是『翠』」
不安而且擔心,不過就算再怎麼胡思亂想現狀也不會改變。所以就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吧。拿出幾張活頁紙,將自己對故事的一些想法,寫了下來。
之前你告訴我的公園裏的小貓,今天上學我去看了。
放學後的公園,我向井澄詢問。
最近天氣變冷了呢。
*
「好痛!」
但是,就算憤怒的做出行動也無法改變什麼。那最糟糕的結局,我在幾年前就已經經歷過一次了。
紙箱裏面姐妹一起玩耍。小小的,毛絨絨的,喵喵叫着,真是太可愛了。
「哎呀,你可沒有證據能證明這就是你的東西吧」
我靜靜的點頭。
「看不起別人的人是你們纔對吧」
緩緩的向前走去,朝着那個團體的方向。看到我走近,那羣傢伙再次笑了出來。
「你這傢伙囂張什麼?知道自己的立場麼?」
在看到我出現之後,一個男生開始翻動那個筆記本,接着故意賣弄般的開始大聲的讀了出來。
我緩緩的吐出一口氣,如果只是這樣就能讓鬧劇結束的話那就照搬吧。嘲笑還有污衊,對我來說都無所謂。重要的只有詩織。
「已經夠了吧?如果不是持有者的話怎麼可能會知道這些?」
團體內部再次爆笑了出來。
男生攤開筆記本開始胡亂的翻了起來,接着歪過腦袋。
團體中心的一個人,揮舞着筆記本同時做出回答。
教室中響起了悲鳴。周圍的男生衝上來抓住了我,「你搞什麼」、「囂張什麼」之類的叫喊着,與此同時朝我的臉、肚子、胸口打來。被我打倒的男生也擦掉鼻血站了起來,用腳踢我的臉、還有肚子。身體在地上翻滾撞到桌子。
第二天,進入教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爲了閱讀詩織留下的回覆而將手伸入書桌抽屜。感覺這個動作已經快成爲自己的習慣了,差不多算是上學之後就會無意識進行的日常工作。
別人放在桌子裏的東西,能稱之爲是「遺失的東西」麼。在這接近半年的時間裏,這種事情一次都沒有發生過。或許是因爲看到我對這個筆記本非常執着吧,所以導致這幫傢伙心生惡意,沒有任何意圖的偷看其中的內容,然後當成笑料吧。把詩織的,重要的筆記本。身體中的熔岩開始沸騰。
翠呢,你喜歡哪個季節?
只是就算到了第二天,筆記本也依舊沒有出現。內心彷彿被冰冷的不安所束縛。不禁打從心底裏後悔,爲什麼沒有準備除了筆記本之外的聯絡手段。
深呼吸讓自己集中精神,接着拿起鉛筆開始在筆記本上寫下內容。
*
等到達觸手可及的距離之後,所有人都看向了我。露出彷彿是在憋笑般的表情。
爲了讓明天也能有交流的話題而用疑問作爲結尾,讀過了她所寫的小說的後續。正如詩織所說,感覺已經臨近高潮了。究竟會有怎樣的展開,又會以何種結局收尾,必須要好好思考這些纔行。
「莫非,那個人,就是葉月重要的人?」
「這樣啊……。但是,抱歉,我沒有聽過這個名字,我想應該跟我不是同一個班級。跟其他班也沒有什麼交流,所以不知道。對不起」
「很簡單。只要說出寫在裏面的內容就好了」
「那個就是我的」
「……那你想讓我怎麼樣?」
「還給我」
已經,不行了。到極限了。
因爲無法繼續活下去的理由而被擊潰,想要通過死亡從沉重的負擔中逃走的井澄,也已經下定決心要活下去了。那一定會是伴隨着痛苦與悲痛的決斷。如果可以獲得原諒的話,我也非常純粹的,想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助她。因爲我們,是無可取代的朋友。
「不直接去找她,見面麼?
「哎呀,你可不要覺得我們是在故意難爲你哦?只是撿到遺失物的話,肯定會有想要還給正確的主人,這種義務感誰都會有吧。所以只要能證明你就是筆記本的主人就可以了。知道了麼?」
因爲身體不適所以沒有來學校麼,還是忘了把筆記本帶來呢,因爲小說的創作陷入了苦戰所以沒有帶來了,究竟是發生了什麼呢。
如果原因是得了感冒的話倒是很想去探望,不過現在的我並不能就這麼去見他。筆記本中的「葉」,就是過去曾經深深傷害了自己的葉月漣這點,她還並不知道,我很害怕,害怕她會再次前往我所無法觸及的遠方。
「有什麼關係?接下來該我看了」
我感覺到,在自己的身體中有某種類似熔岩般熾熱粘稠漆黑的感情正在滿溢出來。
「光是這樣而已信息太少了。對方是什麼人?」
詩織,也同樣能夠改變纔對,我這麼想着。只是這種程度的溫柔而已,這個已經讓我們受了這麼多傷的世界應該會給予吧。不,就算這個世界已經不講理到了連這種程度的溫柔都不願意給予的話,就讓我來改變她吧。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莫非——感到血液在身體中翻湧。詩織遇到什麼事情了麼。
到了午休時間我前往職員室,找到了班主任。
「那說的內容呢?」
男生的表情扭曲,聽到了他咂舌的聲音。聽到這些之後他攤開筆記本接着雙手舉起——
如果不認識的話,拜託井澄去找詩織感覺會很困難。但是,如果,假如,雖然很不願意朝這個方向去想,萬一,同年級的學生有人自殺的話,不管怎麼說肯定會聽到些傳聞吧。如果完全沒有聽說過的話,果然詩織應該還活着纔對。
「不過這件事情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就只告訴葉吧!」
一直以來謝謝你了。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肯定寫不出來這些。
「『葉』要生氣了哦—」
我向筆記本伸出手,然後筆記本被拿遠了。
感覺內心就快要被不安和悲傷所擊潰,拖着郴州的腳步,打開了教室的門。教室中跟往常一樣吵鬧。而在那其中,向來品行惡劣的男學生的聲音傳入了耳朵。
天氣變冷了呢。一年四季裏面我最喜歡的就是秋天,不過秋天太短了一轉眼就消失了感覺有些寂寞呢。但是,等到明年,後年,秋天還會再次到來,等到那個時候再感到開心也不錯呢。
「立場是什麼?我只是想要拿回自己的筆記本而已」
身體已經將理性完全拋棄,右手揮拳朝着那傢伙的鼻子打了過去。伴隨沉重的聲音男生連同身後的椅子倒了下去。
「……還給我」
「而且還附帶創作小說!噁心的雞皮疙瘩都要出來了!」
只是今天,書桌裏並沒有筆記本。手上所感受到的就只有金屬冰冷的觸感。彎下腰朝桌子內看去,然而裏面果然什麼都沒有。
接着臉上浮現出扭曲的笑容。
周圍的男生全都是一副憋笑的樣子而且根本就絲毫不做任何掩飾的看着我,對於他們來說這就又是新的笑料吧。
「啊啊?」
「剛纔你這傢伙的態度就讓人很不爽。陰沉的傢伙就只有嘴巴厲害。你那是什麼表情。要想讓人還給你的話就給我用敬語。下跪道歉吧。你這傢伙是看不起我們麼?」
說起來在我們剛開始通過筆記本交流的時候,引用了古典文學中枕草子的內容。春,曙爲最。夏則夜。秋則黃昏。冬則晨朝。
低劣的笑聲瓷器皮膚。教室的中央,靠近走廊側的座位上,五個男生聚集在那裏。在他們的手中,我看到了熟悉的筆記本。
關於小說,輪到我的部分了呢。感覺氣氛上已經要到尾聲了。最開始寫的時候,完全想象不到,最後會變成這樣。不管是故事的展開,還是像這樣與葉交換着些小說都是我完全想象不到的。
「不,沒關係」
感覺還差一點就能完成了。能把這個故事完成的話,感覺就好像是自己的一個突破、
構成一年的所有季節,各自都有着各自有趣的地方。這麼想的話,就覺得好像很美妙。
「那個,有個奇怪的事情想要詢問一下……夜間學校的學生裏,有沒有最近突然沒來的學生?」
「那是,我,和另一個人,交換寫下的筆記本。前半部分是聊天的部分,後半部分寫的是小說。…….這樣可以麼?」
但是如果,爲了不讓學生們受到驚嚇,而隱瞞了這些信息的話。如果,還沒有被發現的話——
「啊,回來了。藏起來藏起來」
「簡直笑死了。高中生還玩交換日記」
「……你們在幹什麼呢」,我儘可能讓自己的語言平靜。
「夜間教室,有沒有一個,名叫翠川詩織的女生」
筆記本之外的視線,那羣人看着我。他們的表情中很明顯帶着不滿。
「啊,這個?看到有遺失的東西在那裏所以就想要看看是誰的,所以,就看了內容。怎麼,這個是你的麼?說起來你的名字,是叫什麼來着的?」
「而且你聲音也太大了吧——」
從中間撕成兩半。
再次的爆笑。
昨天詩織也來學校了,在筆記本上留下了信息。雖然爲此感到安心,但也不能就一直這樣下去。爲了讓她想要在這個世界繼續活下去,需要一個強大的理由。
「還故意讀這部分啊,真是過分!」
我搖了搖頭,將悲觀的想法從腦袋裏幹了出去。沒關係,詩織還活着。等到了明天,筆記本肯定就會再次出現在桌子裏。
趴在地上,赤紅的液體從臉上滴落在地板上。上次見到血,似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還給我」
身體中迸發出力量朝着他奔去,朝他的臉上揮舞右拳。沉悶的聲音以及右手傳來的衝擊之後,他身體有些搖晃,不過馬上就朝我的腹部揮擊。吐出來的血噴到了他的手臂上,「髒死了!」接着再次打了我的臉。
我再次倒在了地板上,目光開始尋找筆記本。就在他最開始倒下的那邊地上,還是跟剛纔一樣被撕裂的狀態。忍受着全身上下傳來的疼痛,趴在地上朝那邊爬去。手被踩踏,肚子被踢,身體猛的撞到桌子上。然而就算這樣也要拿到。我與詩織寫下話語的筆記本。爲了挽留她的生命而進行的交流。兩人交替寫下的,未完成的故事。
手抓住了筆記本,將裂成兩半的筆記本抓到身邊,彷彿是要守護住般的蜷縮起身體抱在胸前。我怎麼樣都無所謂。但不能讓這個筆記本再繼續損壞下去了。
就這樣來自四周四周的毆打還在繼續落在我的身體上,而我的身體,似乎選擇了通過失去意識而保護自己。
*
突然回過神,自己已經躺在了牀上。
雖然至今爲止還沒有來過,不過通過周圍的景色,還有消毒液的味道,我馬上就知道了,這裏是學校的保健室。
口中還留有凝固的血液的味道,身體傳來了難以忍受的疼痛,讓我在起身的時候不斷想要發出悲鳴。
發現我恢復了意識,身穿白衣看起來大概四十歲左右的女性走了過來。
「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糟透了」嘶啞的聲音。
「想也是。一個人跟五個人打?真是的,幹這麼魯莽的事情。你的父母會擔心哦」
「沒有會爲我擔心的父母」
「……這樣啊。就算這樣,也要愛惜自己纔行啊」
無論對大人說什麼,都無法被正確理解。一切的話語都會因爲那個人的妄想、價值觀、當下的處境而被擅自加以解釋,扭曲,最後擅自得出結論。這麼想的我,什麼都沒有說。
「先動手確實不好,不過根據班上其他人的證言,老師也已經知道了他們做的壞事,今天就好好休息把吧。明天應該會叫你去學生指導室詢問情況吧」
她的笑聲過於吵鬧,於是我看向窗外。燃燒着的夕陽,將天空染成赤紅。看向掛在牆上的時鐘時間是下午的四點半。看樣子今天是見不到井澄了。希望她不要擔心就好。
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意識到了。接着慌忙在周圍尋找。
「怎麼了,突然在找什麼」
聲音在顫抖。
彷彿會隨風消散般的,如銀鈴般清澈的聲音。
接着她,呼喚了我的名字。
「詩,織……是你麼」
「筆記本,在哪裏。我的,筆記本」
掀開被子,從牀上下來。因爲腹部傳來的劇痛而表情扭曲,忍耐着的同時我穿上放在牀邊的鞋子。
筆記本怎麼樣了。不知道有沒有損壞。如果只是從中間被撕開的話,用膠帶粘上拿來看或者是讀應該還沒問題吧。……要怎麼,跟翠說明纔好呢。
「詩……」
「不,已經沒關係了。非常感謝」
我甩開想要挽留我的手,離開保健室。雙腳並沒有感到太多疼痛,穿過走廊,走上樓梯。
「好久不見了呢,漣」
「等下,等下,你要好好休息纔行」
似乎是微笑。但是那個笑容,就像是脆弱的夢,隨時都會崩潰化作淚水。
空蕩蕩的教室中,在我的桌子前佇立着一個女生。
房間中,夕陽灑下的茜色光芒充滿了整個教室。
女生緩緩的看了過來。雙眼適應了昏暗的環境,接着我看見了那張臉上浮現出的表情。
心跳開始加速。身體無法移動。腦袋中一片空白,然而卻只有心中的感情還在不斷的向外溢出。
「不知道。個人物品的話,應該放在教室裏自己的桌子籬笆」
透過窗戶照射進來的光照亮了她的身影,放在桌子上的,是已經嚴重彎折還沾染着我的血液的,早已殘破不堪的筆記本。
終於來到了教室門前。模糊的玻璃完全看不見裏面的情況,不過現在全日制的學生應該都已經回家了吧,完全聽不見說話聲寂靜。伸出還在隱隱作痛的右手抓住門把,緩緩推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