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話 一直的朋友
《在這個星球與你一起活下去的數億個理由》 · 青海野灰 · 1.2萬 字
時間流逝。無論對現狀多麼的滿足,無論被絕望如何打擊,時間也依舊會無情的流逝。這既是殘酷的真理,也是這個世界的救贖。
與詩織相遇之後,沉浸在溫暖與幸福中的數年。
與詩織共同忍耐,遭受侮辱污衊與暴力的時間。
詩織不在了之後,墜入孤獨絕望與悔恨的漆黑的地獄。
全部全部全部,如今都已經成爲了過去。
自己的語言比任何人都深深傷害了詩織,道歉,喜歡你的告白,一起去遠方生活的想法,在這些全都沒能告訴她的情況下失去了她,我就像是成爲了一副空殼,彷彿是已經燃盡的灰塵,儘管如此卻還依舊或者。
中學二年級的暑假結束之後,立原一羣人或許是因爲達成了目的而已經滿足,或者單純就只是膩了,亦或者是因爲心中抱持着些許的罪惡感,沒有在欺凌已經孤身一人的我。
於是在寂靜中,內心無聲的逐漸崩壞,僅僅只因爲心中殘存着的些微的義務感而繼續每天上學。午休時間前往教職員室,雖然向班主任老師詢問了詩織搬家去的地方,然而卻沒有被告知任何信息。
也有去調查她所居住的地址(雖然總是跟她在祕密基地見面,然而我卻沒有去過她的家)。只不過那個地方理所當然的早就已經變成了空殼,帶着訝異詢問周圍的鄰居,然而卻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們去了什麼地方。
明明知道不可能會在這種地方再見到她,然而我卻還是每天放學之後都不斷的在小鎮中四處彷徨,終於到最後,我放棄了。詩織的不辭而別。這是她所選擇的決定性的訣別。我想,這大概是因爲自己所做過的無法挽回的事情吧。
放學後就前往那個已經失去了主人的祕密基地,腦袋空蕩蕩的一直坐到第二天的早上,每天叫喊着揮舞着廢棄的建材將玻璃打碎,因爲哭喊而撕裂的喉嚨流出血液。
我想死去或許反而比較輕鬆。只不過,依舊刺在內心深處的她的話語,伴隨着疼痛而留下的鮮血,讓我繼續活着。
等到,真的有一天想要放棄活着的時候,就一起去死吧
那並不是現在。因爲詩織不在這裏。等到,等到,等到。那個時候來到爲止,我都不會死去。
於是我像這樣活了下來,順其自然的進入了本地的高中。與時至今日也還在不斷將陌生男性帶進公寓的母親訣別,只是心中卻也沒有一個人一邊打工一邊獨自生活的力量,於是我拜託了父親。第一年一邊與父親一起生活一邊去高中上學,隨着父親決定要調任到外縣,我接受了轉學考試,來到了現如今的高中。
接着知道了在桌子裏的筆記本上留下遺書的「翠」與井澄並不是同一人,只不過就算如此我也依舊每天與她見面,一直到暑假結束我們都會每天在那個萩餅居住的公園見面。雖然有過一次,身體的距離極速靠近的情況,只不過在那之後感覺露出寂寞表情的情況似乎變多了。她內心所懷抱着的傷痛究竟是什麼,至今爲止我依舊未曾可知。
下學期的課程開始了,與翠交換筆記本的地方,又回到了書桌中。使用的筆記本也已經來到了第三冊。
我討厭自己。從很久以前,還很年幼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了。
想要去死的最大的理由我想結果就在這裏吧。
光是活着就會給周圍添麻煩,跟在某人身後,待在某人身邊,依存在某人身上,受傷,捨棄,只是醜陋的活着。現在的我也是依存在葉的身邊,像這樣給人添麻煩。讓葉受傷,我想肯定也讓你感到不愉快了吧。
我已經受夠了。我光是活着,周圍的人就會因爲我不斷受傷壞掉。
只不過,既然她是出於自己的意志選擇不向我傳達那些話語的話,那麼我也不應該刨根問底。「這樣啊」這麼想着的我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父親來到了醫院,他將我帶回了家,只是在回家的路上,他打了我的臉。他說是因爲我的錯所以母親纔會死去的。倒在地上的身體又被踢了好幾次。往後要怎麼生活啊,就算他這麼問,但我也什麼都不知道。我完全無法思考。
「看你那麼認真的樣子,是在思考什麼呢?」
「對不起,身體不太舒服我去一趟保健室」
「啊?你,在哭麼?發生什麼事了」
還是離開比較好什麼的,請別說這麼悲傷的話。
我真的能夠掃除,這份黑暗麼。
「不……」
「誒,有麼?」
這種感覺,早已經被刻進了身體裏,已經無法改變了。
一邊哭泣一邊在路上奔跑,完全看不見周圍。耳邊傳來了汽車的喇叭聲,以及母親呼喊我名字的聲音。因爲大燈耀眼的光而什麼都看不見,因爲害怕而站在了原地,就感覺到身體好像被什麼溫暖你的東西包裹住了,緊接着就又被強大的力量而彈飛了出去。
「不,不過,給她的都是些很健康的食物,光是這點東西應該不會長胖纔對。因爲天氣變涼,爲了過冬所以身上的脂肪增加了吧」
*
「給她的零食,是不是控制一下量會比較好呢」
事到如今就算我報上名字,也只會讓詩織感到不開心吧。這次她肯定就再也不會留下筆記本上的信息了吧。如果是那樣的話,就沒辦法拯救想要從這個星球上消失的她了。
話語中斷了之後,就這麼陷入了沉默。
所以,還請不要自責,不要討厭自己。我不希望看到你死去。
寫完之後,我合上了筆記本,緩緩的抬頭看向頭頂。重重的深呼吸,接着吐出一口氣。雙眼望着沾染了污漬的天花板。
到了傍晚的時候,母親對我說差不多該回去了吧。必須要回去做晚飯了。我因爲不太擅長跟父親相處所以不想回家,同時也因爲這特別的一天就要結束了所以感到寂寞,於是放聲大哭了出來。
是,詩織麼。
「說起來最近,感覺萩餅好像長胖了」
正因如此,面對同樣討厭着自己的人,纔會想要靠近。就好像是當初在公園一個人顫抖着的還是個孩子的那個時候,詩織向我伸出的手,想要給予她活下去的理由。因爲那同樣也會成爲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怎麼了?」
翠的心情我能理解。畢竟我也跟她一樣討厭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最討厭的人就是自己,憎恨自己,怨恨自己。曾經也有過不斷想要死去的時候。
「天氣涼快了之後,感覺舒服了不少呢」
我也很討厭自己。曾經有過一個對自己無比重要的人,因爲我的語言而比任何人都更深的傷害了對方。
這樣下去不行,一邊想着要早點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一邊又活在這個世界上,我討厭這樣的自己。
但是我所經歷的過去,與這些內容完全一致。
「喂,葉月,你在聽麼」
我慌忙擦拭眼角,接着拿起自動鉛筆和筆記本站了起來。
所以葉,你最好也離我遠一點。
「明明剛纔就已經打過招呼了,葉月你卻一點反應都沒有,我還以爲我做了什麼事情惹你生氣了呢」
中學遭受霸凌的事情也是一樣。那個男生,就算是有了很殘酷的經歷,也一定不會爲保護了你的那件事情而感到後悔。能夠保護你,我覺得那是一件非常值得誇讚的事情纔對。
而且,太麻煩會帶來的也不光是討厭的感情。拜託別人,找別人商量,時而又產生衝突,正因爲會有這些事情所以纔會感到開心。因爲這些事情同時也證明了,自己與其他的某人之間有了聯繫。一個人的孤獨與痛苦,我非常清楚。
*
隨着漫長的夏季終於結束,我們的小鎮也迎來了秋天。令人窒息的酷暑也漸漸變得緩和,公園裏的樹木開始漸漸的改變了顏色。
中學的時候,在班上被霸凌。壞心眼的女性團體,霸凌另外某個弱小的女生。我因爲討厭那樣的氣氛,想要做點什麼,因爲班主任什麼都不管,所以就把信送到了校長室裏。尋求幫助。
呼吸變得混亂。眼眶深處開始變熱,無法停止的淚水不斷滴落。
從那天之後,只要有什麼事情父親就會打我。全都是你的錯,他對着我怒吼。以前的父親,雖然有些嚇人,但並不會使用暴力。是我改變了他。因爲我,他壞掉了。全都是我的錯。都是我不好。
那天學校也放假,我想她大概是想要好好疼愛一次平常就非常寂寞的女兒吧。我很開心,向母親提出任性的要求然後被帶去各種各樣的地方。雖然因爲金錢上面的困難所以沒辦法去太原的地方,所以就只是有大型遊樂設施的公園、寵物商店,或者是玩具店之類的地方。
聽她這麼一說我看向紫黑色貓的身體,確實肚子周圍好像比以前稍微變大了一些。
「這樣啊,太好了」
結果到最後,我也只是因爲寂寞。爲了讓自己活下去,與其他某人產生聯繫。所以這就只是我的自我滿足。但是這又有什麼錯麼。所謂人類不就是這樣的麼。感情並非那麼單純的東西。所具有的也不僅僅是美麗的一面。我懷抱着我的,醜陋渾濁的自我滿足,希望翠能繼續活下去,這是我非常純粹的想法。
七歲,所以應該是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吧。
莫非。怎麼會有這種事,難以置信。
所以我,一直都討厭自己。討厭到想要殺了自己。
萩餅喫完小魚乾之後,直接躺在了地上。完全讓人感覺不到任何野性的姿勢。或許也算是對我們懷有信賴感的證明吧。
人羣迅速聚集了過來,雖然叫了救護車送往醫院,然而母親還是在重症病房中去世了。
她在我的旁邊坐下。因爲萩餅正在睡覺,所以並沒有拿出零食。看着躺在那裏的黑貓,感覺跟以前相比肚子周圍的部位似乎確實變大了一些。
突然老師的聲音傳進耳朵,我猛的抬起頭。
所以,我完全沒有注意到背後井澄朝我搭話的聲音。
「你好,葉月」
就這樣靜靜的一段時間之後,井澄突然開口了。
「葉月,你能聽到麼?」
我就只是我,無法成爲其他人,我討厭自己,我不覺得自己能懷抱着這種心情一直活下去。
「……不,沒什麼」她微微的搖了搖頭。
我也一樣,在這將近半年的時間一直與你通過筆記本交流,我並不覺得這件事情讓我受傷,也不覺得後悔。因爲覺得開心所以纔會繼續。往後也希望能夠一直像這樣與你有所關聯。
「是麼」
我在那個夏天,以最糟糕的形式傷害了你。詩織肯定很討厭我吧。肯定很怨恨我吧。或許根本就不想見到我吧。所以纔會什麼都沒有說就從我面前消失了。
變得混亂的感情,接二連三的湧出,疼痛的內心彷彿要被撕裂。
經歷了幾次與地面的撞擊之後,腦袋一陣眩暈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等到終於能夠稍微理解一點狀況的時候,我才注意到母親正緊緊的抱住了我。母親已經沒有動了,腦袋和手臂到處都流出了血液。
「抱歉,只是在想事情。並不是在生氣什麼的」
但是,有次母親休了一天的假。因爲那天是我的生日。那天的事情我記得非常清楚。
「葉月,那個我」
放學後,一如既往的來到公園望着躺在那裏睡覺的萩餅,思考有關詩織的事情。回想起來,今天在學校上過的課完全就沒有進到腦子裏,一整天都在思考着有關詩織的事情。夾雜在一起的喜悅,還有痛苦,兩者不斷在心中衝撞着。曾經以爲再也不會有機會見到的她居然就在距離自己這麼近的地方,因此而感受到的喜悅,以及知曉了詩織內心所一直懷抱着的痛苦。
「嗯」
萩餅也再次,從涼亭的屋檐下,轉移到了公園角落原本的固定位置。我跟井澄約定碰面的場所也隨之移動。
……但是,完全無法下筆。
沒什麼,說出這句話的她,看起來就像是在勉強自己。有想要傳達的話語,然而卻又因爲害怕而猶豫,結果就將話語又收了回去。她想說的,究竟是什麼呢。
「啊……井澄,你來了啊」
要讓自己喜歡上自己,這件事或許比預想中的還要困難的多。所以在與其他人產生聯繫的同時,自己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意義,爲了別人而活下去,同時也是保持自己的方法之一吧。
雖然你說你討厭自己。說想要去死。但我不希望看到你死去。這麼一想的話,我早就已經,喜歡上你了哦。
走在走廊上,我沒有朝着保健室而是走上了樓梯。來到最上層,坐在通往屋頂的門扉前,翻開筆記本。該寫些什麼呢,我一邊謹慎的思考一邊寫下文字。
你母親的事情,我也覺得很難受。但那並不是你的錯。只是一場悲傷的事故。不要因爲那件事情而被囚禁其中,幸福的活下去,我想你的母親應該也是這麼希望的,我也一樣。
如果只是身體生病的話,靠着藥物或者手術就能治好(當然也有沒辦法治好的病),但內心和性格的疾病,是治不好的。
咀嚼着井澄帶來的小魚乾的萩餅,我們兩人坐在一旁靜靜的望着。
我,小的時候,還挺調皮的。雖然小時候的事情,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代表着課程結束的鈴聲響起之後,我回到了教室,將筆記本放進了書桌。
已經完全聽不見講課的聲音了。心跳的速度不斷逼近極限。
「是的」
我甩開一臉困擾的母親的手,朝着跟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回到家的話今天就結束了。所以只要不回家的話,今天就能一直持續下去,我是這麼想的。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自己還真是笨呢。
但是——不,或許應該說「正因如此」。
那個時候我們家,似乎是因爲父親工作上的失敗,導致非常貧困我的母親也是在外面到處打工。白天的時候是超市的櫃檯,結束了之後回到家裏打掃衛生洗衣服以及給家人做飯,到了傍晚的時候又去家庭餐廳做服務員接待客人,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所以一直都很忙,很少有能待在家裏的時間,我也總是非常的寂寞。
原來,詩織,是你麼。
詩織從年幼的時候就一直懷抱着的黑暗。母親的事情,父親的事情。明明曾經每天都會見面。明明你就在我的身邊。然而我卻什麼都不知道。對於家裏的事情她什麼都不會說,而我也完全沒有詢問過。不過至少現在的我能夠注意到這些真是太好了。
「哦,哦哦。你還好吧?一個人沒問題麼?」
想要對你說,對不起。那個時候沒能說出口的話語,想要寫在筆記本上傳達給她。我就是漣。葉月漣。那個冬季的公園裏曾經想要消失的,被你所拯救的男孩。你還記得麼。對你,時至今日我也一直——
三年前以最糟糕的形式傷害了你之後在那樣的狀態下分別,聯絡方式和搬去的地方全都不知道,還以爲再也不會有見面的機會了。然而,你,居然就在這麼近的地方。
陰雲籠罩着天空的某個有些寒冷的秋日,跟往常一樣翻開放在桌子中的筆記本看見了上面翠留下的文章,非常的長。我集中意識開始閱讀那些排列在紙上柔弱細小的文字。
抱歉不能帶你去特別的地方,雖然母親爲此向我道歉,不過我完全不在意,我因爲能跟母親在一起就已經非常開心了。那天她買給我的一個小小的熊玩偶,到現在我也很珍惜的保存着。
繼續閱讀翠的文章。而接下來的內容,讓我感到了更大的衝擊。
在接近半年的時間裏,白天與夜晚,坐在同一個位置上,通過筆記本交流的對象,翠。
究竟怎樣的語言,才能解開束縛住詩織內心的黑暗呢。
你的父親之所以會改變,也不是你的錯。那隻不過是一個契機,「我有些煩惱該不該說你父母的事情」我想他或許從最開始就有着那些不正常的部分,這是我在看過你寫下的那些事情之後的想法。
人就是會不斷給別人添麻煩然後繼續活下去的生物。之前讀過的小說中,就有這樣的內容。給某人添麻煩,自己同時也被人添麻煩,就只能像這樣互相原諒的活下去。
上課的時候閱讀着翠留下的文字,感覺到內心彷彿要被撕裂。這大概就是,一直以來侵蝕着翠讓她想要消失的願望的根源了吧。失去最愛的母親。自我厭惡。自我憎恨。罪惡感。來自父親的暴力。以及認爲這些全都是自己的錯而接受的自己。
但當時我的身影被看到,於是在班會上我的名字被叫了出來。結果霸凌並沒有消失,而是對象報復性的轉變到了我的身上。然後,爲了保護我的男生,遭受了更嚴重的霸凌。
推開門走出教室,「奇怪的傢伙」聽到身後傳來嘲笑的聲音。
「你好」
不過這件事情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就只告訴葉吧。
這不是什麼能直率回答的問題。這件事,稍微有點過於複雜。
但是我同時也想要聽聽井澄的意見,於是我對她說。
「如果,有身邊的人,想要自殺的話,要對那個人說些什麼會比較好呢」
「誒……」
井澄一臉驚訝的看向我。看起來有些反應過度的樣子,我將視線轉向她。我們都沒有躲開視線。
「……你知道了?」
她這句話究竟代表着什麼含義,我的大腦無法得出合理的解釋。
「誒,什麼?」
交匯的視線在眨眼兩次之後,井澄地下了頭。她的表情似乎籠罩上了一層陰影。
她將視線轉向萩餅,接着發出了類似嘆息的聲音之後,開口了。
「葉月,有沒有人說過你很遲鈍啊?」
「……不,至今爲止,我很少與人交流」
「嗯嗯,這樣啊。抱歉,請忘了剛纔的事。我也一樣。把握不準跟他人之間的距離,無法理解別人的心情。就連自己的感情,也沒辦法很好的理解。什麼都不懂。也沒有朋友」
「還有我啊」
井澄抱着自己的膝蓋將臉藏了起來,「真是的,太狡猾了」她發出了聲音。
「回到剛纔的話題吧。那個,想要自殺的人,是對葉月來說很重要的人麼?」
「……嗯」
重要的人。雖然稍微苦惱了一下,不過還是這麼回答了。自己傷害過的人。大概很討厭自己的人。但就算時至今日,也依舊是重要的人。
「……之前說過的,接吻,過的,人?」
「……是的」
「好厲害。生命好厲害。真是太厲害了」
未能打消詩織想要死去的念頭的狀態下,時間就這樣過去了一週。
「直率的想法?」
「……這樣啊。謝謝」
「我的情況,雖然在早期就發現了,但現在這種病還沒有找到治療方法,所以也沒有什麼辦法。所以,我,想要在身體漸漸壞掉之前,自己去死。因爲,我不想看到那種事情發生,好可怕,好痛苦,再過幾年自己的身體就會快速老化這種事情」
「不,果然還是什麼事都沒有」
似乎是在思考些什麼稍微停頓了一會之後,她抬起了頭。
「所以,請和我,成爲朋友吧」
「你,莫非」
「……嗯,我也意識到了」
爲了避免刺激到貓而壓抑着興奮發出聲音的井澄,儘管如此卻也還是無法完全隱藏起興奮的內心而發出了顫抖,臉頰上的淚珠在夕陽中閃耀出赤紅色的光芒。
「像這樣說的話,我想,肯定就會有,想要活下去的想法」
重重的深呼吸,接着我用絲毫不摻雜任何謊言的話語。
「好的」
我要踐踏這,向我表達出來的好意。
咔嚓,我彷彿聽到了心痛的聲音。井澄所一直懷抱着的傷痛的真面目,我終於知道了。那個壓垮她的,讓生命的天平大幅傾斜的,「無法活下去的理由」。
我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話語做出回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井澄擦拭自己的眼角,對我展露出笑容。那是至今爲止的,比任何笨拙的微笑都更加自然的,美麗的笑容。
「……對我來說,你已經,是無可取代的存在了。所以,雖然這個願望是何等的殘酷,我還沒有辦法很好的理解。不過我希望你,能夠繼續活下去。所以——」
「……謝謝」
「嗯?」
就在這個時候井澄來了。
「不,我纔是,對不起」
「儘管如此,我也希望你能繼續活下去。我會與你一同揹負那些痛苦。我會與你一同尋找幸福。所以。還請,一直,與我一起,活下去」
曾經也有過這樣的情況。井澄心中肯定懷抱着些什麼。那是,非常沉重的某種存在。
「嗯,就比如說——」
萩餅的身體橫躺着。肚子還在變大。看起來,呼吸好像有點痛苦……?
眼淚從我的眼眶中溢出。感情彷彿旋渦般的,要將我的胸口撕裂。
*
說到這裏她的話語再次中斷,她又一次將臉藏在了手臂之中。
「加油,加油」
緩緩的呼吸過後,井澄繼續發出疑問。
她的嘴脣一度因爲忍耐淚水而扭曲,不過就算如此也還是擺出了笑容,接着她點了點頭。
「是叫Werner綜合症的病,你大概聽都沒有聽說過吧。早老症的一種,似乎是日本人比較容易患的一種遺傳病。青春期之後白髮增加,掉頭髮,臉形開始改變,皮膚萎縮,白內障,抵抗力下降容易生病。簡單來說就是,會從二十歲直接跳躍到六十歲,大概就是會馬上變成老婆婆的感覺」
藏在手臂中的腦袋微微搖了搖頭。
井澄雙手在胸前重疊做出類似祈禱的手勢。她也露出了好像很痛苦的表情,看起來一副就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嗯。加油,萩餅」
「對不起,讓你說了這麼痛苦的話」
雖然臉上掛着微笑,然而淚水卻順着她的臉頰滑落。
黑貓萩餅有些笨拙的起身,搖搖晃晃的身子走走停停。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
「當然」
坐在一旁的井澄,握住了我的手。手上加重的力量讓我生疼。而我也默默的握住了她的手。
「好厲害。明明沒有任何人教過,卻還是好好的憑藉自己的力量生下了孩子,舔舐身體,就是在爲生命剛開始的孩子提供幫助呢」
「井澄,莫非,萩餅可能要生小貓了」
「如果我可以的話,隨時都可以向我訴說」
被羊膜包裹着的小貓最開始並沒有任何動作,然而在身體被舔舐的途中,緩緩的開始動了起來。在繼承自母親的黑色毛皮中,可以看到夾雜着的白色。
微風吹過,井澄的頭髮微微晃動。目光彷彿是在追逐着透明的溫柔而望向遠方,她所說的話語就如同寧靜的歌聲。
她平靜的聲音,與說出來的內容實在是反差太大,腦袋,感情,一時間無法理解。
「嗯」
一個生命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瞬間,我們都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這樣的場景讓我們不由自主的內心爲之顫抖,心中彷彿滿溢出了熾熱的感情。這是會讓習慣於輕視生命的人,情不自禁感到羞愧的體驗。肯定,一直哭着的井澄也有同樣的感受吧。
理解這句話的含義,我稍微花了一點時間。
萩餅在很小的範圍內走走停停,接着身體又緩緩的躺了下去。紫黑色的腹部開始有了不規則的上下起伏。貓的心情還有叫聲這些我並不瞭解,不過我知道現在正在痛苦中拼命想要產出新生命的這件事我還是能夠理解的。
「不光是萩餅,至今爲止像這樣過來的,幾萬,幾千萬……幾億的貓,都在努力延續着生命,而它們的未來,就是現在的,這孩子呢」
跟萩餅一樣,亦或者還要更緊張,井澄心神不寧看起來很是不安的樣子。
面前這個文靜溫柔的女生,而我接下來,馬上就要傷害她了。
「……吶,葉月」
不過儘管如此「葉與翠」通過筆記本的交流也還在繼續,詩織還沒有做出結束的選擇。她曾經,寫過以下一次的生日爲時限之類的內容。她的生日是一月十二日,所以還有差不多兩個月的時間。但是話雖如此也不能因此就放心,如果不做點什麼的話那麼在什麼都沒有改變的情況下那天就會到來。
萩餅彎着身子舔舐尾巴周圍。或許已經臨近生產日了。
「葉月你希望讓那個人,活下來?」
「我,沒有多少時間能繼續活着了」
井澄緩緩的呼吸。接着她的視線轉向前方,彷彿要將小貓整個身子都包裹起來溫柔的撫摸一樣舔舐着的萩餅
她微弱的聲音,彷彿隨時都會隨風消散。
沒有多少時間,能活?
「一直,我都在猶豫。不過現在,我終於,下定決心了」
「很痛麼?很難受麼?」
萩餅站起身,分開後腿。腳下時而看起來有些無法支撐身體,全身時不時的發出顫抖。她肯定也在努力吧。
「不,野生動物的生產這種事情,我想不是我們可以隨便出手干預的事情。因爲人類的干涉所以放棄新生的孩子好像也會有這種情況。而且萩餅如果是第一次的話那就更不應該干預了,對於她來說,今後也必須要在沒有任何人幫助的自然環境中面對這些事情纔行」
然後今天也一如既往的,咬牙深感自己無力的同時,放學後朝着公園走去。
「儘管如此,跟井澄在一起還是讓我感到開心,沉浸在你的溫柔中,縱使明白或許有一天會傷害到你,但卻還是沒辦法說出真相,不斷的拖延。我真是個,糟糕透頂的傢伙。真的,對不起。但是,就算是如此卑劣的我,如果,你願意原諒我的話……」
「如果,我……」
對詩織,我的聲音無法傳達。也無法表明身份。因爲我,已經被她討厭了。所以只能通過筆記本上的文字,消除詩織心中所保持着的那股陰暗的想法。
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注視着它們,井澄在這個時候說話了。
「葉月,你好」
聲音在顫抖。
「誒……」
擦掉眼淚,深呼吸之後,井澄用比之前略微提高了一些的聲量。
「我喜歡你,葉月。最喜歡了。但是你,有重要的人要保護,而我也無法與你以同樣的節奏度過人生。所以,現在,如果你能好好的甩掉我的話,我會很開心。我,從今往後,會好好的度過自己的人生」
微笑着聽着我說出這些的井澄,淚水再次順着臉頰滑落。
「這樣啊」
「什麼?」
「誒」
「但是,如果萩餅原因信賴我們的話,待在她能夠看到的距離或許會讓她感到安心吧」
「確實是的,好厲害」
井澄從我的右邊伸出了她的右手。我輕輕的握住了那隻手。
爲了避免造成不必要的壓力而隔開了一些距離,我們就這樣守望這萩餅。
「那麼,就不要耍奇怪的小聰明,老老實實的把自己直率的想法告訴對方吧,果然這纔是最好的辦法」
「有沒有什麼事情是我們能做的呢」
但是,井澄已經做好了決悟,我也應當拿出自己最大的誠意來做出回應纔行。
這不正是自己三年前曾經對詩織所做過的事情麼。心中一陣痛楚。
「但那是,遇到了葉月,跟你一起度過的時間,讓我,心跳加速。我還是第一次,有了這樣的想法。要是能跟這個人一直在一起就好了,心裏不禁這麼想。但那種事情我是做不到的,光是懷抱着那種夢想就會難受,就會痛苦,一直,一直都在苦惱。如果這麼痛苦的話,不如早點結束還比較輕鬆腦袋裏想着的全都是這樣的念頭」
「嗯,我在聽着」
「葉月,聽我說」
也有關於人類可以幫忙的內容,不過全都是以家養的貓爲對象。不過這倒也是,我這麼想着。對於野貓別說是找人幫忙了,根本那就是會在人類根本完全不知道的地方,依靠自己的力量完成一切。
「這樣啊……」
終於萩餅的雙腳之間,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物體,緩緩的落在揉入啊你的草坪上。接着萩餅馬上就小心的舔舐。
萩餅在那之後,又生下了另一隻小貓。同樣也是黑色與白色的混色。順利生下兩隻小貓成爲母親的萩餅,有些笨拙的用嘴巴叼着運送孩子,用飽含愛意的動作仔細舔舐着它們。
「我,是個很過分的人吧。井澄對我抱有好意這件事情,早就隱隱約約的察覺到了。因此而開心,但是,卻又無可救藥的,將你,與別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我——」
「——我希望你活下去。對我來說,你是無可取代的。我無法想象失去了你的世界。相比起讓自己活着,你的存在更加重要。世界如此殘酷,活着非常痛苦,雖然有時候確實會想要丟棄一切,」
配合着井澄的聲音,我也在心中默默的加油。就算知道來自人類的加油也不會對她產生任何幫助,但就是忍不住想要這麼做。加油,萩餅。
「生出來了!好厲害。好厲害呢。萩餅,好厲害。很努力呢」
「但是今天,看到了努力的萩餅,我下定決心了。我,要讓自己的生命活下去。已經不會再想要自己去結束這些了」
「嗯?」
從口袋中取出手機,開始搜索有關貓的生產相關的內容。貓生產的時間是春天和秋天的兩次。每次生產的小貓數量從一隻到八隻。生產最多需要的時間差不多三個小時。
「不。請不要道歉」
搖頭的同時說出這些的井澄,低下了頭,將額頭靠在我的肩膀上。她握着我的手,一時間就保持這樣的姿勢,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哭了出來。
腦袋裏好像蒙上了一層霧,昏昏沉沉的。
我現在,正在高中的樓頂上,一個人站在這裏。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在這個地方。就在剛剛,一個女生從我的面前跑掉了。她——在哭。而我連她爲什麼哭都不知道。或許是我說了什麼傷害了她的話吧。這裏沒有其他人,所以肯定是那麼一回事。但是,我什麼都回憶不起來。我究竟對他說了什麼呢。說到底她究竟是誰呢。
胸中變得焦躁。不安、擔心,類似這些不好的感情在心中形成旋渦。於此同時,也在我的心裏挖開了一個大洞,空虛支配了我的身體。彷彿被冰封般的虛無感。絕望的喪失感。
完全弄不清楚狀況的嘆息,目光朝着校舍之外看去。於是就看到了下方的,某人奔跑着的身影。從背影來看就是剛纔的那個女生。她究竟要去什麼地方呢,視野中她穿過小門,接着就朝着車站和商業街的方向跑去了。
我陷入了混亂。如今的狀況,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是不是忘了什麼事情。忘了某些非常重要的事情。所以胸中才會這麼痛苦。
抬起右手,放在隱隱作痛的胸前。胸前的口袋中似乎放着某樣東西。堅硬,細長的,某個東西。從口袋中將那個東西抽出來,是一支鉛筆。
這是——對了,那個奇怪的文具店,從那個看起來像是現任一樣的店主那裏獲得的。記得,應該是,能夠填補人心中缺損的,擁有着不可思議力量的鉛筆。我還記得。但是自己拿着這個東西是要做什麼呢,完全記不得了。
我,忘記了某些非常重要的事情。而這些事情肯定跟剛纔的那個女生有關係吧。我,必須要回想起來纔行。自己的心中似乎缺失了很大一塊。缺失,這是,內心的缺失。
視線不禁看向了手中的鉛筆。能夠填補內心缺失的鉛筆。明明記憶中完全沒有曾經使用過它的印象,然而對於這股超現實的力量我卻非常確信。雖然不明白實現的原理是什麼,不過這個東西,莫非也可以對自己使用麼。
將拿着鉛筆的手臂水平伸直,將鉛筆的尖端朝向自己。接着開始描繪出自己身體的輪廓,緩緩移動着鉛筆。
描繪從腦袋開始,接着是身體和四肢,最後在回到腦袋。當一週描繪完的瞬間,心臟傳來了劇烈的疼痛。
「嗚!」
身體不禁跪在了地上。接着於此同時,腦海中湧現出了大量的信息。
水無月、翠。對了,她是翠。記憶接二連三的在腦海中湧現。
隔壁班的,文靜的女生。在走廊上相遇,一見鍾情了。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就見過了。
鼓起勇氣向她告白了。翠哭了。我們的關係一點點變得要好,一起在小鎮上散步,接着,在施工現場我被捲入墜落事故——。
小路上。橡皮。對了,橡皮。她就是用那個將自己從別人的記憶中消除了。
腦袋彷彿要裂開般的劇痛。我雙手抱住自己的腦袋蹲了下去。
翠,必須要去追她。她懷抱着希望自己消失的願望。這次她肯定是想要讓自己徹底消失。
我因爲翠使用的橡皮,第二次將她給遺忘了。
胸中和腦袋傳來的劇痛就好像是虛假的一樣瞬間就消失了。我緩緩的站起身。混亂的腦海開始漸漸變得清晰。對了,我全都想起來了。熾熱的淚水,止不住的從眼眶中流出。
我開始奔跑。手中所拿着的鉛筆,已經只剩下差不多指尖那麼長了。
記憶的碎片開始在腦海中湧現。那是更加久遠以前的。我們還很年幼的時候,兩個人都還揹着雙肩包的。小學生時代的翠的身影。在崩壞的廢棄大樓裏……
——不,等等。不止是這樣而已……?
「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