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話 沒有你的現在
《在這個星球與你一起活下去的數億個理由》 · 青海野灰 · 8276 字
進入六月梅雨開始之後,黑貓「萩餅」居住的家稍微發生了一些變化,改到了公園涼亭的長椅去了。正因爲有這樣可以遮風避雨的場所,所以它纔會一直生活在這個公園吧。
然後也理所當然的,放學後的我,與上學前的井澄碰面的地方,也變成了涼亭的屋檐下。將在木質長椅中央蜷成一團睡覺的萩餅夾在中間,我們兩人分別坐在兩邊,或是靜靜的聊着瑣碎的話題,或是默默的看書,或是眺望着淅淅瀝瀝不停從天空中落下的雨滴。
通過筆記本與翠的交流也還在繼續。筆記本的書頁已經寫完,所以現在使用的是我買來之後放在書桌中的第二個筆記本。
被打會很痛我當然也會討厭,但是父親會變成那樣果然還是我的錯,生活費還有高中的學費讓他出錢負擔這些的人畢竟就是我。如果打我能讓父親的心情稍微變好一些的話,那麼我覺得這樣也好。
比起這些,更讓我討厭的是依舊在給周圍人添麻煩而活着的自己。只要沒有我的話,父親他應該也能一個人輕鬆的活着。往後因爲我而感到困擾的人也會減少,這樣不是挺好的麼。
大概,也沒有,會因爲我的消失而感到悲傷的人吧
雖然以前就有這種感覺了,小說中「水無月翠」的形象,果然還是受到現實中翠的影響而誕生出來的。卑微、悲觀、自我厭惡,比起自己繼續活下去,認爲自己消失反而是對周圍還有這個世界更有好處。只有「死去的理由」在不斷疊加,羽織相對的「活下去的理由」則在不斷變得稀薄
任何人只要活着就有其價值,沒辦法抬頭挺胸說出這種漂亮話的我,沒辦法否定她那股厭世的感情。畢竟在我的心中,也存在着晦暗的部分。但如果翠自殺了的話我肯定會感到悲傷。所以今天的我,也還在不斷累積,能讓她明天繼續活下去的小小的理由。
對我來說,像這樣通過筆記本與你交流的時候就會讓我非常開心。交替創作小說也很卡開心,故事中的翠與葉最終會迎來怎樣的結局,如果能一直看到最後就好了。
所以如果你不在了的話,至少我會感到悲傷。雖然我不知道別人會怎麼想,但只有這一點我可以確定。
*
葉,一直以來非常感謝。
但是有件事我一直覺得疤痕不可思議,所以可以向你詢問一下麼。
爲什麼葉,這麼關心我?
我想開心的事情,重要的事情應該還有很多吧。像是好好上課、與朋友一起外出遊玩、做自己喜歡的興趣愛好、或是謳歌青春。
在跟我扯上關係的這期間,那些時間、與那些事物相遇的可能性就在不斷的流逝吧。
面對翠第二天寫下的回覆,我拿着筆的手無法做出任何動作。
我,爲什麼會這麼在意翠呢。
因爲她在邁向死亡,所以我想要阻止她?
那麼,爲什麼我會想要阻止呢?
肯定,是因爲某人陷入了想要死去的絕望,想要靠近,聽她訴說,想要解決這些,作爲共同體的一員人類會自然而然的產生這樣的想法不是麼。
「稍微有點緊張呢。如果是同一個班級就好了」詩織對我說。
「那麼,走吧」
在教室裏坐在了相鄰的位置,上課中也通過紙條相互交談,小心不被老師和其他學生注意到的壓低聲音笑着。
升上中學之後,上學第一天的清晨,穿着還不習慣的制服走出公寓的房間,詩織已經在樓梯下等這裏。走下樓梯站到她的面前,詩織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她,父母似乎都是立場很高的人,老師也很難去管理。明明父母了不起,跟孩子又沒有什麼關係」
「嗯—」
「我當然知道」
「這個,前幾天,有人把這張紙放到了校長辦公室裏。我簡要的說明一下上面的內容。『我們的班上有霸凌事件正在發生。被害人是諸橋同學,加害人是以疋田爲核心的團體。對這樣的現狀班主任視而不見,請幫助我們——』。關於紙上的內容,教職員們開了臨時會議,我在這裏也要確認真僞」
但是,在這骯髒的自我滿足之中,應該也有着,純粹的不希望翠消失的心情。將手輕輕伸進那渾濁污穢的內心,彷彿是在輕輕的將那透明的感情捧出般的,我寫下了回覆。
小學時候因爲學區不同,我與詩織上了不同的學校。但升上中學之後學區合併,我們去了同一所學校。
我在中學的時候,曾經遭受過霸凌。那是非常可怕的,不光是內心,身體也會同時遭受切實的痛苦的,非常糟糕的事情。青春期的這些經歷,非常嚴重的削減了支撐人繼續活下去的力量。但那個時候,有個總是與我在一起的人,多虧了那個人現在的我才能活着。
完全不帶任何感情的公務性的語氣結束了發言,接着就是一如既往的日常告知事項,班會已結束就離開了教室。在此期間,詩織一直緊緊的咬着自己的嘴脣,似乎是在忍耐什麼一樣。
「嗯嗯,我也是。不過『葉月』是八月的名字對吧」
「是啊」
「那個放任主義的班主任沒辦法依靠啊」
「啊,謝謝」
「不上學的期間,如果沒辦法跟葉月在這見面的話,感覺,會寂寞」
幾天後,放學前的班會上,班主任皺着眉頭朝我們舉起了一張A4紙、
「算了,誤會和誤解這種事情誰都會遇到。這次的事情就當做是學生之間的誤解,我會這樣向校長報告的」
井澄又微微的笑了,「我也是」表示了贊同
就在坐在我身邊的詩織看起來想要開口的時候,班主任又繼續說。
「我,有段時間跟諸橋的關係還不錯。正因爲是乖巧溫柔的人,所以,纔會作爲絕對不會反抗的對象而被選上吧。人類還真是骯髒」
「你好,葉月。今天也很熱呢」
「確實是的,現在我很後悔。我還真是愚蠢。明明不管我做什麼,事情都不會朝着好的方向發展」
真的,只是因爲這樣而已麼?真的只是因爲這種單純而美麗的感情麼?
「但是,就這麼眼睜睜的看着諸橋被傷害心裏也很難受啊」
「那麼,你喜歡冬天?」
「但,但是……」
我,果然,還是無可救藥的,將詩織的面容,與翠重疊在了一起。
「倒是我看諸橋總是一個人好像很寂寞的樣子,還去找她玩呢。結果還要被人說這種話。我纔是受傷的那個人呢」
「你說的確實沒錯……。但是,就沒有什麼辦法麼」
「校服,很帥氣呢」
昏暗的廢棄巴士中,雙手抱着自己的膝蓋,將漣藏了起來,聲音顫抖着的詩織這麼對我說,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那個時候在我的身體中,對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的無能,對狡猾的惡意的憎恨,以及對傷害了詩織的這個世界的絕望混亂的交織在一起,彷彿隨時都會破裂開來。
放學後,在雨中撐着傘,朝着往常的公園走去。
兩人一起在祕密基地度過的時間,詩織也不再露出笑容了。
在祕密基地肩並肩,詩織靜靜的對我說了這些。
「你好,井澄」
「但是,諸橋被當成目標的時候,詩織沒有旁觀」
「說起來,還有另外一件事情必須要告訴大家纔行。關於將這張紙放進校長室的人」
「爲什麼」
「不,也不喜歡天氣太冷」
美好幸福的過去,,痛苦毀壞的過去,兩者同時存在。黑與白、光與影。無法交融相互排斥,卻又無法分離,就好像是旋渦,將我的靈魂吸入其中,緊緊的束縛住。
經歷了這次的事件,爲了不讓矛頭指向自己,班上的絕大多數人都採取了旁觀的態度慎重的閉上了嘴。結果被詩織所拯救的諸橋,也好像是被束縛住了一樣只是盯着自己面前的書桌。
「就算在班上交到新的朋友,祕密基地的事情也還是要保守祕密吧?」
「畢竟馬上就要到夏天了呢」
詩織重新閉上了嘴巴。我心中不好的預感開始膨脹,班主任將手指向詩織。
「啊,感覺,就好像是讓你配合我的任性一樣,抱歉了……」
班主任將那張紙放在講桌上,接着繼續開口。
今天井澄已經先一步坐在了涼亭裏,將小魚乾給了萩餅。
「因爲會把漣也捲進來。只要我一個人忍耐下去的話,風暴總有一天會過去,這樣就好」
「葉月,暑假,你有什麼計劃麼?」
海軍藍的外套與裙子,白色的罩衫以及脖頸處緋紅的絲帶。雖然幾天前在祕密基地她就已經讓我看過了這幅打扮,然而或許是還沒有習慣詩織穿着制服的模樣,很漂亮,也覺得很細線,看到她略微成熟一些之後的模樣,胸中有些痛苦。
疋田用焦躁的語氣發出抗議。
她彷彿要將臉完全用頭髮藏起來一樣,做出了回應。
「諸橋她,在我上小學的時候,就像那樣被欺負過。那個時候團體的中心就是疋田」
不出預料的,雖然不想用如此陳詞濫調的語氣來表達如此不合理的發展,但結果從第二天開始,霸凌的對象果然轉移到了詩織身上。她的書桌和鞋箱中被塞滿了垃圾,鞋子和體操服被用畫筆塗鴉,教科書裏面也被用油性筆寫上了下流的話。
然而就好像是完全沒有聽到一樣,班主任用自己的聲音掩蓋掉詩織顫抖的話語繼續說着。
……不,我其實是知道的。
如果我,能夠成爲你的那樣的存在就好了,我是這麼想的。
「跟姓氏沒有關係。而且生日也是在十二月。」(注:日本每個月份都有一個別稱,「葉月」是八月、「水無月」是六月)
「漣,絕對不可以跟我扯上關係呢」
「嗯—,沒有什麼特別的計劃,怎麼了麼?」
成爲目光的焦點,諸橋縮起了肩膀。教室中充斥着尷尬的沉默,緊接着班主任故意發出一聲嘆息之後再次開口。
雖然覺得詩織應該會很快交到同性的朋友,不過在學校時候的她非常文靜,彷彿是在害怕什麼一樣躲避着我之外的其他學生。
「不,不怎麼喜歡。我不是很喜歡炎熱的天氣」
將傘收起來,在井澄和萩餅的旁邊坐下。細雨輕輕敲打着涼亭的屋頂與公園的地面,形成平靜的背景音。
班主任的視線從疋田轉移到了諸橋身上。
「……那麼,以後空的時候,就到這裏來吧。這裏也有可以遮陰的屋頂」
心臟,發出了劇烈的跳動。
見到我的出現,她微微露出了笑容。
就算整個世界都充滿晦暗與惡意,但只要有一個人願意站在自己這邊,內心就好像是點燃了溫暖的燈火。
回憶着過去,緊緊握住鉛筆的手幾乎要將手中的筆折斷。猛的因爲手上的疼痛而回過神。現在是高中的上課時間。這個教室裏沒有詩織的存在。沒有你的小鎮。沒有你的現在。
「不,是真的沒有任何預定非常有空,對我來說也是正好。要不要帶點書之類的過來呢」
「疋田是這麼說的,諸橋你怎麼認爲呢。明明別人只是出於善意來找你玩,然而你卻認爲是受到了霸凌麼?」
貼在玄關的表示分班級的紙上,非常幸運的確認到了我與詩織在同一張紙上。一副開心表情的詩織看起來是那麼的耀眼,大概是因爲不擅長受到幸運的眷顧,我就只能露出笨拙的微笑。
兩人走在最初的上學路上,春日溫暖的氣味。滿開的櫻花微微搖晃,偶爾有淡桃色的花瓣從空中飄落。周圍的一切都被融化了冬日的溫暖陽光充滿,走在一旁的詩織頭髮也發出閃爍的光芒。
詩織似乎陷入了思考。或許,那個時候要是阻止她的話就好了,只不過,時至今日我也不清楚到底怎麼做纔是正確的。
最開始的目標,是名爲諸橋的矮個子看起來就很懦弱的女生。團體中心有一個名爲疋shu田的女生。將雨傘或是鞋子之類的東西藏起來,在筆記本或是書桌上塗鴉,將垃圾塞進書包,團體通過觀察諸橋的反應以此取樂。包含教師在內的班上幾乎所有人都裝作沒有看見,學生們都靜悄悄的生活並祈禱自己不要成爲下一個目標。
某天,我在祕密基地試着向她詢問了這個問題。
彷彿疲憊的五十歲中年人典範般的班主任,視線緩緩在教室中游移。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熱情的瞳孔,就好像只是爲了擺出動作般機械移動的脖子,我想,所謂的本質大概完全沒有進入那雙眼睛的視野吧。
光是繼續活着就在不斷受到傷害的詩織,我沒能守護她。
「沒有,我纔沒有做那種事情。請不要冤枉我」
只是從入學之後大約兩個月後的某天開始,班級中開始出現了不安的氣息。經過了兩個月的時間,對於新環境的緊張感逐漸減弱,名爲教室的社會中開始出現了明確的等級。能夠大聲交流擁有更高社交能力的學生形成了團體,將他們看不順眼的人認定爲「可以攻擊的人」。依靠多數的力量將被正當化的惡意付諸實施。
「葉月,你喜歡夏天麼?」
「那麼我來確認了,疋田同學。你有在霸凌諸橋麼?」
「早上好,漣。從今天開始就是中學生了呢」
在接近兩個月的時間裏每天都像這樣交流的話,會喜歡上這樣的現狀,不希望對方死去我想也是很正常的吧。
「你將紙條從校長室的門縫塞進去的事情,被教導主任看到了哦。對於你自己做的事情究竟代表着什麼又會造成怎樣的影響你真的明白麼。對班上的同學也好,甚至是對作爲班主任的我也絲毫不信任,只是單方面的擅自想象,造成班級內如今不和諧的狀況,還浪費了校長以及其他衆多老師大量的時間」
「老師我非常傷心。關於教室裏可能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居然在完全沒有找老師我商量的情況下,以這樣的方式得知這件事讓我格外悲傷」
在這樣的環境中開始的中學生活中,跟詩織兩人一起共度的時間佔了大多數,「總是跟女生在一起的男生」因此而被視爲一段的我雖然也理所當然的沒能交到男性朋友,不過對這種事情我並不在意。對我來說與詩織一起度過的時間是無可替代的,無比重要的,如果我的存在能夠緩解她心中所懷抱的那股莫名的孤獨,那麼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只不過是無關痛癢的瑣事。
我依舊是一如既往的只要身邊有詩織的存在就會感到幸福,將對她的戀情埋藏在內心深處。完全無法想象自己將這份感情傳達給她的那一天。雖然也覺得如果能夠成爲像世間一般情況所說的戀人的存在就好了,但同時也覺得能夠共同擁有祕密基地的存在是相比戀人更加特別的關係。而且,如果傳達了這份感情之後,她露出了悲傷的表情的話,感覺就連現在這份令人喜愛的透明的關係也會迎來終結,那是我絕對無法忍受的。
「詩織爲什麼不在中學交朋友呢?」
「我覺得也不能就因此說所有人都一樣吧」
似乎是真的感到害怕一樣縮起了身體的井澄彷彿隨時會就這麼消失一樣,我慌忙開口。
失去了她的後悔在我的胸中開了一個大洞,而我想要通過拯救翠來填補它。這是多麼自私醜陋的自我滿足啊。這醜陋的感情,結果難道不會連同翠也一起受到傷害麼。
「嗯,對我來說,大概有漣在就夠了吧」
「……嗯」
「不過雖然你擅自的行爲造成了問題,不過爲班級着想的心我能夠理解,這件事情就此結束吧。如果你真的有所反省的話,今後就不要再做出相同的事情來,請好好的從自己的行爲中吸取教訓。」
「就是說啊」
就算只是這種毫無意義的對話,也讓我感到開心。就好像是再次確認我在詩織的心中是特別的存在一樣。
「我覺得最好不要公開的,跟她們作對比較好。那些傢伙,對於不服從自己支配的人肯定會盡全力去擊潰對方」
大概沉默了一分鐘之後,詩織做出了回答。
低着頭的井澄,發出了彷彿會被雨聲所掩蓋的細微聲音。
「爲什麼,葉月你——」
她發出了聲音。
「嗯?」
「誒什麼,原因,跟這樣的我,在一起呢?」
爲什麼葉,原因跟這樣的我扯上關係呢?
回想起今天在筆記本上所見到的翠所留下的文字。有一次,井澄與翠被聯繫在了一起。
公園的涼亭,讓我聯想起了那個祕密基地。那個時候在我身邊的,受傷的那個女生,我沒能保護她。
這次我一定要,這樣的心情在心中萌芽,並逐漸長大。
或許只是將眼前的事情與過去重疊。或許這全都是我的個人滿足。但是,這份感情還在不斷膨脹。
無論是翠,還是井澄,我都不希望她們受傷,不希望看到她們死去。而我也正是爲此而在行動。
如此的決心,讓我感受到心中彷彿出現了一股熱意。生命濃度極低的我,通過爲了其他人而做出行動,讓我有了非常強烈的,自己還活着的感覺。
所以我,將六月充滿水分的空氣吸入身體,接着發出了聲音。
「我,想要,跟你一起。……不可以麼?」
井澄依舊低着頭,雙手按在自己的胸前,靜靜的點頭。雖然因爲頭髮的遮擋看不見臉上的表情,不過她,似乎稍微落下了眼淚。
雨聲似乎停止了,望向涼亭外,柔和的陽光照在公園浸溼的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耳邊傳來鳥鳴,柔和的風輕輕拂過我與井澄的身邊,不知不覺間空氣中的炎熱就已經增加。所有的一切,都讓我感到了彷彿是代表夏天開始的信號。
糟糕,心裏有了這樣的想法。
站在走廊上,朝着坐在教室中的水無月舉起鉛筆描繪輪廓的瞬間,被水無月本人看到了。
她臉上浮現出驚訝的表情同時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毫無猶豫的朝着我所在的方向緩緩走來。怎麼辦。逃走比較好麼。還是說編個藉口。就說自己是在做想象中的素描練習之類的,但是憑藉自己夾雜着痛苦的話語真的能騙到她麼,我沒有信心。我和你不擅長撒謊。
就在我思考這些的時候,水無月就已經走到了教室的門口。我想首先要做的應該是向她道歉吧,於是我開口了。
「嗯,嗯。去過」
水無月看了一眼周圍似乎很在意周圍人的視線,接着她對我說。
確實在不久前,我被捲入了工程現場的墜落事故,受了輕傷。身上依舊殘留着那個時候的傷痕,偶爾想起的時候身體還會感受到隱隱的疼痛。但是在發生那個事件的瞬間前後,我應該是單獨一個人的纔對,記憶中水無月當時並沒有在我的身邊。只是,想要回想起自己那個時候一個人要去做什麼的時候,腦海中卻像是被蒙上了一層霧一樣變得模糊。這應該,就是那塊橡皮的效果了吧。如此非現實的力量居然在現實中真實存在,讓我不禁感到戰慄。
「……真的?」
「誒」
「爲什麼,爲什麼」
(抱歉,感覺要是這麼寫的話故事就要結束了,不想讓幸福來得這麼輕易,所以就劃掉了。問題也還沒有解決,所以故事還會繼續。如果你也同意的話,那麼讀完之後就把這些內容擦掉吧。寫給筆記本之外的翠)
「我這種人,也能,獲得幸福麼」
「真的,可以麼」
「誒?」
啊啊,這種時候,該說什麼纔好啊。爲了避免造成誤解,爲了不讓對方感到不快,爲了不傷害對方,應該誠實的說出來—
「我,喜歡你」
聽到我的回答,不知爲何她的側臉看起來有些悲傷。
果然還是給她添麻煩了吧,不禁感到有些悲傷。被連話都沒有說過的男性突然告白,肯定會讓她感到困惑吧。
在走廊上跟在水無月的身後。她走上樓梯,推開通向屋頂的門。梅雨季節的天空被陰沉的烏雲所籠罩。空氣中充滿水分,她的頭髮隨着風搖晃。露出的耳朵,並沒有變得透明。
「不,抱歉,讓你感到不愉快。但是,我沒有惡意,也不是,爲了什麼下流的目的……」
「我很開心。兩個月前,葉說喜歡我的時候。那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被某人所需要。光是這樣,就讓我感覺這個灰色的世界彷彿連存在的意義都改變了。但是,我不能跟別人在一起。因爲跟我在一起的人會變得不幸」
「抱歉……請不要消失」
我意識到此時的我不應該做任何掩飾。將心中這明確的感情,原封不動的,通過聲音表達出來。
「好不容易纔將葉心中的我給消除掉了,明明都已經決定要將自己完全從這個世界上消除掉,但是,你又對我說了這樣的話,又讓我,感到開心了啊」
「誒……這個,隔壁班的女生,名字是水無月翠這種程度吧」
感覺彷彿被雷擊中了一樣。消除了,記憶?我已經,被使用過那個橡皮了麼。而且她還用了「又」這個字。我以前,也曾經愛上了她麼。
「……我用這個橡皮,從大家的記憶中將有關我的部分消除。而作爲代價,根據消除記憶的多少,自己也會在這個世界上的存在也會消失相應的比例」
「不會。那種就是單純的迷信。只是單純的偶然。我要跟你在一起,然後證明給你看」
「真的」
互相的話語根本就沒有對上。對於完全沒有過任何交流的她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這點讓我很是喫驚,以及她,對於我爲此感到喫驚的事情,似乎也很驚訝。
「爲什麼……明明都已經消除了你的記憶」
她緩緩的放下手,用已經變得通紅的溼潤雙眼看向我。
「就算,你問我爲什麼」
水無月的表情變得更加喫驚了,眼淚一滴一滴的落下。看着她這樣的反應讓我嚇了一跳。因爲她突然落淚,也因爲那落淚的樣子實在是過於美麗。
「在一起會變得不幸?怎麼可能,怎麼會有那種事情」
「那個是」
她的表情徹底崩潰,一邊哭泣着一邊發出叫喊。
水無月抬起頭,微微露出笨拙的微笑,接着輕輕的點頭。
「也,關於我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真是的,夠了。上課什麼的,成績什麼的」
「這個,我差不多明白了」
「唔」
「所以,一起變得幸福吧」
「你是指什麼?」
「葉,爲什麼」
「是真的!父親、母親、婆婆、還有寵物的小黑。大家要麼受傷,要麼生病,變得不幸,然後開始憎恨我,遠離我!就連葉上個月也受傷了!」
「但是,跟我扯上關係的話,會變的不幸」
水無月用雙手捂着自己的臉,發出呢喃的話語。
「這樣不是挺好的麼!開心不是挺好的麼!喜歡的女生因爲自己說出的話而變得開心,對於男性來就是最棒的幸福!」
「換個地方說怎麼樣?屋頂上的話應該沒什麼人」
「誒……?」
顫抖的聲音不斷重複。
「爲什麼,要關注我這種人」
「那是當然的。所有人都有獲得幸福的權利」
一直走到屋頂的欄杆旁,在我站到她的身旁之後,她開口了。
就在我思考着要如何回答的時候,水無月從衣服的口袋裏拿出了一塊橡皮,放到了我的面前。
抓住她的手,接着用自己的雙手包裹住她的手。雖然她沒有抗拒,但可以感覺到那雙手正在發出微微的顫抖。
「不,那個……我看到了,你做的事情」
「誒,你知道我麼?」
我不禁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
「誒,但是午休馬上就要結束了」
「爲什麼都已經消除了你的記憶,還又喜歡上了我啊!」
「你是怎麼知道的?你聽那個老人說了麼?」
「剛纔的鉛筆是怎麼回事?」
她驚訝的看向我。那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赤紅。
「你好像知道這個東西呢。葉,你也去過那個文具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