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潛伏之物
《琉卡翁》 · 繩手秀幸 · 1.3萬 字
一
男人們肯定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知道的時候,就是死的時候,其中也有人即使死了也依然不明白吧。
當活下來的男人門終於察覺到異樣時,同伴的數量已經減少了一半以上。
呼,呼。
當某種狂暴的野獸發出灼熱吐息般的聲音時,男人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表情。那感情名爲恐懼。他們大概知道自己正在被某種極其危險的存在襲擊吧。直到剛纔爲止的完美的體態,呼吸,以及協調的配合都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在,他們因迫近眼前的恐懼而汗流浹背,「哈啊哈啊」地喘着粗氣,呼吸變得紊亂。
他們不明白,襲擊自己的人在哪裏?那傢伙長什麼樣子?同伴是怎麼被殺死的?
而琉卡翁明白。那傢伙的樣子,身形,大小,位置,攻擊方法,她完全明白了。
(那是,什麼?)
琉卡翁對此抱有的感想,就只有這個。
他很巨大。男人們中雖然有一個將近三米高的巨人,但那傢伙比這個男人還要大上兩圈。他的身體各處長出觸角狀、好似纖毛的東西,纖毛本身就像是獨立的生物一般蠕動,飛舞,盤旋,鑽進他身體的其他部分,又從其他地方生出,令人毛骨悚然。纖毛中包裹着成分不明的粘液,始終黏糊糊地發着光,更是增添一層驚悚。但是,雖然有這種觸毛之類的東西潛入或生出,但那傢伙的體表看起來卻像是由堅硬的甲殼質構成的。
像腮一樣的呼吸器官像是蛇腹一樣層層疊疊地蠕動着,頭部伸出兩根看起來相對柔軟的觸角。他的雙手和雙腳每個部分的粗細和大小都不相同,扭曲,彎折,起伏着。他的左右各有三根手指,每一根都粗壯又結實,前端還長着銳利的爪子,彷彿其存在目的就是爲了煽動恐懼一般。
雖然琉卡翁至今爲止見識過很多奇怪的東西,但這傢伙的怪誕程度甚至到了偏執的地步,堪稱史無前例。雖然琉卡翁完全不知道他的體內植入了什麼樣的遺傳基因,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進化被扭曲到極致,一個勁兒地朝着怪物的方向發展。而且,他全身散發出即使是現在也能清晰感覺到的瘴氣般的氣息。那和奇拉姆身上附着的「氣」的殘渣非常相似。
琉卡翁什麼都做不到,只能呆呆地觀察。而這個行爲,也因她被某人拍了拍肩膀而結束了。她回頭看去,奇拉姆不知何時站在了她的身邊。
「那麼,我們走吧。」
被這麼一說,琉卡翁才發現四周不知何時恢復了寂靜。剛纔還圍繞在周圍的恐懼,悲傷,憤怒,無情,怨恨,惡意的情感漩渦,已經以濃厚的血腥味爲紀念碑,消失了。
對着沒有回應的琉卡翁,奇拉姆再次說了一遍,開始向前邁步。
琉卡翁稍微和奇拉姆拉開了一點距離,跟在他的身後,不過,她的目光並沒有看向奇拉姆的後背,而是看向高聳入雲的巨大的塔。她的眼睛中充滿了厭惡。
當瘴氣被夜晚的大氣吸收,變得相當稀薄之時,一個瘦削的身影不知從何處現身,走進了慘劇的現場。影子踏入血腥味尚未消散的地點,走近變成沾血肉塊的男人們的屍骸,瞥了一眼,又朝奇拉姆和琉卡翁離去的方向看去,然後視線再度回到屍體上。
「這可真是…太驚人了。」
那苦澀的低語,是個年輕男性的聲音。
(竟然穿着鞋踩進別人的腦袋裏!!)
『發現去甲腎上腺素能神經通路更加活躍。』
『不行,注入
腦內因子
!』
腦中突然傳來的聲音已經讓傑克嚇了一跳,而更讓他驚愕的是,自己竟然做出了與自己的意志無關的回答。於是,直到這時,傑克才終於明白自己周圍的機械是做什麼用途的。
傑羅姆的臉上一瞬間浮現懷疑的表情,但馬上就恢復了原狀。
『對她置之不理…?』
「因爲我沒法對她置之不理。」
「是。」
『電信號已侵入。』
『無妨!!』
這是,什麼!?
(從那以後,我就通過做一些非法的工作和類似保鏢的工作來維持生活…)
傑羅姆再次提出問題。
『下丘腦有被動過的痕跡。』
『危險。恐怕會發生精神異常。』
『好。』
『
腦內受體
無異常。』
『確認到無髓神經出現變化。』
(路西法…?說起來,那個怪物也這麼說過…)
恐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憤怒。
『已經到極限了。』
傑克只醒來了幾秒鐘,眼前就立刻又被黑暗包圍。儘管如此,他的意識還是處於清醒狀態,即使是使用腦電圖檢查,大概也會認爲他進入了睡眠狀態吧。現在,別說在傑克身邊蠢動的傢伙了,就連傑克本人都不知道,現在的他正在修禪,也就是處於冥想的狀態。
『你是在哪裏遇到路西法的?』
夢境中,現實的聲音依舊傳來。
暫且躲在雲層後面的月亮露出臉來,向地上投射出朦朧的光芒。那張被月光照亮的臉的主人,正是剛纔在咖啡店『巴戎多』坐着的青年,柯比。
還是說,自己至今爲止一直在睡覺,現在纔剛剛醒來呢?可是自己的身體卻動不了。
『怎麼了?』
那簡直就是奇蹟。在進入冬眠狀態不知經過了多少年後,在那個命運之日,埋着傑克的地方的下部地基崩塌了,他的身體掉進了一個不知何時建造的長長隧道中。被這個衝擊驚醒的傑克,沿着隧道不斷向上爬,終於回到了地面。當時他並沒有意識到,後來想想,那條隧道好像是食屍獸挖掘的。即便如此,食屍獸在傑克被埋的正下方,而且在足以用傑克的體重引起坍塌的位置通過的可能性幾乎爲零。他有着無比的強運。
『人工心肺無異常。』
(不過,要問我什麼?)
傑克不明白。對於這逐漸變得奇怪起來的發展,傑克也樂在其中。
傑克掙脫了意識的枷鎖。
對傑克而言,琉卡翁就是一切,是自己的
存在理由
。他爲自己定下了這樣的規矩:凡是想要害她的人,無論是誰都要排除。然後現在,有一個人對琉卡翁抱有非同尋常的關心,而且那個人似乎比自己更瞭解她。而且,那個人似乎還想要更進一步地瞭解琉卡翁的某些方面。
(果然是夢嗎?)
『那麼,第一個問題。你們兩人是爲了什麼目的來到這個城市的?』
『神經纖維的電流效率如何?』
『投放
內因性阿片物質
。』
「……」
『是多巴胺能神經嗎?』
對揹負着那樣的過去,一直從事危險工作的他來說,可以說,相信別人就意味着死亡。
(反正回答不出來的問題也可以不回答,這裏就先老老實實地觀察他們的反應吧。)
儘管如此,他還是抱着一線希望,關閉了全身的各個機能,只讓用於大腦存活的能量供給自動化,進入了所謂的冬眠狀態。
在有着這種因緣的人中,傑克可以說有着稀有的運氣和生命力。在成爲機械身軀後,傑克第一次恢復意識是在黑暗中,進行挖洞,挖掘鐵、鎳、銅、錫等礦石的工作。雖然他的身體不需要睡覺,但還是被迫工作。在昏沉的黑暗中,時間感失去了意義,傑克不知道自己在這裏過了多少年。不,也許是幾十年吧,不知不覺間,他就不知道自己已經工作了多長時間了。然後有一天,大概是發生了什麼事故吧。洞穴裏發生了地震,發生了塌方,隧道的九成被埋在地底,傑克自己也被活埋在地下。
『信息類電信號的侵入和預想不符。』
『腦電波無異常。』
傑克覺得腦袋異常沉重。總覺得外面在吵吵嚷嚷地說些什麼,但他並不在意。
『繼續提問。』
『已通入。』
『要醒來了!!』
(擺弄人腦的機器嗎。)
所謂的特殊作業用爲
改造人類
,是在神歷尚未開始的過去,在被稱爲公曆的年代中,主要以重刑犯爲對象實施的改造。大部分改造人類都被送到無法用機器人代替的嚴酷工作現場了。但是,在充滿超高溫和高壓亞硫酸氣體的條件下,再加上人體對機械的排斥反應等原因,他們長則三四個月,短則一個月就死了。這個政策是爲了有效利用在公元二〇〇〇年左右發生的能源危機,以及
某
種
異
常
現
象
的共同影像下而激增的犯罪者。與其把罪犯逮捕起來讓他們喫白飯,還不如讓他們參與國家事業,雖然有人這麼說,但實際上,就像那個
某
種
異
常
現
象
是什麼一樣,其原因沒有定論。但如果這是真的,那麼他們就是被國家當作「免費且可以替換的一次性勞動力」了。
「大約四個月前…在邊境的村莊,雷塞爾。」
『怎麼了?』
無論如何,這對傑克來說肯定是件好事,讓他萬幸地可以觀察現在的情況。
可以說,那個時候,他才第一次懂得了何爲「相信別人」。對傑克而言,除了自己之外,周圍的人都是不可信任的存在,都是敵人。他完全喪失了成爲
改造人類
之前的記憶,以及還是血肉之軀時期的記憶。自己真正的名字,是什麼樣的人,全都被濃厚的霧之障壁封鎖了。
(無論如何,都讓我很不愉快。)
(這不是傑羅姆嗎?)
傑克的周圍堆滿了各種機械,前方几米開外的牆面上,可以俯視傑克的位置,嵌入了一塊玻璃。在長約7米,寬約3米的玻璃對面,幾個身穿白大褂的男人正在做些什麼。其中有一個人以特別蠻橫的態度看着傑克。
(那時,我已經做好了死的心理準備…)
(路西法…?琉卡翁…她就是路西法…嗎?但是,路西法,是什麼…?)
『神經電信號已侵入下丘腦、內側前腦束、大腦邊緣系統、大腦新皮質系統。』
他的身體被大小不一的銀色圓筒包圍,從圓筒中伸出來的幾根電線連接着他的身體的各個部位,尤其是頭部。傑克的雙手雙腳被金屬圈固定,就像是被釘在十字架上一樣。
看來是沒關係了。如果傑克什麼都不做,自己似乎會回答問題,但如果有所意識,似乎也可以做到不回答。
『換個問題吧。那個女孩,琉卡翁,你是在哪裏和她相遇的?』
『確認到各關節有超負荷痕跡。』
二
是啊,傑克想。琉卡翁雖然是諾瑪爾,但明顯擁有不同於一般人類的力量。她那已經和成年人無異的肢體,有着讓見者足以歎爲觀止的美貌,讓傑克對她產生了只要自己的身體還未毀滅,就會一直保護着她的感情。這個帶着幾分危險,開朗,宛如幼兒般天真無邪,卻又帶着幾分寂寞影子的少女,激起了他無法用言語明說的保護欲。
雖然破壞這裏再逃出去也可以,但總之,傑克決定陪對方玩玩這個問答。無論對方有什麼目的,傑克對在
那
個
房
間
裏看到的
那
個
東西很感興趣。
「……」
「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
「對。」
是啊,傑克如此評價。
「這個…」
『心電圖呢?』
看來這次是用於讓他自白了。
『發現副腎皮質激素分泌。』
『無異常。』
傑克一邊回答,一邊思考傑羅姆這句話的意義。
(我睡着了嗎?)
『我現在要問你一個問題。你必須回答。』
『內側前腦束也發現異常。』
「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傑克故意沒有讓這樣的回答說出口。
『發現促黑素細胞激素分泌。』
傑克的身體中充滿了難以用語言形容的舒適感。不,自從他成爲
改造人類
之後,這些神經系統就應該都被摘除了,所以,那或許是幻想。
『在內測前腦束的電極中通入電流。』
『發現記憶巢。』
「是。」
『傑克·安塔斯。回答我。』
(那姑娘是第一個能讓我敞開心扉的人…)
原本應該是用來
精神改造
或者
精神操作
的吧。
傑克不知道有什麼「好」的。但是,恐懼突然湧入他的頭腦。可能是什麼人,也可能是什麼物體,總之,他感覺到有一種不明正體的東西侵入了自己體內。
「是。」
三
『你爲什麼要和路西…要和琉卡翁一起行動?』
傑克並不是不想回答,只是單純的無法回答。
(然後,我真的在九死中得到了一生。)
『把你知道的關於琉卡翁的事情,儘可能具體地說出來。我一說「開始」,你就開始說。明白了嗎?』
「是。」
傑克能聽到傑羅姆對周圍穿白大褂的男人們下達了什麼命令。
『把他的記憶巢和路西法的數據庫直接連接起來。在他說話的同時輸入情報。要是有不說出來的部分可不行啊。』
傑克瞬間嚇了一跳,不過似乎只是單純的小心謹慎,他稍微鬆了口氣。
『那麼傑克,回答我。不要隱瞞你所知道的關於琉卡翁的一切。誠實地說出真相。開始!』
「是。」
(我確實很誠實。不過我不覺得有多大的參考價值…?)
下一個瞬間,大量的記憶如同雪崩般湧入傑克的頭中。然後傑克知道了。同時大聲說了起來。
「一個大事件的開端,無論是在哪個世界,哪個時代,或許都是在進行到相當的地步之後才爲人所知。即使是現在正在進行的——」
一瞬間,傑羅姆他們一臉聽不懂傑克在說什麼的表情,但隨着傑克開始一個接一個無休止地編織起話語,他們的眼睛驚愕地睜大。
「——是誰提出來的呢。被稱爲『
自滅綜合徵
』的…。七月是炎熱的季節,這是理所當然的——」
『不,不可能…他怎麼可能會說這種話!』
對於總是保持優雅姿態的傑羅姆而言,這種驚慌失措的樣子簡直滑稽可笑。傑克完全沒有在意他,繼續說着。
「——目的地是我的老師,阿爾伯特·利弗爾姆·霍恩海姆教授的私人研究所。我是被教授邀請來的,但並不知道——」
『住口,住口!給他的無髓神經發送電信號,分泌血清素,切斷與數據庫的接觸!』
如今,傑羅姆的聲音接近悲鳴。他完全陷入了
迷
惘
。與之相對,傑克的聲音更加通透。
「——的孫女,和我已經有了六年的交情,經常『哥哥,哥哥』地叫我,對我很是仰慕。」
琉卡翁進入新巴別塔後,盤踞在塔內的黑暗似乎一瞬間濃厚了好幾倍。剛纔還灑滿陽光的迴廊變得昏暗,四周充滿了讓人誤以爲是瘴氣的惡意之念。顯然,琉卡翁是個不速之客。所有的惡意之念都有指向性地向她逼近。
「路西法。」
「我把琉卡翁大人帶到那個房間去了。」
腳上沒有傳回地板的觸感,她的身體被黑暗覆蓋。
裏面一片漆黑。
琉卡翁向黑暗中踏出一步。
等她回過神來,自己的意識也被黑暗塗黑了。
琉卡翁目不轉睛地盯着鐵門。門上佈滿了紅鏽,刻着大小不一的無數傷痕,傳來異樣的壓迫感,讓人擔心進到裏面後是否就再也見不到太陽了。
房間裏充滿了緊張感。
這些只能是上天的考量,是神明的引導。因爲我是天、地、神都認可,得到祝福的存在,是被選中的人。我君臨這片大地,幫助不知道自己應該前進的道路和應該完成的使命、愚蠢而悲哀、只能一邊祈禱一邊等待引導的、無能而下賤的人們。我要提示、引導他們走上應該前進的道路,這就是我從上天那裏接受的使命。
奇拉姆用一點也不覺得可怕的語氣回答。有時候,傑羅姆很想看看這個男人慌亂的樣子。當然,如果奇拉姆是那種輕易就會亂了陣腳的人,傑羅姆就不會把他收爲親信了…。
「每個人的身中都有各自不同的容器,每個人都有着和這個容器相匹配的使命。那個容器的大小,從這片大地上的人們出生到迴歸靈魂本源爲止都不會改變,不可動搖。因爲那是上天所定下的,絕對不變的既定事項。
傑羅姆的聲音充滿自信。
(果然…不會有多麼愉快吧。)
「這個嘛…我只是被吩咐帶您到這裏而已…」
「那爲什麼?」
「會!!」
「我越來越不明白了啊。確實,現在我想要路西法的想法也沒有改變,
奧
利
安
把路西法介紹給我也是事實。但是,今天的奧利安和平日有所不同。殺氣,怨恨和殺戮的衝動。所有的這些都是針對路西法的…」
「是誰說的?」
想見面的願望和不想見面的心情。在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想法的對抗中,琉卡翁聽到了沒有抑揚頓挫,只是單純羅列詞句的聲音。
輕輕的,蜂鳴器的電子音響起。得知奇拉姆歸來之時,傑羅姆·範登伯克正一臉疲憊地傾斜酒杯。對於總是泰然自若、維持優雅姿勢的他而言,這簡直可以說是驚天動地的異變。不過,他這種沉浸在這種憂鬱之中的姿態,也可以說是登峯造極…
當傑羅姆把第七杯烈酒灌進喉嚨時,奇拉姆終於來了。
「路西法。」
「呵…呵…呵呵。就算…是…奧利…安…嗎」
沒有什麼比一時的狂熱冷卻之後更令人不快的事了。痛苦的思緒就像是蜘蛛網一樣黏在傑羅姆喉嚨上,一種莫名坐立不安的感覺困擾着他。越是因狂熱而興奮,與之成比例的,頭腦冷靜下來後的感受就格外惡劣。從自己的狂信盲信中回過神來的傑羅姆,正是陷入了這樣的狀態。
琉卡翁無視了警告,雙手搭在門上,用力推開。
路西法出現在這座城市,正是上天對我表示的好意,是大宇宙意志。有了路西法,我將不再是生命有限的矮小存在,我將成爲永遠在人們頭頂閃耀光輝的偉大存在。我不能允許後退和停滯。我所擁有的只有前進。這是上天的旨意,是我的使命,是我的存在理由。
「不,傑克大人在別的地方。」
「是路西法。」
「傑克在這裏面嗎?」
難看,醜陋就是罪惡,是違背神的意志的存在。到目前爲止,傑羅姆自己的行動自不必多說,他對自己周圍的親信們也嚴格發揮着這種信念。而且,也取得了相應的效果。
因此我必須活得更久更久。知道得更多更多。我要知道的東西太多,可被分配的生命卻太短。
「永恆的生命!!」
面對這個說話時不加任何修飾,只是淡淡地敘述真實的親信,傑羅姆第一次感到了厭惡。不過,他的自矜不允許他將這份厭惡說出口,甚至不能體現在臉上。他只是說了句「辛苦了」,再次斟滿酒杯,一飲而盡。然後,他側目瞥了一眼奇拉姆,說,
「你覺得,路西法真的會成爲我的東西嗎…?」
我要做。不,是非做不可。我一定會把路西法弄到手中。凡是想要阻止我的人,無論是誰我都會加以排除。即使我不動手,上天也不會允許。
「是的。真的很可怕。」
這句話連琉卡翁自己都不相信。應該說是不出所料吧,她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這種強烈的意識集合,讓她就像是在現實中被打了一巴掌一樣大受衝擊。琉卡翁心中的某個地方,正在對這扇門對面的空間訴說着危險。這或許可以說是動物的本能吧。
琉卡翁似乎也多少能理解對方的心情。那是因爲她自己雖然厭惡這個放出瘴氣的存在,但在心中某處也有想要見見那傢伙的願望。
但是,這種惡意的源頭恐怕是這座塔的支配者,而且,這種壓倒性的怨念甚至有些異常。而且,從「氣」的性質來看,派奇拉姆把她帶到這裏來的,似乎也是同一個人。把自己厭惡的人拉到自己懷中,對方的心境究竟是怎樣的呢?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房間裏的溫度好像下降了好幾度,但傑羅姆沒有在意。
「請您在這個房間裏稍候。」
四
奇拉姆罕見地詞窮了,傑羅姆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這裏沒有一片清淨之處,空氣中的每一粒粒子,都連原子核的最深部都被污染、腐化。在這片足以讓人這麼想的陰暗而潮溼的空間中,人只要一踏進去就可能會發狂,如果吸入瘴氣,肉體就會散發腐臭,腐爛,靈魂則會荒蕪,不得不永遠品味地獄之苦。
五
琉卡翁覺得再問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輕輕嘆了口氣,說着「我知道了」,把手伸向門。
「毀滅吧!」
「到了。」
那些宣揚無聊的「尊重生命」和「
人道主義
」、對世界本質的萬分之一都不知道的返祖者,又能懂什麼呢。肅清派?要對我降下天誅?一羣愚蠢的蠢蛋!天誅只會向那些傢伙降下。因爲我的所作所爲就是上天的意志。只要妨礙我,就是逆天而行。
突然間,強烈的否定意識在琉卡翁的腦海中迴盪。
神是擁有至高力量的存在,同時也應該是美的代名詞。神的美是天上之物,必須同這個聚集着庸俗人類的世界的美劃清界限,讓人一眼看過去就能感到驚歎與畏懼,有着不敢讓人隨便靠近或搭話的威嚴,不能露出哪怕一絲的俗氣和難看。因此,接受至高神的旨意,成爲地上的「王中之王」,又作爲救世主得到肉體的傑羅姆,當然也必須是美麗的。不僅僅是姿態,他的所有的動作,站姿,舉止中都必須極其自然地表現出美麗和優雅。
不知是用了什麼方法,位於這裏的
它
,同時聽到了其他房間中傑羅姆和奇拉姆的對話。黑暗中傳來極度虛無和非生物的嘲笑。如果說存在惡魔的嘲笑的話,大概就是這樣的吧。
「不!不!不!不!」
房間的低溫化進程明顯加速,現在甚至開始散發出瘴氣般的氣息。但是,傑羅姆就像是着了魔一般興奮地沉醉於編織自己的語言中。昂首站立,用誇張的動作和手勢恍惚地講述着自己的神性的他是不會注意到那種事情的。
房間裏的溫度的下降如今已經清晰地表現出來。呼出的氣息是白色的煙霧,在女神像鎮坐的小小噴泉中,化爲飛沫飛濺的水散發着薄冰的光輝。絲綢織成的蕾絲窗簾因急劇下降的溫度而沾上水滴,又重又溼,甚至結成了塊。
有着奇拉姆的面龐的人說。
「哼…然後呢?」
他不明白爲什麼自己會那麼興奮,不明白爲什麼自己會像在公開演講一樣熱情高漲地羅列語言,喋喋不休,就像醉漢一般陶醉於自己編織的話語。他自己沒有意識到的,甚至努力隱藏起來的信念——因可以說是近乎狂信的自我膨脹和自負而膨脹起來的私慾——在錯綜複雜的自我滿足下形成的選民意識之類的東西,就像在宿醉後無止境地從腹中吐出的污物一樣,一個接一個地噴湧而出,令他無法忍受。洋洋得意地說個不停的時候,傑羅姆倒還不怎麼在意,但一旦恢復冷靜,開始思考自己所說的話語,他就會陷入一種想要大聲叫喊的自我厭惡和羞恥之中,被它們攻擊到幾乎人生無望的地步。他被想要撓遍全身的同時在地板上亂滾的衝動驅使,費了好大力氣才壓下這股衝動。
它
的思緒動搖着沒有聽衆的骯髒空間,那是黏黏糊糊的,彷彿拉起了絲的思念。
「是…肅清派的人好像開始呈現不穩定的動向。在路上耽誤了我們了不少時間。」
在這個空間裏,排斥一切生命體的怨念的能量正在捲起漩渦,瀰漫着污穢的瘴氣。世人常說的稱爲惡意的意志,憎惡,憤怒,極度,怨恨,輕蔑等所有黑暗的念頭,在這裏都具有了物理上的壓力。
這是偶然嗎?
門不知何時關上了。
「還有什麼事嗎?」
「傑羅姆大人…」
而我,則是根據上天的意志在地上構築理想鄉。爲了統合這個世界,我將作爲真正的
救世主
顯現於地上!!」
「路西法啊。」
「毀滅吧!」
「是我的主人,傑羅姆·範登伯克大人。」
面對奇拉姆沉重,莊嚴,充滿威嚴的話語,傑羅姆以挑釁的口吻說道。
但是,傑羅姆的目光反而轉向了奇拉姆。那不是他所熟知的親信,而是另一個存在。雖然他的外表和形態是奇拉姆,但感覺有什麼其他的存在混了進去。
「在此之上,您還想要什麼?名譽,權力,力量,金錢,美女,這個世上可以被稱爲榮華富貴的東西,幾乎全部都歸您所有。在此之上,您還在尋求什麼呢?」
「奇拉姆。」
傑羅姆要求自己一直保持優雅的舉止,也可以說只,有不斷地這樣做,他才能保持自我。因爲傑羅姆按照偉大之神的意志,被賦予了在地上構築樂園,並登上其王座的使命。
「我是這麼想的…。說不定,奧利安打算毀滅路西法…。不是我利用了奧利安,而是奧利安要利用我,把路西法…」
「快毀滅!」
傑羅姆自知自己的聲音很疲憊,說道。
因爲我是救世主。一定是這樣的。我不會讓人妨礙我。不,是沒人能妨礙我。即使那是我的恩人,即使它是「奧利安」!!」
「被毀滅吧!」
「我被選爲建造這座巴洛斯城的「七人委員會」中的一人,你以爲這是偶然嗎?把它——把「奧利安」從爲了檢查地基地質和基礎工程而挖出的洞穴中挖出來難道是偶然嗎?爲什麼奧利安能起死回生?爲什麼它
偏
將如此強大的能力借給了我?我發現了路西法的情報,而且路西法本人也來到了這個城市,親自來到我身邊。這個事實你怎麼解釋?
琉卡翁嚇了一跳,眼前不知何時聳立着一扇巨大的鐵門,奇拉姆就站在門的一旁。
「是…」
「那個人找我有什麼事?」
說到這裏,傑羅姆猛地抬起頭來。
「危險!危險!危險!」
「不要進去!不要進去!不要進去!」
「不!不!不!不!不!不!」
不成話語的話語——也可以說是純粹惡意的氣息向琉卡翁聚集,然後消失。普通人若是承受這種惡意,不是發瘋就會變成廢人。而琉卡翁在這種情況下也毫不在意,好奇地東張西望,打量四周,同時十分自然地前進,可見她不是一般人。不過,那只是外表看上去是這樣而已,實際上她滿懷厭惡感。她並不是害怕或不舒服,而是和這個地方波長不合。人與人之間的交往也是一樣的,有的人第一次見面就情投意合,也有人第一次見面就不共戴天,互相仇視。道理是一樣的。
「那就是您的願望嗎。只要得到路西法,它就會實現嗎?」
「所有人都處理掉了。」
「那…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你,傑…羅姆。沒…錯,不會…太久的…呵…呵呵」
自己好像變得愛發牢騷了啊,傑羅姆心想。
鐵門異常流暢地向左右分開。
「你用了
那
個
嗎?」
傑羅姆的語氣已經不再像方纔那般彬彬有禮,而是變成了一個居高臨下,爲了滿足自己的權力慾望而不惜做出任何犧牲的冷漠獨裁者。或許這纔是真實的他,至今爲止的態度只是單純的擺擺樣子也說不定吧。
不!絕對不是!
「我想要一切偉大的知識和偉大的榮耀。爲此,我需要路西法。不,我需要藏在她身體內的,偉大祕寶!!」
在這個無論什麼生命體都不可能活過三十露娜的空間裏,有着某種巨大的存在。它僅僅存在於那裏就污染了空間,是將世界改造爲醜惡之物的,某種兇惡存在…
(那又如何。今天的我…。態度太不檢點了,我被自己的感情牽着鼻子走,做出了大聲喊叫的愚蠢行徑…)
這隻能說是「着魔」了吧。傑羅姆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做出那種脫離理性的
框
架
、脫離常軌的行爲。
簡
直
就
像
是
被
什
麼
東
西
附
身
了
一
樣
。想到這裏,他感到背脊上彷彿被冰柱刺穿一般,竄過一陣寒意。
有人在看着自己。他被這種感覺抓住了。不知哪裏,有個窺視孔或攝像機之類的東西,一個不知是誰的存在正在監視自己剛纔開始的瘋狂和醜態。他的心中湧起這樣一種無來由的懷疑。
不可能,他搖着頭,試圖消除腦海中湧起的疑神疑鬼,但沒有什麼效果。相反,越是否定,那個疑惑就越是接近確信。就像希臘神話中的許德拉被砍下一顆頭後,傷口就會長出兩顆頭一樣。
如今,傑羅姆的疑神疑鬼已經膨脹得十分巨大,擁有數百顆頭的許德拉不斷吐出猜疑心、強迫觀念、被害妄想的毒煙,腐蝕着傑羅姆的正常思考能力。
(我該怎麼辦…。誰能告訴我。)
六
黑暗。唯有黑暗。
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感覺不到。四周被黑暗一種顏色塗滿。她所知道的,僅此而已。
她想要看些什麼,卻做不到。因爲看東西這個行爲,首先要有光。光照射到物體上,反射光被眼角膜捕捉,通過虹膜的調整,映照在視網膜上之後,纔會被大腦認知爲影像。在這個完全沒有光的空間裏,就連自己的手指都看不到。
她想要聽些什麼,卻做不到。周圍一片寂靜,沒有任何聲響。
即使活動手腳,也沒有任何可以觸及的東西,即使伸長意識的觸手,也只能發現無限寬廣而深邃的空間。不僅如此,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朝上還是朝下。沒有辦法分辨上下左右,這裏也不存在任何標誌。對於把人逼瘋而言,這是絕佳的條件。
人無法忍受被置於完全無感覺的狀況之中。因爲,任何一個人的思考中都會湧現出瘋狂,讓人發狂,最終死去。沒有例外。只有早和晚的區別。這也是洗腦的有效方法。在人即將發狂的,自我崩潰的時刻,向他灌注某種信念。這樣的信念會像墨水被吸墨紙吸收一樣浸入大腦,等同於讓他的思想染上墨水的顏色。對被洗腦的人來說,這個思想就成爲了他的世界,成爲了他自己的信念,成爲了他的存在理由。
對普通人進行洗腦的滑,這樣做比使用機器或者藥物更簡單,也不會耗費很多金錢,更重要的是,效果絕佳。甚至可以說沒有更好的方法了。
不過,那是普通人的情況。而現在被這麼做的人,顯然並不普通。
(這裏是…哪裏…)
「這裏是…封閉空間…」
明明只有一個人,卻有兩種不同的思念交錯在一起,進行着對話。既不同於雙重人格,也不同於演技,就像真的有兩個人在交談一般自然。在旁人看來,她只是陷入了瘋狂,但對當事人(?)來說,這並不是什麼異常的事態,而是極爲普通的情況。這個問答,令人聯想到母親教導好奇女兒的畫面,不可思議又充滿溫暖。

(封閉空間…?)
「不存在的世界…充滿了存在之前的存在的空間。就是,這裏。」
(很久…以前?)
(他該不會是被什麼附身了吧。)
傑克緩緩抬起右臂,手臂前端對準奇拉姆的胸膛。
這次輪到傑克聳肩了。
「已經沒事了。」
「看來你喫了不少苦頭啊。」
沐浴在憤怒的獅子也會爲之顫抖的視線中,奇拉姆泰然自若,依然平靜地回答。
「救·救…」
傑克注意到,奇拉姆的聲音中罕見地摻雜了感情,心裏「咦」了一聲。總之,奇拉姆好像在苦笑。
「救·救·我…」
「殺·了·我…」
傑克釋放的,幾乎帶有物理性壓力的「氣」正面撞在了奇拉姆的身體上,然後被反彈了回來。
那是嘲笑。
在伴隨着這樣的聲音打開的門的另一邊,站着一個瘦削的影子。傑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慨,只是看着影子,「喲」了一聲。由於逆光,他看不清影子的臉,但從對方散發的獨特氛圍中,傑克似乎已經猜中到了他是誰。
(應該就是剛剛吧…)
(存在之前的存在…)
「傑羅姆,這纔是真正的你嗎?」
「我,爲了把我的知識傳達給世人,出生在非常非常黑暗的海底…我有這種感覺。…在很久很久以前…巨大的爭端也以我爲中心…。但是,我也感覺好像不是這樣…我不明白。」
(好暗啊。)
(爲什麼我會知道這種事呢…?)
傑克坐在勉強貼着一面牆壁擺放的硬牀上,想着這種事情。說起來,奇拉姆的行動模式和幽靈確實有相似之處。他會從暗處突然出現,本以爲他還在遠處而稍微移開視線的時間裏,他就悄無聲息地逼近,不知不覺間來到了自己的背後。這種行動非常多。小時候,他想必很擅長玩捉迷藏吧。
(你的…名字是?)
反覆這麼做五六次之後,傑克從破碎的大坑來到走廊。走廊裏一片漆黑。不知是因爲兩人方纔的爭鬥,還是傑克使用的技能,所有的電子系統似乎都出現了異常。
「我,就是你。」
「位置/X:0.5;Y:-2.0 …」
「我是…」
琉卡翁得意洋洋的思念,在數秒間溫暖了冰冷的黑暗,隨即又被黑暗吞沒。
傑克閉上了眼睛。而後,低沉的聲音久久迴響。
影子是奇拉姆。他微微點了點頭,以滑行般的動作進入黑暗的房間。這是一個三米見方的狹小房間,但裏面裝着一個全高三米,寬至少一米的巨人。在這原本就很憋悶,動不動就會給人以窒息感的狀況下,如果再有什麼人進入房間,自己肯定會被憋死的——但是,傑克的這個預想大大落空了。
(你…和我不一樣呢…)
「嗞」的一聲,霜化成水,散發一陣水霧。總之,似乎能用來冷卻右臂。
不管怎麼說,被奇拉姆這麼做的人是無法忍受的。和這個人相熟的人,想必都會養成時常注意自己背後的性格吧。他幾乎就是一個背後靈。話雖如此,但看到奇拉姆身體中流露出的虛無波動,以及他渾濁如死魚般的灰色瞳孔,就不會覺得這只是句玩笑話了,所以很恐怖。
或許是受到兩種不可見的力的餘波影響,狹小房間裏的建材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吱聲。其中,傑克看到了。原本面無表情的奇拉姆的臉上浮現的表情。
「倒也沒有…」
大概是奇拉姆散發的「氣」的作用吧。隨着冷氣的增加,它與傑克釋放的「氣」相抗衡的力量也越來越大,現在反而是傑克被壓制住了。
房間裏的溫度急劇下降。轉眼間,房間裏開始落霜。
「嗯,是啊…。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這個黑暗中的呢…?」
「名字…」
那是詛咒。
奇拉姆的動作沒有絲毫遲鈍,非常流暢,彷彿從地球的引力——重力的束縛中得到了解放一樣。完全不知道那動作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傑克回過頭來,一股強烈的力量砸在他的身上。
傑克的身體突然就好像變大了一般。那龐大的身軀緩緩站了起來。
(你…是我嗎…?)
「距離/兩米…」
不約而同的,雖然時間和地點不同,但傑克和琉卡翁有了相同的感想。當然,當事人之間是互相不知道的。
房間的一面牆壁開了個大口子。不,不只是房間。從傑克所站的位置,到那個破碎坑洞的連線的延長線上的所有物體都消失了,從遠處的洞中可以窺見浮現在夜空中的星星。
「目標識別/生命體…」
「嚯,我可是喫了大苦頭啊。這個城市是有什麼法律規定,如果被邀請到別人家裏,就要被攪弄腦袋嗎。」
「這個嘛…」
(你是…?)
他因惡意而模糊的眼睛,看向奇拉姆的嘴角。奇拉姆沒有出聲,只有嘴巴在動。
(簡直就像是幽靈一樣。)
奇拉姆依然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語調率先開口。
那是笑。
「您知道得真清楚。」
「不知道…但是,在我的腦海中,這樣的知識堆積如山…。爲什麼?不,更重要的是,我是誰?」
「這個地方,和一切事物得以誕生、迴歸的場所相連,但同時,又是封閉的世界…」
(名字哦。)
傑克的右眼中閃爍着驚訝的光芒.
像劇毒一般的惡意和瘴氣形成漩渦,想要將傑克捲入。
「!!」
「沒什麼…。我只是被逼着說出了路西法的事。沒辦法,我就把真正的事情說給他聽了。不過,那些都是那傢伙原本就已經知道的事情吧。所以他纔多少有些沒能得到滿足。」
「蠢貨。」
就像是被問到「1+1」然後回答「2」一樣,他的語氣十分輕鬆。既不是虛張聲勢,也不是逞強。對這個男人來說,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任何事情都沒有意義吧。說不定,即使自己死期將至,他也會用這樣的語氣唸誦辭世之句。
「去死,去死,去死!」
他的提問雖然很平靜,但其中包含着危險的迴響。不僅是血肉做成的右眼,就連左眼的光電子眼中也放出了危險的光芒。
猛烈的光芒幾乎給她帶來了物理上的疼痛,但琉卡翁迅速切斷了痛覺和視覺神經,所以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害。
「我…是你…」
「去死吧。」
「在我看來,好像是從遙遠往昔,很久很久以前的太古時代就開始了…」
「話說回來,琉卡翁來這座塔了吧?」
「我是…」
「她在哪?」
金屬與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在任何狀況,任何精神狀態下聽到都會令人很難受。心情變得煩躁起來,彷彿大腦中心被尖銳的針「噗呲」一聲刺穿的這種獨特的心境,無論時代如何變遷,世界如何變化,事物的價值基準如何變化,大概都是永恆不變的。
就在這時,一道光芒驟然劃破黑暗,射入了琉卡翁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
在無止境的對話中,琉卡翁突然覺得有人在偷聽兩人的對話。好像有什麼人,在和自己所在的相同的地方,又好像是完全不同的地方,傾聽着自己的對話…
(你就是我呢。我是,琉卡翁。)
那是哭。
「但是,我們也給了你相應程度的『回禮』吧?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傑羅姆大人那樣生氣的樣子呢。」
對於被
改造
爲適合在地下坑洞中工作的傑克而言,所謂的黑暗就跟不存在一樣。這時,正在
搜索
走廊的傳感器發現了什麼。
說到這裏,傑克頓了一下,然後慢慢轉爲認真的眼神,盯着奇拉姆。
房間不僅沒有變得更加憋屈,反而變得寬敞到讓人懷疑來人的背後是不是有着什麼別的空間。
「傑克,你到底做了什麼?」
背後兩米!?
在包羅各種憎恨的念波中,傑克回應了最後一句話。
「沒用的。」
傑克將伸長的右臂按在結霜的牆壁上。